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冥界中,秦廣王正殿右首處,有台高一丈,鏡大十圍,向東懸掛,上橫七字,曰:「孽鏡臺前無好人。」孽鏡是天地靈氣所潔而成此台,凡人魂魄到此,即可照耀其本身面目。絲毫不能隱藏。實則這並非孽鏡臺之利害。只因世人自少到老,一生罪孽重重。但人亦為靈性之物。所做之事,自己明白。正所謂心知肚明。將自己一生的罪孽盡攝於心。心中有數·手足行動。不離心之指使,人死魂到孽鏡臺,本因孽鏡陰陽成,碰到魂魄二氣,可將人之一生罪孽映出。
聽過唱戲的都知道陰間的孽鏡臺,就連楚明也很清楚,前方那個碩大的鏡子就是孽鏡臺,不過現在楚明所好奇的是,剛才還說自己是善人的淩芸怎會帶自己到這孽鏡臺來,都說孽鏡臺前無好人,自己雖然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也不會與壞蛋掛鉤。
身體一頓,楚明感覺到全身的力氣仿佛又回到了自己體內,抬頭看去,竟然望不著孽鏡臺的最高點,只能在那光滑的表面看著裡面的自己。「淩芸淩芸使者,我們可是好人啊,好人,你可要分清好人與壞人的不同之處,我們,我們沒有幹什麼壞事,幹什麼來孽鏡臺?」
「哪來這麼多廢話,你這個臭小子,誰說的孽鏡臺前無好人好像也對,不過,我今天遇上你這個和我抬杠的臭小子,心情很不爽,所以,我要在這裡讓孽鏡臺照出你的前世,看你在人間惹了什麼禍,地獄不收早亡之鬼,你未按照生死簿上的時間死亡,就必須進入鬼道修煉,那樣你才能擁有第二次投胎的機會。」淩芸氣呼呼的說著,不等楚明反應過來,就被那雙軟而無骨的小手一掌打出,更可恨的是自己竟然無力抵抗,就算在人間可以輕巧避開那孽鏡臺,而在這裡,仿佛是一股不可阻擋的力量牽制住自己,不能移動一分一毫。
「鐺」撞在那猶如實質般的孽鏡臺上,楚明只感覺到雙眼發黑,全是金色的小星星圍著自己轉悠,耳朵也暫時性失聰了,身體就像是被這鏡子吸住一般,整個身體貼在上面,動彈不得。
「喂喂,你到底要幹什麼!你這個潑婦,最毒婦人心,不得好死,我詛咒你全家十八代!哇」又是一聲慘絕人寰的淒慘聲從楚明口中蹦出,只見淩芸臉上青筋爆起,一點也不顧及自己是一個女孩,就那麼直劈出右腿,踩著楚明的腦袋,挑眉說道「你竟然拿我和街頭潑婦相比,臭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煩了還是閑命太長了,我警告你,下次,呸,沒有下次了,我只要聽到潑婦這兩個字,你這臭小子就等著挨打吧!」
楚明現在也是有苦說不出,並非他不想反駁淩芸的這一番話,而是當他正要開口之時,卻發現自己不能說話了,甚至連一點微弱的聲音也不能發出,就在他疑惑之際,那吸住他的孽鏡臺猛然爆發出一陣柔和的白光,緊接著楚明只感覺到腦中一陣眩暈,身體猛地被那股柔和的力量一帶,竟然穿過那孽鏡臺,走進了其中的白色空間。
淩芸仿佛很滿意楚明進入孽鏡臺中,退到齊樂身邊,對這個一臉沉默的男子不禁有點感興趣,剛才還被自己迷得神魂顛倒,不過只在數次呼吸的時間竟然可以把眼前的自己忽略,微微一笑,淩芸已經知道了大概,譏諷道「不知那小子前生的生活會是怎樣的,喂,你還真是一個木頭,難道你不想看看那小子以前的生活嗎!不著急,一會就輪到你了。」
齊樂只是微微抬起頭來看了淩芸一眼,隨後的目光就已經被兀然出現的場景所吸引了,那孽鏡臺中,原本站在白色空間中的楚明被一股大力拉扯而下,睜眼看向四周時,天空陰沉著,狂風怒吼著,雷電交加,自己所落的地方卻是一所破舊的小茅屋,裡面不斷傳來婦女痛苦的叫喊聲,還有產婆著急的聲音。
「用力,用力啊!快出來了,快出來了」
「痛,好痛啊!啊」
「轟」一道碗口大小的雷電從陰霾的天空中落下,劈中茅屋周圍的一顆大叔在瞬間劇烈燃燒起來,與此同時,天空中,那只有楚明才能看到的七彩光芒從天而降,落入茅屋之中。
伴隨著一聲聲哭啼聲從茅屋中傳出,一個激動的男音從房子內傳出,「莉兒,快看啊,我們的孩子出生了,還是兩個,兩個,是雙胞胎,雙胞胎」
「阿福,我,我好像不對勁,讓,讓我看看元寶和財來,他們好乖,好可愛,可是我這個做娘的,不能照顧他們了」裡面的聲音越來越弱了,而那個年老的產婆的聲音再次響起了,不過這次並不是報喜,而是報喪了。
「不好了不好了,產後大出血,止不住了您,您有什麼話就儘快對你夫人說吧,老婦,實在無能為力了」
一聲聲沉重的歎息聲傳出,那個產婆退了出來,雙手上還滴著鮮血,滿臉的悲傷之色。
楚明心動了,這也許是他懂事以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心熱了,他從那老婦的神色可以判斷出,她看不見自己,何況自己本身就已經死了,不存在了,已經到冥界了,這裡只是一個讓自己記起傷心往事的地方。
深呼吸踏進那不大的房間內,首先看見的便是血床上的婦女,儘管擁有著美豔的容貌,但因為生產後大出血,臉色變得慘白,雙手盡自己最大的力氣抱住懷中的一個啼哭的嬰兒,癡癡笑道「元寶,元寶要聽爹爹的話,娘對不起你們,咳咳」
「娘,我是元寶,你能看見我,聽見我說話嗎?」楚明失神的坐了下來,顫抖著伸出右手撫摸著自己娘親的臉頰,想要替她拭幹眼角的淚水,卻不知自己的手每觸碰到自己母親的眼角,都會讓更多的淚水流下。
在孽鏡臺外面的淩芸與齊樂根本不知道楚明所處的地方是哪裡,只得耐著性子看下去,等到楚明自報家門,說出自己是元寶時,淩芸竟然一口氣笑了出來,捂著自己的肚子說道「哇哈哈哈,元寶,元寶!笑死我了,原來這小子的名字不叫什麼楚明,叫楚元寶啊!喂,他說你叫齊樂,那你的名字是不是叫齊白銀啊!」
「你,很欠揍。」齊樂冷冷的盯了一眼放聲大笑的淩芸,他怎能不知道失去母親的痛苦,就是因為自己全家被陷害,自己被迫當刀客,為的就是有一天能夠親手殺了自己的敵人,哪知,在這次任務中竟然遭到暗算,醒來就死了,真是死不瞑目。
淩芸的笑聲戛然而止,懶得去理旁邊的木頭齊樂,雙手環抱在胸,繼續看著楚明前世的記憶中又會出現什麼。
正如淩芸所期待的,楚明在不知不覺已經五歲了,在同齡兒童中他算是很弱小的一員,經常被自己所做的噩夢嚇醒,被窗外那不明的動靜嚇暈,就在睡與暈中度過了幾年。等楚明八歲時,慢慢的懂事了。
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楚明盯著那個還只有八歲的自己,躲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雙手捂著自己的耳朵,嘴唇已經青紫,全身哆嗦著,而隔壁的蔡大媽一臉悲傷的從房屋內走出,她房子裡掛著很多陰間的紙錢,眼角的淚水還未幹去,面對著許多上門的客人,也只是微微一笑,並未發出任何聲音。
而楚明則是全身一寒,那兒時的記憶瞬間被挑起,也在同時,那個捲縮在陰暗角落裡的小楚明跳了出來,指著那蔡大媽說道「你這個殺人兇手,你不得好死,你殺了自己的丈夫,還謊稱蔡大叔是遇到毒蛇,毒蛇纏住他的脖子然後咬死他的,實際上是你偷奸不成,被蔡大叔撞上了,和你的姦夫王大叔一起謀殺了蔡大叔,蔡大叔已經在黃泉路上等著你了,你活不了多久的,活不了多久的!」
「你這臭小子胡說什麼!」
「啪」的一耳光,那由於小楚明的這番話沉默下來的人群清清楚楚的聽到這響亮的一耳光,楚福連連彎身拱手說道「對不起,對不起蔡夫人,這臭小子就會胡說!」
「我沒有說謊,蔡大叔,蔡大叔你出來啊,你說話啊!」小楚明搖晃著身邊的空氣,雙眼露出祈求的神色。
聽到小楚明這些話後,那蔡大媽的臉色幾乎是變了又變,最後見楚福道歉才微微好轉一點,繼續接待其他的客人去了。而楚福也趁著現在將小楚明拉了回去,不由分說就是一頓拳打腳踢,隨後將小楚明關進一間黑暗的屋子中。
楚明極度壓制著自己快要爆發出來的怒火,狠狠的瞪了楚福一眼,伸出雙手去推門,卻發現自己竟然可以穿過去,想到現在的自己是一縷魂魄,楚明就不驚訝了,看著渾身血跡,病怏怏的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的小楚明,楚明內心的痛楚再次湧出,他的記憶他怎能不知道,就是因為這次暴打,差點要了他的命,他甚至能看見勾魂使者黑白無常站在他的身邊拿去他的生命,但是最後,那個在他出生之時看到的那七彩光環包裹住他的身體,才使黑白無常無法勾去他的魂魄,儘管如此,小楚明還是用了整整一年時間才恢復了過來。
而此後,小楚明便變了一個人,由原來孤僻的性格直接轉變為活潑好動,頑皮搗蛋的孩子,比如和同齡的孩子一起惡作劇,今天將張大媽家中的米偷了,明天將李大嬸家的冬瓜摘了,後天就在任大叔的湯鍋中加點調味劑,總之什麼壞事都幹,從那以後,沒人說楚福家的孩子弱不禁風,只知道楚家又出了個魔王。
一個楚財來被變為財來客棧的店名,而楚元寶的名字卻被楚財來佔用,楚明則只有重新改個名字,為了讓所有的人都記住自己,所以楚明將名字改了,出名!
一段快樂而瀟灑的日子就這樣過了,每日除了和自己的弟弟楚寶抬杠,就是挨楚福的拳頭,在這樣的環境下,楚明一天比一天強壯,而那楚寶,就被喂成肥豬了。
看似很平常的日子卻給了楚明不同的感覺,每日嘻嘻哈哈中楚明也會找一段時間沉默,不斷思考著什麼問題。
本以為這次淩芸還會放聲大笑,那個楚明的一生就是這樣混過去的,然而淩芸卻沒能如齊樂所願,眉頭微蹙,也學著孽鏡臺內的楚明思考著,最終喃喃道「七彩光環,楚明,你到底是什麼怪人,難道一萬年前黑白無常所上報的怪人就是你嗎,沒想到,沒想到你的童年竟然是這樣的,你一個人獨自承受,苦了你了。」
孽鏡臺內的畫面一直倒退到楚明出門救齊樂之時便消失了,隨後便是奄奄一息的楚明被孽鏡臺彈了出來,「砰」的一聲倒在地面,雙手緊拉住淩芸的小腿,還以為自己身在孽鏡臺中,口中直喊道「冰塊冰塊,抓緊啊,掉下去就死了!」
「你現在已經死了,還怕什麼,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雖然我比你大上萬歲,但也不能讓你如此放肆,畢竟在以人間的年齡算,我才二十五歲!」淩芸猛地一腳將楚明踹到一旁,雙眼冷盯著齊樂,淡然道「該你了,木頭人,我倒要看看你的前世又是怎樣的,還會不會和這個臭小子一樣出現什麼七彩光芒之類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