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教室裡,老楊正在興致勃勃地講課。突然,門被「砰」地撞開了。
門外,是一個如落湯雞般的少年。他陰沉著臉,一言不發地矗在那兒。老楊眉頭一皺,生氣地質問道:「Whereareyoufrom?」(你從哪裡來?)
「法院。」冰冷的回答,冰冷的字眼,沒有一絲暖意。少年邁步往屋裡走,老楊在一旁怔愕地說不出話來。
許久,她似是明白了什麼,悠悠地歎了口氣,「唉,我們接著上課吧。」
馮靜宜詫異地看著這個到了位上也還在不斷往下滴水的同桌,看著他迅速地掏出課本,看著他冷靜地記錄筆記,一切似乎都與以往的他一模一樣,但她從他身上還是感受出了一股濃烈的悲戚之意。
她不禁小聲問他:「歪,壞傢伙,你去法院幹嘛啊?」
「問這麼多幹嘛!多管閒事,好好聽你的課!」聲音大的甚至蓋過了老楊講課的聲音。
周圍的同學紛紛回頭看王羨宇,只見他怒視著馮靜宜,口型還保持著剛才訓斥的模樣;而靜宜則縮在課桌一角,身子還在微微發抖,似乎仍沒從羨宇的怒斥中反應過來。
一不小心接觸到了別的同學看著她的目光,更是羞地再也不願抬頭。整個教室還保持著鎮定的,就只老楊一人,她似乎早就知道了什麼,仍在不疾不徐地講著課,也不管下面有沒有人在聽。
「你……」馮靜宜只覺好生委屈。她只是想問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似乎沒有用什麼過激的話語吧。王羨宇你太過分了!我怎麼惹你了你就這樣訓斥我,就算我爸爸也沒這樣給我難堪過呢。你有什麼資格訓斥我!
「呵……」注視著馮靜宜泫然欲泣的眼眸,羨宇輕歎了口氣。自己……還是太衝動了啊!怎麼莫名其妙就把她當成出氣筒了?今天真是,唉……
「你……真的想知道麼?」王羨宇靠近仍不肯抬頭的馮靜宜,聲音前所未有的柔和。
「滾,別跟我說話!」馮靜宜眼圈紅紅的吼道。
「呵……」他沉默地笑了笑,也不以為意,嘴角邊掛著令人心痛的淒苦,兀自敘說著,用一種極平靜的語氣敘說著,仿佛說的是別人的事情一般。
「我今天,是有些衝動了……因為,我父母今天,今天……」他又沉默了,他實在說不出口,他不想與她分享他的痛苦,那樣只會讓他感覺更撕心裂肺。他猛地抱住頭,渾身不住地顫慄著,再也不發一言。
馮靜宜從臂彎中微微抬起頭,一雙大眼睛偷偷打量著羨宇,眼中充斥著同情,愧疚和尷尬。法院,父母,悲戚……聰慧如她早已想到是出了什麼事情。馮大小姐徹底慌亂了,她知道不該在這種時候問及此事,更不該對他亂發脾氣。怎麼辦,怎麼辦……冰雪聰明的她,這一刻也亂了陣腳。
良久,「對不起,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馮靜宜柔柔地戳了戳依舊抱頭沉默的羨宇。
「沒……沒關係,」羨宇眼圈紅紅的抬起頭,聲音沙啞地道:「你根本不知情,這怎麼能怪你呢,反倒是我,我太衝動了,情緒有些失控……」
「你哭了?」
「沒有,當然……沒有,你見過……我哭過麼?」
「……一個人憋著那麼多東西是很難受的,說出來或許會好些,你……如果不介意的話,說給我聽聽嗎?」馮靜宜輕輕地道,生怕聲音大了再刺激到他什麼。
王羨宇愣住了,他以為她會嘲笑他,會疏遠他,會看不起他,會……沒想到,結果卻是這樣。他靜靜地注視著馮靜宜柔和的目光。啊,這種關心,這種令人安心的眼神,多麼像媽媽的眼神啊!此刻,他多想撲到她的懷裡,像小時候一樣,狠狠地放聲大哭!可是,他不能,理智告訴他,她不是那個人,那個人已經丟棄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而眼前的人兒,與他,只是同學關係……
「呼……」深吸一口氣,羨宇強止住內心的波濤洶湧,緩緩開口:「我的家庭,很貧窮,父母都在外打工,你能想像麼?有時我甚至要自己做飯,一個六歲的孩子,自己做飯,呵……」
他頓了頓,似是回憶起了當時的日子,「但我不覺得苦,因為至少那時還有父母在身邊,雖說常年不在家,可,有個念想也是好的啊。童年,不,或許我根本沒有童年,我就是這樣與爺爺奶奶相依為命過來的。長期的沉默也使我養成了這種鬱鬱的性格,內向,自閉,我也不善與人交談,就是個不被人待見的孩子,甚至連老師都說我有心理疾病。所以,在我小學同學中稱得上朋友的,寥寥無幾,一隻手便能數過來。而這些人,也將會是我一輩子的兄弟!」
他的眼中猛地亮起一股精光,聲音也顫抖了起來:「他們,是我的驕傲,也是我最重要的支柱。是他們,支撐著我踉踉蹌蹌地走完了小學六年。升入初中後,家庭的矛盾越鬧越大,因為經濟原因,家中紛爭不斷。父親每日酗酒,有些自暴自棄吧。不過,所幸還未到那一步,而今天……」
羨宇複抬起頭仰望著天花板,苦澀地笑著,眼淚,卻是半點也無。它們,早已伴隨著那顆破碎的少年心,漸漸逝去。哀,莫大於心死。
「想當初,」他的聲音更顯沙啞,情緒也越發激動。「想當初,我苦苦哀求她,叫她不要走,我哭著,跪著求她,我說若我不用你托關係,憑自己考上重點,你就別走,你就好好的守著這個家。或許是我那時成績太差而她又對我喪失信心的緣故罷,終究是答應了下來。我不知道她當時是怎麼想的,也許在慶倖還有半年就能擺脫苦海了?不過,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兌現了我的諾言,可她,卻失信了!」
羨宇的聲音陡然升高,「為什麼!為什麼,就不能等我出人頭地,為什麼!為什麼,不遵守諾言。為什麼!為什麼,就這麼狠心的拋下我一走了之……等我長大了,我會孝敬你的啊,你會過上好日子的,你會幸福的。會幸福的啊!你就這麼急麼?一點餘地都不給我,都不給我啊!」
他轉頭,眼睛紅紅的盯著馮靜宜:「我心裡的苦痛,你能明白麼?那種被至親至愛的人背叛,被人像垃圾一樣隨意拋棄的感覺你能明白麼?呵,可憐我當初拿到錄取通知書時還樂的像個瘋子,以為憑這張紙就能留住她的人,留住她的心。哈,哈哈,太可笑了不是麼,單純的可悲啊!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騙我的,都是騙我的!這種感覺,你能懂麼?你能麼?不,你不能,你怎麼會懂呢?你是馮大小姐,從小是生活在溫室裡的,你怎麼會明白這些呢,你怎麼會經歷這些呢?你不懂,你不懂……」他近乎瘋狂地喃喃低語。
馮靜宜呆住了,她今天才知道這個平常沉默寡言的同桌獨自承受了多少,經歷了多少。她輕輕地道:「我雖然不懂,但也能理解你的痛苦,羨宇,別那麼壓抑自己,其實,你看,班裡的每個人都可以做你的朋友呀。別再封閉自己,別再沉默地什麼事都一個人扛。我們,都能幫你的,來吧,大家,歡迎你。」
王羨宇定定的看著她,她的目光是那麼的柔和,放射出溫暖的光芒,她的水亮亮的眼睛裡充滿了真誠。
迷失了,王羨宇徹底的迷失了。這一瞬間,四周的一切都黯然失色,這一刻的馮靜宜真正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其他人與她相比只是凡俗脂粉,不值一哂罷了。
豆蔻梢頭二月初,輕音曼舞玉肌獨。巧笑倩兮臻顏緋,回眸一笑粉黛俗。
這一幕的馮靜宜,深深的,深深的烙進了王羨宇的心中,再難抹去。
……
6.00p.m,大秦來到教室,宣佈放學。
他緩步踱到王羨宇跟前,磕了磕羨宇的桌子:「收拾好書包來辦公室一趟。」
「恩。」羨宇淡淡地答應一聲。大秦點點頭,也沒再說什麼,慢慢離開了。
「嘿,哥們,犯啥事讓大秦逮著了?」龍天祥笑嘻嘻地跑過來,猛地一拍羨宇肩膀道。
「呵,我能有啥事,我最老實了,」羨宇苦笑著,「你先走吧,別等我了,還不知道要多長時間……」
「恩,那我就先走了,拜拜咯~」
「恩,再見。」
「王羨宇,沒事了吧……」馮靜宜的小腦袋湊了過來。
「恩,沒事,」羨宇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呼,那就好……」馮靜宜拍拍小胸脯,「別忘了我給你說的話哦,我先走了,拜拜~」「
恩,再見。」
羨宇抬起頭,看看依舊陰沉沉的天空,長歎口氣:「呼,都走完了,也到時間了,去吧。」邁步出了教室。
窗外,依舊傳來陣陣雷聲,似乎預示著又一場風雨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