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風竹村的東北方向,有座梨花山,山中多梨樹。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待那春天來時,漫山遍野開滿了錦簇的梨花,端的是滿山是雪,別處來的旅人遠遠望去,都懷疑冬天尚未過去,還以為滿山的都是積雪。
梨花山因此而得名,如此景致,除非種滿了梨樹的果園中有,其他地方還真不多見。但果園中橫豎交叉的營養帶跟排列整齊的果樹會破壞了此類隨意的美感,所以說,梨花山的景色是獨一無二的。
山不大,有山峰數座,占地數裡,山下還有條蜿蜒的小河經過,也不失為一個踏青放歌的好去處。
秋落二人騎著馬兒往梨花山而來。到了山腳下,把馬一拴,二人還抽空在河邊洗了把臉,而後徑直往半山腰的建築物而去。秋落在前,輕車熟路,很明顯不是第一次來了。
梨花山並不僅僅是座山,落英繽紛的山中還有個像模像樣的寨子,住了一群以打劫為職業的人。嗯,姑且稱他們為土匪吧!沒錯,梨花山是附近赫赫有名的土匪窩,山上土匪三四百,算是規模較大的寨子。
秋落這次要來找的,正是梨花山的大當家,人稱「一枝梨花壓海棠」的潘二龍。
行至半山腰,秋落二人被一處柵欄擋住,柵欄中央有個木門,柵欄邊有個涼棚,裡面坐著兩個看似在站崗的小嘍囉。
不等秋落開口,一個袒露著上身,瘦的可以看到根根肋骨的小嘍囉便舉著大刀對秋落喊道:「站住!幹什麼的!」態度極其惡劣。
秋落穿著麻布衣,雖然背著把劍,但怎麼都看不出來是個武藝高絕的人。而花想容輕紗遮面,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兵器,因此,梨花山的嘍囉便吆五喝六起來,嘍囉感覺這樣很威風,很有成就感。
「麻煩這位兄弟通傳大當家,秋落前來拜見。」秋落沒有因為嘍囉的態度而氣惱,如果每天都因為無關緊要的人而生氣,會短命的。何況一個山寨裡落草當土匪的人,能指望他有多禮貌?秋落不但沒氣惱,還拱拱手表示客氣。
客氣歸客氣,小嘍囉才不管你是什麼語氣,他只管罵人爽,只見瘦嘍囉把刀一丟,又罵罵咧咧開口道:「我管你秋什麼,大當家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嗎?秋落,我還春落呢!」說著,瘦嘍囉小手一揮:「別考驗爺爺的耐心,趁你的腦袋還掛在脖子上,快下山去!」
秋落咧嘴一笑,再次問道:「二位,請通傳一下好嗎?」
瘦嘍囉聞言一個激靈,把刀撿起來好好別在褲頭上,惡狠狠道:「你沒耳朵嗎?大當家是你想見就見的?爺爺沒時間招呼你,閃開閃開!再糾纏,揍你啊!」
儒雅的點點頭,秋落道:「嗯,正好我也在趕時間,如此,便得罪了!」
「砰砰」兩聲,秋落迅速出腿,將二人高高踹起,乾脆俐落。
「哪裡來的野蠻人,有話好好說,幹嘛動手啊?」痩嘍囉手捂胸口,把「幹嘛動手啊」說的理直氣壯,作為一個山賊,這話說的有趣。
另個嘍囉趕緊扯著嗓子求救:「來人啊,有人砸場子!」
秋落暗道好笑,雙手包懷,從容不迫地待在原地,等趕來救援的山賊揍自己。花想容無聊地玩弄起了自己的頭髮,身姿嫋娜,看得趴在地上的倆山賊目眩神離。
「是哪只山貓吃了雄心豹子膽。敢來我梨花山作亂?」從寨子拐角踱步出來另一個瘦子,穿皮衣,頭領模樣,看起來瘦就是梨花山的傳統。瘦頭領身後跟出數十個小嘍囉,耀武揚威,要把眼睛看到天上去了。
「老二,是我。」秋落露出一個笑容。
瘦頭領定睛一看,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忙賠上笑臉道:「原來是秋大俠大駕光臨,歡迎歡迎。」
秋落低頭靦腆道:「沒帶啥禮物,還打了你們的人。」
瘦頭領這才看到在地上痛苦哀嚎的二人,面色一變,破口大駡道:「不長眼的東西,沒見是風竹秋大俠來了嗎?」後對著秋落笑道:「孩兒們不懂事,該打,呵呵,該打!」
「我找大當家,麻煩請人通傳。」秋落笑笑,並不在意。
瘦頭領忙躬身道:「秋大俠請進,不用通傳了,大當家交代,只要是大俠光臨,不比通報,直接放行。請您跟我來!」
「如此,多謝。」秋落不失風度的邁著步子拾階而上,往上面的山寨大廳走去。花想容一言不發的跟在後面,這時眾嘍囉才發現,這個跟在秋大俠身邊的姑娘,身影美極了。
把二人帶到簡陋的會客室,瘦頭領便退下去了。不多時,門外傳來一個豪爽的笑聲:「哈哈哈哈哈……秋大俠光臨山寨,潘某真是覺得蓬蓽生輝啊,哈哈哈哈哈!!」聲音剛落,門口就出現一個彪形大漢,豹頭環眼,膀寬腰圓,手臂上隆起的肌肉看上去就知道很有爆發力,正是梨花山的大當家潘二龍。
秋落沒有起身,抬起杯子喝了一口並不好的山寨茶,挪揄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沒想到平日裡喊打喊殺的大當家如今也能把成語用的如此恰到好處,難得難得。」
潘二龍頓時憋了個滿臉通紅,大手撓著後腦勺嘿嘿笑道:「秋大俠的教誨不敢不聽,現如今,俺們也是正經人了,不偷不搶。哎,秋大俠,你是不知道哇,你教的那套耕作方法真特娘的有用嘞!俺們去年一年打下的穀子,不但夠自己弟兄們吃,多餘的賣到集市上,還換了不少日常用度必須的物件。平日裡兄弟們吃自己種的米,啃自己養肥的牲畜肉,別提多快活了,連酒都可以自己釀,再也不用過提心吊膽的日子了!痛快,痛快!秋大俠是我們的再造父母啊。」
秋落的嘴角微微抽搐,正經人?一年前你們搶到風竹村的時候怎麼不說自己是正經人!
原來在一年前,潘二龍還是個打家劫舍的土匪頭頭,老天不開眼,居然讓他搶到了風竹村。結果可想而知,潘二龍被秋落神出鬼沒的武藝狠狠教訓了一頓,而後還被秋落說教了一通。
做慣了賊寇的潘二龍哪服氣?約半月後再比過,當然,結果絲毫沒有發生改變,潘二龍又被狠狠教訓了一番。授人與魚不如授人與漁,這次秋落沒有數落他,而是傳授了他種植技術、圈養技術跟釀酒技術,勸他回去好好做人。
從沒見過這樣的村民,把潘二龍感動的涕淚四流,磕了三個頭,帶兄弟們回了梨花山,搖身一變,從良了!
當時有個財主親自押運貨物路過梨花山,因懼怕梨花山的惡勢力,加快了腳程,掉了兩包貨物都不敢回頭撿,沒想到又行了不到半個時辰,後面呼呼喝喝追上了十幾個小嘍囉,沒把王財主給嚇死,做好了求爺爺告奶奶的準備,貨物可以不要了,這條老命可要保住。
沒想到小嘍囉趕上車隊後,不但沒有實施打劫,反而奉上了王財主掉落的兩包貨物,大嗓門直吼:「老人家!你的東西掉了!下次注意點兒!」雖然語氣還是打劫時的專業術語,但嘍囉們的行為卻讓王財主受寵若驚。嘍囉們送上貨物後,沒有索取任何報酬,掉頭就走。
王財主趕忙問:「小兄弟,敢問高姓大名啊?」
嘍囉回頭一笑,高聲道:「叫俺雷鳳!」
沒有過多的客套,秋落喝完了茶,起身對潘二龍說:「實不相瞞,秋落此番上山是有事託付大當家。」
潘二龍哪敢倨傲?趕忙拍拍胸脯道:「秋大俠客氣了,要不是你,兄弟們哪能過上這麼安逸的生活!說吧,什麼事,只要潘某能辦到,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秋落看著潘二龍的眼睛,誠懇道:「風竹村人傑地靈,過了幾輩子的安逸生活,每個人都是最快活的,如今我要離開一陣子,我不希望有人會打擾到那裡。」
潘二龍臉色一變,不悅道:「秋大俠這是看不起人嗎?既然我潘某說了從良,那就是不再橫行鄉里,再不危害百姓了。如今我們可以自食其力,怎麼會再去找風竹的麻煩?如果秋大俠不相信潘某,那潘某自斷一臂!」說著,潘二龍就要拿刀架上的大刀。
秋落一腳把刀架踢開,攔在潘二龍面前嚴肅道:「大當家真性情,是條漢子,我秋落敬你,怎會懷疑大當家的品行?」
這大漢都要被氣得七竅生煙了,任誰被懷疑都會不好受,何況懷疑自己的人對山寨上下有恩。
潘二龍別過臉去,憤憤道:「那你是什麼意思?我老潘粗人一個,聽不懂。」
一陣劍光閃過,秋落割破了裸露的左臂,殷紅的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沿著手臂往下流。
花想容大吃一驚,趕緊扯出一方紗巾想給秋落包紮,卻被秋落示意拒絕。
秋落抽出背上鐵劍,右手一使勁,鐵劍被貫入地面一尺有餘,左右搖擺發出嗡嗡的聲音。
潘二龍也嚇了一跳,剛剛惱怒的模樣消失不見,趕緊道:「秋大俠,你……你這是做什麼!」
「求你,在我不在的時候,保護風竹。」秋落盯著潘二龍,語氣誠懇,一字一頓清晰的從嘴裡吐出。鮮血依然順著秋落的胳膊往下流,他卻全然不在意,一撩衣服下擺,飄逸的單膝跪下,等待潘二龍的回答。
花想容眼波流動,沉默了。在她的印象中,師兄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師父,除此之外再不下跪。但短短一日間,師兄為了風竹已經下跪了兩次,常言道「男人膝下有黃金」,怎能老跪?
潘二龍心中劇震,暗歎秋落不愧是有情有意的真漢子,他信任我,我混跡江湖半生,當為他保護風竹。潘二龍當下也單膝跪下,抱拳對秋落信誓旦旦道:「秋大俠大義,我潘二龍以梨花山的大當家的身份立誓,只要我潘家仍存,必定率領上下竭力保護風竹村的安全,如違此誓,天打雷劈!!!」
扶起潘二龍,秋落掏出一萬兩銀票放到桌上,說道:「這一萬兩銀票是秋落能拿出來的最大數量了,山裡400個弟兄雖然可以自食其力,但也要開銷,這一萬兩可以讓他們兩年不餓肚子。」說著,秋落又從懷裡掏出一本裝訂的很工整的冊子,說道:「秋落這小半輩子,對兵法跟戰陣有些淺薄的見地,這書裡記載了秋落個人的一點看法,如果用的好,兄弟們打起仗來會減少很多傷亡。」
潘二龍目光灼熱的看著那本小冊子,他知道,這本書,一頁值千金。正是因為知道這個東西可貴,潘二龍心中才知道這件任務有多艱巨。也不推辭,潘二龍把銀票跟兵法都收了起來,沉聲道:「誓不辱命!」
後來的後來,後人皆知,「一枝梨花壓海棠」潘二龍義薄雲天,在風竹村完成了舉世無雙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