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我們不快樂的,往往都是一些小事,我們可以輕易的躲避一頭大象,卻躲不開一隻蒼蠅。在入校第一天,我們便遇到了那只蒼蠅。
傍晚來臨,我們六個一起去學校食堂吃入校第一頓飯。大家滿懷期望,希望食堂能給自己留下美好的第一印象。
六個人打了十份菜,也許是饑餓所致,大家紛紛狼吞虎嚥。當我的筷子伸向那份比較受歡迎的涼拌芹菜時,突然發現盆底一隻巨大的綠豆蠅,很標準的綠豆蠅,紅彤彤的眼睛綠油油的身子。大家頓時怒火中燒,扔下筷子,忍住嘔吐拼命咽下了嘴裡的飯菜。勇哥「騰」的站了起來,抄起菜盆,帶著大夥沖向大師傅,他把盆往桌上一摔,我們六個人往大師傅面前一站,英姿颯爽,威風凜凜。勇哥怒目圓瞪,指著那只令人作嘔的綠豆蠅,口氣強硬的質問大師傅:「你說怎麼辦吧!」
只見大師傅二話不說,不慌不忙地從檯子下麵掏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往菜板上一剁,我們六人立刻面面相覷。勇哥瞬間沒了先前的殺氣,突然滿臉帶笑地沖大師傅揮揮手:「大叔,今天的菜味道不錯,就是淡了點。」說完轉身便走。我心目中勇哥的高大形象頓時土崩瓦解,看來人如其名,吳大勇真是無大勇啊!
出了食堂,大家心裡憋屈,互不做聲。突然,王福跑到樹下哇哇大吐,大家捏著鼻子,拍打著他的後背。
王福好不容易吐完,擦擦嘴說:「今天吃得很不愉快啊!其實我早看見那個綠豆蠅了,就是怕大家掃興才沒敢說出來。早知道這樣,我就偷偷夾著吃了……」話音未落,我們五人紛紛逃竄,像雄性犬類動物一樣各自找了棵樹,哇哇大吐起來。
好不容易各自吐完,老高提出要和我逛逛校園,賭神則拉著剩餘三人回宿舍搓麻。夜幕降臨,一陣涼爽的風迎面吹來,吹走了這一天的燥熱,我做了個深呼吸,感到心曠神怡。老高不慌不忙掏出一盒煙,點上一根,又遞給我一根:「會嗎?」
我猶豫著該不該接這根煙,想想過去。除了在家經常吸父親的二手煙,我和香煙可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不是沒想過嘗幾口,只是在我的印象中抽煙就是壞蛋流氓的代表,父親的大巴掌和中學嚴厲的校規讓我對香煙敬而遠之。可是現在,我自由了!誰管得著我?看著夜幕裡四處可見一亮一暗的星星之火,我興奮起來,我決定接受老高這根煙,用來代表自己嚮往已久的自由生活的開端。
我接過老高的煙,回一句:「當然!」
老高給我點上煙,然後自己深深的吸了一口,繼而一身歎息,煙霧呈兩條柱狀從他的鼻孔噴出,韻味十足。怪不得總聽說鬱悶時愛抽煙,原來這聲吐咽的歎息便能體現出自己的憂傷。
我學著老高的樣子深吸一口,只見煙頭一亮,繼而我期待的歎息聲並沒有傳出,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劇烈地咳嗽。老高看著我一笑,沒有說話,只顧抽自己的煙。
我臉微微一紅,自己的自由宣言怎麼能被一根香煙擊敗,我賭氣似的再猛抽一口,肺部不可抗拒的巨癢讓我又咳嗽起來。
終於,我痛苦中吸完了這根煙,狠狠地扔掉煙頭,跺上幾腳,心中一片勝利者喜悅,不僅僅是抽完了一根之前另我敬而遠之的煙,更因為它是自己衝破束縛邁向自由的開端。
老高見我終於咳嗽完畢,微笑著問我:
「看你不像農村的,怎麼想起來這個學校?」
「哦,當時報志願完全根據興趣報的,感覺和動物打交道應該挺好玩。」
「你以為這是動物園啊,我們要接觸的可都是豬牛羊雞。」
「是嘛?有狗和貓嗎,當寵物醫生也不錯啊。」
「我也不太清楚,我們農村的學獸醫就是將來謀求生路,不象你,就是覺得好玩才來。你將來是不是還沒有打算?」
我搜索了一下自己的內心,確實找不到自己將來的打算,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來這學校,學習一個令高中同學都大跌眼鏡,令自己不得不經常面對鮮血的專業。我心中充滿迷茫,感受到人生道路前途叵測,我歎息一聲:
「真是人生……」想要說人生不如意,可是自己真的還不知道「意」是什麼。一時間又想不到後半句該說什麼,一句話只能卡在半截,感受半身不遂的痛楚。
前方突然產生了很大的叫駡聲,一大群人圍在一起呼喊著什麼。我盯著前面,突然找到了下半句:「真是人聲鼎沸啊!走,老高,看看去。」
我倆擠到那群人裡面,只見人群中兩個青年男子,互相指著對方,大聲的叫駡:
「別在這裝,我他媽治不了你我不是獸醫!」
那人話音一落,我當下一驚,仔細琢磨了這句話的意思,突然恍然大悟,罵人者真是有才,我不禁想對這位才子大叫一聲——罵得好!但又怕惹怒被罵一方,只能心中暗暗叫絕。
被罵一方不甘示弱:「你吃牛糞了啊?到了晚上就反芻?」
我懵了一下,自己並不懂反芻的意思。老高看出我的疑惑,對我解釋——反芻只有牛羊這類多胃動物才會,就是把胃裡的東西返回到嘴裡再嚼一遍。我恍然大悟自己以前看到的山羊為什麼總是不停的嚼來嚼去,原來是在反芻。沒想到在罵人的話中也能學到獸醫知識,我感到振奮不已,同時也被這位學長學以致用的精神深深折服。
「你可小心點,上午我剛給一條賴皮狗去勢,不服氣我給你做一個。」
「哼,我下午還給母豬剖腹產呢。你也想試試看?」
「你再罵一句,我就把你嘴給縫上,內翻縫合,打三個外科結!」
「那我給你來個靜脈注射氯化鉀,讓你直接蹬腿!」
我徹底聽傻了,木訥地看看身邊的老高,本希望老高能給自己解釋一下,不料老高張著嘴,右手擎著煙,煙灰已經很長了。
如此精彩的對罵之後,兩人不可避免的打了起來。我大失所望,長這麼大第一次聽這麼專業的對罵,真想拿個本子記下來。老高也嘖嘖稱奇:「真厲害真專業,真想再聽他們繼續罵!可惜了!」我點點頭,心中充滿遺憾。
兩位高人打起來之後,人群自然擴大了許多,好心的為他們騰出搏鬥空間。兩個人打架姿勢也很有特色:一個悶頭就向對方撞去,像一隻發怒的公牛;另一個扭身躲過,順勢勾起腿後踢,像毛驢尥蹶子;被踢中屁股的很沒面子,呼喊著沖了上來,他抱住對方大腿,張嘴剛想咬。突然有人喊——保安來了保安來了!人群聞訊迅速散去,那兩個打架的,各自起來拍拍屁股,一溜煙的跑了。
我和老高隨著人群跑開,我倆興致高漲地讚歎著剛才那打架者的表現。跑到人少的地方,老高又點上一根煙,吸了一口,說:
「你看,他們剛才罵人的話裡咱們有很多都聽不懂。將來一定要好好學習,要不然被人罵了都不知道什麼意思,多丟人啊!」
我勿容置疑地點點頭,今晚終於體會到了獸醫的魅力。
我和老高意猶未盡地回到宿舍,其他四個人正全神貫注地打著麻將,只是精神狀態有所不同,賭神興致勃勃而其他三人情緒低落。「胡了!」賭神大叫一聲「自摸七對!來來來,給牌給牌……」我這才注意到賭神面前已經高高的一摞撲克牌了,真不愧是賭神。
王福一臉怨氣,看見我和老高回來,轉怒為喜:「人齊了,打夠級打夠級,今天手氣不好,光讓賭神自摸!」
梁山和勇哥連忙附和,眾意難違,大家分好夥,抓起了牌。第一局打到末期,賭神仍出三個A,突然間王福哈哈一笑,站了起來,抽出三個2高舉在手裡,露出兩枚獠牙:「哈哈,賭神,我他媽燒死你……」
話音未落,宿舍門猛地被人推開,幾個中年人滿臉嚴肅的走了進來。王福高舉著手裡的牌扭頭呆視著進來的人,就像一尊抗戰英雄扔手榴彈的雕塑。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氣勢洶洶問:「你們班主任是誰?」大家都擔心起來,以為抓住打牌要通知班主任,不敢說話,整個宿舍頓時鴉雀無聲。
王福依然雕塑般的看著那群人來了一句:「聽說姓徐,是不是叫徐良?」這本是個疑問句,卻不料問話的人大叫:「我操,還白眉大俠呢!」眾人都懵了,怎麼老師還帶口頭禪啊。後來搞明白了這些人都是樓管,是統計班級分配宿舍情況的,大家都松了口氣,待他們走了,夠級繼續,王福也終於甩下了手裡的三個2,還沒來得及高興,只見賭神大喊一聲——反燒!順勢扔下三個王。王福目瞪口呆!把牌一扔,不算不算,剛才進來人了,重新玩重新玩……
十點過後宿舍被強迫熄了燈,雖然每人都忙碌了整天,可是一天內來到新城市、新學校、新宿舍,而且結識了一群新同學,所有的新鮮感讓大夥睡意全無,六個人都躺在床上神侃。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野獸美女,最後大家得出了很多一致認同的觀點:有人問高考考得怎麼樣的時候,所有人回答,垃圾;有人問對學校的感覺的時候,所有人回答,太垃圾;有人問這個學校女生長得怎麼樣的時候,所有人異口同聲地回答,超級垃圾!當有人問到以前經歷的時候,所有人都爭先恐後的喋喋不休起來。直到門外面傳來一句怒吼——在他媽叫喚,宿舍扣分五十分,操……大家各自小聲罵了幾句之後,整個宿舍鴉雀無聲。
說鴉雀無聲是很牽強的,雖然已經夜深人靜,但宿舍卻像一個交響樂團。王福不依不饒的說著夢話,他的夢話算是一絕,先是念一大堆別人聽不懂的經文隨即罵上幾句然後嘿嘿笑了起來,令人震驚。老高的磨牙聲讓人覺得不寒而慄,以為你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恨。賭神不住地歎氣,看來他夢到自己的牌相當差。勇哥不停的翻身,床嘎吱嘎吱的響,節奏感很強,最慘的是我,就睡在他下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