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狗皇帝

　　四周都安靜下來。

　　周正面容冷寂，目光似是不經意，落在腳邊跪著的人身上，「抬起頭來。」

　　嗓音低沉，如刀鋒履地之聲劃在錚錚傲骨。

　　袁如意心間微震，下意識地抬起頭來。

　　眼前的男人有凜冽的眉眼和英挺的身形，驕矜地站在這初秋暖陽裡，自帶風骨與光芒。

　　袁如意自恃後世識人頗多，眼前這一位模樣極為出挑，然而目光深邃，一眼望去如星子落入大海，風吹不動。

　　她想起一個句子來：胸中有丘壑，眼裡存山河。

　　正思忖間，李全德呵呵一笑，「老遠就聽見兩位娘娘興致正高，不知在聊些什麼，叫老奴也來湊湊趣。」

　　「李公公說笑了。」

　　金嬤嬤磕了個頭，神色十分委屈。

　　「我們娘娘聽說袁妃受傷了，就急忙讓老奴接她過來療傷，可袁妃不知怎麼了，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了老奴一頓，老奴受委屈不要緊，可憐我們娘娘一片真心。

　　又是親自泡茶又是備下香湯，可袁妃嫌棄我們娘娘伺候不到位，在這裡又哭又鬧，皇上您瞧，我們娘娘的臉都被燙成什麼樣了？！」

　　「休要多嘴！袁妃妹妹只是心情不好，打罵本宮幾句也沒什麼。」柳妃見周正看向自己，立馬擠出了幾顆金豆子，悲戚戚道：「本宮執掌六宮，卻沒有照顧好袁妃妹妹，她就是打死本宮，本宮也絕無怨言，只求妹妹安心養傷，莫要折騰自己的身子了。」

　　一旁，袁如意見到此景不由得咋舌。

　　怪不得這個柳妃能獨得皇帝恩寵，這惡人先告狀的本事確實是高，不僅如此，還能顛倒黑白，倒打一耙，她不應該當妃子，應該送去角逐影后。

　　她正暗自腹誹，就感覺頭頂一道冰冷的視線射過來。

　　周正挑眉看向她。

　　袁如意只當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旁若無事地看著他，張嘴就道：「什麼打罵？什麼哭鬧？皇上，我……臣妾身受重傷，走路都費勁，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

　　柳妃瞪大了眼睛。

　　向來只有她演戲唬人的份兒，什麼時候這個洗腳婢也學會她的本領了？

　　不，皇帝的恩寵只能是她一個人的，她決不允許別人占上風。

　　想到這裡，她眼珠子一轉，又擺出一副焦心的模樣，「皇上，臣妾聽聞太皇太后鳳體抱恙，正要去探望，可袁妃妹妹卻不肯同行，還說什麼太皇太后一把老骨頭，早就該升天了，哎呀，臣妾該死，一時情急說禿嚕嘴了……」

　　話音剛落，丁香急忙辯解道：「我們娘娘沒說這話，她當時是去救……」

　　可柳妃不等她說完，立即撲倒在周正跟前，抹起了眼淚，「皇上，您瞧瞧，一個小小婢女也敢插嘴，臣妾以後還怎麼執掌六宮，還不如死了算了，嗚嗚……」

　　整個膏蘭殿回蕩著嚶嚶的哭聲。

　　周正眉峰微蹙，伸出骨節分明的手，親自將她扶了起來。

　　「愛妃辛苦，朕心中自有分曉。」

　　柳妃得意地靠在周正身旁，沖袁如意挑釁地一笑。

　　她深深明白一件事，要想在後宮生存下去就必須得到皇帝的恩寵，而像袁如意這般魯莽衝動，除了逞一時口快，最後只會被啃地渣也不剩。

　　周正斜睨著看向袁如意，薄唇輕啟，緩緩吐出四個字。

　　「你可知錯？」

　　聽聽，這個男人說什麼？

　　他只聽柳妃片面之詞，就單方面斷定別人有罪了？

　　袁如意在心裡瘋狂地吐槽，好歹原主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妃子，他怎麼可以這麼雙標？

　　「稟皇上，臣妾……」

　　然而她才開了個頭，周正冷聲打斷了她，「私下妄議太皇太后，是為不敬！就罰你每日去展春園跪上兩個時辰。」

　　啊？

　　袁如意傻了眼。

　　這年頭救人還有錯了？

　　她記得太皇太后是他親祖母吧，他不但不感激，還反過來治她的罪？呵呵，果然是狗皇帝，毫無道德底線，跟柳妃那個賤女人真是天生一對。

　　柳妃聞言笑開了花，雙手攀上周正的胳膊，親昵道：「皇上，臣妾剛讓禦膳房煲了雞湯，您……」

　　「朕還有事，都散了吧。」

　　周正拂身往外走，經過袁如意身邊時，還淡淡撂下一句話。

　　「還不跟上？」

　　丁香如蒙大赦，急忙扶起袁如意，「娘娘，咱們走吧。」

　　她算是看明白了，留在這裡只會被柳妃欺負，還不如先跟著皇帝出去。

　　頂著身後柳妃幸災樂禍的眼神，袁如意憋了一肚子火，撇開丁香就追了上去。

　　周正走得快，她追得急，一不小心就迎面撞了上去。

　　鼻子撞到那人寬厚結實的後背，袁如意疼得撕拉一聲。

　　「如此莽撞，是嫌命太長了嗎？」周正轉過身，吐出冷邦邦的一句話。

　　眼見袁如意要瞪眼，李全德笑眯眯道：「皇上聽聞娘娘救了太皇太后，特意來給娘娘解圍的。」

　　話音落，周正擰眉掃他一眼，爾後以手握拳，放在唇邊輕咳了一聲，「解圍？沒有的事，朕只是路過。」

　　一人一個說法，袁如意一時之間不知該信誰的。

　　半響，她撇撇嘴，從鼻子裡哼出聲，「既是解圍，何苦弄這麼多彎彎繞繞，皇上就是心思太重，所以咳疾老是不好。」

　　這話一出口，李全德立馬變了臉色。

　　周正突然出手，一把擒住了袁如意的衣領，將她重重抵在了宮牆之上，然後瞳孔驟然收緊，厲聲喝道：「你如何知道？」

　　他有咳疾這件事瞞的很緊，連太醫院都無人知曉，她怎麼會知道？

　　袁如意也愣住了，不懂他為何隱瞞病症，難倒其中另有隱情？

　　可眼下她被勒住了脖頸，呼吸越發困難，「我……我說過了……我是大夫……」

　　周正目色森寒，腦中轉過了無數念頭。

　　他方才不過輕咳了一聲，她居然就能看出他的咳疾？難倒她的醫術真有辛嬤嬤說的那般高明？

　　只可惜她是懷王的人，周正眼中的殺氣漸起，手中的力道愈發收緊，「大周朝的大夫多如牛毛，不缺你一個！」

　　袁如意臉色發青，彎曲的手指似乎要摳穿牆面，「可……可能救太皇太后的……只有我一個……」

　　就在她以為會活活被掐死之時，忽然脖頸力道一松。

　　砰地一聲，她被狠狠摔在了冰冷而又堅硬的石板地上。

　　「最好如此，不然朕早晚要了你的狗命。」周正接過李全德遞過來的帕子，嫌惡似的將雙手擦了又擦。

　　一旁嚇傻的丁香好容易回過神，哆哆嗦嗦地扶起了袁如意。

　　袁如意喘了好一陣才緩過來，眼見周正轉身要走，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大聲喊住他，「我要住回契園。」

　　周正拂身往遠處，並未回頭。

　　「要給太皇太后治病，總得有個安穩的住處吧？」袁如意大著膽子道，她既然答應了為他祖母治病，他總得付出點什麼。

　　柳妃的話靠不住，她必須得拿到皇帝的親口允諾。

　　「准了。」晚風將周正的話遠遠送過來，他又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大步離開。

　　待他走遠後，丁香才帶著哭腔道：「娘娘，您何苦跟皇上叫板？咱們差點就沒命了。」

　　袁如意不以為意。

　　是她想叫板嗎？

　　她差點被掐死，還不能抱怨幾句了？

　　好在她也不是全無收穫，想到這裡，她忽然心情舒暢起來，美滋滋道：「走，咱們回契園去。」

　　然而，等主僕二人手拉手走進契園的一刹那，袁如意的心都涼了。

　　天殺的周正，居然敢套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