車廂內,靜謐無聲。
頂級勞斯萊斯的隔音極好,將外界的風聲和霍家別墅的燈影徹底隔絕。
秦晚捏著手裡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侷促地坐在寬大柔軟的真皮座椅上。她這才發現,車裡不僅有養母林敏華,還坐著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
男人穿著一襲剪裁極佳的純黑高定西裝,雙腿交疊。
車窗外的路燈光影掠過他的側臉,那是一張極具衝擊力的英俊面龐,眉骨深邃,鼻樑挺拔。
僅僅只是安靜地坐著,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殺伐果斷的冰冷氣場,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林敏華哪怕平時脾氣再火爆,此刻也像只鵪鶉一樣,雙手捏著衣角,拘謹地往車門邊縮了縮。
見秦晚一直盯著男人看,林敏華咽了口唾沫,乾巴巴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晚晚啊……媽給你介紹一下。」
林敏華指了指對面的男人,聲音打著飄:「這位,是你的親哥哥,裴瑾梟。」
秦晚腦袋裡「嗡」的一聲。
親哥哥?
她愣在原地,雙眼因為極度震驚而微微睜大,呆滯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她從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被林敏華從孤兒院抱養的。
二十多年了,她幻想過無數次親生父母的樣子,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當一個活生生的「親哥哥」就這樣從天而降,坐在她面前時,她竟然連手腳該往哪裡放都不知道了。
沒有狂喜,只有茫然。
裴瑾梟看著女孩呆愣的模樣,以及她紅通通的眼眶和略顯蒼白的臉色,深邃的黑眸裡閃過一抹心疼。
但下一秒,他察覺到女孩身體微微瑟縮了一下。
裴瑾梟呼吸一緊。
壞了。
嚇到妹妹了。
他猛地想起臨行前,跟了他十年的心腹助理在耳邊苦口婆心的瘋狂叮囑:
「梟爺!您去接大小姐的時候,千萬千萬要把您身上那股黑幫老大的煞氣收一收!千萬別冷著臉!」
「正常家庭的哥哥都是如沐春風的!您要是用平時堂口審問叛徒的眼神看大小姐,會把人嚇跑的!」
裴家發家於雲城,祖上是赫赫有名的黑道巨擘,雖然如今逐漸洗白,但骨子裡的狠厲和血腥味是洗不掉的。
認親之前,裴家上下一家子狠人開了個家庭會議,一致決定:絕不能讓寶貝妹妹知道家裡的黑道背景!必須隱瞞身份!
等妹妹徹底回家,跟他們培養出感情了,再找機會慢慢挑明。
想到這裡,裴瑾梟立刻繃直了後背。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調動著臉上的肌肉,將眼底那股讓人不寒而慄的戾氣盡數壓下,硬生生扯出了一個自認為最和顏悅色、最溫柔的笑容。
「晚晚,別怕。」
裴瑾梟放緩了語速,聲音低沉溫和:「我是大哥,裴瑾梟。」
秦晚看著男人明顯有些僵硬的笑臉,但那雙看著自己的眼睛裡,卻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與期盼。
「你……真的是我哥哥?」
秦晚聲音微微發澀,指尖掐進了掌心:「可是,我已經失蹤二十多年了,天下長得像的人那麼多,你們會不會認錯人?我連個信物都沒有……」
「絕不會認錯。」
裴瑾梟目光篤定,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遞過去:「這是DNA親子鑑定報告。而且,你左邊肩膀的蝴蝶骨下方,有一塊硬幣大小的紅色胎記,對不對?」
秦晚渾身一震。
這個胎記,除了她和養母,根本沒有外人知道!
報告上「確認親生血緣關係」幾個加粗的黑字,狠狠撞進她的眼底。
長久以來的委屈、迷茫、以及霍行舟帶給她的徹骨嚴寒,在這一刻被一股血濃於水的暖流衝擊得支離破碎。
她真的,找到原生家庭了。
她不是沒人要的野草,她有家了。
秦晚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強壓下喉頭的酸澀,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
她抬起頭,依然有些拘束地捏著帆布包的帶子,輕聲問:「大哥,那爸媽呢?他們今天怎麼沒來?」
聽到那聲軟糯的「大哥」,裴瑾梟心尖猛地一顫,差點想掏出槍對天鳴放兩槍慶祝。
但他忍住了。
「媽身體一直不太好,早些年因為弄丟了你,落下了心病,受不了長途奔波。爸留在雲城寸步不離地照顧她。」
裴瑾梟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他們本來拼了命也要過來,被我攔下了。我先來接你,你二哥和三哥今天在外地辦事,明天一早,他們兩個會立刻飛過來見你。」
「還有二哥和三哥?」秦晚有些驚訝。
「嗯,你上面有三個哥哥,你是家裡最小的女孩。」
裴瑾梟看著她,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寵溺。
秦晚點了點頭,心裡的不安稍微消散了些,她遲疑了一下,看著周圍這豪華得誇張的勞斯萊斯車隊,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
「大哥,我們家,是做什麼的?」
這陣仗太嚇人了,哪怕是霍行舟出行,也沒有這麼誇張過。
裴瑾梟眼皮一跳。
來了。助理押題的必考題來了。
他輕咳一聲,面不改色地扯謊:「也沒什麼,家裡就是做點小生意的。」
秦晚:「小生意?」
「對,小生意。」裴瑾梟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家裡開了個小公司,我平時負責管點公司的雜事。今年運氣好,稍微賺了點錢,想著來接你排場不能太寒酸,就租了幾輛車。」
說著,他還補全了人設:「你二哥在醫院上班,是個醫生。你三哥在律所打工,是個律師。家裡勉強還算富裕,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負擔。」
坐在旁邊的林敏華聽完,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原來是個做生意的富裕家庭啊,那就好,那就好!
林敏華拍著胸口,滿臉慶幸地拉住秦晚的手:「晚晚啊,媽現在真是慶幸,當初頂著壓力,拼了老命也要把你送進那個什麼貴族學校跟霍行舟一起讀書,不僅讓你學了鋼琴,還學了四國語言。」
「媽雖然是個當保姆的,但沒把你教成個什麼都不懂的粗丫頭。你現在這身段這氣質,回了裴家,絕對不會給親家丟臉,有這些拿得出手的技能,也沒人敢看不起你!」
聽著養母的話,秦晚心裡一酸,反握緊了林敏華的手:「媽,不管我回哪個家,你永遠都是我媽,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
對面。
裴瑾梟聽著母女倆的對話,眉頭卻不著痕跡地皺了起來。
霍行舟?
這個名字,在雲城的情報網裡出現過。京市霍家的那個不知好歹的少爺?
裴瑾梟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秦晚那有些紅腫的小腿上——那是剛才被徐玉用行李箱狠狠砸出來的淤青。
再看秦晚發紅的眼眶,和那只廉價可憐的帆布包。
裴瑾梟臉上的溫和偽裝,幾乎是在瞬間碎裂,一股屬於黑道梟雄的暴戾殺氣,控制不住地從骨子裡滲了出來。
車廂裡的溫度陡然降至冰點。
「晚晚。」
裴瑾梟眸光陰沉得可怕,死死盯著霍家別墅遠去的方向,聲音彷彿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剛才,是他們把你趕出來的?」
男人的拳頭捏得咔咔作響,腦子裡已經閃過了一百種把霍行舟沉江、把霍家別墅夷為平地的方案。
只要妹妹點個頭。
今晚,京市霍家,就不用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