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黑白羽翼（上）

家中早已高朋滿座，都是來慶祝養父金時山的五十大壽。宴會很盛大，金熙星穿著白色的連衣長裙，難得地畫了個淡妝，顯得清麗脫俗。

原本還想裝作若無其事的她，實在是忍不住了，因為眼前一張張陌生又熟悉的臉，毫無預兆地出現了，並且深深地把她帶進了十年前的那個大漩渦，無法自拔。

從十年前她被金家收養開始，她就開始叫金時山爸爸。那個讓她有些叫不出口的稱呼，小時候，她只叫他金叔叔。

金時山原是爸爸幫中的一個得力助手，爸爸很信任他。但是因為他常年在國外，幫爸爸打理海外的瑣碎事務，因此小時候金熙星也見過金叔叔幾次。

十年前的那天晚上，家中遭遇大火，爸爸失蹤，她被金叔叔帶回幫中之後，就得知了爸爸去世的消息。幫中大亂，外有林家的強敵，內有各種因爸爸去世後的鬥亂，是金叔叔安定內亂，並重新接手幫務。這些年來，他不斷洗白幫派，開公司，造娛樂場所。可謂是黑白兩道通吃。

幫派已經恢復以前的興旺，但即便是這樣，爸爸也已經回不來了。她也為了「安全」，被迫改名。沈希心，這個名字，也已經隨著十年前的那一場大火，消失了。

「不准再耍個性。凡是都要相信自己的判斷力，不要被一些表面是東西給蒙蔽。等著爸爸來找你，堅強的活下去。」十年前，爸爸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她還深深地刻在腦子裡。

可是爸爸再也沒有來找她

思緒再次回到十年前的那天晚上，那個冷風吹得徹骨寒冷的夜晚。那個火光通天，燒得她心如死灰的夜晚。

那晚，

小希心在偷了爸爸的鑰匙，幫助還是小男孩的；林逸雲逃跑之後，連同把手電筒也給了他，她只能朝著微弱燈光，順著樓梯緩緩走出地下室。

好不容易摸索到了門口，希心這才長長地呼了氣。黑暗中的四周依舊沒有任何動靜，他應該已經跑出去了吧。

似乎就在她走出門口沒幾秒，立刻就傳來一片雜亂的人聲。發生什麼事情了？

隱約聽到遠處有人嘶聲大吼道：「不好了，著火了！快去找大小姐。」

隨即，四周立刻有人大喊：「大小姐！大小姐！」

是在叫我嗎？發生什麼是了嗎？希心立刻呆住，家裡好像出事了。她幾乎沒有任何思索，拔腿就朝爸爸的房間跑去，他晚上太高興，還喝了一點小酒，千萬不要出什麼事情才好。

正當她心軟如麻地跑向火光處時，突然從她的背後竄出一個聲音：「大小姐。」

是常跟在爸爸身邊的手下阿裡叔叔，希心認識他。

「爸爸呢，爸爸在哪裡？家裡發生什麼事情了！」希心立刻抓住阿裡叔叔的袖子，焦急地問道。

「心心！」熟悉的聲音從兩人的背後傳來。

「爸爸！」希心一下子撲到爸爸的懷裡，緊張的心才放下來。

沈宇蹲在小女兒的身邊，神色不免凝重地說道：「心心，你聽爸爸說。爸爸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你。」

「恩。」希心乖巧地點點頭，眼淚已經忍不住奪眶而出。

「你待會兒跟阿裡一起走，他會帶你出去。什麼事情都要聽阿裡叔叔的，不准再耍個性。凡是都要相信自己的判斷力，不要被一些表面是東西給蒙蔽，等著爸爸來找你，堅強的活下去，聽到沒有。」

「可是爸爸，我不想要離開你！」希心雖然並沒有完全明白，但是她已經大概瞭解，幫中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了。她剛才側目看到，她跟爸爸住著的那棟房子，火光沖天。小小年紀的她就已經聰明地猜到，這次的事態一定比較嚴重。一般人想要闖進這棟宅子都非常的困難，更何況能在層層監視保護下的沈宅裡放火。

更讓她感到害怕的是爸爸皺起的眉頭，他平常雖然冷漠，但是都帶著一股自信，這次她是明顯在他的眼神裡讀到了擔憂。

「阿裡！帶她走。」沈宇厲色命令道。

「是！」

阿裡一把抱起希心，身後還跟著四個手下的兄弟，都舉著槍兩個在前面開道，兩個在後面留尾。沒多久就開始傳來密集的槍聲，此起彼伏。兄弟們也開始緊張起來，無論阿裡把希心抱的多緊，一行人跑的多快，希心都不停地哭喊著叫爸爸，小手朝著爸爸的方向伸的老長，阿裡卻頭也不回地把她帶出了沈宅。

五個男人跟一個小孩，隱藏在距離沈宅一千米處的草叢裡。希心望著家中沖天的火光，淚就開始散成了線。現在的她多想陪在爸爸的身邊。

「阿裡叔叔，我在這裡很安全，我求你去幫爸爸吧。」希心小聲地拉著阿裡的衣袖說道。

「大小姐你放心吧，老大會沒事的。我們幾個人一定要寸步不離地保護你。」阿裡的表情看上去很奇怪，像是想要努力安慰，但又難掩臉上的擔憂。緊張的臉都快抽筋了一樣。看得出來，他也很擔心爸爸。

「如果真的沒事的話，家裡一定會比這裡安全。既然爸爸已經讓你帶我出來了，就說明連他也沒有把握還能不能有命來見我。阿裡叔叔，如果你不能帶我去找爸爸，那請你現在就告訴我，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果事情真的發展到比你們想的還要嚴重，你們不覺得告訴我比瞞著我更適合嗎？」希心當時只是隨口那麼一說，沒想到事情真的就發生了。

阿裡先是一怔，或許大小姐說的沒錯，這次的事態的確比較嚴重，無論如何也要保護小姐活下去，如果自己跟著其他的兄弟一起犧牲了，那什麼事情都不知道的大小姐，說不定會更危險。

「好吧。」阿裡終於側過頭，緩緩道來：「是老大的死對頭林家的人，原本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前段日子林家莫名其妙搶了我們幫裡的一批槍支，老大綁來了他的兒子。林家今晚果然有所動靜了，也不知道怎麼就混進了宅子裡，放火燒了宅子。現在也不知道宅子裡有多少他的人。」

「是那個關在地下室的小子嗎？」希心的心臟像是受到了什麼抨擊，立刻想到了剛才光線中那張小男生的臉。

「是他。大小姐，你已經把他放了？」

「恩」

「你也不要難過，老大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了，什麼樣的場面沒有應付過，我們等在這裡，老大一定會來找我們的。」

「恩」希心已經快說不出話來，她開始深深地自責，是不是不應該自作主張地放走那個男生。

傳來一陣哨聲，阿裡跟眾兄弟緊鎖的眉頭，這才算是放了下來。

「是老大來了。」蹲在後面的一個兄弟，小聲說道。

希心才喜出望外，阿裡就警覺地說道：「不要掉以輕心，留下兩個人在這裡保護大小姐，其餘的人跟我去接老大。」

「是。」

話音剛落，阿裡等人還沒有起身，就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聽得眾人膽戰心驚。

怎麼回事？不是說是爸爸回來了嗎？為什麼會有槍聲。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是在阿裡的命令下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大家只能繼續蹲在草叢裡等待著。

終於。

「快點帶心心離開！」不遠處大概只有十來米，傳來了沈宇的聲音。

一瞬間，阿裡的臉整個垮了下來，從原本的緊張已經升級到了恐懼。但訓練有素的他，開始立刻用手勢指示其他人撤離的方向。

希心剛想開口叫爸爸，就被阿裡一下子封住了口，直接抱走。

槍林彈雨中，她甚至能聽到子彈就在耳邊呼嘯，阿裡叔叔的身上越來越多鮮血，身邊的兄弟也一個一個地倒下，但他仍然把自己緊緊地護在懷裡。

最後，阿裡還是一下跪倒在了草叢中，手中的槍也滑落在地。

那一刻，沈希心的腦袋一片空白，撿起地上的槍就對著槍聲來源處一通胡亂掃射！

她像是發了狂一樣，閉著眼睛，眼淚卻從眼縫中不斷流下，恐怖的黑夜，帶著紅色的血腥味。

她根本不懂射擊，隨時都有可能中彈。

這時，從她的身後傳出密集槍聲，對著她對面的草叢中一陣掃射。

直到對面的草叢裡沒有了一絲聲音。

接下來的十幾秒是寂靜的，希心拖著槍，整個人攤著坐到地上，已經無暇顧及剛才是誰出手從背後救了自己。許久才緩過神來，失神地喊道：「阿裡叔叔。」

阿裡已經倒在了她的身邊，濃重的鮮血浸濕了他黑色的上衣。四周安靜地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可是這裡剛剛還槍林彈雨地經歷了一場激戰。但現在，只有四周的草叢在黑夜中彌漫著詭異的血腥味。

「大小姐？」從希心背後的草叢中突然傳出聲音。

竄出來的聲音立刻嚇得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不要怕，是金叔叔。」

順著聲音，草叢中走出三個人，帶頭的便是爸爸的得力手下金時山。身邊兩個人陀槍保護著他，見後面的草叢中隱隱約約還有十來個人。剛才是他幫自己殺了對面草叢中的那群人的吧。

「先檢查一下地上的兄弟還有沒有的救，派兩個人去尋找沒人攔截的出口，再找一個人去對面的草叢查看一下他們的屍體，看他們的身上有沒有什麼新發現。」金時山看著身邊的手下威嚴地命令道。

「是。」

「爸爸呢。」希心開口便是詢問爸爸的下落。

金時山蹲下身子，一臉疼惜地看著希心：「相信我，你爸爸會沒事的，現在先跟金叔叔離開這裡。」

他一直著手海外的幫派事務，沒想到這裡正好碰上林家攻擊沈家，現在初步估計幫派內人員傷亡嚴重，不得不先撤離這裡再從長計議。

一個男子在查看了地上的屍體之後，指著已經昏迷的阿裡說道：「老大，其餘的都死光了，只有這個人還有一口氣。但是也失血過多，如果不馬上處理，就會沒命。」

希心沒有理由再猶豫，現在離開送阿裡叔叔去治療，他就可以被救活。

金時山看出希心已經妥協，護送著她離開了那裡。

酒店的房間裡，希心一個人蹲在白色的床邊。阿裡叔叔還在醫院，生死未蔔。金叔叔說沈家的大火燒了一整夜，直到黎明才被熄滅。裡面已經幾乎什麼都沒有了，爸爸也消失了。跟爸爸在一起的兄弟們相繼被找到了屍體，幫中的一些爸爸曾經的得力下屬們都聚到了一起，就在隔壁的房間裡商討接下來的事宜。

爸爸，你在哪裡。

希心的雙眼像是已經失去了光芒，眼神木訥地像是一個失去靈魂的提線木偶一般。

接下來的幾天，幫中更是忙得不可開交，金叔叔暫代了爸爸的職務，開始重新統計、整頓。阿裡叔叔成了植物人，一直躺在醫院裡無法醒過來。

知道有一天，希心被告知，爸爸的屍體，找到了。

那一瞬間，她感覺天都塌了下來。這幾日的疲憊已經把她折磨的心力交瘁，她還沒有看見爸爸，就一直暈厥了過去。

在醫院中醒來的時候，金叔叔坐在她的病床邊上，含著淚對她說，她高燒昏迷了三天，爸爸的遺體已經火化了。

才幾天的功夫，他的臉看上去蒼老了許多，幫中的事務繁多，需要重新振作。不知道林家的人還會不會繼續打擊沈家，金時山讓希心改名換姓，進金家，做她金時山的女兒，終有一天再替父報仇。

「心心，以後金叔叔會保護你，會把你當自己的女兒一樣疼愛。我已經讓季辰從國外回來了，他會一直陪著你，做你的親哥哥。」

「幫中的事務我會重新整頓，終有一天會重振沈家昔日的光輝，打垮林家的人，替沈兄報仇。」

希心隱隱約約能聽到金時山在說什麼，但是她還是沒有從悲痛中清醒過來。因為醫院不安全，三天后她就被接到了金家，她見到金叔叔的兒子，金季辰，一個美麗的像天使一樣的小男孩。但是她已經變得沉默又脆弱，世界已經是黑白的了。

當日在沈宅的人幾乎無一倖免，前前後後一千多人的性命都在那個夜晚化作了仇恨的鮮血，濺濕了原本的一切。

「熙星，你在想什麼呢？怎麼臉色那麼差。」

金季辰穿著白色的西裝，舉著一杯香檳出現在金熙星的面前，思緒一下子被拉扯回來，她驚地倒退了一步。

「你沒事吧。」金季辰一下子拉住她，避免她摔倒。

「我沒事，季辰哥。」金熙星不露聲色地輕輕掙脫開他的手。

已經十年了，爸爸的仇什麼時候才能報。為什麼從十年前的那一夜開始，再也沒有聽金叔叔提起過關于林家的事。他曾經說過：「你現在是金熙星，你不能過問那些事情，會為你帶來麻煩。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我一定會讓你親手殺掉自己的仇人，替你爸爸報仇。」

現在金叔叔的事業已經發展的如日中天，但是有些事情，似乎也隨著十年的光陰，被漸漸淡忘了。但是金熙星不能忘，沈希心更忘不了！十年前，那濃重刺鼻的血腥味，時時刻刻的都在她的周圍，提醒著她要報仇。

「熙星，你怎麼了？不舒服嗎？我帶你上去休息吧。」金季辰看著再一次發呆的熙星，不免有些擔憂。

「不用了，我真的沒事季辰哥，可能是看到爸爸以前的老友，讓我想起一些事情。我先上樓去休息了，幫我跟爸爸說一下。」熙星舒眉，淺淺地微笑說道。

金季辰看著熙星上樓，不禁微微皺眉。今天是爸爸的五十大壽，來祝賀的大多都是以前幫派的老盟友們，也是沈叔叔的得力下屬。熙星一定認識他們，難怪會讓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些事。

「季辰。」背後傳來金時山叫喚他的聲音。

正好滿五十歲的金時山看上去還很年輕，中等身材，穿著一套進口的定制西裝，從輪廓就能看出，他身上多年訓練出來的鐵一般的肌肉都還在。他的鬢角的頭髮略微禿進去一些，眉毛濃黑而整齊，一雙眼睛閃閃有神采，只有眼角留下淺淺的魚尾印跡。看來保養的很好。才十年，他已經沒有了在戰場上廝殺搏鬥的狠勁，反倒是眼角的精光更深更透徹了，變成了一個成功商人。

「爸爸。」金季辰回頭，禮貌地問候。

「都去拜見過各位長輩了嗎？」在金時山的嘴邊有一種專橫的神色,龐大的下巴更增強了嚴厲的印象。

「差不多了，只不過，他們一般不都是在國外的嗎，這次好像難得聚齊，是有什麼特別的事嗎？」金季辰難免好奇，雖說父親已經改從商，但是一些私底下的事情，多多少少他還是知道的。無論是「做官」，「從商」，還是「黑道」，彼此之間難免都有寫牽扯、聯繫。

「沒有什麼特別的，就是過來看看你小子。更何況我現在也年紀大了，也不知道還有幾年好活，自然要趁著做壽再多見幾面了。」金時山的語氣聽上去倒像是一個已經飽經風霜的老人。

「爸我件事情要跟你說。」金季辰剛想要跟父親彙報上學的事情。

金時山似乎早就已經猜到，一副了然的表情：「如果是陪熙星在學校讀書的事情，我同意了，你不用向我特別說明，你自己懂得把握分寸就好。」

金季辰反倒是有些詫異，父親竟然會答應的如此爽快。自從十年前熙星被父親帶到家中來，媽媽一直不喜歡熙星，經常言語上攻擊她，雖然在爸爸面前總是會收斂她飛揚跋扈的樣子，爸爸對熙星的態度很奇怪，不算親近也沒有冷落。熙星也不在意，小時候他總是無法理解，直到現在他似乎有些懂了，但是他發現，真相是他不能說出口的。

「晚上我們會住在家裡，明天我就會接熙星去學校，以後我也會住在學校裡。」金季辰適時宜地交代了接下來的行程，試探性地看著金時山的臉色。

「恩，好好照顧熙星。」金時山的神色，不顯山水，永遠都是那麼令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