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酒局

顧司沉果然沒有再找葉妍的麻煩。

騰宇內部也沒有再提葉妍被霍斯言為難過的事情。

一切都如同往常一般發展，騰宇和顧氏的合作順利進行，因為顧氏的項目轉手給了秦梔漾，葉妍只好接了另一個秦梔漾手裡的項目。

但是，當葉妍拿到資料的時候，就大概知道這是秦梔漾給自己挖的坑了。

項目甲方姓劉，是一個四十多歲、離異三次、在圈內出了名愛佔女製片便宜的老油條，秦梔漾自己不肯伺候，扔給她當燙手山芋。

但她不能不接。

剛丟了一個大項目，再拒絕客戶，韓東那關過不去。

雖然棘手，葉妍還是硬著頭皮約了他吃飯。

時間是劉總定的，晚上七點，算晚宴。

劉總訂了個私房菜館，包間名取得雅緻，叫「聽雨軒」。落座不到十分鐘，葉妍就確認了這人確實不是來談合作的。

「葉小姐年輕有為啊。」劉總給她倒酒，目光在她身上流連，「騰宇有你這樣的骨幹，難怪發展這麼快。」

葉妍把酒移到一邊：「劉總過獎，我不太會喝，以茶代酒敬您。」

「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

「那我給您斟酒，您隨意。」

劉總臉色沉了一瞬，很快又掛上笑：「行，葉小姐有個性，我喜歡。」

接下來的四十分鍾，葉妍把畢生練就的職業假笑都用上了。無論劉總怎麼把話題往私人方向帶，她都硬生生拐回項目上。

結果就是合同最終沒簽。

劉總說要「再考慮考慮」。

走出餐廳的時候，葉妍看了眼手機，十點二十。

這個點回去，還能趕上末班地鐵。

劉總追出來：「葉小姐，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叫車。」

「這麼晚不好叫車，我順路。」劉總已經拉開了副駕的門，笑吟吟看著她，「還是說，葉小姐看不起我的車？」

葉妍看了眼那輛黑色奔馳。

她想起昨天那輛幻影，還有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嘆了一口氣，葉妍還是上了劉總的車。

「……謝謝劉總。」

車開出去十分鐘，葉妍發現方向不對。

「劉總，這不是去騰宇的路。」

「帶你看個好地方。」劉總笑，「急什麼，長夜漫漫。」

葉妍握緊手機。

「劉總，我明天一早還有會，今晚真的得早點回去。」

「會有什麼好開的。」劉總拐進一條小巷，越開越偏，「葉小姐這麼年輕，別成天就知道工作。人生還有很多有趣的事……」

他把車停在一處廢棄廠房門口，熄了火。

葉妍去開車門，鎖著。

「劉總，您這是什麼意思？」

劉總沒答話，解開安全帶，轉過身子。昏黃的車廂燈打在他臉上，那層「儒商」的皮像是剝落了，露出了底下的東西。

「葉小姐，韓東把你推過來的時候，你就應該明白是什麼意思。」他慢慢靠近，「你們這一行，想拿項目，總得付出點什麼。」

葉妍往後縮，後背抵住車門。

「劉總，您誤會了。我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劉總笑，「你們圈子裡哪種人我沒見過？裝什麼清高？是還想我加價不成？」

他的手搭上她膝蓋。

葉妍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一把推開他，去夠車門鎖。劉總被推得往後一仰，惱羞成怒，一把拽住她的頭髮把她扯回來。

「給臉不要臉！」

他的巴掌落下來。

葉妍偏頭躲開，指甲劃在她臉上。劉總罵了句髒話，扯著她的衣領往車窗上撞。

劇痛從額角蔓延開。

她摸到車門開關。

咔噠——

門開了。

她跌出車廂，摔在碎石地上，手肘蹭掉一大塊皮。劉總追出來，她從地上摸到一塊磚頭，揚手——

手在半空中被人握住了。

溫熱的，乾燥的，帶著熟悉的溫度。

「是我。」

葉妍眼眶猛地發酸。

她看不清來人的臉，光太暗，眼淚糊了視線。

但她認得這個聲音。

顧司沉把她從地上拉起來，那半塊磚頭被他拿走扔到一邊。

他沒看她，視線落在了劉總的臉上。

劉總的臉色從漲紅變成灰白。

「顧、顧總……」

顧司沉沒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手還扶著葉妍的胳膊。夜色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劉總的後半句話像是被人生生掐斷了。

「三秒鐘，消失。」

劉總連滾帶爬上了車。引擎轟鳴，那輛黑色奔馳一溜煙躥出巷子，尾燈在夜色裡晃了兩晃，轉眼就沒了蹤影。

巷子裡安靜下來。

顧司沉鬆開手。

葉妍靠著牆，低著頭，努力把呼吸喘勻。手肘在流血，順著小臂淌下來，滴在腳邊的碎石上。

顧司沉低頭看著她。

他什麼都沒問。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深灰色的手帕，是她記憶中同一個牌子的手帕。

味道也一樣。

什麼都沒變。

顧司沉用手帕按住她手肘的傷口。

葉妍縮了一下。

「別動。」

他垂著眼，動作很輕。血漬瞬間浸溼了手帕，他沒由來的皺了一下眉。

葉妍忽然覺得眼眶又酸了。

「你怎麼會在這兒？」

顧司沉沒抬頭。

「路過。」

「這條路不通市區。」

他手一頓。

「跟著你出來的。」剛才在私房菜館，顧司沉就看到了葉妍，是她眼裡沒他。

葉妍不說話了。

用手帕按了幾分鐘之後，血止住了。

顧司沉又看了一眼她額角的青紫，眉心微微蹙起。

「還有哪裡有傷？」

「沒了。」

他沒信。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幾秒，最後落在她大衣口袋——那盒胃藥又露出了半截。

「吃飯了嗎？」

「……吃了。」

「什麼時候？」

葉妍沒回答。

顧司沉垂眼，把沾血的手帕疊好，沒再問。

「能走嗎？」

「能。」

她走了一步，膝蓋軟了一下。

顧司沉扶住她。

他頓了兩秒，像是在猶豫。然後他彎下腰，一隻手繞過她後背，一隻手托住膝彎，把她打橫抱起來。

「顧司沉——」

「別動。」

他抱著她往巷口走。

葉妍沒再掙扎。

她靠在他胸口，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氣息。這麼多年了，他身上的味道依舊熟悉，是松木香，清冽的，像是冬天早晨的雪。

她閉上眼睛，想休息一會兒。

只一小會兒。

就一小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