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篤定而冷厲的質問,敲得沈知寧腦瓜子一嗡。
她的手顫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給沈訣上藥。
「大哥你說什麼呢,我是阿寧啊,你不認識我了嗎?」
「沈知寧蠢笨,被人汙衊毒害太子,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更沒有本事以一敵十,擊退燕凌。」沈訣目光寒厲,再次逼問,「所以,你到底是誰?」
沈知寧深吸一口氣:「大哥,如果我說,這一切我早有準備,你相信嗎?」
沈訣靜靜地看著她,似乎是等著她繼續編下去。
「其實我早就知道裴諫和沈知微對我不懷好意,所以我才將計就計,想藉此解除我和裴諫的婚約,順便給沈知微一個教訓。」
沈知寧偷偷覷了沈訣一眼,見他沒反應,繼續道:「至於我的拳腳功夫,是跟著衛叔叔偷偷學的。他說爹娘去世,大哥又長年不在京城,我也該學些自保的本事,才不會被人欺負了去。」
她口中的衛叔是衛延的父親,沈父的副將,在沈父去世後,他也留京養傷,不久也病逝了。那時候沈訣和衛延還在邊關,根本無從查證。
況且沈知寧也不算騙人,衛叔確實跟她說過,要教她功夫,前世是她自己偷懶不肯學,如今也只好拿衛叔來當擋箭牌了。
沈訣沉默了半晌,回過神時,手臂上的傷也處理好了。
看著沈知寧熟練的操作,沈訣冷不丁問:「你這處理傷口的本事,也是跟衛叔學的?」
沈知寧不以為意:「沒吃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跑嗎?以前你和爹總是受傷,看多了自然就會了。」
沈訣沒再追問下去,像是相信了她的話,這也讓沈知寧悄悄松了口氣。
但扭頭瞥見桌上的虎符時,沈知寧不免想起了前世的事。
那時候她還在北荒,滿心期待地盼著沈訣來接她回去,最後卻盼來了裴諫登基、沈知微封後的消息。
同年,北荒開戰,聽聞沈將軍親征,她以為沈訣終於來了,看到的卻是沈知微的兄長沈諺。
「你說沈訣啊,他早就死了,你不知道嗎?他為了救你交出了虎符,又瘸了雙腿,被沈氏逐出宗族,淪為了乞丐。還不知死活地衝撞燕國公世子,被活活打死了,屍體丟在了亂葬崗,被那群野狗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了。不過你放心,很快我就會送你下去陪他……」
那一年,北狄入關燒殺搶掠,沈諺為了退敵,把北荒的奴隸都綁在一起,築成人牆,沈知寧就那麼死在了亂刀之下……
「沈知寧?」
沈訣喚了她好幾聲,沈知寧才回過神來,毫不猶豫地抄起虎符,塞在他手中。
「大哥,這虎符不能交!」
他們的父親沈渡是沈氏庶出,當年拜入七皇子裴燁門下,隨裴燁征戰四方。先帝與先太子接連病逝,沈渡助裴燁登上皇位,以虎符掌兵權,才得以自立門戶。
沈渡死後,被追封為忠武侯,沈氏一族虎視眈眈,恨不得把侯府的榮耀都搶過去。如今侯府只剩她和沈訣,若無兵權傍身,只怕他們兄妹二人仍是砧板上的魚,只能任人宰割。
沈訣一怔,倒也沒有追問,她如何知曉自己準備拿虎符換她性命,只是平靜道:「就算有虎符又如何?我的腿傷遲遲未愈,又不知何日才能重返戰場。」
沈知寧一臉鄭重:「交給我,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
衛延端著藥進來,沈知寧已經走了,沈訣還維持著方才的姿勢,握著虎符出神。
「侯爺相信二小姐的話?」
沈訣語氣冷淡:「她是我妹妹,為何不信?」
衛延有些不服,「侯爺別忘了,二小姐還有前科呢。之前她說想學騎馬,侯爺把自己心愛的汗血寶馬送給她,她扭頭就送給了三皇子。」
沈訣將虎符握緊,輕聲道:「所以,我需要一個人幫我看著她。」
「咚咚咚!」
翌日清晨,暴躁而持續的敲門聲驚走了樹枝上的喜鵲,阿禾匆匆上前,剛拉開院門,一個清脆的巴掌就落在了她的臉上。
「賤婢,又上哪兒躲懶了,敲了半天也不知道開門!」
看著兇悍刻薄的管事婆方嬤嬤,阿禾大驚失色,捂著臉委屈地賠罪。
「嬤嬤恕罪,奴婢方才正在燒水,沒來得及開門……」
「廢話少說!」方嬤嬤瞪著眼,「二小姐呢?把她叫來,老夫人有請!」
「等等,小姐還沒起床,待奴婢先去通報……」
阿禾意圖阻攔,方嬤嬤她們卻已經氣勢洶洶地帶著人去推門了。
「二小姐好大的威風,連老夫人的話都……啊!」
方嬤嬤的手一推開房門,頭頂上立馬扣下了一盆冷水,將她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狼狽得像只落湯雞。
跟在她身後的婆子丫鬟們也都驚呆了,看著平日裡在後院說一不二、威風八面的方嬤嬤這副模樣,想笑又不敢笑,個個憋得臉色古怪。
「大清早的吵吵什麼?」
一道慵懶又帶著幾分不耐的女聲從屋內傳來,沈知寧打著呵欠走出,瞧著渾身溼淋淋、面色陰沉沉的方嬤嬤,嘴角扯出一抹譏笑。
「喲,方嬤嬤大清早的上我這兒洗澡來了?那也不能洗冷水啊,你都一把年紀了,可經不起折騰。」
方嬤嬤凍得嘴唇發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二小姐是故意的?」
沈知寧一臉無辜:「方嬤嬤這話從何說起?我放盆水在門後,不過是因為夜裡太乾燥了。誰讓你門也不敲,直接就闖進來推門呢?」
方嬤嬤一口氣堵在胸口,臉色青紅交加,配上那身溼透的狼狽相,活像個調色盤。
她瞪著故作無辜的沈知寧,咬牙切齒道:「老夫人請二小姐過去,希望到時候二小姐也能像現在這樣牙尖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