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舊識
次日清早,還在睡夢中,耳邊一陣陣傳來爹爹的喊聲——
「月兒,快起身洗漱,日曬三竿了!」爹爹在茜紗窗外又催。
「日曬三竿?」我一個激靈,忙起身下床,穿戴整齊後,掀開茜紗,看到天將將破曉。
「還早嘛,卯日星君還睡著呢?爹爹你幹嘛扯謊!」我嘀咕著,朦朧中看到爹爹跟昨日一樣,在窗外月語溪邊的紅線藤邊來回踱,不知在找什麼。
「爹爹,尋什麼呢?告訴我,我幫您瞅瞅。」我打著哈欠探頭問道。
「那條靈犀紅線,很長很粗的那個,算來七八萬年是有的,你兒時種下去的。」
靈犀紅線?我天天守著月語溪,怎地不知這紅絲線還有起名字的。世間男女何止千千萬,如果條條紅線都要起名道姓,那還了得。
「爹爹莫要找了,女兒天天守著,從未見到過有這樣一條紅線呐!」我細細瞅了一圈月語溪邊,落桂樹上千絲萬繞的紅絲線,未見什麼特別。
「怎地會不見了?你,是不是送給誰了?」爹爹轉身,瞪大眼睛問我。
我打了個哈欠,迷糊想了想。
「仔細想想你送於哪個了?男子還是女子?這紅線可是漫冰山的冰心花做的種胚,加之薔薇,報春,解語等十多種花為養料生成的,和你姻緣紋路的比翼紅線可是一對兒」
話說到這兒,爹爹停下來不再說,也不必說了,這事關我的姻緣,他知道我會慎重思量,這條紅線,到底哪去了?
我摳了摳手心的紋路,心想著它已經指錯一次方向了,我還會再信嗎?
現下的我,涼涼地覺得這事兒很是無所謂。
「女兒保證誰都沒送,爹爹您再瞅瞅,月兒要去崇恩殿參加大殿了。」見爹爹開始專注地修剪紅線,我有些心虛,轉身便走。
我年少時,總聽他一遍遍訓導,說這些紅線,事關四海八荒各路姻緣,一定要盡心照看,不然會害苦好多個生靈。
這我可深有體會,本仙不就是個典故嗎?
我回寢殿換了套絳紅霞邊的官服,領著雲雀兒出了門。爹爹萬里迢迢從流波山趕來,卻並不去參加太子冊封大典,真是好生奇怪,不知他此番回來到底是為何?
早聞天界為這次大典動了極大手筆,四極守界戰神,八面歸隱上神,以及龍鳳各支族都前來參典。可不知是不是過早,萬八千里的路程七彎八繞的,本仙騰了半天霧,竟沒見著一個仙家,我放緩慢慢飄著仔細認路,心裡想著,爹爹送我的這只領路雲雀兒越發不行了。
「溪月,溪月。」是辰歌,萬八千年不見一次,這將將兩天卻怎麼又遇見?
我沒回頭,等到他行至與我並肩,我方準備妥當,側臉笑了笑道:「仙上起得也這樣早呀!」
「你起這樣早倒真少見,性子當真可是變了不少。」他瞧著我,一語雙關。
他倒還記得我彼時的懶散,可倒映在他深眸裡的小師妹性子什麼的確實也變了不少。
「不變的只有瞬息萬變。」我別開臉,腦子裡,往事如煙。
彼時,我對他情竇初生,偷偷系條紅線在他手腕施術隱著。有次我倆正在並肩搗藥,房間內靜靜的搗藥聲和著嫋嫋的仙草味道,那一刻,我看見他的紅線晶瑩透亮,一時欣喜若狂,向他表明心意。他瞧著很是驚慌,手足無措了半日方才平靜下來,而後解釋說,他有了歡喜的女子,紅絲線發亮,是因為她,而不是我。
我瞬間呆滯,原來是,落花有意逐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
那一刻,什麼都變了。
「難怪師父總誇你悟性高,竟這般通透,有些事情想透就好。記得彼時我尋你,」他也提起往事,卻忽然住口不再往下說。
我有些驚詫,側身見'流水」直直看著前方,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便見一著霧紫荷葉裙的仙子,立在十丈開外的夕榕樹下,朝這邊盈盈淺笑。
她這一笑不打緊,「流水」立馬便奔騰而去。
她取出一塊錦帕為他小心拭汗,他亦溫柔的順了順她的發,抬手側身指著我說些什麼。
「那是我的同門師妹,我引你認識。」如果沒錯,應是這樣。
我鼻子微酸,怕自己佯裝不來。沒及細看那女子,便向他們點頭,微微擺手示意不過去。抬眼覺得陽光有些刺眼,便喚了條紅綾覆於眼上,岔道而去。
躲吧,躲到什麼時候呢?
我還是不能釋懷,淡然不了嗎?本以為自己早就沒心沒肺了,其實還是疼,心口微微悶痛。
「完了。」我發現不對勁,扯下紅綾,巡視四周,方才失魂落魄的,我的雲雀兒不知哪裡去了?念了幾遍口訣還不見回來,這下可真要迷路了,東邊是哪邊呀?
我看看日頭,好像是這邊,時候也不早了,萬仙同聚的大典,去遲可就罪過了。
「月神,月神留步,方向錯了!」我正卯足了勁兒往前騰飛,忽聞身後呼喊,聲音低沉雄渾。
未及本仙回頭,一個巨大的雪團便躥至跟前,說道:「仙子莫慌,我帶您去崇恩殿!」說話的正是眼前這頭靈獸,只見它渾身雪白毛髮,頭生兩豎梅花犄角,身子甚是龐大。
它,居然會講話!天帝的白螭,天后的青鸞,太上師父的靈鹿,哪個都不會哼唧一聲。本仙活了這七萬年,還是頭一遭見會說話的神獸。
我有些吃驚,但看它的神情,並無惡意。
「請問你是哪家靈獸?」
「到時仙子便知,時候不早,還是快上來吧!」它趴下讓我坐上,一路騰飛來至崇恩殿。
進到殿內時,果不其然眾仙神都到了。幸虧了這神獸,不然不知何時才能到呢,於是忙整整衣裙前去與眾仙神廝認。
火神師父,太上師父,佐聖真君,佑聖將軍,還有幾個從未見過的,跟我讀過的書冊對比一下,貌似就是已載入書冊的幾位上古仙神,跟書上的樣子還是很有差別的呀。
好多個呀,給幾位長輩行了禮本仙就決定作罷,然後歸位。咦?神獸呢?我四處尋著,竟然發現身側,身側的身側,都是舊識。
今兒倒真是萬八千年難得的天庭盛會呀!
兩抹身影,一山青色,一霧紫色,並排站在我左側的、左側的、左側,我斜眼細細打量一番,山青色是辰歌,那霧紫色,怎地貌似水神眸雨呀?
我掐指算算,風雨雷電,風神辰歌,雨神眸雨,倒真是她!
聽聞,她幾萬年前犯了天戒,被生母天后鎖在悟錯崖受罰思過,是歸來後繼任水神一職的,方才夕榕樹下的那個紫色是她嗎?
「月兒,呀,好久不見,可想我了?」終於,本仙還是給避之不及的司命真君桑林發現了。
「是溪月師姐。」五萬年過去了,師姐我還是執著得強調。
「喊月兒好聽,人界的小太子就這名兒,本仙給他編排的人生很是跌宕起伏呢?要不要講給聽?」桑林挑著他那雙桃花眼,湊過來就講不停。
「不想聽,桑林你還這樣無禮不喊師姐,我就告訴師父去!」說完就抬腳往火神師父那裡去。
「去吧,反正現在不怕了。」
「真是個沒良心的,師傅當日那般疼愛你,現下竟不認了?」
我斜眼望他,準備長時口舌之爭,他挑眉亦然。恍然間又回到少時,在火神師父那裡拜師時的可愛光景。只是還差個錦瑤
「帝后駕到。」白螭的嘶吼,青鸞的清鳴,預示著四海八荒至尊的降臨。
「你的錦瑤來了,她可是最厭棄那些個沒正經的!」我扣扣手心,輕聲提醒。
果真他立馬正襟站好,粉嫩的白臉做出嚴肅正經模樣。我忍不住發笑,想當年和他同在火神那裡修行,這廝最怕錦瑤師妹,當然,怕是因為歡喜和在意。
怎樣?桑林,這個回合師姐可是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