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機揣進內兜,緊了緊揹包。
路邊停著一輛破舊的皮卡,車斗裡坐著幾個揹著大包的華人。
司機是個大鬍子的A國人,正在用蹩腳的英語討價還價。
「阿斯塔拉!五百美元一個人!」
我走過去,從包裡掏出五張綠色的鈔票,遞給司機。
「我上車。」
司機接過錢,對著陽光照了照,揮手讓我上去。
我手腳並用地爬上車斗,找了個角落坐下。
車斗裡有一股羊羶味和汽油味。
旁邊是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懷裡緊緊抱著一臺筆記本電腦。
對面是一對中年夫妻,女的在低聲啜泣。
「人齊了!走!」
司機拍了拍車門。
皮卡車猛地一震,噴出一股黑煙,向著北方的公路衝去。
風很大,吹得臉生疼。
我縮在角落裡,把衝鋒衣的帽子戴上。
車子駛出市區,路邊的景象變得荒涼。
到處都是廢棄的車輛和散落的行李。
遠處的天空是灰黃色的,分不清是沙塵還是硝煙。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顧遲那輛絕塵而去的越野車。
這就是我愛了七年的男人。
在這個生死的關口,他教會了我最殘忍的一課。
車子顛簸了一下,我的頭撞在車欄杆上,發出「咚」的一聲。
很疼。
但我沒有揉。
疼痛讓我清醒。
從現在開始,我的命,只屬於我自己。
皮卡車在公路上狂奔了三個小時。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伊朗高原的夜晚來得很快,氣溫驟降。
車斗裡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呼嘯。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把電腦包抱得更緊了,牙齒打顫的聲音在風裡清晰可聞。
我對面的中年女人停止了哭泣,靠在丈夫的肩膀上睡著了。
她的丈夫睜著眼,警惕地看著四周。
「姑娘,喝口水吧。」
男人遞過來一個軍綠色的水壺。
我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揹包。
我有水,但我不敢喝。
不知道前面的路還有多長,也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
每一滴水都是保命的。
突然,車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緊接著是一個急剎車。
慣性讓我整個人向前衝去,撞在了那個男生的背上。
「怎麼了?」
有人驚恐地問。
司機跳下車,嘴裡罵罵咧咧的波斯語。
我探出頭去看。
前面的路斷了。
一個巨大的彈坑橫亙在路中央,瀝青路面像餅乾一樣碎裂開來。
旁邊停著幾輛被炸燬的轎車,還在冒著餘煙。
「路不通!過不去!」
司機揮舞著手臂,衝我們喊。
「那怎麼辦?繞路嗎?」
戴眼鏡的男生顫巍巍地站起來問。
「繞路要多走兩百公裡!加錢!每人再加兩百!」
司機伸出兩根手指。
中年男人憤怒地站起來:「剛才不是給過了嗎?這是趁火打劫!」
司機聳聳肩,指了指周圍黑漆漆的荒野。
「不給就下車。」
遠處傳來了隱約的狼嚎聲,或者是野狗。
大家都沉默了。
我從包裡又掏出兩張鈔票,跳下車塞給司機。
「走吧,繞路。」
其他人也紛紛掏錢。
在這個地方被扔下,等於死路一條。
皮卡車掉頭,駛入了一條滿是碎石的土路。
顛簸比之前劇烈了十倍。
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晚飯沒吃,只有酸水往上湧。
但我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吐出來。
吐了會脫水,脫水會虛弱。
我不能虛弱。
車子開進了一個山谷。
信號徹底消失了。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電量還剩40%。
相冊裡有一張照片,是出發前在機場拍的。
顧遲摟著我,笑得很燦爛。
那時候他說:「晚晚,這次視察完,我們就去備孕。」
我手指在屏幕上劃過,點擊了刪除。
照片消失了,連同回收站裡的一起清空。
突然,前方出現了一束強光。
司機猛地踩下剎車。
幾個穿著迷彩服、蒙著面的人站在路中間,手裡端著AK47。
不是正規軍。
是武裝劫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