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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江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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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江淮

作者: 張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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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第一章

話說這千里赤旱大地上,能吃的都被老百姓吃光了,不能吃的鼠蛇甚至泥土都吃了,餓死的人到處都是,百姓已經無生路可走了。在宿遷城北的井兒頭,一場動亂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大清宣統末年,即西元一九一一年,是農曆辛亥年。這一年堪稱是多事之秋。十月份,革命黨人在武漢三鎮爆發起義。史稱辛亥革命。

就在辛亥革命前夜,處在江淮北部的江蘇蘇北廣大地區,滿清政權依然在苟延殘喘之中。閉塞的蘇北小城——宿遷縣城的城門樓上,依然高掛著大清龍旗,像一塊大尿布,耷拉在城門樓上。

這一年,蘇北大旱。從開春到盛夏,太陽總是掛在空中,明晃晃、白楞楞的。久旱無雨,田野裡的莊稼因為乾涸而死,一場天災不可避免地降臨了。

災情如火,各鄉各地紛紛向縣城告急。宿遷城裡的縣太爺坐不住大堂了,一道道佈告貼滿城鄉,命令各地各方備下三牲之禮到各地土地廟、河神廟求雨。一時間分佈在城鄉的各處大小寺廟熱鬧起來。只見一隊隊、一團團的求雨的人流,吹拉彈唱奔向土地廟、河神廟等廟宇。善男信女駱驛不絕。

縣太爺求雨之行更是規模空前,三班衙役鳴鑼開道,和尚道士爭相登場,祈盼老天爺普降甘霖,惠我黎民百姓。你別說,有時天空也會飄來幾朵黑雲,刮起一陣涼風,百姓便會歡呼雀躍,呼天人感應,怎奈天上只會落下幾滴小雨,黑雲便會飄然而去,天空重又陽光燦爛。百姓堅信心誠則靈,重又會演出祭天拜地一幕。老天爺似乎偏要與宿遷黎民過不去,往往是只起雲、不下雨,或乾脆晴空萬里。

屋漏偏逢連陰雨,船行又遇頂頭風。恰恰此時,宿遷城裡又發生一樁怪事,迅速傳遍城鄉。事情是這樣的:傳聞一位漁民在流經宿遷城東郊的大運河中打魚,忽打出一隻賴蛤蟆。賴哈蟆天下都有,何足怪哉?但此賴蛤蟆就是怪,此蛤蟆身體大過黃盆(此黃盆為宿遷獨有,乃宿遷城北井頭鄉茶壺窯村燒制,非瓷乃陶也,土紅色,似今天的洋瓷盆大口,但比洋瓷盆厚實且深),更奇的是大賴蛤蟆長有三足。此謠傳一出,宿遷城鄉上至官僚、財主,下至貧農、雇農均議論紛紛,都說大事不好了,老天爺要滅咱老百姓了。

本來年關過後,開春農家斷糧,百姓乃吃樹皮草葉度日,年年如此,等挨過春日,指望夏收才能收下一把糧食,勉強支撐,可是今年老天爺真要滅絕天下蒼生了。還沒到交夏,忽又從山東魯南飛過來成千上萬的蝗蟲,像黑雲一般,把太陽都遮掩了,那可惡的蝗蟲所到之處,青草枝葉被一啃而光,只留下光禿禿的杆莖隨風搖曳。旱災蝗災一併襲來,宿遷農村開始餓死人了,百姓無糧就挖野草、扒樹皮吃,葉子叫蝗蟲吃光了,就扒草根,啃樹皮。餓殍遍野,君不見那情景真是一幅淒慘之象。廣大鄉村,田野荒山到處都是饑荒找吃之人。柳樹皮毒性太大,不能多吃;榆樹皮可吃,但是各地那少得可憐的榆樹都被剝削成了一棵棵白杆子了。樹皮也吃光了就吃土,土進腹中不消化,老百姓就會被活活脹死。起初死人還有得人埋,後來,人們連埋的力氣也沒有了,誰家有人餓死了,人們就把死屍拖到荒郊野外,任狼拖狗拽,那家狗都變成了野狗,因為吃死屍,狗眼都變得通紅的,以至見到活人就上前撲咬亂啃。

荒年缺糧,有錢人家把自家的糧食捂得緊緊的,一家老小過得滋滋有味。宿遷城裡確依然燈紅酒綠,城南的河清巷內,大小妓院照樣生意紅火。大紅燈籠高高掛,嬉笑怒駡皆春色。

宿遷城北郊,離縣城約十華里地,有個叫做井兒頭的鄉鎮,靠鎮南頭有一處德國人辦的麵粉廠,此麵粉廠乃當時蘇北一流之大廠,設備全是德國貨,日產袋裝白麵堆如山。宿遷乃一蘇北小縣為何德商偏把麵粉廠設在宿遷呢?這裡要簡單交待一下,宿遷雖蘇北小城,但是為蘇魯接攘之地,加之京杭運河自北向南繞宿遷城東而過,恰其勢又處徐州淮陰之間,故交通水運便利。自隋唐開通京杭大運河之後,宿城又是運河之線重要結點,宿城東南的東關碼頭是運河沿線上相當重要的關口。據後人考證,自隋唐開鑿大運河之後,南方諸省赴北京科考的舉子大概有三條路線可走,西線走兩湖、河南、河北而經直隸赴京;東線走閩、浙、滬之沿海而京;中間走浙、蘇沿京杭運河而赴直隸進京。故進京科考之士欲走中線,必經宿遷。加之明清漕運之盛,南方糧食、絲綢大宗貨物北運更非走宿遷不可,加之走陸路沿蘇北、魯南官道也須經宿遷。故明清宿遷之繁盛空前。正是宿遷獨特的區域優勢,列強扣關以來就有不少外國人在宿遷投資設廠,而井兒頭緊挨宿遷城北,運河又從井兒頭南端穿流而過。因攜地利交通之便,故在井兒頭境內先後出現過玻璃廠、麵粉廠等幾家外國人投資的工廠。而外國人投資的工廠也正是看中了京杭運河這個黃金水道:順運河北上可達徐州進而津京;南下可達揚州、蘇南之蘇杭二州乃至上海。外國人在宿遷開設的工廠,官府不能也不敢隨便干涉,工廠內有私人武裝,把守極嚴,當時中國人未經允許決不許隨便入內。廠區就猶如國中之國。外國人或騎馬或坐轎或乘馬車,都把頭仰得高高的,看都不看中國人一眼,當地人稱這些黃頭髮的妖怪一樣的人為黃毛子,老遠見到這些黃毛子來了,都紛紛躲避,唯恐不注意,被黃毛子抽上一鞭子。

話說這千里赤旱大地上,能吃的都被老百姓吃光了,不能吃的鼠蛇甚至泥土都吃了,餓死的人到處都是,百姓已經無生路可走了。在宿遷城北的井兒頭,一場動亂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在蘇北大地上發生的這場歷史上少見的大災荒以來,德國人開辦的這家麵粉廠雖然像往常一樣每天生產,產出的麵粉運到運河碼頭裝船運走,但他們也似乎感到了什麼?護送麵粉的武裝增加了。每天運貨,那些帶槍押運的傢伙個個荷槍實彈如臨大敵。

井頭街北的茶壺窯西頭殘堤上住著一戶吳姓人家,主人吳蒙明約有五十來歲,滿臉絡腮鬍子,個子頂高。其妻乃典型莊戶人家出身,家中有三個兒子,老大、老二都成半大小夥子了,唯獨老三則一歲多一點,剛剛會走路,只學會喊爸媽等語。主人吳蒙明本不是當地人,從口音上看是從北方過來的,不過在此地已經住上有些年頭了。有人記得他們一家人來時的情景,來時老二還沒有出生,一家三口一輛獨輪木車,吱吱呀呀,從北方官道而來,到了井兒頭地界,一家人見該地有山有水,當地人又厚道,遂在此定居。吳蒙明在茶壺窯幫人打短工,製作各種陶壺,陶碗,又租借當地吳姓人家二畝土地耕種。後來吳蒙明不知從哪裡湊來一些銀兩,乾脆把吳姓人家的那二畝地給買了過來,一家人就此安頓下來了。有人說,吳蒙明姓吳,而茶壺窯當地吳姓又是一大姓,怎麼這麼巧啊?諸位不知,這吳蒙明本姓曹,乃非姓吳,真名乃叫曹蒙明。當年八國聯軍侵略北京,北方義和團要滅洋扶清。直隸、山東大地遍燃起義和團烽火。這曹蒙明乃當地義和團一小首領也,早年的義和團乃是保家安民、反清複明的民間秘密組織,這些義和團民平時種地,閒時練武,這曹蒙明就是那時練就一身武藝。據說武藝練成時,氣運到一定火候,身體可以刀槍不入,鬼頭刀砍到肚子上也就是一道白痕而已。庚子年間,英、俄、日、法、德、美、意、奧八國組成聯軍,以義和團殺洋人為由率軍攻打津京,這曹蒙明跟隨本莊本姓曹福明(義和團有名大首領之一)率領團隊攻打洋人。義和團設壇口吞符咒,高喊:刀槍不入,殺盡洋人的口號,勇猛衝殺。可是洋人的子彈、炮彈太厲害,義和團人馬是前面的死了,後面的踏著兄弟們死屍朝上沖。一仗打下來不論洋人是否被擊退,可廣大義和團弟兄也就所剩無幾了。仗打了幾天不知什麼原因,原來和他們一道攻打洋人的清軍突然反目為仇,幫洋人打起義和團來了,清軍殺起義和團來比洋人更殘忍。

曹蒙明命大,伏在死人堆中裝死才活了下來,家鄉是呆不下去了,曹蒙明在戰場上揀了些銀元作盤纏,帶著妻兒逃到了蘇北井兒頭,隱姓埋名生活了下來。

定居在井兒頭的曹蒙明遂改名吳蒙明,用餘下的一些錢買了吳家二畝薄田,由於自己跟隨窯家打了一段時短工,學了些制陶盆、陶罐的手藝,自己又盤了一所小窯,當起了小老闆,小日子過得也還說得過去。每每閑了下來,吳蒙明便會操起當年義和團耍弄那把鬼頭刀,呼呼呼練將起來,這也引起周圍鄰居們的注意和好奇,於是有人就跟著練了,很快吳蒙明就聚起了十好幾個跟隨他練武之人。吳蒙明就把這些徒弟們組織起來,農忙時農忙,農閒時練武。在他這十幾個徒弟當中,學練得最好的有兩位,一位姓仇叫仇發家,乃井頭北仇家圩人,此人家境比較寬裕,是仇家的獨苗,因為仇發家小時多病,身體瘦弱,為此家中常常發愁。一日從離井兒頭北五十多裡地的司吾山中下來一位化緣老僧,來到仇家門口,仇發家父親施給老僧一些銅錢,仇發家父親便詢問老僧:「大師傅,請給小兒看看,這孩子將來怎樣?」老僧抬眼看了看抱在母親懷中的仇發家,又把他從其母手中接過抱在懷中,用手摸摸小孩的胳脯和細腿,把小孩複遞給了發家母親,方雙手合十,口念「南無阿彌陀佛。」特向仇發家父親說道:「施主要我說實話還是假話?不怕得罪你倆,我實話告之,看此孩細眉,瘦骨,印堂凹深,實非達官貴人之相,不如舍與廟中,在廟上吃齋念佛或可終老一生?如若不然,不得善終。」說完,又念一聲:「阿彌陀佛。」仇家父母雖家道殷實,卻也不是可惡之輩。他們聽了老僧之言不覺歎息,仇父當下勸其妻曰:「不如暫且把這孩子讓老僧帶走吧,有朝一日想孩子了就過去看看。」仇母是眼淚直下,一邊摟著仇發家,一邊抹一把擦一把眼淚說:「他爹,就咱這一棵獨苗,如若舍給廟上我們老倆口今後靠誰養活呀?唉,生死由命,富貴在天,這孩子咱哪也不送去,由娘撫養,管他日後怎樣呢。」老僧無奈,只得離去。等到仇發家長到八九歲光景,仇家聽說南邊井兒頭有一吳姓練武強身,待打聽到後,就托人把仇發家送與吳蒙明家,好說歹說,拜吳蒙明為師,練起武來。

吳蒙明另一高徒姓邵叫邵殿堂,乃宿遷縣城東北遠鄉邵店鎮人氏。邵殿堂本是窮苦人家小孩,排名第二,有年春天隨家人逃荒要飯路過井兒頭,邵家老少五、六口逃荒要飯,來到井兒頭,孩子實在餓得不行,尤其是邵殿堂餓得直哭,恰巧吳蒙明路過他們身邊問明情況,吳蒙明掏出點錢來,到一大餅店裡稱來幾斤大餅,讓這一家老小吃了個飽。邵殿堂的母親為了使自己的孩子能夠活著,就對吳蒙明說:「好心人哪!你能夠收留他們中的一個給你劈柴,倒水嗎?給口飯吃,餓不死就行。」吳蒙明本就是仗義之人,聽完邵母這番話,不由鼻子一酸。他望著一家老小那無助的、乞求的目光,尤其是孩子們那雙無神的雙眼,就對邵家父母說:」老哥,老嫂,我家也不富裕,這樣吧,我只能帶走他們當中的一個,我也實在是無能為力。」於是吳蒙明就把邵殿堂領回了家。邵殿堂在吳蒙明家慢慢長大,習武幹活。吳家把邵殿堂當做自己兒子一樣看待,邵殿堂把吳蒙明夫婦喊作俺叔俺嬸,吳蒙明夫婦的孩子也把邵殿堂當做自己的親兄弟,兄弟之間相處無間。邵殿堂稍稍長大後,吳蒙明也曾領著邵殿堂到邵店鎮打聽邵家下落,四處打聽皆無消息,尋至邵家老宅上,老少兩人見邵家房屋草棚也早已垮塌,長滿荒草,成為鼠蛇出沒之地。吳蒙明向邵家的鄰居打聽,鄰居說:「邵家自最後一次舉家外出逃荒就沒有再回來,恐怕早已死的死散的散了。」秋風勁吹,天空中南返的北雁排成一隊隊人字形從頭頂上飛過,發出淒厲的叫聲。吳蒙明摟著邵殿堂默默無語地站在邵家荒宅前,久久不願離去。

話說多了,不免無聊。四周鬧災荒,到處餓死人,好在吳家有一盤茶壺窯在每日燒些成品拉到宿遷城裡去賣,換點零碎錢買把糧食,艱難度日。地裡莊稼已被蝗蟲啃個精光,顆粒無收了。練武的眾徒弟都早已解散。吳蒙明領著幾人燒窯,燒成之後由兒子和邵殿堂拖拽著獨輪車拉到宿遷縣城去賣。

這天天氣尚早,中午的太陽剛剛偏西,吳蒙明正在自家的窯中幹活,徒弟邵殿堂和兩個兒子,風風火火地拖拽著獨輪車就趕回來了,獨輪車上還有些沒賣完的盆盆罐罐。還沒進院門,吳蒙明就聽見這幾個人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到了門口就聽邵殿堂喊:「俺叔,出事了。」吳蒙明聽了好生奇怪,放下手中的活問道:「出什麼事了,又餓死人啦?」他拿起茶壺倒了碗水給殿堂,邵殿堂接過一飲而盡,忙說:「洋面廠運輸的洋面被人哄搶了。雙方死了好幾個人。」正說著只聽得遠遠近近鑼聲,鼓聲,人口嘈雜聲不斷傳來:「走哇,老少爺兒們,到洋面廠搶洋面啊,未餓死的都走哇。」往日的井兒頭街除狗吠娃哭外,是一片冷冷清清的,可是現在卻不知從何處鑽出這麼多人來,真是比往日趕大集的人還擁擠。吳蒙明的兩個兒子還有邵殿堂都勸吳蒙明:「爹,叔咱也去扛幾袋洋面回來,這眼下就要餓死了,不搶白不搶。」吳蒙明撂下手中的話,走向門外一看,多少人都朝井兒頭街南湧去,這場面就好像當年的義和團老少爺們攻打洋人一般。吳蒙明氣湧心頭,當年攻打洋人的那股勁又湧了上來,他吩咐殿堂和兩個兒子:「回家拿口袋。」吳蒙明的家離燒窯地不遠,又加上心情急促,爺兒幾個旋風似地來到家中,吳蒙明喊道:「孩子他娘,快找些糧袋來,街南洋面廠遭搶了。」孩子娘放下手中的三兒子,一邊翻找糧袋一邊道:「這叫做天無絕人之路。」孩子他娘抱著三兒也要跟著去洋面廠搶糧,人多可以多搶點糧食回來。吳蒙明同意,讓妻子抱著三兒坐上獨輪推車。臨出門前吳蒙明又轉頭拿出那把鬼頭大刀和幾根槍棒。幾個快走向大堤匯入人流,朝街南面洋面廠而去。

他們幾人隨人流到了洋面廠,洋面廠的大鐵門已被災民強行推開,儘管廠裡的武裝不停地朝災民開槍,幾條大狼狗仍在嘶咬著災民,地上已經倒下了不少人,但活著的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全然不懼呼嘯的子彈朝洋面廠裡奔去。洋人和他們的武裝已被逼到辦公地點一幢小洋樓中,仍在朝災民開槍,不斷有人倒下,洋人的狼狗有的已被災民打翻在地,爬在地上嚎嚎亂叫,突然有一隻狼狗張著血盆大口朝坐在獨輪上的孩子他娘撲來,女人嚇得驚叫,眼看就要咬上了。到底是練過武的,只見吳蒙明刹那間從車上拽出那把鬼頭大刀朝著那大狼狗迎面砍去。那大狼狗被劈掉了半面臉,只是有狗皮連著,才未掉下來。邵殿堂和兩個兄弟抽出紅纓鐵槍、拽出棍棒,要去追打另一支撲上來的狼狗被吳蒙明止住,口中道:「快,搶面要緊。」

碩大的倉庫中一袋袋麵粉堆成了山。有些災民撕開面袋,抓起雪白的麵粉就往嘴裡送,有人吃著吃著,就撲倒在地,是餓死的?或是噎死的、嗆死的?沒有人知道。

吳蒙明率領一家老小搬了四五袋麵粉放到了獨輪車上,剛出了倉庫大門,就聽見洋面廠大門外人嘶馬叫,槍聲爆豆般地響起,這是怎麼回事?原來宿城縣衙不知什麼時候得到了消息,稱暴民哄搶洋麵粉廠了。這還了得?縣太爺心裡想到:要是洋人怪罪下來驚動了上面,上邊再怪罪下來,我這小小的七品知縣的烏紗帽還能保得住嗎?弄不好腦袋都會搬家。知縣老爺想到這頭皮發麻,死十個八個百姓不算什麼,洋人可惹不起。乃速集合縣隊,由自己親自率領,向城北井兒頭殺來。路上凡見到手中有洋面的災民,即槍殺。離洋麵粉廠越靠近,殺人越是多和快。麵粉廠裡面的洋人武裝聽外面槍聲知縣城援兵已到,也起勁地放槍。災民在情急之下,不知是誰喊了聲:「官逼民反,反了罷。」於是洋面廠外面災民人流沖向縣隊,裡面的災民卻殺奔洋人而來,真是前赴後繼。吳蒙明拿出鬼頭大刀,率兩個兒子和徒弟邵殿堂也向辦公樓裡的洋人沖去。這幾人隨著災民迎著槍林彈雨沖進了辦公樓,吳蒙明眼疾手快,首先砍翻了一個拼命射擊的洋人,待再次砍倒一個洋人時,混戰中,腿部中了一槍。這時宿城縣隊已經沖進了廠子,災民被打散,吳蒙明的兩個兒子也已被洋人開槍打死,吳蒙明忍住疼痛大叫徒兒邵殿堂:「快帶你嬸子翻牆逃走。」邵殿堂攙扶著師傅道:「師傅,你怎麼辦?」吳蒙明一把推開邵殿堂:「不要管我,快走!」邵殿堂怎能忍心拋下對自己恩重如山的師傅而獨自逃生呢?渾身上下已被汗水和血水澆透的邵殿堂焦急地對同樣是渾身鮮血、負傷的師傅說:「要死就死在一塊,我不離開你。」師傅吳蒙明急得眼中冒火:「我是出不去了,帶著你的嬸子和三兒趕快趁亂設法逃出,逃出一個是一個,算是師傅求你了。」邵殿堂含淚離開師傅,到外面找到師娘和師娘懷中的三兒,三人趁亂跑到圍牆邊,邵殿堂用手托著師娘,師娘一手抱著三兒,一手扒著牆頭,正用勁攀爬,這時一顆子彈射中了師娘的頭部,師娘頭一歪栽倒了下來,邵殿堂眼中噙著眼淚,從師娘手中接過不滿周歲的師弟三兒,後退幾步,一陣猛跑,借著這股力,邵殿堂左手抱著三兒,右手已攀上牆頭翻身而去。

再說吳蒙明待徒弟邵殿堂離去後,他看著兩個犧牲的兒子,緊攥手中的槍棒,壯烈地倒在地上,他大吼一聲,高舉鬼頭大刀,拖著受傷腿奮力殺向敵人。正砍殺間在持刀胳膊處又中了敵人一槍,那把鬼頭刀掉落在地,三五個敵人上來,死死地摁住了吳蒙明……

在宿遷縣衙的大獄裡,吳蒙明和其它二十五個災民具是腳鐐手銬被關在獸籠一般的囚室裡。

縣太爺隨後上報清江(現淮安市)知府,知府不敢怠慢又上報到江蘇巡撫,巡撫得報此事不敢做主,一封加急電報直達京師,稱蘇北宿遷暴民造反,劫洋人之物資,取洋人之性命。洋人又豈能善罷甘休?給各級官員層層施壓,要求嚴懲暴民賠償損失。京城刑部面對洋人之重重壓力,迅速了結此案,以平息洋人之怒,一月之內刑部文書即到達宿遷縣衙曰:「查宿遷暴民吳蒙明等二十六人,聚眾暴亂,殺死德國商人,引起德國強烈抗議,又搶劫洋人的物品,挑起國際爭端,實屬罪大惡極。著即斬首示眾,以敬效尤。」

行刑那日,天色陰暗,二十六輛木籠囚車,載著這二十六個所謂的暴民,來到縣北教軍場上,圍觀之人無不流淚,午時三刻,二十六顆人頭落地,這二十六顆人頭用小木籠裝著分掛在縣城東南西北四座城門樓上示眾。

話說邵殿堂翻過洋面廠牆頭,回到師傅家中,可憐一家老少數口人如今只留下懷中的小師弟三兒,怎麼辦?怎麼辦?邵殿堂急得打轉。當下必須先把小師弟安頓下來。情急之中他想到了仇發家。

師傅吳蒙明早已解散了練武眾徒弟。仇發家回到家中,除了練練拳腳,卻也無所事事,由於其家就處在縣西北駱馬湖邊上,仇發家就在湖邊那一眼望不到邊的蘆葦蕩中設網捕捉野鴨子等水禽,捉回來當下酒菜,逮多了吃不完,就拔光鴨毛,用鹽醃漬掛起來曬乾,所以他家中院裡掛了不少醃好的幹野鴨子。這天他正就著炒得香噴噴的野鴨肉喝酒,師哥邵殿堂急匆匆走了進來,懷抱著師傅剛滿周歲的三兒子,邵殿堂眼含雙淚,大哭道:「師弟,大事不好了。」仇發家忙問何事,邵殿堂就把師傅一家子遭遇之事講了出來。講完之後邵殿堂又對仇發家說:「師弟,如今,師傅生死不明,咱們想法探聽一下。」仇發家比師哥邵殿堂小有好幾歲,看起來還有點象個孩子,但很是老到。他聽後長歎道:」師傅是與洋人、官府作對,我能有什麼辦法?」但迫於情面,他想了想說:「先把小師弟放在我這,留給我父母照看幾天,我到城裡找我舅舅問一下情況,你先在我這裡躲一躲吧。仇發家把小師弟三兒交待給父母,又簡單交待父母幾句。包上幾隻醃漬好的野鴨子往宿遷縣城而來。

說起仇發家的舅舅,在宿遷城裡可不簡單,其舅舅姓錢名子行,這錢子行乃是宿遷城裡有名的大訟師(即相當於現在的大律師)專門為人打官司。這個人用現在的話說:是吃完原告吃被告,只要你捨得發錢,憑他的一嘴紅口白牙,頗能巧言令色,信口雌黃。無理可以成為有理的,有罪可說成無罪的。他榨錢有術,有時一場官司,可以讓原告、被告雙方都打得傾家蕩產,錢財都落入了他和官家的私囊,可以說此人是宿遷城裡有名的大訟棍。此人還經商,也是大奸商一個,說他奸商惡到什麼程度呢?這裡舉一個真事來聽。清未時期,晉商走遍全國,有這麼一位晉商在宿遷城開了一個典當鋪。錢子行跟這家典當鋪曾有業務往來,欠下這家一筆不小的銀兩,錢子行寫有字據握在這位晉商手中,後來這家典當鋪撤回了老家山西,典當鋪的老闆就差使一個夥計,手握錢子行的欠錢字據千里迢迢從山西來到宿遷城,向錢子行討要所欠下的銀兩,錢子行想白占下這筆錢,坑害這個討錢的夥計。他設下一計,派人到旅舍對這位夥計說:「某天某時帶字據來,一手交字據,一手還你錢。」這夥計在旅館中一連多天見不著錢子行的人影,忽聽錢子行要給錢,內心歡喜不已,心想這下可好了。他懷揣著字據,按時來見錢子行,錢子行見到這位夥計說:「我錢已備好,你字據帶來了嗎?」這個夥計不知是計,忙說:「帶來了,帶來了。」夥計掏出字據,交給了錢了行,錢了行接過字據,用手揉成一個小紙團往嘴裡一扔,三嚼二嚼咽到肚子裡去了。吃完還陰陽怪氣地說:「我欠你的錢嗎?」夥計這時才如夢初醒,慌忙跪下朝錢子行磕頭不止,哭道:「錢大老爺,你不以這樣啊?這不要我的命麼,可憐我一家老小,你就行行好,把錢給我吧。」錢子行卻道:「要錢可以,你到衙門告我去吧!」說完拔腿而去。那日夥計跌跌撞撞回到旅館,越想越惱,半夜裡解下褲帶,吊死在了旅館裡頭。

話說仇發家拎著幾隻鹽醃的野鴨子來到宿遷城裡的舅舅錢子行家,見到錢子行喊了聲「舅舅。」見是外甥來了,錢子行道:「是發家呀,來,坐下。」仇發家說:「舅舅,帶來幾隻我逮的野鴨子給您嘗嘗,鹽醃過了的。」錢子行道:「噢」,對屋裡的老婆喊:「發家來了,快做飯。」仇發家的舅母高興地接過野鴨子,出門去吩咐下人做飯去了。在吃飯之前,仇發家就城北井兒頭災民搶洋人麵粉廠一事,向舅舅錢子行詢問,並向他打聽師傅吳蒙明的下落。錢子行聽完仇發家的來意,就道:「什麼災民,那叫暴民,如今對洋人你能亂動他們嘛?那都是砍頭之罪啊?你師傅死了倒好,如若未死,被收進大牢,我也決無本事保他,你對他的親人說,準備收屍吧!」仇發家在舅舅錢子行家吃過中飯,等錢子行到縣衙打聽一下。等到下午天快黑了,錢子行才回到家中,對仇發家說:「被逮暴民中確有吳蒙明之人,他可是殺死好幾個洋人的要犯哪,聽說其家中人已死絕,這種絕戶,別說不能保就是能保,他哪有那麼多錢來打這官司?」他又勸許發家說:「發家嘵?我勸你還是要少管這些閒事,他是你什麼師傅?只不過會些街頭耍槍弄棒之類把戲而已。」仇發家不言,他在錢子行家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趕回家中。

再說邵殿堂從多處打聽到搶洋面廠被當場打死的那些死屍除被家人領走外,餘下的被統一拋到一處大亂葬崗中。邵殿堂借著月光找到那處大亂崗子,翻動死屍,找到了師娘及其兩個兒子,他把三人一個一個都背到了一處野松林中,埋藏下地,並堆起兩座小墳頭,一座是師娘的,一座是兩個師弟的。邵殿堂擺好四樣祭品,然後跪在師娘的墳塋前磕了四個響頭。死者為大,又跪在兩個師兄弟的墳前磕了四個頭,祭拜完後又連夜趕回到仇發家的家中,等待師弟仇發家的消息。第二天仇發家就從宿遷城裡回來了,搖著頭告訴邵殿堂:「師傅被關在縣衙大牢,卻是個不赦死罪,只等朝廷下文問斬。」這樣邵殿堂在仇發家中苦苦等待了個把月。其間,他曾讓仇發家帶他去縣城探望大牢中的師傅,仇發家怕引火焚身,勸邵殿堂不要前去,仇發家對邵殿堂說:「師兄啊,師傅問斬,那是鐵板訂釘的是,不要忘了搶洋面廠時,你也殺了洋人,你去看師傅,弄不好自己也會搭了進去,得不償失啊!」邵殿堂聽後只是長歎,恨自己無能,師傅被關進大牢自己卻無力相救,這怎麼能對得起師傅呢?只能直相望空嗟歎了。

師傅吳蒙明在縣城北教軍場場被問斬之後,聽說其首級被掛在北城門樓上示眾,邵殿堂於心何忍?師傅一家對自己是視如己出,疼愛有加,十幾年來,自己由一個行將被餓死之人被師傅師娘培養成人,不容易啊!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閃動。他又想到了仇發家,師傅對他也是不薄啊,師傅一家是遭到如此大難,他怎麼就無動於衷呢?他仇發家平日時對師傅師娘殷勤有加,叫得挺歡,眼下卻畏手畏腳,真是人心隔肚皮。邵殿堂獨自坐在駱馬湖岸邊,他望著一望無際的駱馬湖,陽光照在湖面上,一大片湖水波光磷磷,望得人眩目,微風吹過湖邊的蘆葦蕩沙沙作響,蘆葦中的水鳥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更使邵殿堂心煩不已:我真正成了一個無家可歸之人了,師傅的小兒子三兒怎麼辦?我怎麼辦?此時邵殿堂腦子亂極了,不能再想了,當務之急是怎樣把師傅的屍首找回來,能和師娘埋在一起、和兒子們埋在一處,他們也好在陰間有個照應。

宿城北教軍場殺人那天,下午,二十六具無頭屍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中,招來蒼蠅無數,屍體已漸漸發臭,又無人敢來收屍,縣衙發點銀兩雇來十來輛運糞車,把這些屍體拉到城外掩埋掉。收屍車夫都在抬著無頭屍往運糞車上裝,唯獨一個人半邊臉上蓋著一頂破草帽,不幫著抬屍卻四處翻找屍體,待他找到一具無頭屍之後,快速托起裝在一輛乾淨的糞車上,蓋上蘆席,跳上車頭,揚鞭一揮「駕、駕」,毛驢受鞭奮蹄而走,收屍車夫大喊:「喂,你怎麼只拉一個人,錢怎麼跟你算?」那輛運屍驢車駛過北門,駕車之人抬頭望了一眼城門樓上示眾的人頭,駕著驢車向北駛去,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第二天滿宿遷城人們又是議論紛紛,北門示眾人頭少了一顆。事情反映到知縣那裡,知縣命令在四個城門口張貼告示,告示上寫明凡有人發現盜走示眾人頭者,賞銀5兩……

在那片埋葬師娘和師弟的野松林地裡,徒弟邵殿堂把偷來的師傅的軀體和頭顱接好,重又刨開師娘的墳頭,把師傅遺體也埋了進去,他取出四樣祭品,一條小鯉魚,一隻公雞,分別用盤子裝好,另外兩小盤子裝的是豬肉和雞蛋捲成的蛋餅,又拿出一隻酒杯,一雙筷子。他往酒杯裡倒了一杯白酒,然後把酒端起酒倒墳前的地上,邵殿堂的悲情湧上心頭:「俺叔,俺嬸您二老就是俺爹俺娘,請您二老在天之靈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小三弟,今後每年清明時節,我一定要來給您二老和二位兄弟燒紙填墳,請二老安息吧!」他朝墳前磕了四個響頭,起身,又在那二位兄弟的墳前敬酒,磕頭,說道:「兩位兄弟,請你弟兄倆照顧好俺叔、俺嬸。」方才起身離去。

邵殿堂在師弟仇發家的家中不知不覺已住有一月有餘,仇家父母倒也沒說什麼,只是仇發家已開始有點厭煩之意。一日飯後仇發家對邵殿堂說:「師哥,你在俺家住了這麼長的時間,你看我們這兒窮鄉僻壤,長此下去,也不是一個法子啊,還有小師弟三兒往後可怎麼辦啊?」邵殿堂聽仇發家這麼一說,覺得老住人家也實在不是辦法,於是對仇發家說:「師弟,我邵殿堂一人倒好辦,可小師弟三兒怎麼辦呢?」仇發家思索一會說:「師哥,我倒有個主意,不知可行不可行。」邵殿堂看著坐在自己腿上的三兒說:「什麼主意?」仇發家道:「你帶著小三師弟,什麼事都幹不成,不如咱找個家境稍好、無兒無女的人家,把三兒送與人家扶養,我倆今後常去看看,你覺得這辦法是否可行?」邵殿堂摟著不懂事的三兒,眼淚打濕了三兒幼嫩的小臉,心想,人家要轟咱走,不走也沒有好辦法呀?他轉臉對仇發家說:「師弟,三兒是俺叔,俺嬸在世上的一顆獨苗,要找一定找個好一點的人家,三兒的扶養費用,只要我不死我會按期送去。」仇發家聽得師兄松了口,忙說:「師兄,你這是說哪裡話,三兒今後的費用我也會承擔的,請師兄放心。」

通過多方尋找,還真找到了這麼一戶人家,該戶人家姓張,在宿遷是城東北方向、離縣北約60裡地的來龍鎮,來龍鎮的東南方不遠處有個莊子叫黃泥圩,這張家就住在黃泥圩,這張家只有老兩口,年紀都逾五十,家中有祖上傳下來的田地好幾百畝。張姓戶主,是個秀才出身,寫得一手好字,這張老秀才不種地,家中的幾百畝地全部租給佃戶耕種。張老秀才為人並不刻薄,對佃戶租種他的土地,年成好一點,他就多收一袋租子;年成不好,就少收一袋。他在圩門內專門蓋有三間房子,房內設有大鍋一口,並有黑窯子(就是宿遷一種大碗)、筷子。每日總要熬上幾鍋粥,施捨給路過的逃荒要飯的窮人吃,粥裡是紅豆,綠豆之類雜糧,收玉米時節,鍋裡還有很多玉米水餅子。張老秀才吩咐那些燒粥之人:凡來喝粥者,不論男女老幼,每人盛滿一大黑窯子,有這一碗粥度命,人便不會餓死。還規定所燒之粥不能太稀,以碗中立住筷子為准。為此,四鄰八方,無人不曉得這張老秀才的善舉,於是人送外號「張大善人」。張大善人還開設一學館,招童設學,由於其口碑好,附近鄉鄰大都願把孩子送入其學館讀書。張大善人寫得一手好毛筆字,鄰人家紅白喜事,都來請他書寫對聯。不收人家分文之資。過農曆新年時,張大善人更忙活,書寫春聯是寫完這家寫那家,有些遠方窮人大多不識字,專門來找到老秀才央求幾幅春聯,張大善人也是有求必應,邊寫邊念,什麼「福臨寶地,壽與天齊」之類,日子雖然過得富足,但老倆口五十多歲,膝下卻無一男半女,這成了他倆的一塊心病,因為這事,張大善人老伴早就咕噥老頭子納一房妾為張家傳遞香火,這張老頭兒每回總瞪眼:「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命中無死,豈人所能成?」堅不納妾。忽一天有人上得門來,雲:縣北仇圩有一孤兒,一歲上下,父母雙亡。來人問老倆口能否收留?張大善人與老伴一合計,認為可行。

這邊仇發家把三兒交于所托之人,並私下裡向張大善人家要了五十塊大洋,這事邵殿堂卻是不知。三兒將被抱走之時,邵殿堂哭成淚人,一直說:「師傅啊,弟子無能,把三兒送與人家,我對不起俺叔,俺嬸你們啊!」

邵殿堂送走了三兒,他下定決心要殺富濟貧。他一刻也不想在仇家呆下去了。他當著仇家三口,首先對仇家二位老人說:「殿堂感謝仇家收留多日,今天特向二老辭行。」仇家二老扶起跪在地上的邵殿堂說:「殿堂啊,我仇家又不多你一張嘴,你就在這住下吧,好和發家作個伴兒?」這老倆口並不知兒子仇發家早已厭煩邵殿堂,仇發家也假惺惺地挽留:「師兄,我仇家並未趕你走啊?」邵殿堂說:「

我知道你們的好意,可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就此長久生活下去,請二老和師弟見諒。」

邵殿堂離開仇家,孤身一人順著駱馬湖邊,如脫隊之孤雁,漫無目標地走著。

太陽漸漸落向西邊天,西斜的太陽象鹽淹的鴨蛋黃照紅了晚霞、映紅了湖面。湖堤旁濃密的柳樹林中,鳴叫了一天的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噪叫著。本來這湖堤上平常就沒幾個行人,此時只有邵殿堂一人慢慢地走著。走了不知多少時間,心事重重的邵殿堂覺得餓了,肚子咕咕地叫喚。他往前邊遠處望去,湖堤象望不到盡頭的遠處延伸著,遠近沒有一絲人煙。一直往前走吧!他甩開步子趕路,就在這時他忽覺得有一股冷風朝腦後襲來,練武之人反應機敏,他頭一歪,就看見一枝閃亮的魚叉從後面順著頭的一側呼地紮向前方的草地上,長長的魚叉柄豎在草地上晃動。邵殿堂躲過那把魚叉,跳轉回身,見一人順著魚叉刺人的那股勁朝自己撲來,眼看自己就要被撲翻在地,說時遲那時快,邵殿堂側身躲過,順勢一個掃堂腿,把那人踢倒在地,他把一隻腳壓在那人的腰上喝問:「什麼人?我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卻為何要害我。」說話的當兒,又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兩個人,也手持魚叉,對邵殿堂道:「放開我等兄弟,否則,要你小命。」邵殿堂見這陣式,明白了,遇到賊人了。他瞧了瞧自己,身上掛著一個褡褳,原來是賊人看我中我的褡褳了,他看了看這幾個人,哈哈大笑,心想:你們幾個笨賊人,拿我當成落單的富人了。他收起腳,腳下被踢倒的那個賊人趁機爬了起來。三個賊人站到一處,怒目注視著邵殿堂,邵殿堂要逗一逗這幾個賊人,他不慌不忙地說:「各位好漢,兄弟我剛走北邊鎮上做生意回來,我這褡褳裡倒有幾兩銀子,我是想把這幾兩銀子給你們,可我的胳膊和腿腳不願意啊,有本事就來拿吧!」這三個賊人雖然都是壯小夥子,有把子好力氣,可是邵殿堂卻是練武的行家裡人,知道對面三人不是對手,這三賊人用眼神互相瞟了一下,三把魚叉同時向邵殿堂的頭、胸、腰刺來。邵殿堂見魚叉就要刺中,他便一個旱地拔蔥,跳起一人多高,落地後不等賊人反應過來,三拳兩腳,把他們三個打倒在地。他用手把他們三個提到一起,笑道:「怎麼樣,這我銀子不好拿吧!」說罷把肩上的褡褳解了下來:「今天讓你們幾個看看,我到底有多少銀子。」褡褳裡只是幾件衣裳,幾塊銅板而已。三個賊人爬在地上高喊:「饒命」,邵殿堂笑曰:「饒命可以,不過你們三人得招待我一頓飯。」這三個賊人真是自認倒楣,搶劫不成,反要招待人家。三個賊人在前面帶路,邵殿堂跟在後面,他們順著大堤,撥開濃密的雜草蘆葦,在幾棵大柳樹下有一塊高地,高地上有一間茅草棚子,茅草棚旁邊有一個小池塘,小池塘開口處有一條不寬的小河道,小河道在濃密的雜草蘆葦中間,三拐兩拐的穿過大堤,通向駱馬湖。小河道上面有一座小木橋把兩大堤的兩端連了起來。雖然此處離大堤只有五十來米的距離,但樹和雜草完全遮擋住了視線。從茅草棚裡或池塘邊可以望見大堤,但站在大堤上的人絕對發現不了這個地方。池塘裡還藏著幾條小魚船。這三人極不情願地燒水,找柴,邵殿堂笑道:「我不白吃你們這頓飯,吃完飯,我教你們幾招拳腳,能克敵制勝。」三人聞聽此言,急忙圍了過來,其中一個說:「此話當真?」邵殿堂答:「我既然跟你們來了,還打算騙你們不成。」三人一齊下拜:「好漢,你就是我們的師傅了。」邵殿堂好笑:「好了,好了,我大半一天未吃飯了,快點做飯吧。」那三人頓時來了勁了,一個到池塘邊抓起水中的網兜撈出幾條大魚來,一個燒鍋,一個和玉米麵貼餅子。三人各司其職,不大一會兒,駱馬湖漁家家常菜——湖魚鍋貼就出來了。三人端來了飯菜,邵殿堂聞到這魚香和玉米餅子的香氣,覺得肚子更餓了,他抓起一塊玉米餅子就大口地嚼著,那三人其中一個說:「可惜沒有酒,要是有酒多好啊。邵殿堂邊吃邊說:「這很好,這很好。」

邵殿堂覺得吃飽了,他用手抹了抹嘴,問道:「你們幾個不去湖中打魚,怎幹起搶劫勾當?」三個人哀聲歎氣,一個說:「我們原先都以打漁為生,大家都餓死了,糧食都沒得吃,哪還有人吃魚喲。不瞞師傅說,你剛才吃的玉米麵也是我們搶來的,我們雖說是打魚的,可也不能天天吃魚呀。」另一個說:「我們三人都是一個莊子裡的,家裡人餓得死的死,逃的逃,我們三人一面裝作打魚,一邊瞅准機會搶人家一下。」還一個年齡看起來比較小的人說:「師傅,你是我們搶的第二個人。」邵殿堂聽完笑著說:「怪不得你們出手這麼稚嫩。」他頓了頓又說:「兄弟們,我也無依無靠,不想再走了,不如我們四人一起幹事,你們看行不行?」這三個人一聽邵殿堂要入夥,又有一身的武藝,是巴不得的事,都道:「這下好了,師傅你留在這裡,我們今後想搶誰就搶誰,都不怕了。我們都聽你的。」邵殿堂說:「好,既然你們都聽我的,我也有幾條要求要說,一、從今天開始以後你們不要叫我師傅,要叫我大哥;二、窮人我們不搶,要去搶富人,這叫殺富濟貧。你們看能不能聽我大哥這兩條?」三人說:「行,就聽大哥的。

從此,邵殿堂落草為寇,後來發展成一股大匪,在土匪多如牛毛的駱馬湖周邊地區,包括湖西南支河口地區、皂河乃至邳縣窯灣,駱馬湖北小湖,至新店、邵莊一帶,提起湖匪邵殿堂那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提起邵殿堂這股湖匪,是窮人稱讚,富人害怕。宿遷縣衙多次組織清巢,邵殿堂這股湖匪是越剿越大、聲勢是越剿越熾。

(作者電話號碼:0527-88891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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