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我的故事，我的歌 第九章 我恨你，我愛你……

「滴答，滴答」靜謐的空氣中到處飄散著消毒水的味道。

羨宇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天花板。一邊，是疲憊不堪趴在病床上入睡了的父親。

手術，很成功。

萬幸，只是斷了四根筋而已。醫生也直誇他命好，因為差一毫米就會捅到坐骨神經。而捅到那兒的後果則是：終生殘疾，可能永遠無法離開輪椅……

默默閉上眼，羨宇不敢想像若是真捅到了坐骨神經那會是什麼樣子，呵……或許會因崩潰而自殺吧。

不過，幸好現在一切都還沒想像中那麼壞……他就這麼胡思亂想著。

病房內依然很靜，只能聽到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羨宇怎麼也睡不著，從傷口處傳來的陣陣鑽心之痛令他輾轉反側。有心想看看電視，卻又怕吵醒勞累一天而酣睡的父親。

百無聊賴之下他掏出了手機，翻看著電話簿，有誰能讓自己在這樣的深夜叨擾片刻，趕走這惱人煩膩的時光。

翻著翻著，他的手指忽地僵直了，瞳孔也驟然擴大，呼吸亦變得急促起來。那是他曾經再熟悉不過如今又極其陌生的一個號碼。

到底……打不打給她呢？再怎麼說，她……她畢竟是我的母親啊！可她現在不是了！她拋棄了你，毫不猶豫地奪走了你最寶貴的一切，棄如蔽履，視如草芥！你還對他留戀什麼！

羨宇的手不住顫抖著，他的內心劇烈掙扎著，他多麼想給媽媽打一個電話！對著她撒撒嬌，聽她安慰自己的溫言軟語。可心中又有另一個聲音不住提醒自己：她是拋棄你的人！她不值得你再去掛念，去期待！

兩行清淚，順著臉頰肆意地落下，「啪，啪」地擊打著螢幕。模糊了視線，模糊了一切，模糊了手機上，媽媽，那兩個字……

緊緊的緊緊的攢著雙手，羨宇的指節被狠狠攥得發白，他毫無知覺，眼睛死死盯著螢幕，大拇指顫抖著懸停在「撥出」上……

「喂？」聽筒中傳來一個好聽的女聲，一如往常的柔和，溫暖。那種甜膩的聲音讓人一聽就不由得沉醉下去。

「媽……媽媽……！」呆呆地沉默片刻，羨宇幾乎是低低地嘶吼著喊出聲來。

「小……小宇？」電話那端先是愣了一下，繼而傳來顫抖而又尖銳的歡聲。聲音中夾雜著欣喜，驚訝，不安，愧疚等等一系列冗雜繁瑣的情感交織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羨宇似乎能看到她全身過電一般顫抖的樣子……

「小宇，你……你有什麼事找媽媽嗎？」良久之後，她似是稍微平復了一下，但聲音中依舊抑制不住那股激動。

「沒……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跟你說說話……」

「小宇……你……你終於肯原諒媽媽了嗎？」

「不！不要再說這些了，啊……！」聽了母親的話，羨宇忽地激動起來，他想掙扎著坐起，不料卻牽動了傷口，毫無防備的他一陣呲牙咧嘴。

「小宇，怎麼了？」電話那端焦急地詢問。

「沒……沒事？就是牽動了傷口……」

「傷口？小宇，快告訴媽媽，到底出什麼事了？」

「你……你真想聽嗎？」

「快點快點啊，你想要急死媽媽啊！」電話那端的聲音越發急促，越發尖銳。

「我……我出事了，被人捅了……」

「啊？！」她幾是暈了過去，兒子被捅的事情將她一瞬間打得暈頭轉向。

「怎……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你快說啊！你現在怎麼樣啊？」

「沒……沒事了，手術挺成功的……」頓了頓，羨宇似是下定了決心般，小聲地問「媽媽，你……你能來看看我陪陪我嗎？」

「……」聽筒中忽地沒了聲音。那一瞬間的靜，極靜。羨宇只感覺眼前一黑，視線所及的物體全都漸漸變得模糊，放大，像墨水滲透了宣紙一般，劇烈的反差，像尖刀一樣一刀一刀活剮著他那顆脆弱不堪的心……

「兒子，不是媽媽不想去，實在是，媽媽確實有事，走不開啊，你……你能理解我麼……」聲音喑啞乾澀，仿佛喉嚨裡著著熊熊大火，隱隱能聽到嗚咽的聲音，想是已泣不成聲。

可憐此時的羨宇又如何能聽出這小小的差異喲。

最後一絲希望盡數破滅，他徹徹底底的心如死灰。「哦，知道了，沒什麼，再見。」

「小宇，聽我解釋啊小宇，小宇……」

「嘟……嘟……嘟……」聽著電話那頭的忙音，王羨宇依舊怔望著天花板，眼中，是死灰一般的顏色，再無半點生氣……

淚水，再次噴湧而出。羨宇麻木地徐徐撫了撫淚痕縱橫的臉。自己何時……這般感性了？不是發過誓再不輕易掉淚的麼？怎麼今天這淚，卻止不住了？呵，我真傻，怎麼還會抱有希望喲……

這一刻，隨著所有希望的泯滅，那顆千瘡百孔殘破不全的少年心，徹底碎的乾乾淨淨……

媽媽，我愛你，媽媽，我恨你……

「直降至零點，北京小雨，心情好平靜……」手機再次響了起來，羨宇僵硬地轉過頭，愣愣地死死盯著兀自響著的手機……

「嘟……嘟……您好，您所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sorry……」

「小……小宇……」電話那頭，中年婦人顫抖著喃喃重複這個名字，她緊緊地盯著手機上昔日兒子的照片，手指緩慢而又仔細地撫過每一寸細微的地方，眼淚不要錢似的往下撒。心，像被人從中間生生撕扯開一般，刻骨銘心的痛……

靠著桌子，緩緩軟倒在地，婦人發白的手捂著自己的肚子，滿是傷痛的眼中忽地現了幾分柔情慈愛。

「孩子……」她喃喃地絮叨：「你哥哥，怪我呢……不過，我不怪他，誰讓是我對不起他呢，媽媽欠他的太多了，孩子，媽媽，好苦啊……嗚嗚……」她突然將頭埋在兩腿之間，捂著臉哭泣。長長的頭髮斜斜地滑過精緻的臉頰，她哭得梨花帶雨，傷心欲絕……

「孩子，你什麼時候能理解媽媽的難啊……」群星閃爍的夜，遙遙地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訴，聞者傷心，聽者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