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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相知》 2 靜雲庵

靜雲庵在杭州城南郊,靠近濱江海域,一百多年前,由當時的一個罪官之女出錢所建,也是她隱身之所,她出家于此,成為第一任住持,法號圓通,到庵裡出家的都是她所收留的失婚失意女子,她們隱居在這裡,遠離塵世,庵裡平素也沒有香客,她們自給自足,過著衣自織,食自種的生活,那時只一座庵堂建在半山上,周圍是雜草叢生,沒有路通到外面,一百多年來,庵裡眾尼們齊心協力,吃苦耐勞,靠著幾個弱女子的力量將庵堂四周整理得齊齊整整。

後來又換了幾任住持,都是這個樣子,直到五前年,這才有了很大的改觀,新任住持覺新是個有頭腦的人,她認識到靜雲庵遺世獨立固然不錯,然現今已不是一百年前,庵裡的女尼也不再是那些不容於世的可憐女子,有好大一部分是收留的貧苦女子,按規矩,沒有看破紅塵的這些女子是不能讓她們剔發出家為尼的,若讓她們把一生都困在庵內,不曾見過世面,又如何看破紅塵?讓她們一生就這樣過去,就太可惜了。

於是覺新決定,開放靜雲庵,廣納四方香客。

要吸引香客來,一是樹立品牌,就是有無邊佛法可以講道的人——也就是她;二是營造一個清修的好環境,讓香客們在靜雲庵清修之時,吃得好,住得舒適;三是針對求神的信眾,創造有求必應的神佛,如觀音、月老等等,還要有能算命的人;當然還有更重要的,就是路,前年在她的帶領下,集資一萬量白銀用於修建通往杭州城的路,路修好之後,加上上面的幾點包裝舉措,庵裡的香火果然旺盛許多,雖比不得大戶人家常去的靈隱,也算得上是客似雲來了。

今日是十五,照例燒香的香客絡繹不絕,大殿及前面的香塔整個是煙霧繚繞,燭火點點,讓人看不清神佛的眼,覺慧在外頭已經招呼大半天,剛剛能喘口氣喝口水,就聽小尼同她說住持在後院等她,趕忙直奔後院。

覺新已坐在議事堂的位子上喝茶,青素長衫在她穿來顯得特別貼合,從普通人的眼裡看來,她不是個很有特色的人,世俗人所謂的美在她身上並不突出,但若說她是個平凡的女子,卻又並不是這樣,她總是保持著一種淡淡的笑,這種笑容讓人安心,就像大殿裡的菩薩一樣,哪怕是再心浮氣燥的人,見了她的笑容,都會不由自主的平靜下來。

覺慧雙手合十,「住持」

「嗯」覺新放下手中手杯子,看著她,「找我來,有什麼消息嗎?」

「還沒……」看她瞪一她一眼,急忙補充,「這次是庵堂的事。」

「庵堂什麼事?銀量不夠了?」

「不不,不是這事,這段時間庵堂香油錢收入頗豐,已可自足有餘,反倒是香客多了些,這幾日,庵裡到處是人,不小心便有人誤闖後院,這樣……資料庫不太安全。」

「這樣的確不妥,你仔細在附近物色幾處私密所在,儘快把地下的資料移走,對了,那些私密的東西,也一併轉移。」

「是。」

「還有什麼事?」

「還有點小事,……小玉她打算還俗。」

「還俗?她並沒出家,還什麼俗?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是個書生,剛中的舉人,為人也算好,只是……」

「只是什麼?」

「他家裡人多,娘是有名的嫌貧愛富,小玉無父無母的,不免……」

「嗯……」她沉吟一下,「若是真能待小玉好,這身分之事倒好辦,捏個假的便是,你找個風月女子試他一試,若是真心,便成全他們吧。」

「是,住持。」

「這幾日資料室可有增了什麼內容?」

「住持吩咐的溫家大公子的事,有線報回來。」

「哦?」引起她的興趣了,「溫大公子?」

「正是,他是當今天子的重臣,官拜禮部尚書兼太子少傅,甚得太子喜愛。」

「二品大員?他還沒到而立之年吧?就有如此成績,平素表現如何?」

「極為內斂,善與人交好,哪怕是政見不同之人,對他都不生怨恨,並且,此人最大的特點是對皇帝忠心耿耿,將來朝中權勢最大之人非他莫屬。」

「權力一大就容易招皇帝忌憚,今日的喜愛,明日或成憎恨,只怕到那時,想抽身也難。他目前有何政敵?」

「一個是劉國舅,皇后的親兄,少年時是皇帝的伴讀,感情非同一般,只是後來權力欲越來越大,最後使天子與他相疏,看到皇帝寵信溫大公子,極為忿恨;一個是二王爺,皇帝同父異母的兄長,還有是陳淑妃,李德妃的娘家人,勢力也不小。」

「皇帝的兄弟不只一個吧?」

「京中還有一個四王爺,不怎麼管事,在京中只賞花喝酒當個富貴閒人,至於與皇帝一胞所生的六王爺,六年前被皇帝流放邊疆,現今是疾病纏身。」

「你把那卷子拿來我細看,晚膳就在這裡用吧。」

「是,住持。」

黨新打開新寫的冊子看,發現這位溫大公子自從中了狀元,便一直留京做官,士途順暢,步步高升,才十年光景,就已然是當今皇帝跟前的紅人,用「心腹」二字去形容也可以,畢竟,皇帝信任到把太子託付給他教育,以他這種年紀本不該如此。

「原來轉捩點是這個……」她自言自語,翻到記著六年前京都事變的那一頁,那個事件,冊中記得不是很詳細。

這個事,她在總壇的資料庫裡也有看過,但也只是比這個冊子多了一點,估計當時的真實情況被掩蓋極好,他們也不可能探得太明。

六年前,皇帝才二十歲,當了天子也不過兩年光景,前皇帝在時最得寵的皇太妃(也即皇帝親娘)和親弟弟六王爺居然聚眾造反,還差點反成功了,這事當即被親王部隊給陣壓下來……最後,皇太妃被軟禁的宮中,六王爺也外放到邊疆。

至於為什麼造反,怎麼造的反就沒有記載了,不過據她估計,這一定是因為皇太妃的野心。這個皇太妃可絕不是一般的女人,正是她,牢牢把握住皇帝的心,最終排除了皇后的嫡子,讓帝位落入自己兒子的手裡。可惜兒子畢竟成人,不易掌控,與其如此,還不如培育一個像六王爺這樣的幼主,事事都需聽她的。

宮廷鬥爭歷來如此,勝者為王,她輸了便只得隱退,好在現今的皇帝也沒有為難她。

雖然不知道這個溫宗文在這次事變中起了什麼作用,但他在之後官升三級,接著平步青雲卻是事實。

有時候,知道太多,反而是皇帝欲除之而後快的人,當賞無可賞,功高蓋主之時,大概就是清算一切的時候。

「看來這溫大公子是個定時炸彈呢。」她自言自語,「這怎麼好,不管不行,要管,又從哪裡管起?」

☆☆☆☆☆☆☆☆☆☆☆☆☆☆☆☆☆☆☆

日子一天天,就這樣過著,又過了半年,入了秋。

也沒什可說的,平平淡淡,溫宗玉仍在養傷,多是在睡,養了十個月也差不多好了,至於她,吃吃喝喝玩玩兼打理打理靜雲庵,日子過得算是逍遙。

這一日,秋風起,卷起片片殘葉,白雲飛坐在怡心院的後園亭子裡發著怔。

他發怔的時間越來越多,自從和宗玉回到溫府,生活的步調一下子慢下來,平靜許多,也有些無聊。

府裡雖也有勾心鬥角之類,但這些比起往日在魔教中的危機四伏來,自不可同日而語,溫府的人,簡單多了,溫老夫人是府裡最重視倫常的一個,她的心思就是讓子女成家生子,傳宗接代,讓溫府得以光大,溫老爺則扮豬吃老虎,表面上不理事,處處讓著夫人,實際上在溫府中起著潤滑劑的效果,大凡子女有所求他總是能讓他們達到心願,溫二小姐則是完全的小孩子心性,愛熱鬧,喜歡遊俠故事,竟對她產生了小女兒家的心事,成天纏著她不放,她覺得好玩,也知道溫淑銘是因為沒見過別的男人才這樣,也沒怎麼放在心上,便當是陪她玩兒,至於丁家那幾個人,則是依靠著溫府的家業,想沾點光。

丁夫人的想法是一定把女兒嫁給溫宗玉,最好再讓兒子丁少聰娶到溫淑寶兩姐妹之一,這樣,就從根本上掌握了溫家的財勢,丁夫人擺明一個黑臉,並不難對付,最厲害的,要算是丁依依,這個女子不簡單,她到溫家不過幾個月,就見到她無數的面貌,在溫老夫人面前,她是處處溫婉的大家閨秀,頗能承歡;在一概兄弟姐妹朋友之間,則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在自己喜歡的男人面前,她處處關心備至,該哭哭,該笑笑,該裝柔弱也絕不含糊;而在丁母以及自家下人面前,則是嬌縱狠毒的,若沒有劉青私下撞見的事,她還真不能相信丁依依也有狠毒的一面……不過,她有什麼不能信呢?戴著面具做人又哪裡稀罕了?這些都是明擺著的,甚至不用她傷腦子去猜、去想。

至於大小姐……本來他是男裝打扮,與溫大小姐不應有所接觸,最多只能是遠遠看到,但因了二小姐的關係,吃到她的手藝,才對她好奇了些。大小姐在杭州城裡的風評不錯,都說她宜室宜家,是個難得的溫婉女子,自從十四歲以前,到府裡求親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都是些一等一的好人家,奇怪的是也沒見她答應,她父母竟也同意。

讓她百思不得期解,江南這地方,大凡女子,到了適婚年歲,總是要找一頭好婆家,不然,那朝廷的政策也不會允,可這溫大小姐,怎麼就可以這樣逍遙?

直到昨日,溫大小姐要人找他去,她才對她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溫大小姐找他,本以為是二小姐的授意,所以她去時還期待著是一桌好酒好菜的鴻門宴,酒菜倒是有的,就是不見二小姐,她還倒是那溫淑銘害羞,讓她姐姐出面。

既來這,則安之,她便隨遇而安,走上前去。

「大小姐。」她抱拳行禮。

溫淑寶正在看著案頭的畫,那是一大片天空下,密佈陰雲,下面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海浪洶湧拍打岸邊,一隻雄鷹在中間展翅翱翔,這只鷹長得異常兇猛,眼光如矩,仿佛不是自在飛翔,而是找尋什麼,若前頭有一隻鳥雀,倒也自然,但偏偏沒有,沒有提字,只在右下角有一個紅色的印,刻著兩個字「遊潛」。

這樣一幅畫,又是在一個溫文有禮的千金小姐的閨房……白雲飛直想歎氣。

「這幅圖對小姐來說,不免太過霸道。」她仍是忍不住,說。

溫淑寶仍在看畫,有些癡然,過了一會兒,淡淡道:「這是故人所作……一個我本該恨,卻又始終恨不起來的人。」

「呃……」她不知所措,該怎麼回應才好?

「其實,他送我這幅畫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說可恨,其實不如說有些可歎可憐。有時候,人會做些違心的選擇,或是為了保護自己,或是為了一些不得不做的理由,或只是單純的想做,是哪種要看真心,我自以為瞭解人心,但人心隔著肚皮,我有時也在想是否真能看破?」

「大小姐這樣說是?」白雲飛輕問。

「這個作畫的人,曾與我海誓山盟,非我不娶,他赴京趕考時作了這畫送我,以示志在必得,可是你看,考上狀元之後,他竟娶了當朝承相,也就是劉國丈的小女兒,你說,這個世上是不是真有什麼至死不渝的愛情?」

「這樣的人,不值你去記掛。」白雲飛輕慰。

「我收到過他的來信,在他婚後一個月,信上只有幾句話,著我忘記過去,儘快尋一個好歸宿。」她輕撫著鷹頭,「這只鷹本是要展翅高飛的,那才是他的本性……我竟恨不了他。」

「大小姐能為他人著想,寬慰己身,實屬難得」她誠摯的說,「那人放棄小姐,是他沒有福分。」

「是呢,」溫淑寶輕喃,「我雖不恨他,卻絕不原諒他,這個世上最最不能拿來玩弄的是感情,最最不能打破的是誓言,我們的誓言本是真心許下,他卻輕易打破,這是一錯;他對我的感情,我不信有假,若是不假,他對現在的妻子便是欺騙,這更是錯上加錯,我今後若再見他,必叫他後悔。」

「大小姐何必自苦?就讓它過去吧。」難怪溫大小姐至今仍沒有婚嫁,她就說嘛,像她這樣的女子,上門求親的人又那樣多,怎麼可能至今待字閨中?原來確有原因,依她的消息脈絡是不該翻不出這段的,卻偏偏沒有這方面的記錄,只是在溫淑寶十六歲那年被溫老爺的對頭綁架,又失蹤了一段時間,後來竟自己回來了,估計這段故事就發生在那個時間。這個遊潛是誰?劉國丈有三個女兒,除大女做了皇后,另外兩個都已嫁人,至於嫁給狀元的那個……她的心一頓,難道是他?

正想間,又聽溫淑寶說,「我只有些可惜,當日顧慮男女之防,與他雖有白首之約,卻不曾越雷池一步,現在竟連機會也沒有了,他已成了別人的人。」

真不料大小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這……這……便是江南的大家閨秀嗎?白雲飛有絲驚嚇。

「嗯哼,被我嚇到了吧,」溫淑寶回過頭來,看著她的眼睛,焉然一笑,「請坐,我吩咐晚秋準備的酒菜,晚秋是我的丫頭,從小就和我一起長大,我們少出這個門,你可能沒見過,我剛剛讓她去給夏總管幫忙去了……我平時的吃食多是晚秋做的,別人都說我做的東西好吃,其實晚秋的才叫好。」

「多謝小姐招待,卻不知找雲飛來,除了說你的故事之外,還有什麼需要雲飛效勞?」她想同他說什麼呢?

「這不急,今日可不是什麼鴻門宴。」大小姐笑,「先喝酒吧,我還沒好好謝過你的救命之恩呢,若沒有你,我二哥只怕已經……小妹先幹為敬!」說完舉杯一飲而盡。

「不敢不敢,」白雲飛跟著喝了一杯。

溫淑寶又給白雲飛倒上一杯灑,說:「今日淑寶講自己的事,倒並非索要安慰,只是想說,莫要猶豫,當得就應得。」然後放下酒壺,接著道「白姐姐,小妹有禮了」行個禮。

白雲飛愕然。「大小姐,你這是……」

她怎麼看出來的?她自問易容之術並未退步,扮男裝十幾年,還未露出過破綻,怎麼看都是一個翩翩公子。

她好似看出她的疑問,說「姐姐並沒有破綻,只是二哥對你的心意我看在眼裡,而他又不喜歡男子,所以淑寶想,姐姐一定是個女人,再說,江湖兒女,本就不拘小節,扮男裝行走江湖也方便些,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白雲飛也不裝作不懂,笑著說,「大小姐很有觀察力,這都被你看出。」

「白姐姐可以叫我寶兒,姐姐和二哥既已結拜,那也是淑寶的姐姐。」她甜甜一笑。「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看到白姐姐,淑寶就覺得親切,不僅是我,銘兒也這樣。大概是我們久在閨中,所以特別喜歡像白姐姐這樣有些江湖氣質,灑脫不群的人吧。那一年,我能到外面走走,才真的明白,外頭真是天大地大,是這小小見方的溫府所不能想像的。」後面那段,說得有些無奈。

「其實出去又怎麼樣呢?寶兒,」白雲飛懇切道,「其實雲飛同你一樣,少年時也在小小的府裡住著,沒遠離過。出來才發現,所謂江湖,根本不是什麼好的所在,藏汙納垢,血雨腥風的,其實還不如自家好。」

「白姐姐教訓的是……」舉起杯來與白雲飛碰過,兩人均一飲而盡。

「這些日子,府裡一直有些傳聞……這都是有心人傳的且不去說他,只是,流言總有幾分真,二哥對姐姐只怕是有情的吧?」

白雲飛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有作答。

「那日二哥重傷回來,雖昏迷不醒,卻一直拉著姐姐的手不放,淑寶看在眼裡……後來,常聽銘兒說起白姐姐的事,淑寶才知道,二哥心裡只有姐姐一人。」

「是嗎?」

「以前娘也給二哥說過幾門親事,還借機找了許多世交的女兒來府裡做客,都沒見二哥動過心,二哥對你,很不同。」

有什麼不同呢?不同又怎麼樣呢?「寶兒,人的感情會變,一時的喜歡不代表永遠的喜歡,人人如此,你二哥亦然。」

「就像遊潛對我一樣?奇怪的是,他雖如此對我,我卻從未懷疑過他對我的真心,這便是我。」溫淑寶苦笑道,「二哥也是。」

「哦?」

「二哥這人,很死心眼的,認准的事,認准的理,認准的人,他就一個心思到底,從不放棄。」

白雲飛沒說話。

「如果姐姐不能信,可看看我們的爹爹,他對娘,三十年來從未變過,也不是沒有更好的人,但他就從不變,我們溫家的男女都是如此,你得到二哥的心,便是得到他一輩子的愛,希望姐姐能信他才好。」

她仍不語,心裡懷疑,她真的能信嗎?

「我知道姐姐對二哥仍有疑慮,只希望姐姐莫要傷二哥的心,既是有情,就應珍惜眼前人,若不去試,不去得到,那才會像我一樣後悔呢。」

「我明白」白雲飛微微一笑,「多謝寶兒姑娘。」

「姐姐不要怪我多事」

「你對你二哥的一片心意,我懂,怎麼會怪你多事?」只是她是一個無法信任人的人,對溫宗玉,怎麼說呢,的確有情,可也會時時懷疑,再說,現在時機不對,也許以後吧。

「白姐姐,既然來了,陪我一醉方休可好?」起身打開櫃子,裡頭整齊地放著好些壇酒,一個大家閨秀的房裡藏著一櫃子的酒,她又想歎氣了,這個淑寶比溫淑銘來,尤勝幾分。難道中原的大家閨秀都是這樣的?不過,這兩姐妹還真是對她的味口,反正近來也頗為無聊,大哥受傷中,也沒什麼機會大醉一場,如今既有酒喝,她自然不會傻到把這好事白白推了。

淑寶捧出一個大酒罈來。「這是我的女兒紅,出生時爹娘親手埋下的,共有一百壇,十八年過去,正是味道最好時,我想以後大概也用不到了,也無謂浪費了好酒,便一壇壇挖出來喝。」

這個酒也能喝?她既是要把這些酒都喝了,自然有所決定,真是個烈性的女子。她白雲飛就喜歡這樣隨性的人,既然溫淑寶有這樣的氣魄,喝便喝,怎的,難道她會怕了不成?

兩個人便自斟自飲起來,酒果然是好酒,當時兩老埋的時候一定是選了最上層的美酒做的料,加以無數的愛心,窖藏十八年才能得到這等美酒,若知道淑寶偷偷挖開來喝了,不知兩老會臉綠成什麼模樣。

兩個人邊喝邊聊,邊想心事,淑寶講了自己的點點滴滴,白雲飛也說了與溫宗玉他們結拜的事,兩個人就這麼吃吃說說,從黃昏一直聊到半夜。

早知道溫大小姐是這麼一個可人兒,她早就應該同她交好了,有事沒事可以來這串串門,也不至於這般無聊。

寶兒希望她信宗玉,她也希望能信他,不,也許她是信他的,這個人就像溫家上下一般,一切都顯在臉上,真的假的,讓人一眼便能看明白,所以她不需防他,只是能信多少呢?連自己的父親都不能盡信,這個世上,她又能信什麼人?也許宗玉對她是不同的,只是這種不同,是建立在男女之情上,自古以來,男女之情,是最經不得考驗的,她手上有一個個鮮活的例子,又怎麼會傻到一頭栽下去?

更何況,爹爹死得不明不白,按照最新的消息,只怕是……所以她必須去查明真相,若真如她所猜的,那真是太可怕了,她雖不知道到時會怎樣反應,但一切必然變了,這幾個月的安逸日子,只怕是到頭了。

溫大小姐是真正的深藏不露,她的真誠,表現於對一切事都了然於胸,也淡然,不怕被人傷害,這一點,她是萬萬比不上的,若有人欺她,她必是百般報復回來,哪談得上什麼無所謂?

溫府充滿著趣味,什麼樣的人都有,生活了幾個月她竟有些喜歡上了,想到要走,不由得有幾分不舍,其實,若不是溫宗玉重傷,她也不會隨他回來,一方面要幫溫宗玉治傷,另一方面敵情未明,江南畢竟遠離關外,先避一避也好,再則以溫家的財力勢力也可助她一臂之力,只是十個月過去,別說什麼收穫了,連仇人在哪裡都不知道。

爹爹死了,魔教被滅,她的血海深仇怎能不報?留在溫府,又如何報仇?那一役,二哥去向不明,生死不知,如今只能靠她重整魔教,魔教再不好,也是她從小生活到大的地方,教裡的人都是她的親人,就算是勾心鬥角,她也早已習慣……而且現在又有些可靠的消息傳來,她更必須親自去查明真相……所以再過幾日,是離開的時候了。

不如還是走吧?也許過了中秋,便可向大哥辭行,可是,為什麼,她覺得這樣不舍?

☆☆☆☆☆☆☆☆☆☆☆☆☆☆☆☆☆☆☆

這一日,溫府裡特別熱鬧,原來是正逢中秋,天色又很晴朗,分明是個賞月的好時節,溫宗玉經過三個月好休養,傷勢已經大好,可以下床自由走動。

溫老夫人十分高興,特地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賞月會,一方面是為了慶祝宗玉快速復原,另一方面也有她的私心考慮,畢竟這兒女大了,做母親的總得為她們打算打算,宗玉和依依青梅竹馬,從小一塊長大,兩個人的婚事她姐姐丁夫人是十分贊同也有些志在必得的意思,她是知道的。她也不反對親上加親,只是這事和宗玉提過幾次,都被推了回來,不免也有些掃興,這段時間,宗玉臥病在床,依依也是噓寒問暖,關懷備至,聽說有好幾回為他擔心得偷偷垂淚,宗玉也該明白,這樣的妻子要幾世修來,這回辦個賞月聚會,也是讓他們花前月下的,培養培養感情。

還有那個白公子,長得一表人才,會醫理,行為舉止也甚為妥當,聽宗玉說父母都已過世,居無定所也沒有牽掛,卻十分精明能幹,若能成為自家女兒的夫婿也是好事一樁,他溫府家大業大的,不需靠女兒攀親,她也不是不開明的人,非得將女兒嫁到王公貴族家不可,尤其大兒長期在外頭做官,幾年才得回來一次,她這個做娘的,思兒心切,只能平時暗暗垂淚;老大這樣,老三也這樣,在外學藝強身,一學經年,也見不上一面,這回是聽說二哥受了重傷,才千里迢迢趕回來的;就是留在家裡的老二,還不是天天在外談商,沒一個可靠的,還是兩個女兒貼心,若是把她們也嫁了,她可如何是好?與其把女兒嫁到外頭受欺,還不如把女婿招回來,留女兒在身邊。

溫夫人的這番心思,丁夫人是猜到的,也仔細囑咐女兒要好好把握。

至於其它人嘛,就不是人人都能體會,但溫府很久沒有這般熱鬧倒是真的,所以聽說辦賞月會,府裡頭上到夫人小姐,老爺公子,下到的丫頭、家丁無不開心至極。

整個事交給總管夏必成打理,他在溫府當總管也有二十餘年,本是溫老爺的舊識,早年是他的心腹,後來因事分散,二十年前投奔溫老爺,當時就任了溫府總管,他為人忠直、細心,體察入微,是個相當可靠的人,也有些拳腳功夫,舉凡府裡大大小小的事,無不是給他一一打理得妥妥當當的,辦個賞月會對他來講自是不在話下。

他仔細思量很久,考慮到溫老夫人做媒的心思,決定套用元宵佳節的做法把它辦成賞月燈會,他一介武夫,論才情,自是沒有半點,好在府裡有才華的人不少,少爺就是一個,他是一甲的狀元郎,又官居禮部尚書,還是太子的老師,可謂溫府第一才子,可畢竟不在府裡,鞭長莫及,除此之外,最最厲害的那個,別人不知,他是看著長大的,當然心中有數,是大小姐,女子無才便是德,這話在溫府自然也說的通,至少溫夫人篤信于此,她從小被教養成三從四德的性子,除去與溫老爺的親事是一意孤行之外,其它每一個想法,每一個行為都照足了禮教的要求,也讓女兒們這樣,所以,府裡的女子個個出得廳堂,落落大方,見得了大場面。

然而,老爺是從不講這套的,他對溫夫人一往情深,不忍干涉她的想法,在私下裡他自行其是,溫府事多,溫老夫人也不能時時看著兩個小姐,那兩個小姐就在溫老爺的掩護下女扮男裝與少爺們一同讀書,甚至一同習武,當然習武這事是連老夫人也不知道的,老爺畢竟武人出身,深知學武的好處,又扭不過女兒的性子,最終還是讓她們學到一起去。他是老爺的心腹,給少爺小姐打掩護自然少不了他,二少爺和二小姐的武學還是他親自啟蒙的,現在他們都已經是青出於藍。

所以溫府裡目前最有才學的,要數大小姐,他常常想,若讓大小姐也能參加科舉,那必中狀元無疑,可惜這世道沒有女子應試的機會,再說,想想往日,他也知道,這官場是非之地,莫說是好好一個女子,就是像大少爺這種才學的人去,也甚為可惜,若是明君倒也還好,若不是,真真不值。

他便去向大小姐求教這賞月燈會的燈迷,不出他所料,也才把話頭一講,大小姐早已領悟,她說:「母親的用心倒也良苦,家中住著姨娘一家,三弟又難得回來,二哥傷大好,還有白公子、劉公子兩位客人都得考慮,這個中秋也真該好好熱鬧一番。只是娘這個古板,燈迷不可過白,但為了讓人明白,又不能太生澀,你讓我好好想想,過幾日著人送去給你。」

「如此甚好,多謝大小姐。」他大喜。

「夏叔叔何必如此多禮?」溫淑寶含笑道,「見外了不是?」

解決了燈迷的事,接下來是場地的佈置以及酒宴的菜單之類,對他不算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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