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晚上,我失眠了,黑暗裡我睜大眼睛,昨天晚上我還睡在家裡那柔軟的床上,而今天夜裡我就睡在了離家千里之外堅硬的木板床上面,而且屋子裡多出了五個昨天素不相識的人,新生活來得太突然了,令我興奮不已感慨萬千。從今天開始,新生活就算拉開了序幕,我準備在頭腦裡開始勾畫未來的生活,可我失敗了,雖然努力想讓自己思考未來,但對於未來總是空白一片,看來未來還是要自己去創造去體驗。
夜應該已經很深了,不然王福怎麼連夢話都停止了,突然想到明天便要參加軍訓,我在炎熱夏天打了個寒戰,趕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去。
中國的大學,新生入學時的軍訓大禮是必須經歷的,雖然明白人都知道,這短短的半個月軍訓並不能讓人學會什麼,但既然是美其名曰鍛煉意志端正態度的行為,當然每個人都會有份。就像張藝謀的電影《一個都不能少》一樣,我們誰都逃不了軍訓的苦命。
我對軍訓沒有什麼好感,高中的那次軍訓在我的印象裡只留下了教官教給我們的四句話——起得比雞早、幹得比牛多、吃得比豬差、叫得比驢響。當然我也一一驗證了這四句話,早晨的晨跑是必須有的,為了不遲到受罰,我和同學們必須摸黑起床,刷牙洗臉占茅坑否則就是俯臥撐。訓練中的站軍姿是最令人難忘的,我見識了太多同學的休克(站暈了的可以多在樹蔭下休息)包括一些體健如牛的男同學。吃飯前必須猛唱軍歌,不唱得歇斯底里是不能夠吃飯的。飯菜的品質當然無需再提,因為當人餓到一定程度時在乎的只有飯菜的數量。就沖這四點,我打心底抵制軍訓。
內心的譴責當然抵制不了軍訓的到來,新生入學儀式完畢後接著是軍訓開幕儀式,身著軍裝的新生們以班級為隊伍,每個隊伍分到了一個教官。我所在班級的教官面對懵懂的我們做起了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蔡華。」
全班同學騷動起來,我聽見身後有一個聲音說:
「菜花?怎麼不叫蘑菇呢?哈哈……」
聲音很大,全班同學都笑了起來。片刻之後,我們的腦袋隨著教官的面部充血程度的加深而漸漸低了下去。與其他班級面對教官介紹自己時獲得的熱烈掌聲不同,我們班級隊伍裡變得寂靜無聲。突然,教官一聲怒吼:「都他媽抬起頭來,站好軍姿,誰敢動一下,俯臥撐五十個!」
教官發狠了,我突然後悔起來,剛才怎麼沒撓一下鼻子,現在鼻子瘙癢難耐,但我不敢當牆頭鳥,只是撓一下鼻子的動作便等於五十個俯臥撐。可是疼痛可以忍過去但是瘙癢卻越忍越痛苦,我只能用面部表情的變化來緩解鼻子癢,把臉拉長、咧大嘴、抽鼻子,都無濟於事。我剛想把舌頭伸出來去夠鼻子的癢處,突然教官穿現在自己面前。
「你在幹什麼!」
「我鼻子癢癢。」
「說話之前說報告!」教官聲音越來越大。
「哦……」
「說報告!」聲音歇斯底里。
「報告。」
「幹什麼!」
「報告,我,我鼻子不癢了……」
「出列,俯臥撐五十個!」
一股怒氣油然而生,我看著教官,剛想質問憑什麼,可教官一副猙獰準備吃人的表情把我的疑問殺了個片甲不留。我走出列,狠撓了幾下鼻子,十分不服氣地趴在地上。
我特別恨剛才說蘑菇的那個人,致使教官把怒氣撒在自己身上。一個俯臥撐還沒做,便聽見教官在隊伍後排怒吼:
「你笑什麼!」
「報告,我天生長了一副笑臉。」
「我叫什麼名字?」
「報告,蔡華。」
「剛才誰叫我蘑菇?」
「是我……」
「真他媽有種!出列,俯臥撐!」
我幸災樂禍的看著走過來的大個,教官也走了過來,我趕緊猛做幾個。教官來到我面前,口氣緩和了很多:「你起來,回列。」
教官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立刻由醜惡變得美好,我趕緊跑回佇列,同情的看著那位在地上拼命做俯臥撐的仁兄。
這個大個體能異常充沛,一口氣做完五十個俯臥撐,然後不慌不忙的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直視教官,像在挑釁。
教官點點頭,看了大個一會,語氣平緩了許多:「你體育生吧,體能不錯,我不想跟你過不去,可我剛開口你就侮辱我,罰你是為了讓你學會尊重別人。這件事情過去了,我不再追究,也不需要你道歉,你回列吧。」
大個跑回佇列,教官看著已經開始晃晃悠悠的同學說:「班長和體育委員出列,和我一起去找班主任說一下這個事情,其他人就地解散。」
話音剛落,大個跑出佇列,站到教官面前。教官疑惑的問:
「你想幹什麼?」
「報告,我是班長。」
教官咽了口唾液,目光轉向其他人,問:「體育委員呢?」
「報告,還是我。」
教官深咽了口唾液,怔了幾秒,對大個低聲說:「你跟我過來。」
同學們見他們倆已經走遠,立刻癱倒,所有人席地而坐,摘下帽子扇風。老高坐到我身邊,問:「你認識這個大個嗎?誰讓他當的班長和體委?」
我看著遠去的倆人,邊扇帽子邊搖頭。
老高身邊一個滿臉青春痘的同學說:「昨晚班主任去我們宿舍,給他任命的。那傢伙以前練排球的。」
「你們說教官還帶他去找班主任嗎?」一個除了身高,長相和體態酷似大鯊魚奧尼爾的傢伙問。
「肯定不去了,估計兩個人交流感情呢?教官以後還要用體委呢。」青春痘胸有成竹。
老高點點頭,看著教官的背影,眼神裡充滿崇拜:「我覺得這教官還不錯,估計很講義氣。」
「對對對,還不錯還不錯……」我附和幾句,免了自己五十個俯臥撐的人當然不錯。
可老高沒有想,後來的這個教官讓老高開始憎恨所有的教官,所有的兵,甚至所有綠色的東西。
由於軍訓對我們的嚴格管理,以至於我們休息時間只能憋在宿舍。我們很快迷上了打夠級,夠級不僅可以帶動宿舍六個人共同拼搏,而且賭注很吸引人——輸的一方都要脫去一件衣服以示懲罰。由於我和老高、賭神是固定聯邦,所以我基本不用擔心懲罰,而其他三人則悲慘不已,每天都要被扒光,然後再穿上,繼而在扒光……勇哥是不甘心失敗的人,無奈牌技有限,所以只有冒著酷暑,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披在身上來削弱懲罰。
時間一長,勇哥發現這種方法根本阻止不了自己脫掉內褲的結局,於是改變策略,脫光了不再穿上,裸體應戰。看著勇哥一絲不掛、身體黝黑、呲牙咧嘴、怒目圓瞪、舉牌猛甩,我們仿佛看到了猛張飛赤膊與馬超在葭萌關挑燈大戰二百回合的場景。
勇哥屢戰屢敗,屢敗屢戰,但從來沒有放棄夠級的意思,每天更加勤奮的研究牌技,以至於夜裡夢話裡經常出現夠級的內容,每天夜裡,三個九、四個二、開點、燒牌之類的詞語此起彼伏。
滿腦子的撲克牌給勇哥的生活造成了不小的影響,一天中午我們大戰完畢,勇哥目光呆滯地回憶著剛才的牌局。下午軍訓時候,隊伍站好,教官站在前面大吼一聲說:向右看齊,報數——
同學滿不敢怠慢,聲音嘹亮:1,2,3,4,5,6,7,8,9,10,勾……
下一幕便是喊「勾」的勇哥悲慘地跑在跑道上——被罰十一圈。
這個傳說中滿是動物的學校給我們的感覺依舊神秘,一天我們正在苦練正步走踢腿練習,大家抬起一條腿已經酸到了極限,無奈教官還在,我們只有忍耐。突然,兩個學生牽著一頭黃牛在我們面前路過,那牛恰巧停在我們面前,當我們都在納悶的時候,那牛撅起尾巴,叉開雙腿,吧唧吧唧開始拉屎,而且明顯的拉稀,我們不顧教官的存在,所有人都倒下了……
軍訓有條不紊的進行著,與我記憶中的那四句話大同小異。只不過在那基礎上多加了變態的一條——整理內務。每個宿舍都要按照軍隊宿舍的標準擺放物品以及疊被子,教官每天都會挨個宿舍檢查。疊被子是令我最頭痛的事情,教官們開始還好,但當他們演示過第三遍疊被子之後,便開始變身惡魔,只要看到疊的不像豆腐的被子,便直接扔到樓下,所以一到檢查內務時間便是被子漫天飄舞的時候,讓人想起了阿拉丁的飛毯。梁山是疊被子的好手,當然他必須盡到老大哥應盡的職責,再撿了幾天被子之後,宿舍的被子基本上都由梁山承包了,此舉省去大家跑下樓揀被子的大量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