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殿后堂,當今啟德皇帝卓夙琅臉色陰沉地聽著太監高德明的稟報,雙目不時閃過一絲狠絕,犀利的眼神緊盯著高得明「你都安排妥當了?」
高得明恭敬供身答道:「一切照您的吩咐,只是安淑媛那裡,怕拖得太久會傳到宮外去。」
卓夙琅沉吟半晌,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說道:「也罷,朕就去見見朕的這位新進宮的淑媛娘娘,你去安排一下吧。」
「遵旨!」高德明躬身欲退。
卓夙琅又道:「算了,朕還是直接過去吧。」
「是!奴才這就通知淑媛娘娘!」
「不必!」卓夙琅果斷地一擺手。
「是!」
等到高德明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卓夙琅一拍手掌,從窗外閃進一條黑影,黑影並不說話,只是跪在皇帝跟前。
卓夙琅低聲吩咐幾句,一揮手,黑影又旋風般消失無蹤。若非深藍色地毯上面兩團圓形的淺淺跪痕,根本不會有人知道,剛剛房裡出現過這樣一個人。
安若用過晚膳,依在窗下讀書,也不知這玉福宮之前的主人是誰。竟然在東廂紫蘭閣的後房裡留下一屋子的藏書,可把她樂壞了,平日就耗裡面在翻看書冊,連宮門也不曾踏出一步。
素顏為安若換了一杯熱茶,拿銀簪將燭火挑亮,「小姐,夜裡涼該歇息了。」
「素顏,何為孝道?」安若突的開口。
素顏一怔,道:「孝子之事親也.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五者備矣.然後能事……」
「如此看來,我真是大大的不孝了。」安若放下書本,往著窗外的月色,與父母近在咫尺卻如同遠在天邊。他們想進進不來,自己想出去也出不去,高牆內院硬生生的將血肉親情隔成了君臣生離。
「小姐,小姐,好象是皇上往這邊來了。」素心闖了進來,一臉的煞白。
「看清楚了,是不是往永壽宮去的?」安若平靜的看著她,並不認為這個時候皇帝會到想起到玉福宮來。
「娘娘,皇上…皇上…已經快到宮門口了。」又一個宮女緊張的手腳發抖,戰戰兢兢趴在地上縮成一團。
安若站起身,此時更衣肯定已是來不急,弄不好治你個怠慢之罪。看看身上素白的衣衫,絲線細細的繡了嫩綠的荷葉和幾支粉白的含苞半綻的荷花。一支羊脂白玉芙蓉雕花簪,腰間懸一枚玉螭鳳紋韘,下垂粉色嬰珞,雖然素淨卻也不失禮。
素顏左右瞧瞧,見案幾上掐絲琺瑯龍鳳紋花瓶裡今早才插上的芙蓉開得正豔,取過剪子,「喀嚓」剪下一支插在她發上。素心端來銅鏡,紅花白玉反到襯得人臉色白嫩晶瑩,素雅衣衫更顯楚楚動人,點點頭,起身往前殿迎去。
「皇上駕到!」
剛到門口,太監已經喧唱,安若盈盈跪下,「臣妾恭迎皇上」身後素心素顏跟著跪在一側。
只見一雙金色龍紋的鞋帶明黃色衣袍一閃而過,皇帝大步邁過安若走到正堂的上坐下。自有宮女奉上香茗,這也是宮裡訓練有素的地方,不用吩咐就知道皇上來了該做什麼。
皇帝不叫起身,安若也不敢亂動,底著頭細細的數地毯上蓮花的花瓣。金色的花瓣上面,竟然還有微微滾動狀的露珠,真是巧奪天工。這樣的織品卻用來墊腳,若買掉不知道能救多少貧苦百姓。
「愛妃平身,抬起頭來」正在胡思亂想,皇帝略帶磁性的低沉嗓音從頭頂上方傳來。安若站起身,偷偷抬眼往上看,明黃的緙絲上層次分明的繡出了,翱翔天際的金龍,周圍祥雲繚繞,日、月、星辰、山、龍、華蟲、黼、黻等十二章分佈衣裳。腰間系一塊水光流轉的龍形玉佩,咦,這玉佩好象有些熟悉,在往上是一張俊秀的臉龐,上面劍眉星目,鼻樑挺直,微皺著眉頭,唇角帶有一絲嘲諷的笑意。
這相貌……
靈光一閃,安若上前一步,指著座在上座的男人叫道:「是你??」
卓夙琅臉色一變,「大膽!」高得明一驚,上前一步,「竟敢對皇上無禮!」
「我……」安若嚇了一跳,後退一步,望著那雙深幽的神目,無聲的道:「羊脂白玉膏。」
卓夙琅一楞,仔細看了看安若,又看了一眼在肅立一側的素顏,眼中有一絲了然,道:「不妨事,安淑媛初進皇宮,不懂宮中規矩也在所難免,你們先下去吧。」
「是!」高得明無聲的走了出去,很快偌大的廳堂裡,只剩下安若和皇帝。
卓夙琅起身走向安若,眼神中有著憤怒,傷害,狼狽和一絲贊許,「右公子是吧?品蓮居大當家,與朕把酒論英雄,豪情干雲又無心仕途,只願做個逍遙閒人。你什麼有了興致,做起了安王府的二小姐?安慕遠,朕的好王爺,安淑媛,朕的好皇妃,你說你們該當何罪?」說到最後一句,眼神微眯已是赤裸裸的雷霆震怒了。
很顯然安若要是沒有一個很好的理由,只怕今天晚上就得換個地方睡覺了,如果到時候還能睡著的話。
「我……這個……臣妾……恩……」安若悔得幾乎想咬掉自己的舌頭,想了半天,乾脆‘噗通’跪在地上,大聲道:「一切都是我一個人幹的,與家父無關,您要治罪就治我一個人吧。」
「你還有理了?」卓夙琅雙眼一瞪。
安若咬著嘴唇,小聲嘀咕道:「那您當時不也隱瞞了身份的嘛,又不是只我一個人……」
「恩?」卓夙琅臉色一沉,眼中怒氣翻滾,安若心中一懍,暗道:糟糕,此事若處理不好,恐怕還會牽連到整個王府,後果不堪設想。
腦海中急速的思索當日與皇帝見面的情形,說過的話語。自己當時本是與父親賭氣外出,心中不甘,言語橫沖誇口。本想萍水相逢,誰也不會在意,誰知道當日的夙公子竟然是當今天子。
暗暗的在心中歎了口氣,定定神,道:「皇上容稟,所謂不知者不罪,臣妾並非有意欺瞞,臣妾當日並不知道夙公子就是您。臣妾創辦品蓮居只是巧合,父母並不知情。況且‘凡人之生,是秉五常之性,各得其一而為人,是以有強、弱、剛、柔、智、愚、賢與不肖。而水火木金土之五性皆具在真性之中,而本來真性之體,乃是純粹之精,虛明寂定者也。若氣質之性是氣以成形而得然耳!’實與王府上下無干,請皇上明查。」言畢,深深的俯下身體。
半晌,方才聽見頭頂上方傳來一聲輕歎,「罷了,你起來吧,難為你此時還心系王府安危。朕若不成全你一番孝心,倒顯得朕小氣了。」
「朕記得你當日所言,說居上位者,一言一行當為百官表率。居王侯者當為百姓之表率,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此謂,一言賁事,一人定國。是以你甘願逍遙閒散,做個普通百姓,不求加官封候。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安若心中暗暗叫苦,當日隨口一說,怎知道這皇上還記得那麼清楚。這下搬石頭砸自己腳上了,「皇上,臣妾當日只是信口胡言,並無他意,請皇上忘了那些話吧。」
皇上一臉玩味,似笑非笑的盯著安若,「忘?這可不容易,朕素聞這安王府的二小姐,知書達禮,溫柔端莊,從小飽讀詩書,今日方知還是一位治國良才。」邊說邊抬起安若的臉龐,眼中滿是讚賞。
安若羞得滿臉緋紅,渾身提不起一絲力氣,索性垂下眼瞼不去看他。溫熱的呼吸噴在安若臉上,嗅著他身上龍蜒香味,心砰砰亂跳,腦中一片迷糊。
良久,不見他有下一步動作,安若好奇的抬眼看去,見他面色遲疑,眼神疑惑又迷茫。安若眨眨眼想看清楚,轉瞬間卻又消失無影,依然是嘴角一絲似壞似嘲的笑意。一低頭嗪住安若的嘴唇,鼻端盡是他重重的呼吸,安若一聲「嚶嚀」唇舌以被他堵住。一身功夫此時也提不起半點勁,只能軟軟的靠在他的臂彎,閉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