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殯儀館的靈堂大廳空蕩蕩的,只有幾隻未燃盡的蠟燭在風中搖曳。
我跪在蒲團上,正在整理外婆的骨灰盒。
昨天還在手術臺上的人,今天就變成了這一方小小的木盒子。
門口傳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
我沒回頭。
來人不是顧言洲,是他的特助,李哲。
李哲穿著考究的定製西裝,手裡捏著一塊格子手帕,緊緊捂著鼻子。
他滿臉嫌惡地繞過門口的花圈,像是在躲避什麼傳染源。
他走到供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姜小姐。」李哲的聲音悶在手帕裡,「顧總讓我來看看你鬧夠了沒有。」
我用棉布輕輕擦拭著骨灰盒上的浮灰,沒有理他。
李哲顯然很不習慣被忽視。
他皺了皺眉,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支票,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啪」的一聲。
支票震得香爐裡的灰灑出來一點。
「顧總說了,昨晚是他語氣重了點,但他也是為了大局。」李哲語氣熟練,顯然這種事沒少幹,「這上面數字你自己填,拿去買個包,消消氣,別再使性子了。」
我停下擦拭的動作,目光落在那張輕飄飄的紙片上。
這是一張空白支票,足夠買下半個殯儀館。
在顧言洲眼裡,這就是打發寵物最好的方式。
見我不說話,李哲以為我默許了。
他松了一口氣,把手帕塞回口袋,語氣變得更加隨意。
「對了,還有個事。」
他看了一眼腕錶,「林小姐那只泰迪犬聲帶有點問題,叫聲太吵,顧總安排了聲帶切除手術,就在今天下午三點。顧總指名讓你主刀,你是最好的外科醫生,這點小手術不在話下。別遲到。」
讓我給狗做手術?
這就是顧言洲給我的「臺階」。
哪怕在辦喪事,我也得隨叫隨到,去伺候林婉婷的一條狗。
我慢慢從地上站起來。
因為跪了一整夜,膝蓋有些僵硬,發出輕微的骨響。
我把手伸進白大褂的口袋裡,指尖觸碰到了一片冰冷的金屬。
「你說,讓我去給狗做手術?」我問。
李哲不耐煩地點頭:「是啊,林小姐心疼狗,怕別的醫生手不穩。這也是顧總給你表現的機會……」
我掏出了那把解剖刀。
寒光一閃。
李哲嚇了一跳,本能地後退一步,後腰撞翻了供桌上的一盤紅蘋果。
「咕嚕嚕——」
紅色的蘋果滾落一地,聲音沉悶。
「你……你想幹什麼?這裡可是法治社會!」李哲臉色煞白,盯著我手裡的刀。
我沒有看他,只是將那把鋒利無比的刀尖,輕輕抵在了那張支票的中心。
手腕發力,下壓,劃拉。
「刺啦——」
刺耳的裂帛聲響起。
刀鋒劃破紙張,深深地刻進桌面的木頭裡。
那張象徵著顧家權勢與金錢的支票,瞬間變成了一堆廢紙屑,像是一場荒誕的雪,飄落在滿是香灰的桌面上。
我收回刀,抬起頭,眼神空洞得像身後的深淵。
「回去告訴顧言洲。」
我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在我這裡,他連這盒骨灰上的一粒灰塵都不如。」
李哲瞪大了眼睛,彷彿看著一個瘋子。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敢說,狼狽地轉身跑了出去。
大廳裡恢復了安靜。
我轉過身,看著外婆的黑白遺照。
既然他不讓我好過,那大家就都別好過。
我脫下白大褂,從包裡拿出那條早就準備好的黑色長裙換上。
今晚是顧家的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