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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江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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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第三章

靈堂一側牆上掛著張英華親手書寫的挽聯,在風中搖曳。挽聯上寫著:月照寒楓,空谷深山徒泣淚;霜封宿草,素車白馬更傷情。」出殯下葬那天,和尚道人爭相詠經超度亡靈;燈籠火把煙火並冒,拋撒紙錢漫天飛舞。

在徐州讀書的兒子畢業回家了,張大善人老倆口高興異常,可張英華回家幾日後就覺得很無聊,整日什麼也不幹,除了看書之外,就拿著徐莉的筆記本看,精神萎靡不振,老倆口很著急,老伴對張大善人說:「老頭子,兒子的心在外面跑野了,不如給他找一門親事,按一按他的心。」張大善人也覺可行,就托人找了一門親家,親家姓劉,沭陽耿圩人,離黃泥圩張大善人家也有幾十裡路。劉家中有三四百畝地,是耿圩一大地主。劉家女十八歲,精通文墨,這劉氏未曾和英華見過面,但聽說是在外地念過很多書的,且長得一表人才,劉氏自然歡喜不已。張英華也覺得人生在世,也不就是取妻生子嗎?也就聽了父母之言。迎親這日,劉家陪了很多嫁妝,雇了很多輛大車裝運,大的嫁妝自不必說,木器傢俱一應俱全,小到銅制的尿盆,連砸核桃吃的小銅錘子都陪了。一路吹吹打打,並由家丁護送,往張家而來。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張劉兩家迎親之日,被土匪陳二板腰子打聽到了,這件事有眼線報給賊頭陳二板腰子。陳二板腰子得報後,用手摳著剛吃過雞肉的黑牙對手下的幾個頭領道:「這張大善人家,我們原先架過他的兒子,沒想到這兒子如今長大成人了,咱們再撈他一筆,架他未過門的媳婦。」

張大善人家娶兒媳,幾天前就開始忙活開了。正日子這天更是門庭若市,熱鬧非凡。張大善人親自書寫的門對子(對聯)貼在前院的兩扇大門上,上下聯各寫著:「雙飛卻似關雎鳥,並蒂常開連理枝」,大門兩邊牆上鬥大的「喜」「盈」二字,分外耀眼;民間樂隊的喇叭,鎖呐,笙,琴高奏著蘇北特有的小調《百鳥朝鳳》的曲子,萬事具備只等新娘到家拜堂成親。張家的酒席是吃了一排又一排,時間也從中午等到下午、下午等到晚上。張大善人看不對頭啊!說好了天黑之前新娘到門的,可酒席開到最後一排都要散場了,新娘還是未到。正在張家著急等待之時,就聽見外面有人喊:「來了,來了。」卻沒有聽見女方家放進門的鞭炮。張大善人、老伴和兒子一起出來一看,只來了兩個轎夫抬著一頂空轎子,兩個轎夫來到門前,把轎子一撂,朝張家三人跪倒便哭:「張老爺,少姑爺不好了,新娘走到半道,連同嫁妝和人被土匪劫去了。」張家一家人聽到這事,一家人都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樂隊也不吹拉彈唱了,大家裡裡外外鴉雀無聲,隨後又紛紛議論起來。張家三口人由喜到悲,張大善人聽著老伴的哭聲,就家鋼針猛刺自己的心臟,他仰天長歎:「我一生積德行善,未做半點對不起別人的事,老天爺何等的無情,讓我張家遭受此等禍事。」一股怨氣上湧,堵塞喉嚨,接不上氣而躺倒在地。頃刻之間所有重擔象山一樣壓在了剛滿二十的張英華身上。此刻他變得成熟了,他沒有慌亂,而是出奇的鎮靜,他立刻吩咐從人把父親抬至臥室,又命人請郎中給父親瞧病,請求母親不要再悲傷哭泣,接著又打發了客人、樂隊,安排妥當之後,已近午夜。他吩咐備下快馬,準備連夜到新娘劉家商議,這時,劉家幾匹快馬已到來,馬上之人均腰挎短槍。英華把這幾人請到客廳坐下,來人向新姑爺行了禮,說道:「姑爺,事已查明,架我家小姐之賊乃大興鎮東賊人陳二板腰子所幹。」張英華又叫來那個白天來傳話的轎夫,雙方又詳細詢問了新娘被架的經過,劉家來人請問張英華如何處理此事,張英華對賊頭陳二板腰子充滿了仇恨,這是什麼世道,連一個想安分過日子的人都讓你做不成,讀書何用,你就是讀滿滿一屋子的書,也不敵賊人手中的一杆槍、一把刀。正在他心如亂麻,胡思亂想之時,劉家來人說可以通過沭陽當地的賊頭和陳二板腰子聯繫,要求陳二板腰子不要傷人、不得亂動劉家新娘。賊和賊通融,事情可能好辦一些。張英華說:「看來目前只有這一條辦法,只要能平安無事,無論花多少贖金我們都出。」這劉家在沭陽也很有勢力,黑白兩道也很能說上話。劉家就通過沭陽當地很有勢力的大賊找到了賊首陳二板腰子。陳二板腰子順坡下驢,答應只要願意出500塊現大洋,就可以放人放物,張英華只得又拿出500塊大洋,派人送給賊頭陳二板腰子。陳二板腰子敲了張家500塊現大洋方才放人。如此一折騰,新娘劉氏和所陪嫁妝,才回到張家。這件事情發生在張英華身上,可以說是刻骨銘心。他下定決心:當今世道如要自保,不受人欺負,手裡沒有武裝是不行的。他決定購買槍支,雇當地青壯年,編練一支武裝來保家打賊。他把購槍一事告訴父親張大善人,張大善人因為兒媳婦被搶心裡鬱悶,年齡又大,躺在床上一病不起,父親對張英華說:「以後這家庭就靠你來掌握嘍,我和你媽老了,不行了,以後家事統統交給你了,不管什麼事你做主吧。」張英華握著父親蒼涼的手,眼淚涮涮地往下掉:「父親,都是兒子不好,連累了你老人家。」張大善人很虛弱,他咳嗽了幾聲,氣喘不順,待心平定了才說:「孩子,這不能怪你,都怪這個世道不好,作為讀書人家,我也想留給你「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長」的家風,可這個世道,不讓你過安分日子啊。」張英華含淚離開父親。

那時購買槍支,有黑白兩條路。一路走黑道,找專門販槍之人,但價格較貴,且槍的品質不敢保證。另一條道是直接從軍隊中托人買槍。國民黨軍隊,軍記敗壞,倒賣軍用物資是常事。張英華決定走第二條道試一試。他帶幾個本圩青年,到宿遷縣城去看一看。長話短說,幾人來到宿遷縣城,經人介紹,找到縣城駐軍一個連長。連長如約來到找張英華,瞧見張英華頭戴禮帽,身穿杭州產的絲綢大褂,足蹬一雙鋥亮的皮鞋,雙眼上掛著一副小圓墨鏡,堂堂一個富家子弟。連長明白,此人肯定有錢,不是隨便來瞎吹牛皮的。連長掏出英國產的老刀牌的香煙遞給張英華一支,張英華接過,含在了嘴裡,其實張英華以前並不抽煙,但為了顯示一下老練才為之。連長又抽出一支煙,叨著自己的嘴上,他給張英華點上火,自己也點上抽了起來。張英華吸了一口,乾咳了兩聲。幾個青年小夥子冷眼站在他的身後。連長恭維道:「張公子,一眼看上去就是個富家子弟,真是少年老成啊!」停了一會又道:「張公子,不知要什麼貨(槍),長貨還是短貨(長槍還是短槍),數量多少?」張英華答:「長貨要五隻,短貨暫要一隻,有好貨儘管拿來,錢不在話下。」那連長接著說道:「長貨嘛,是中正式,一百大洋一支,子彈是一個大洋兩排10發;短貨嘛是德國造二十響大鏡面盒子,五十大洋一隻,子彈也是一個大洋買10發,長短貨都是嶄新沒用過的。」張英華穩坐在桌邊,翹起了二郎腿,一隻手抽著煙,一隻手不經意地嗑著桌面,並不答話。那連長又道:「張公子可知道,黑市上每支貨要多發50大洋,這個價格算是很便宜的了,再說兄弟也只是跑腿而已,兄弟上面還有人,錢是要上交的,兄弟也只是掙個跑腿的錢。」張英華這才回話:「不過怎樣交貨?」那連長道:「當然是貨到付款,交易過後各走各的道,走人了事,互相誰也不認識誰。

雙方談妥交易完成後,張英華又從布店裡買來幾匹大布,把幾條槍連同子彈裹在那幾匹布中,運回到黃泥圩家中。他和那幾個青年翻開布匹,取出槍枝,有人撕開包槍的油紙,擦下槍上的黃油,真是好槍,瓦藍的槍頭、槍身,黃色的木槍托,太漂亮了。張英華拿過那把短槍,用布擦了又擦,把槍放到眼上瞄了又瞄,嘴上說道:「有了這個玩意,看誰還敢來搶。」擦槍的小夥接著道:「少爺,有了這玩藝就不怕賊來欺負咱們了。」張英華又買來幾匹好馬,匹匹膘肥體壯,他讓那幾個青年騎馬,自己則騎著一頭大叫驢。有人奇怪,別人騎馬,他自己為什麼騎驢呢?列位有所不知我們中國有句古話,叫做驢上馬下,英華騎驢是為了顯示自己的身份,說明自己是個頭兒,實在是沒有別的意思。因為騎馬打仗,如果騎驢,馬跑得快,驢實在追不上馬,後來張英華才改騎馬了,這是後話。

張英華領著這幾個青年人,日日出門,騎馬練槍,有時連吃飯都忘記了,英華妻子劉氏,雖大戶人家小姐,興許劉家比較開明罷。這劉氏雖然漂亮,卻也不曾纏足,她瞧著這幫人騎馬打槍,好不得意,也讓張英華教自己騎馬練槍。劉氏情性很高,日子不長,卻也能走馬如飛,且槍法打得是又狠又准,令眾人稱奇。

槍聲在曠野中啪啪作響,引起鳥雀高飛;駿馬在草地上飛奔,驚得野兔亂竄。張大善人家購得好槍的消息傳遍相鄰各莊,有人歡慶,有人仇視,張英華學堂時的同學張苗田心中就有不快,或者說是仇恨。張苗田說與張英華是同學這層關係也未免牽強了點,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張苗田只在學堂上了一年的學,因為太調皮,書念不進腦子裡去,上學期間,別人都進課堂讀書寫字。他名義上也從家中出來上學了,半路上,他在地下搗個小坑把書本藏在小坑裡,再用土埋上,土上插個柳條等樹枝作個記號,放心大膽地玩耍去了。等到學堂裡放學了,他便蹓回土坑邊,扒出書本和同學一個時間回家。有時玩的時間太久,肚子餓了,因為未到放學時間,也不敢蹓回家吃飯,看中人家的雞呀,鴨呀,在田野裡或溝塘邊尋食,他就用土疙瘩或小砂礓頭子去砸,你別說,這小子瞄頭挺准,用手一扔十步開外,十有八九能砸中人家的雞鴨的頭部。他就把被砸中中的雞鴨拿到荒天野湖地裡,扒個地灶,支個木架子,把雞鴨胡亂地褪了毛,開膛破肚,放在架子上烤燒。誰知道烤熟還是不熟,反正吃得這傢伙滿嘴流油,滿臉被煙熏得烏黑。張苗田一成數天不沾學堂,先生張大善人就去問其父母,父母說這孩子去上學了?待張苗回到家中,父母逼問,拷打,張苗田方才說出實情:是翹課玩去了。父母把張苗田管好了,把張苗田交給學堂,可好上沒幾天,張苗田又是翹課,如此反復。鄰居各莊的雞鴨少了,起先人們怎麼也不懷疑是張苗田幹的,總認為被什麼野物給吃了,因為黃鼠狼、獾子,甚至天上的老鷹也常吃雞鴨。但直到有一天,有人看見張苗田在荒野無人的地方,燒烤家禽吃,且離多遠就能聞到燒雞鴨毛的煙糊味,於是多少莊人去找張苗田的父母算帳。其父母一怒之下,就不許張苗田去學堂上學了。如此算來,張苗田和張英華的同學關係還不到一年,加上期間張苗田又中途翹課了幾個月,張苗田正兒八經地在學堂的時間大概也只能有半年的光景。張英華先讀學堂再讀宿遷新式小學、中學。後又讀了徐州六師,不僅給張家父母掙足了臉面,而自己在家鄉也贏得了尊重。可張苗田就不一樣了,二十來歲的人,按現在的說法,就是個小混混,其父是賊的眼線,說白了就是賊人的情報員,隔三岔五溜到賊頭那裡,分些錢物,養活一家。其父因其子張苗田好吃懶做,不事農活,不做小生意,也把兒子發展成眼線兒,看哪家可搶,哪家兒女能架,就叫張苗田到賊窩通風報信,有時也讓兒子參加賊的行列中去,打家劫舍。想起張苗田頭一次去搶人家,著實讓老父氣得不得了。那一次是賊頭陳二板腰子率眾賊去搶一戶人家,其父從賊那裡借了一杆老套筒槍(也稱單打一)交給兒子張苗田,讓他去陳二板腰子那入夥。眾賊半夜打入人家,別的賊都搶些金銀細軟,輕便的財物,張苗田卻把人家的石軲轤搶回了家,那打場的石軲轤能值幾個錢?況且又是百把斤重,氣得其父大罵兒子無用,說其子將來就是要大飯,也摸不到人家正門。張苗田暗下毒誓。將來一定要出人頭地,做賊也要做一個響噹噹的賊,讓人刮目相看,從此這傢伙變得六親不認,心狠手辣了。每當他老遠看到張英華騎馬跨帶幾個青年馳騁田野阡陌之間,尤其是張英華帶著那漂亮的妻子劉氏,一起練槍騎馬,心裡可是怒氣衝天。他心裡掂記著張英華的快槍和好馬,他瞞著其父獨自找到賊頭陳二板腰子,稱要借十幾個人槍用用。陳二板腰子瞧著眼前的張苗田,心中暗想:小子,乳臭未乾,卻想單幹,真是膽大包天。他對張苗田說:「借人槍可以,老子我可不能白借。」張苗田道:「事情辦完我願給你幾匹快馬,幾條快槍,那可是嶄新的中正式啊。」陳二板腰子又道:「那事情要是辦砸了,傷我的人槍咋辦?」張苗田拍著胸脯說:「如傷著你的人槍,我把頭交給你。」賊頭陳二板腰子又說:「空頭無憑,敢立字據嗎?」「敢」張苗田答。陳二板腰子叫人寫下字據:茲有張苗田借本處人槍各十,如借人槍遇有損失,張苗田情願把頸上人頭作抵,並立字據,互不反悔。讓張苗田簽字畫押,並對張苗田道:「小子,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張苗田道:「誰個拿自己的人頭鬧著玩?」邊說邊簽好名字,並用右手食指接下血紅的手指印。張苗田拿著那杆借來的老套筒槍,帶著十名賊人,一大早便埋伏在張英華平日練馬打槍的地方,單等人馬出現。日升三杆,張英華一行幾個,出現在張苗田賊人的視野中,張苗田對那些賊人說:「聽我指揮,放近點再打不遲。」

騎馬的張英華一行越來越近,張苗田瞄準最前邊一匹馬上的人,一鉤板機「啪」的一槍打過去,馬上之人晃了一下卻沒有倒下去。接著這十個賊人也各放起槍來。張英華騎的大叫驢跑得慢,其妻劉氏騎著一匹馬陪著張英華落在其它人的後面,張英華聽到一聲槍響,緊接著又是一陣槍聲。張英華跳下大叫驢,劉氏也下了馬,張英華以所騎的大叫驢作掩護,抽出短槍,對跑前邊的幾個人喊:「都後退,到我這兒來。」幾個人迅速退到張英華身邊,都下馬。張英華對這幾個說:「大家不要慌,今兒個我們遇到真正的賊了,聽槍聲,賊兵比我們人多一點,雖然賊兵多些,但我們有我們的優勢,那就是我的騎馬運動快,賊兵打我們不容易。我看這樣打,你們都上馬朝敵人的方向猛衝,邊沖邊放槍,只要把賊兵沖亂,賊兵就不打自潰。」其實張英華也和這些青年一樣,心裡也有點害怕,但他害怕卻不能表現出來,他如果因害怕潰退了,那賊兵就可追著自己的屁股痛打了。他大喊:「聽我口令,上馬!」幾個青年跨上駿馬,張英華說:「給我沖!」這幾個青年騎著馬像一股風朝賊兵刮去,張英華持槍朝賊兵連連射擊,劉氏則藏在自己的馬後看著前言,雖然賊人個個有槍,但槍都不好使,都是打一發就得壓一發的那種,所以槍的射速很慢,待賊兵放了幾槍,幾匹馬眼看就沖到眼前,逃命要緊,賊兵們槍一收,躬著腰便跑。儘管張苗田扯著嗓子喊:「回來,頂住。」可有哪個賊兵聽他的呢?賊兵都沒命地跑,張苗田也跟著跑吧。幾匹馬攆到了賊兵,馬上小夥子們摘下槍,只管朝賊兵一陣猛射,賊兵頓時死傷幾個。張苗田和另外幾個賊兵腿快,跑到一條小河邊,河上有一座小橋,張苗田說:「快快,過橋,再把橋給拆了。」幾個傢伙跑過橋後,七手八腳把橋上的幾根木頭拆了扔到小河中,隔岸和騎馬的幾個人對射起來。張英華也騎驢趕了過來,橋已被拆,追是不好追了,張英華道:「給我狠狠地打這些狗崽子們。由於槍好,張英華他們壓住了賊兵的火力,賊兵不支退卻了。這夥賊人跑到了安全地帶,相互一瞟,怎麼張苗田不知什麼時候失蹤了,幾個賊兵只得跑回去跟陳二板腰子回報,陳二板腰子聽完暴跳如雷:「他媽的,這方圓十裡地,還沒有人敢捋我陳某人的虎須,我要踏平黃泥圩,殺盡張大善人全家。」又派人找那個臭小子張苗田,陳二板腰子要跟他算總帳。賊人秘密找到張苗田家,問張苗田那裡去了,並把張苗田借槍和立字據之事跟張父說了一番。可張父也在找張苗田,而且對張苗田所幹之事確實一無所知。賊人打聽不到張苗田的下落,便回去如實稟告給陳二板腰子,陳二板腰子氣得咬牙切齒:「我日他媽,這個小兔崽子死了便罷,如活著被我遇到,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張苗田被打死了嗎?沒有。失蹤了嗎?這才說得對些。那天,他和幾個賊人跑過小河之後,拆了那座小木橋和對岸的張英華鄉勇互射。張苗田看了借來的十個賊兵只剩下五人,他想起和陳二板腰子所立下的殺頭狀,心裡害怕起來,他和賊兵埋頭射擊,趁賊兵不注意他的時候,偷偷地跑了。家是回不去了,他把他那杆老套筒槍埋了起來,跑到宿遷城裡去了。

張英華這邊,初戰告捷。打死了四個賊兵,活捉一個負傷賊兵,只有一個小夥子,肩膊負了點輕傷,擦破點皮。他們幾人押著負傷的賊兵又繳了賊兵的幾杆槍,凱旋而歸,通過審問,賊兵招認自己是陳二板腰子那邊的,張苗田是主謀並親自參與此事。新仇舊賬使張英華氣憤之極,他命人把這個賊兵拉出去活埋了。那負傷賊兵跪地求饒。張英華不為所動,這個賊兵被憤怒的鄉勇架了出去。負傷的賊兵被拖走,張英華又命人速去張苗田家抓張苗田。張英華在等待抓張苗田的消息,等了好大時間,派去的人前來報告:張苗田已不知所蹤。

張英華心裡明白自己已經和陳二板腰子那幫賊人結下了仇。都要置對方于死地,可是張英華現在只有的那幾條人槍,遠遠不是慣匪陳二板腰子那幫賊人的對手。張英華想到了妻子劉氏娘家劉家的力量。他想,不如通過劉家勸說沭陽的大賊頭來收拾陳二板腰子,來個黑吃黑。他把這個想法跟妻子劉氏講了,劉氏聽完張英華的想法說:「不妨你與我回家一趟,問一問看是否可行?」這事必須立馬去辦。張英華想陳二板腰子很可能也正在謀劃如何報復,於是張英華和妻子帶著這幾個鄉勇,分乘快馬。張英華依舊騎乘那頭大叫驢。大叫驢跑不過快馬,眾人騎了一段路得停下來等待張英華,張英華緊趕慢趕地追,氣的張英華說回家就把大叫驢殺了。發狠歸發狠,以後張英華還是騎了一段時間大叫驢。

到了老岳父家,夫妻倆把黑吃黑的計畫跟劉家這麼一說,岳父劉老太爺認為可以一試,就托人去找當地一大賊頭商談。所托之人回來以後,跟劉老太爺回報,雲:「此事較難辦。」劉老太爺道:「此話怎講?」來人說:「以大滅小、倚強淩弱,千古道理。可賊道有賊道的規矩,叫做井水不犯河水。要想黑吃黑,必須把對方一個不漏地滅掉,可是陳二板腰子在賊道上混了幾十年,樹大根深,況且陳二板腰子異常狡詐,萬一殺不掉陳二板腰子,讓其逃脫,那可就後患無窮,反倒偷雞不成蝕把米,這樣的買賣是沒有人會幹的,要滅陳二板腰子那得從長計議。」

劉老太爺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道:「我那女婿家已與陳二板腰子結下冤仇,這事如何是好呢?」來人說:「目前只有一種辦法,那就是把你家姑爺附近的各家莊戶中的青壯年組織起來,那是一種大力量,人多勢眾。那陳二板腰子畢竟只有百把號人,就是陳二板腰子傾巢出動出動,也就只有那麼點人。賊勢小,遇到人山人海,畢竟賊還是害怕的。」劉家送走來人。劉老太爺對張英華說:「英華啊,目前也只好如此了,只要把附近各種莊戶人家組織起來,就不怕賊勢,這是從前我們此地對付南竄太平軍的辦法,當年太平軍打到我們這兒,我們就是用這種辦法對付這太平軍,太平軍很難立足,蒼皇而退。」送走新姑爺張英華這天,劉老太爺從家中挑選出幾把好槍交給他。對張英華說:「這幾枝槍是我劉家看家護院最好的武器,先借給你用,注意要小心提防陳二板腰子對你們下手。」張英華回到家中利用從岳丈家借來的槍加上繳獲陳二板腰子的幾隻,組成了一隻十餘人的武裝,平時巡邏操練,晚上駐守黃泥圩,為其看家護院。又把各鄰近莊中的青壯年組織起來,並規定:賊來襲時,白天放狼煙,晚上鳴鑼,以此為號,各莊當全力救之。

一切齊備,單等陳二板腰子前來報復。好多天過去,也不見一點動靜。陳二板腰子始終未出動。

一日,黃泥圩內張家門口來了幾個陌生人,帶著幾匹上好的綢緞,還有好幾封洋錢。來人聲稱是張家親戚,要見張大善人。張英華好生奇怪,從來沒有見過有這樣的親戚,這幾個人究竟從何處而來?張英華命令手下人搜查了對方,從這幾個人身上每人都搜出了一把短槍出來。張英華繳了那幾個人的傢伙,手下人把這幾個人捆了起來,那幾人並未反抗,只是說要見張大善人。英華把這幾個帶到父親面前,那幾個人見到老大善人,彎腰施禮,稱是受駱馬湖姓邵之托,送些錢物來看看張老太爺,張大善人忙叫人把他從床上扶了起來。命張英華給這幾人鬆綁,向這幾個人施禮賠罪。張英華勉強照辦。那幾人詢問了幾句張大善人的病情,把東西留下,就要告辭。臨行之前,那幾人對張大善人說:「老太爺,我們幾位的防身傢伙還扣在少爺的手中。」張大善人斥責張英華:「快把傢伙還給客人。」張英華不情願把那幾枝短槍交還給來人,來人抱拳做揖道:「謝謝,張老太爺,謝謝少爺。」張大善人感激地說:「幾位客人遠道而來,每次都不曾吃我張家一頓便飯,我們實在過意不去,請回去代我問邵當家的好。」又命張英華:「你代我去送送客人。」張英華仍是勉強地帶鄉勇送走了那幾個陌生人。

張英華見父親對那幾位默生人殷勤有加,愈發奇怪。吃過晚飯,他獨自一個人來到父親床前,問躺在床上的父親:「父親,自我記事起,我從未見過你和帶著傢伙的人打交道,唯讀聖賢書,不聞天下事,可這幾人是誰?他們從何而來,還送我們家綢緞和銀錢?莫非……」,莫非下麵是該是「盜賊」二字,張英華沒說出口,父親一生只讀書寫字,這「盜賊」二字要說出口,是在侮辱父親。張大善人認為英華要刨根問底了,兒子也娶妻成人,獨立門戶了,加上自己覺得活在這世界上也不會太長了,他要把秘密告訴張英華。他要張英華把門關上,屋裡只剩下張大善人和老伴、兒子張英華三人。老伴覺得老頭子要把兒子的身世講了,傷心地落淚,她用手巾抹著眼淚。張英華拿起一條枕頭墊在父親的後背,以便讓父親能夠坐得高一點。英華見父親喘氣很不順利,就端來一杯茶。父親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說:「兒啊,今天來的那幾個客人,你知道是誰派來的嗎?」張英華搖了搖頭,父親接著道:「他們幾個確實是一夥賊人。」張英華沒有想到眼前的慈父竟然早已暗中通匪,這可不是父親的所作所為啊。張大善人看著張英華疑惑的眼神又道:「你以為老父暗中和賊有聯繫?不錯,可是你可知道,那夥賊人可不是一般的賊人,他們的首領叫邵殿堂,這個邵殿堂不但是你的救命恩人還是你的大師哥。」張英華更覺墜入五層雲霧之中:我還有賊人頭領這麼個大師哥?還是我的救命恩人,這從何說起呢?接下來父親的話更使張英華驚異:「孩兒,你不是我的親生兒子。」張大善人就把來龍去脈跟張英華講了一遍,張英華含淚聽完父親講出自己的身世,最後老父對張英華說:「看樣子我在這個世界上已活不了多久了,在我臨死之前一定要把你的身世告訴給你,我和你母親哪天不在人世了,你還有親人。」張英華撲通跪在床前哭道:「父親,母親,您二老就是我的親人,是我的再生父母。」老父親說完此事如負重釋,揮手讓兒子退出去。張英華回到自己的房裡。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妻子劉氏問發生了什麼事,英華就把父親所講的話,講給劉氏聽,劉氏摟著張英華說:「沒想到你還有如此複雜的身世。」張英華說:「小時候,我和小孩子們調皮打架,有人就罵我雜種,野種,我沒有往別處想,現在想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劉氏道:「這一帶張姓是大戶。這事不能讓外人知道,外人猜歸猜。這層窗戶紙還不能捅破,至少我們得守著這個秘密,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過去不長一段時間,也就是個把月吧,張大善人去世了。一切按照規矩行事,張英華披麻帶孝,忙裡忙外。蘇北農村的喪事相當繁瑣,家中死人,要先請風水先生來看。張英華派人找來風水先生。風水先生向家人問死者,生於那年那月、生於何日何時,待問清之後,口中叨念天干地支,右手拇指點依次點著其它四指,算出三天之後是個吉日,早上辰時方可下葬,又有人給死者穿好壽衣,成殮入棺,按照迷信的說法,死者死時日期不好,還需找道人覘期,覘期的老道也找來了。張家去招待兩個道人吃飯,飯後已是晚上。老道讓張家拿來一個盛滿麥麩皮的笆斗上面插著七七四十九根幹蘆葦杆子,杆子上麵糊著白紙,做四十九杆白旗,又準備了一大堆紙錢。兩個老道人來到靈堂,孝子張英華已跪在棺前等候,那兩道人放好笆斗坐在棺前,各人手持撓兒、撥兒一邊敲打,一邊嘴中吟唱著經文。吟唱完一段經文,就拔出一面插在笆斗中的小白旗放入棺前的老盆中燒掉。張英華跪在棺前不停在老盆中燒著紙錢。昏暗的靈堂裡響著撓兒拔兒的聲音和那老道口中唱出的經文。張英華燒著紙錢,心中想著在張家這二十多年來的往事:張家父母待他不是親生勝似親生、百股呵護疼愛有加、培養自己上學和做人……想著父親生前的慈愛,他邊燒紙錢邊放聲痛哭:「父親啊,孩兒不孝,本想讓你多活幾年,多享幾天清福,可都是孩子不好,惹出禍端。父親啊,孩子給您磕頭了。」待那兩個老道把那七七四十九面白旗燒完,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張英華也哭了兩個時辰。靈堂一側牆上掛著張英華親手書寫的挽聯,在風中搖曳。挽聯上寫著:月照寒楓,空谷深山徒泣淚;霜封宿草,素車白馬更傷情。」出殯下葬那天,和尚道人爭相詠經超度亡靈;燈籠火把煙火並冒,拋撒紙錢漫天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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