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到平臺最前方,那是罪犯掉下帶血頭顱的地方。親臨過死刑現場的人無法忘記犯人那種絕望而恐怖的眼神,亂髮糾結纏繞的腦袋在地上滾動,無頭屍向外噴湧鮮紅血液。可是,對爭奪會的長久期待以及沸沸揚揚的人聲揮去了人們心中的陰影,讓他們暫時忘記了這曾經是一個帶來死亡的地方。
第一件寶物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利劍,紅藍寶石鑲嵌在劍柄,劍鞘上盤繞著巨蟒,頭部吐出帶叉的信子。拔出寶劍,銀白發亮的劍身閃爍著白光,劍身中間有條凹痕,只要持劍者與寶劍融合,內力運行後劍痕如飲鮮血。
歐陽瑾拔出寶劍,兩條筆直的血線在劍身上延展,紅色流動如翻湧的雲霧。他高高舉起寶劍,斜著劃動空氣,一把普通的鐵劍被應聲斬斷。台下發出了讚歎聲,一旁的寶劍主人向歐陽老爺投向謙虛的一笑。
台下開始喊價,五百,一千,兩千。此起彼伏的聲音在廣場上響起,圍觀的人們低聲議論著,為這把劍不斷增高的價錢而吃驚和感歎,當價喊道最高處,競買達成時台下響起了掌聲。
第二件是猴樹,濃綠圓形葉子鋪開像一張雲蓋,主幹中間那張猴臉醜陋怪異,怒張著嘴巴,它的所有者為一個獵人打扮的中年人,臉上有幾條剛結疤的紅色傷痕,一條胳膊被白色帶子綁在胸前。
第三件是那件浴血戰衣,接著是第四件,第五件。
廣場上空逐漸變得灰暗,層層快速飄動的灰黑色雲團在廣場上方彙集,阻擋了金紅色光線的照耀。一場夏日的雷雨天氣已經不遠了。
但是,廣場上的人群絲毫沒有離去的意思,物品一件件地尋得新主,新主得意而歸,無力購買的旁觀者也滿足了好奇心和看熱鬧的欲望。
雲橋在第二件猴樹時已經變得不耐煩了,當大姐招呼他們回去的時候他滿足地松了口氣。銀龍促狹一笑,今天他的收穫也不小。
他們擠出圍觀的人群,走在青石板的廣場上,出廣場後沿著來時的那條街道走著。
大姐走在最前方,三個兄弟在後面竊竊私語,銀龍一臉滿足,文松滿是欽佩,而雲橋有點不太在意地反駁銀龍的得意。
「這算什麼本事,有本事你給四弟把那只怪狗牽來。」雲橋說,「四弟這麼喜歡的。」
「二哥,要不我現在就去。」銀龍不服輸地說道,不知什麼時候手中多了一個繡著鳳凰圖案的錢袋子,紅色的開口,金線繡成的鳳凰紋路。
「這個袋子真好看。」文松注意到三哥手中的東西,兩隻小手掌和在一起,不住地歡呼。
銀龍快速走了幾步,來到紫娟身邊,回頭對文松說,「好看也不是給你的。」
紫娟制止住得意忘形的銀龍,從他手中搶過那個金鳳凰錢袋,右手的手指在袋子裡面探尋,一個三角形黃紙護身符,兩三個銅板,還有一小塊黑白相間的長方形晶石,晶石上一面刻上細小的文字
「裡面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但是袋子不錯,是我給大姐的。」銀龍在旁湊趣。
「確實好看,我就收下了」紫娟翻開袋口,裡面繡著「歐陽」二字,大姐大聲罵道,「歐陽家的你也敢偷,膽子太大了。」
銀龍恬不知恥地說,「就是歐陽府上的才配得上大姐您呀。」說著雙手作了一個揖,臉上一派恭維的笑容。
雲橋和四弟走上前來,和他們一起談談笑笑。
天空中的烏雲更盛,一片一片重疊在一起,完全遮擋了雲層上方射下來的陽光。一陣風在街道上掛著,吹動他們身上的衣角。
他們進到街盡頭,走到一個環形的石頭檯子,檯子中央生長著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青蔥的樹葉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圓盤,在太陽底下能形成一個比石頭檯子更大的陰影,陽光火辣時這裡成為暫時避暑的不錯選擇,而傍晚這裡更是聚集了消暑歇涼的人,坐在大樹下的石檯子,吹著晚風談論各種話題成為晚飯後的重要內容。
環形檯子的東面就是紫娟他們回去的路。
由於時間不早不晚,平臺上還沒有任何湊在一起聊天的人。只有一個緊裹著粗布衣服的包袱放在那裡。
一陣強風吹過,樹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整個樹蓋在前後地搖晃著。而那個包袱也隨風動了動,好似要被風刮走一般。
本沒有怎麼在意的紫娟四人在聽到一聲嬰兒的哭聲後,都不約而同地望向那個包袱。他們走上前去,看到的是一個半歲大的小生命在急促地呼吸,整個臉呈現出深度的紅色,一雙白嫩的小手在上下左右不安分的搖擺,動作像是要抓住空氣中某樣隱形的物體。
大姐用手觸摸小孩的額頭,發燙甚至沁出汗珠,相信火紅一般的臉蛋兒也是因為發燒的緣故。她解開包裹的粗布衣物,用手摸了摸肚子以及背部,同樣是灼熱的感覺。眼角淚水流出,在臉頰上形成兩道浮水印。
雲橋伸出粗手指,指了指旁邊的一兩顆碎銀子。
「看來是個棄嬰。」銀龍搶先說道。
「對呀。」大姐紫娟回答,眼神充滿憐愛,她輕輕捏著小孩的手,在口中發出依依呀呀的聲音,渴望喚起孩子的注意。
文松走上前來,看到小孩那雙黑色純淨的大眼睛,百般喜愛。他嘟起嘴作出各種怪異的表情哄逗小孩。「是個男孩,還是女孩?」他向大姐問道。
「女孩」紫娟不忍地說。
她沒有作出什麼反應,兩隻黑大眼一動不動地盯著文松,低垂而無力。她口中發出低鳴般的嗚咽聲,而非大聲的哭喊。
紫娟抱起她,微弱的生命喚起了她心中的母愛本能。她左右搖晃小孩希望她能安靜下來,在她懷中安靜入睡。
銀龍轉動身子朝四周看去,沒有任何人走來。
一陣風卷起地上的灰塵朝他們撲來,吹在臉上,能感受得到塵土的附著。紫娟把嬰兒貼在自己胸前加以躲避。
天空變得更加暗淡,沒有任何耀眼的天光。
銀龍說出了大家的心聲,「我們帶走她吧,把她養大。」
「好」大哥和三弟異口同聲地回答。
紫娟沉默著,假裝猶豫不決的樣子,懷中的孩子又哭了兩聲。「不行」,她這樣不甘願地拒絕道。
「為什麼呀?」三個男孩問。
「在春羅城中,像這樣被遺棄的女嬰每天都有可能發生,難道我們都要把她們收養過來嗎?」紫娟繼續說道。
「不能」雲橋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氣,話語中透露出不可辨駁的堅定,「不過,我們遇見了就不會不管她。」
文松朝紫娟懷裡看,小小的鼻子白皙而柔軟,鼻孔外壁微微起伏發出有節奏的鼻息。他向紫娟埋怨,「大姐,你怎麼這麼狠心,那可是一條命呀。你不是說我們每個人都有生存下去的權利嗎?」
「可是我們無法養活她,我們過著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你們還敢奢求讓她也能生存下去?」大姐說的一半是事實,一半是為試探。
「我才不管。」想不到怎麼反駁的文松不顧一切地說,像頭倔強的笨牛。
銀龍說,「大姐也喜歡她是不是?」他朝大姐投去審問的目光,她已經在心裡點頭同意了。「我們有飯吃,她就有。」他摸摸孩子的小臉,一股燥熱傳來並刺激著他,「我去偷,我可以給別人幹活。」
文松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在一旁興奮地喊,「我也去,我也去。」
「四弟說得對。我們每個人多幹一些事就能養活她。就算食物不夠,我也願意省下自己的那份給她吃。」雲橋挺起胸膛,此刻變成了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臉上那顆黑痣仿佛因為神情激動而閃耀著光芒。
「我也願意。」年紀最小的文松說。「我也願意。」銀龍向大姐保證。
懷中嬰兒突然睜大眼睛,一下子變得雪亮有神,嘴角微動綻開一絲笑容。紫娟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被打破,她眼睛快要濕潤,母性情感仿佛是要衝破堤壩的一汪湖水。「好的」她答應道,她在心裡暗暗承諾,她會健康而又愉快地長大的。
三個兄弟臉上掛起會心的笑容,圍在小孩的身邊一起呵護著她。
「叫她雪瑜吧,希望她能像冬雪般潔白無瑕。」紫娟思索一陣後說道。
「好,好,好,她就叫雪瑜了」,雲橋、銀龍和文鬆開心地說,笑聲在風中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