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如鯁在喉

盛安二十九年，初夏。

「小姐，今日您想要穿哪一件衣服？是這件對襟羽紗裳，還是這件刺繡妝花裙？」內室，青煙拿著手上的衣服，一件件地詢問著付輕枳的意見。

「那件刺繡妝花裙吧，今兒是祖母的生辰，穿素了不太好。其實你也不用挑來挑去，我能穿出去的衣服也就那麼幾件，而且我今日打扮得再好看也沒用，反正大家的目光都只會放在咱們丞相府的大小姐身上。」付輕枳看也沒看，閉著眼睛答道。

她太困了，這三年來她白天在教書先生的指導下學習，夜晚還要學習師父留下的《毒經》，一晚的睡眠恨不得掰成無數份。

「小姐怎麼總是這般嗜睡，天天都好像沒睡醒的樣子。」青煙無奈，服侍著閉著眼睛的付輕枳穿好衣服，盥洗完畢，又將她小心翼翼地帶到梳妝檯前，開始替她盤發。

說起這些婢女，還是四年前父親難得地善心大發，叫管家送過來的，然後又將這個院子重新修葺了一番，賞了點銀子和衣物，她這個嫡小姐過得總算體面了一點。

付輕枳閉著眼，嘴角的笑容越發耀眼，她不被父親注意的時候，是人人都可欺負的對象。她突然被父親想起，賞了點東西，後院裡的這些主子便彷彿被刺激到了一樣，紛紛來找茬，明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裡的手腳卻是越發骯髒。

付輕枳一邊戴上妝奩裡的首飾，一邊道，「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很多達官貴人都會來，也許大家等的便是這麼個日子，準備讓我跌入谷底再也爬不起來，小心些。」

青璃接過付輕枳手中的眉筆，專心地替她描眉，「小姐你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麼做，對了，二公子那兒我也派青杏看著的，應該不會出什麼事。」

二公子付懷……

付輕枳又想起那次剛從外面處理完事情回府，天矇矇亮，丞相府安靜得只聽見鳥蟲的叫聲，付懷懷裡揣著幾個大饅頭，弓著身子，正巧撞見了從轉角處出來的她，那驚慌失措的臉龐、那溼漉漉的眼睛、那手忙腳亂的模樣，一下子就讓付輕枳的心軟了下來。

她想起了蒙兒。

付輕枳遇見付懷的時候，付懷正是五六歲的年紀，懵懵懂懂的，她的蒙兒隨她跳崖的時候，也是這個年紀，付懷立即認出了她，既不逃也不問她為什麼這個時候回來，只是像蒙兒做錯事了一樣，站在那兒低著頭不敢看她，雙腳互相摩擦著，喏喏道：「二姐姐，我餓……」

從那時候起，付輕枳就下定決心，一定要保護好這個孩子，就像保護蒙兒一樣。

青煙進來的時候，腳步匆忙，「小姐，外面的客人多了起來，咱們快出去吧，不然老爺又要責備您了。」

付輕枳點了點頭，起身。經過大廳的時候，卻聽見付浩立身邊的一個公子哥問道：「付兄，我瞧著你那七彩寶石玉佩挺好看的，今天怎麼沒有帶在身上啊？」

她聞言瞧了付浩立一眼，見他誇張的驚慌的模樣，心中有些疑惑，對青璃說了幾句，隨即離開。

今日老夫人的筵席擺在順賢院，那裡因為地勢寬廣平坦，一向是用來接待眾多客人的地方，因著那兒有一處水榭，凡是請來唱戲的戲子，都在那兒表演。付輕枳到的時候，戲子正在吆喝著，做最後的檢查。

「馨荷，你今日這釵子可真漂亮，是景玉齋剛到的新貨吧？」

「玉憐姐眼光真好，這是白銀卷鬚紫寶石簪，景玉齋只做了兩隻，三公主看著喜歡，便都買下了，見我喜歡，就送了我一隻。」付婉凝羞澀的笑笑，彷彿一朵剛剛盛開的荷花。

付婉凝伸手就要去取那簪子，毫不吝嗇，「你若是喜歡，那我便借花獻佛，送給你可好？」

「別別別，既然是三公主送你的東西，我哪能奪人所好。」

付輕枳到順賢院的時候，就看見了被眾多官家小姐圍在中間的付婉凝。

不得不承認，付婉凝真的美得不像話，她已經是那種只要往人群中一站，就會引來眾人注意的女人。看來父親傾盡心血的培養，果然不負眾望，光是這一顰一笑，這柔軟的身姿、不盈一握的細腰和恰到好處的豐盈，真是怎麼看怎麼美的尤物。

「絡兒，你來了？」付輕枳剛轉身離開，就聽見付婉凝揚聲喊道，緊接著，嘲諷、不屑等眾多目光便轉到了她的身上，付輕枳無奈，她並不想這麼顯眼，可付婉凝似乎並不想放過這個機會來讓她出醜。

付婉凝高傲地揚著頭，聽著周圍各種輕視的話語，臉上似乎都好受些了——四年前的那一巴掌，她一定要狠狠打在付輕枳臉上，當著所有人的面！

「絡兒，來，姐姐為你介紹這些小姐，你總是不願出府，朋友也少，這可不行。」付婉凝笑著上前欲挽付輕枳的手，將她往人群中帶。

付輕枳身子一歪，付婉凝的手就落了個空，她沒想到付輕枳在大庭廣眾之下仍不給面子，訕訕地放下手，眼眶就紅了，「絡兒，你怎麼不理姐姐了？」

「這就是那付二小姐？長得可真醜，聽說以往還帶面紗，如今居然連面紗也不帶了，這麼大塊胎記長在臉上，也不怕嚇著別人。」

「這付二小姐若是有付大小姐十分之一的美，恐怕就要謝天謝地了，難為這付大小姐去親近她，她居然不知好歹。真以為自己的嫡女，就該人人捧著？可別忘了，她可是不祥之人啊！」

付輕枳站在人群中，任眾人指指點點，她抬眸瞟了付婉凝一眼，「大姐，我最近染了風寒，小心傳染給你。」

付輕枳話一說完，轉身就走。剛走出去幾步，聽見付婉凝驚喜地喊了一聲「四皇子」，猛地停住了腳步。

一聽到那三個字，付輕枳的那口氣便哽在了喉嚨處，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硌得她難受，可是即使如此難受也消不去她剛剛聽到的那三個字，她的耳邊只嗡嗡迴響著他的名字，莊宸……

「付大小姐。」莊宸禮貌地點了點頭，溫柔地笑笑，「每次見付大小姐，都覺得比之前漂亮一點，付大小姐真是能給人驚喜啊！」

「四皇子又取笑馨荷了。」

付輕枳站得並不遠，所以聽得很清楚，她的指甲已經掐進了掌間，血很快滲了出來，她也沒有感覺。她不敢轉頭看去，只悶頭往前走，怕一抬頭看見那張面孔，她就恨不得殺死那個男人。付輕枳咯咯地咬著牙齒，很快，嘴裡也嘗到了血腥味。

「你這又是想吃我豆腐，是吧？」低著頭往前走的付輕枳撞上一堵肉牆的時候，一道聲音在她耳邊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