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
是夜。
萬籟俱靜。
檀木大床上。
雪懷灩閉著雙眸,濃密的羽睫在他臉上投下扇形的陰影,他側躺著身,烏黑的長髮有如細膩的絲綢,柔亮地披散在枕頭上,即使在睡眠中,他的雙手,依然霸道地擁抱著懷中的人兒。
一個小時前,雪懷灩說要睡覺了的時候,難得的,海棠沒有反抗,任由他爬到她的床上,摟著她一起睡。
此刻,躺在雪懷灩的懷裡,海棠細細數著他呼吸的頻率,聽著他的呼吸,隨著夜深,逐漸變得綿長……
海棠奸計得逞地一笑。
沒錯,她不可能這麼聽話地讓他吃豆腐,一切犧牲,都是有原因的。
太陽剛下山的時候,去刺探消息的丹瓔回來了,向雪懷灩稟告說,她的衣服,被巡邏的士兵撿到,送到大理寺去了。
一聽到這個消息,海棠心裡馬上有了計畫。
雖然雪懷灩說,明天天一亮,便親自上大理寺幫她討衣服去,她也相信,憑雪懷灩的本事,討件衣服,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只是,萬一在今晚,她的衣服就出了什麼差錯呢?
萬一衙衛一時心血來潮,把她的衣服丟了呢,萬一有人一不小心,將燭火打翻在她的衣服上,燒了她的衣服呢,萬一他們不妥善保管她的衣服,她的衣服破了爛了呢?
海棠自己嚇自己,越想越不放心,那套衣服是她回去現代的關鍵,只要衣服還沒回到她的身邊,她就一刻也不能安心。
想到這裡,海棠再也按捺不住了,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開雪懷灩的手,躡手躡腳下了床。
雪懷灩的身手或許不差,但是,她秦海棠也不是省油的燈。從雪懷灩的呼吸來判斷,他應該進入了深度睡眠狀態,從一個睡著的人身邊逃開,她還是有自信的。
就像小偷一樣,海棠輕手輕腳地打開衣櫃,挑出一件最簡便的衣服換上,踮起腳尖,不發出任何聲響地開門出去。
從外面輕輕地合上房門,海棠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夜行俠海棠,出動!
「海棠小姐,您果然不會好好呆著。」
當海棠轉過院落的拐角,一道聲音驀地從她背後傳來。
院落外面,冬陽雙手抱胸,也不知道在那裡「埋伏」了多久,不贊同地看著海棠。
海棠嚇了一跳,還沒替自己拍拍胸口壓驚,就迅速沖上前,伸手捂住冬陽的嘴巴,神經兮兮地左顧右盼,生怕有人追上來。
當幾分鐘過後,確定沒有驚動任何人之後,海棠才鬆開手,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海棠壓低聲音,問:
「冬陽,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聽說了海棠小姐的事,覺得您肯定呆不到明天的,所以,就在這裡等您。」冬陽認真地答道,「果然,我沒猜錯。」
「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海棠很緊張。
冬陽搖搖頭。
「只是我猜的,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就好。」這樣她就放心了。
「海棠小姐,請您等到明天可以嗎,公子一定會幫您把衣服要回來的。」冬陽懇求道,眼裡有著濃濃的關心。
海棠雙手交握,作祈求狀,臉帶歉意地看著冬陽。
「冬陽,你家裡有姐姐的話,你應該也明白思念家人的心情吧……對不起,我實在等不到明天了。」海棠真摯地說。
「可是……」冬陽浮現為難的表情,半晌過後,才理解地點點頭,鄭重說道,「冬陽明白了,海棠小姐,請您允許我陪您一起去。」
「不行不行!」海棠立刻否定,急急擺手,「你還是個小孩子,這麼危險的事,我不能讓你陪我去冒險。」
「我已經是一名男子漢了!」
冬陽挺起胸膛,堅毅地說道。
怕海棠不相信,冬陽還急忙卷起自己的袖管,彎起胳膊,向海棠展示自己的「肌肉」。
「不行不行,還是不行。」
海棠連連搖頭。
「不管,如果您不讓我陪您一起的話,我現在就去稟告公子。」冬陽態度堅決,為了不讓海棠一人冒險,不惜使出威脅手段。
「別!」
「那就讓我陪你一起去。」
冬陽重申。
海棠鼓起腮幫子,拿冬陽無可奈何。
過了好一會兒,海棠認輸地歎了一口氣,怕冬陽真的跑去告密,海棠只能答應他:「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但是如果遇到什麼危險的事的話,你一定要馬上轉頭跑掉,知道沒?」
「好。」
見海棠答應了,冬陽臉上終於露出乖巧的笑容。
海棠無奈地聳聳肩。
這孩子,在強脾氣方面,還和茉莉挺像的。
————
大理寺,並無海棠想像中的那麼陰森可怕。
進入大理寺後,海棠一路走來,既沒看見牢籠裡哭天搶地的犯人,也沒看到血跡斑斑的刑具,這裡,甚至可以說是乾淨整潔的。衙衛都在固定的位置值班,只要繞過了那些點,就不用擔心會碰見衙衛了。
空氣裡,還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的香甜。
「這裡,也不是很恐怖嘛。」
走在幽長的過道裡,海棠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冬陽說道。
冬陽眉頭輕蹙,絲毫不敢放鬆警惕。
「海棠小姐,小心為上。」
「也對。」
海棠點了一下頭。
那麼,她的衣服,究竟被放在哪裡呢,海棠在心裡思索著,早知道,當時就問清楚丹瓔好了。
海棠和冬陽,邊走邊張望。
越往裡走,衙衛的網站越少,牆邊插著的照明火把,也變得越來越稀疏,由十步一把,變成二十步一把,光線漸漸暗了下來。
空氣中的香甜,變得更濃郁了些,其中似乎還摻入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火光明滅的黑暗中,隱藏著一絲不尋常的寂靜,宛如有人在暗處盯著看似的,雖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卻讓人不自覺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氣氛,不知不覺中詭異起來。
早些時候,還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是「男子漢」的冬陽,此刻,臉色嚇得發白,緊緊地貼在海棠身後,幾乎是被海棠拖著往前走。
「小姐,我們回去,好不好,明天公子來取也是一樣嘛……」
冬陽顫抖著聲音哀求。
海棠停下腳步,心中閃過猶豫。
老實說,她也很害怕,只是,都走到這一步了,她都可以嗅到成功的味道了……
「不,堅持就是勝利。」
握了握拳,海棠邁步,繼續往前走。
為了回家,她什麼都不怕!
————
雪府。
雪懷灩猛地從夢中驚醒。
第一時間,眸光掃向身旁。
沒人!
看著身邊空空的床位,一向清明的雙眸裡閃過一絲慌張。
雪懷灩揚聲喊道:
「玄璣,青璉!」
「屬下在!」
門外,齊齊傳來兩道應答聲。
雪懷灩迅速從床上起來,隨手披上外袍,「刷」的一聲拉開房門。
「海棠不見了。」
玄璣和青璉神色一變。
略加思索,玄璣說出了唯一可能的地點:
「大理寺。」
「沒錯。」雪懷灩點點頭,左手撫上前額,英挺的劍眉微微攏起,半似生氣,半似苦惱,「真是的,大好良宵,我不去陪公主千金們賞月賞景,而陪在她身邊,為的是什麼?」
她竟然還給他逃!
「哦?」玄璣笑眯眯,點破道,「可是,屬下覺得,比起公主千金,您和海棠小姐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比較開心呢。」
雪懷灩臉上浮現不自在。
「廢話少說,快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