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03/coverbig.jpg?v=875f14b8d5151dd418f7d9790268c12d)
那時候我第一次感覺到了原來自己竟是一種異乎尋常的存在,幾歲的孩子還沒有自我認知,只是隱約覺得自己超越於村子裡其他孩子之上,是特別的。
也許就是這種虛榮的存在感讓我在未來的日子裡必須要努力,直到最終把這種虛幻的感覺變成事實為止。
說了半天一直沒提起爸爸,對他太不公平了。對爸爸的評價我只需要說一句:我非常喜歡他!
爸爸平時看起來和村子裡其他小朋友的爸爸也沒什麼不同,每天下地幹活,農閒的時候去鎮上打零工,跟那些二十出頭就為了養育兒女拼命幹活的年輕父親一樣,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毫無保留的付出。
然而又覺得我的爸爸和其他人的不太一樣。爸爸是個樂天派,小時候最常聽他說的話就是:這都不算事兒。可能是聽他說多了,我在之後的人生裡很少會覺得困難是可怕的,總覺得什麼都不是事兒,和我們每天呼吸的空氣一樣沒什麼稀奇。事實上的確是這樣,除了生死,任何你當時覺得無法逾越的障礙,最終都能過去。
和爸爸朝夕相處的日子只有五年,他和媽媽出去打工之後,就只能在每年過年時見他們一次了。短短的五年對於一個幼童來講能留下的記憶實在太少,更多的是在爸爸每年回家探親時依舊爽朗愉快的笑聲牽引下,像個藥引子似的,讓我可以把兒時和他一起的那些美好日子重新拼湊起來。
奶奶家門口有條小河通往山腳,聽說弟弟剛出生的時候,我經常哭著要求爸爸把弟弟扔到河裡,這事被爸爸當成笑話講了好多年,不過我一點都不記得了,就記得弟弟小時候胖嘟嘟的很惹人喜歡。那時候爸爸經常一隻手抱著弟弟,一隻手牽著我,順著小河溝往山上走,那條路怎麼走都不會煩,河裡有小魚,山上有野花野果,還有蜻蜓,蝴蝶,漂亮的鳥,而回家之後肯定能看到桌子上奶奶做好的瘦肉湯麵。
其實這些東西對山裡的孩子來說並不稀罕,不比城裡的免費公園更能吸引人,它之所以不同是因為有爸爸的陪伴。
不說二十年前,就算是現在,爸爸的陪伴也都是珍貴的吧。
依稀記得出去玩兒的時候,他會躲起來讓我找不到他,或者作勢要把我往河裡扔,把我嚇哭之後自己開心的笑。這些遊戲重複了好多次,我知道他就在不遠處,我也知道他不會把我扔到河裡,可我還是每次都哭,好像專門就為了聽他笑似的。
其實我也說不好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如何孕育出他的這種積極樂觀的性格的。
爺爺奶奶都是善良、本分、老實巴交的農民,出生在無產階級剛剛被宣佈可以翻身做主人的那個時代,雖半生貧困,依然對自己生在沒有地主剝削的新世界而無限感恩,認為自己和父輩相比已經是活在「蜜罐」裡了。他們認為做人不能忘本,房子已經翻修了幾次,但鑲在鏡框裡的毛主席畫像至今還掛在堂屋的正中央,仔細看能發現畫像已經很殘破了。
他們有個願望就是親自去趟北京,去天安門看看門樓上掛著的真正的毛主席像。當有人告訴他們說毛主席的遺體也在那裡,去了就能看到躺在水晶棺裡的真的毛主席,而不光是毛主席的畫像時,他們驚訝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一個如此偉大的人物竟然不能入土為安!還為此唏噓感歎了許久。
不過他們蜜罐裡的生活也是充滿了坎坷,奶奶在懷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宮外孕,差點沒了命,之後幾年都無法生育。在他們絕望的以為自己將會孤獨終老、被所有人嘲笑沒有子嗣傳宗接代之時,一次醫生下鄉義務為村民普及健康知識,竟治好了奶奶的不孕症。連著得了兩個兒子的夫妻倆覺得這是上天的恩典,是神跡,不過人家告訴他們說,這不是天王老子給你的孩子,是科學,學好了知識,別說生不出孩子了,就連死人都能給醫活了。
他們唯讀了高小,識得些字也就是了,科學知識是個特別虛無縹緲的詞,抓不住也摸不著,因此在他們的感受裡,科學知識與神靈和奇跡有關,還可以讓人願望成真。
兩個兒子都沒有特別高的天賦,除了和父母一樣有著一顆感恩的心和可以幸運的來世界走一遭的樂觀之外,學業並不出色,讀完高中之後便回鄉務農。老兩口很知足,從不敢期待兒子可以魚躍龍門,跳到那個傳說中的繁華世界中去。
可誰能想到這個平凡的農家竟再次得到了命運的眷顧,至少他們是這麼認為的,就是大兒子娶了媽媽,她曾考上了北京的大學,而人民的大救星就睡在那裡。
最初兒子說想去提親時,兩口子並不是很願意,一個是高攀了,娶個這麼神氣的兒媳婦,以後的日子怕不好過,再一個是彩禮可能會付不起。但意外的是,親家並沒有獅子大開口,可能外婆覺得媽媽的優勢並不值什麼錢吧,反正爸爸當時娶親還不至於搞得傾家蕩產。
那時我的叔叔已經南下打工去了,家裡就是淳樸的老兩口,樂天的兒子,再加上一個沉默寡言高不可攀的兒媳婦,四個人組成了一個氣氛怪異的家庭。之後第二年有了我,三年半之後弟弟出生。
從我記事起,與爸爸陽光一樣的笑容所對應的是媽媽可怕的嚴肅沉默,而她的沉默時常會被爸爸解析為一種盡在不言中的默契,當與這種默契達成共鳴的時候,爸爸的笑容也消失了。爺爺奶奶通常只作為一種陪襯,目的是為了讓他們的這種默契更顯得莊嚴肅穆,好像紅花必然有綠葉配一樣。
小時候我總想,如果家裡沒有媽媽該多好,只有我,爸爸,弟弟還有爺爺奶奶,該是多麼的其樂融融。我不知道媽媽的存在意義到底是什麼,就是為了映襯家裡其他成員的卑微嗎?可為什麼她在自己的母親面前又是那麼的卑微?
在我五歲的那個年紀上,認為解決這種奇怪的關係鏈的辦法應該是爸爸大聲的朝媽媽吼:你算個屁!然後媽媽朝外婆吼:你算個屁!
可是誰都沒有這麼做。之後慢慢長大,知道了一些父母的過去,漸漸明白關於長輩們的思想和經歷我也許不應該做這麼多自以為是的注解,他們的經歷我無法感同身受,我所看到的他們相處中那些點滴,並不足以讓我有了對他們的情感愛恨說三道四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