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十八平方米的出租屋,擺著一床一桌,靠牆擺著個塑膠衣櫥。桌子上一台舊的彩色電視機,桌子下放著一張折疊飯桌。屋子雖小,佈置得卻相當合理,東西都放在它應該放的地方,屋子的空間幾乎利用到極致。珠珠另外租了一個小房間,但是每個週末,她都會過來檢查何其的房間,要是讓她發現何其沒有做家務,何其就要遭罪。
何其端端正正地坐在彩色電視機前,眼睛幾乎貼到螢光屏,他臉上的表情忽兒興奮,忽兒緊張。中國隊的世界盃首秀,面對弱旅哥斯大黎加,最後竟然盡吞兩彈。何其一拳轟在電視機上,電視機震動了一下,圖像一陣晃動。
「混蛋,他媽的都是混蛋!盡浪費球迷們的感情了,就是老子上場踢也比他們強!」何其咒駡著,憤怒地關了電視機,要不是電視機砸到人不好,就是不砸到人,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他真想把這台舊彩電從窗戶扔出去。
小黑悠閒地趴在床上啃一根肉骨頭,它才不管什麼中國隊、世界盃呢?它的眼裡只有肉骨頭縫裡殘存的那一絲肉,但很顯然它也拿它沒辦法,頗為不舍地放在一邊。
何其生了一會兒氣,拿出手機,撥通了賭球網站的電話號碼,吼道:「是的!我買第二場中國隊負巴西隊,負多少?嗯,負四球!面對哥斯大黎加這樣的弱旅都有勇氣淨吞兩彈,面對巴西這樣的王者之隊,他們更加沒戲。買多少?哦,買一萬塊錢!」
何其啪地掛了電話,在屋子裡轉來轉去,抽了一根煙,臉上的神情陰晴不定。他又撥通了賭球網站的電話號碼:「剛才的賭注買了嗎?已經買了?這麼快!好吧好吧,我不管你什麼電腦自動生成的,你再給我下注一萬元錢,買中國隊贏。贏多少?嗯,贏五球,咱是中國人,總要給中國隊長臉吧……什麼?我卡上沒有那麼多錢?好吧!有多少給我買多少?」
何其摸摸口袋,顏董事長的幾萬塊錢還在口袋裡沒有來得及存。打完電話,他又看了一會兒電視,現在的電視劇情節都太雷同。他覺得沒意思,就睡下了。衣服隨意地搭在床前的椅子上,衣兜裡陡然間亮起一道紅光,一閃一閃,非常怪異的紅色光芒。
小黑似乎對這紅光極為畏懼,吼了幾聲,但何其睡得太熟,睜眼看了小黑一眼,道:「快睡吧。」就摟著小黑睡了。
小黑從他的胳臂裡擠出頭來,盯著搭在床前椅子上的衣服,卻什麼也沒有。這紅光閃過幾閃後就消失了,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小黑到底熬不過了,枕著何其的胳臂也睡著了。
何其卻是做了一個夢,一個貌若天使的女孩忽然被一大堆血液淹沒了,而她的面目卻是和珠珠有幾分相似。她喊他救她,他卻被什麼束縛著,動彈不得。
何其猛然驚醒,已經天光大亮了。一看時間,快九點了。他趕緊穿好衣服,洗漱完畢,就沖下樓。今天珠珠約了他看展覽,要是遲到就死定了。
珠珠是那種你看一眼就會記住,看兩眼就會愛上的女生。像所有的漂亮女孩一樣,珠珠有一張無比生動的臉,身材凹凸有致。這樣的女生,當然是有脾氣的,所以何其總是小心翼翼地對待珠珠。知道的曉得他們在談戀愛,不知道的還以為何其是珠珠的僕人。
珠珠對何其頤指氣使,稍有不如意就往他身上撒氣,就像一只好鬥的小母雞。但即使她發怒的樣子,亦是風情萬種,傾國傾城。
風度翩翩、敢作敢當的私家偵探何其不怕天不怕地,就是怕這個女朋友。女朋友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何其叫了一輛計程車,一個勁地催司機快開車。拐上勝利電影院那條路時,司機卻陡然刹住了車。
前面的車子堵了老長。何其下車問了問,知道前面發生了車禍,不禁叫苦不迭。這裡距離勝利電影院還有三公里,要是不能在五分鐘內趕到,珠珠一定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珠珠的招牌動作就是揪耳朵,非把何其的耳朵揪成豬八戒的耳朵不可。
三公里呀,何其怎麼可能在五分鐘內趕到,除非他能長出飛毛腿,像水滸好漢神行太寶戴宗那樣,嗖的一聲就跑過去了。或者像電影裡的那些劍俠那樣,禦劍飛行,萬里之遙,亦是轉瞬即到。
當然這些不靠譜的事情,何其也只是著急間想想,他的衣兜裡又發出怪異的紅色光芒。那種紅色光芒雖然看上去並不強烈,卻穿透了陽光。紅色光芒籠罩了何其,何其幾乎成了一個「紅」人。那是像鮮血般鮮豔奪目的紅。
何其發現了自己身上的變化,他驚奇地從衣兜裡掏出了一塊玉佩,一塊劍形的玉佩,碧綠碧綠的。怪異的紅色光芒正是這塊玉佩發出來的。碧綠碧綠的玉佩,可是發出的卻是紅色光芒。
何其看到了血,看到了好多好多鮮血從劍形玉佩裡湧出來,一下就把他淹沒了,他差點就要窒息……
可是,陡然間,血又消失了,像海浪退潮一樣來得迅猛,去得熱烈。不知從哪兒刮來一陣大風,呼地就把他卷上了天。腳下沉甸甸地,卻是小黑不知怎麼竟然追到這裡,看他不對勁,咬住了他的褲腳,也被帶上了天。
何其趕緊把它摟抱在懷裡,苦笑道:「我不是把你留在家裡嗎?你怎麼跑出來了?」
小黑沖著何其叫喚幾聲,似乎抱怨何其重色輕友,把它一個孤零零地丟在家裡,太不夠意思了。
何其又是苦笑。他看看地下,那些被堵的車輛就像一隻只小小的甲殼蟲。幾十層的高樓,猶如豎立的火柴盒子。他急得大喊救命,但沒人理會他,沒人能聽見他的聲音。
大街上沒有一點變化。車子還是堵了老長,何其身上發生的一切,沒有人注意。只有那個載何其的計程車司機大聲咒駡道:「什麼人呀?為了幾塊錢車費,居然開溜了。」
大風卷著何其,越飛越高,地下的景物,何其什麼也看不見了。流雲從腳下掠過,藍天像洗過似的純淨透明,從小生活在城市的何其從沒有見過這麼乾淨的天空,一塵不染,他竟渾然忘了身處的險境。
肺裡呼吸著新鮮的空氣,那種爽爽的感覺不是被極度工業化污染的上海空氣所能比擬的。並且身在高空,像小鳥一般地張開翅膀,他體驗到了飛翔的快感,禁不住大喊了一聲。
這一喊,承托身體的力道登時消失了,何其撲騰了幾下雙手,就極笨拙地向下墜落,尖銳的風聲刮痛了的他的耳朵。
他發現自己正向著地面極速俯衝,萬里高空,落下也不過是幾分幾妙。眼看自己馬上就要摔得腦漿迸裂,摔成一灘肉泥,他嚇得閉上了眼睛,卻又本能地將小黑護在懷裡。
那一個墜落的過程,說起來也不過是轉瞬間,何其卻是像過了幾個世紀那般漫長。終於,聽見一連串喀嚓喀嚓的聲響,他身體的每一個地方似乎都摔破了,痛得他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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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易的木床。木床邊是簡易的木桌,木桌上還有一個簡易的藥箱。何其醒來時,抬眼打量著屋子,屋子裡的擺設都是極簡易的。這間屋子嚴格來說並不能算屋子,只是一個茅草蓋的棚子,那個簡易的藥箱卻是透露出了屋主人的身份。
何其環顧著這個屋子,覺得極不對勁,卻又一時想不起來哪裡不對勁。
風從茅草的縫隙裡吹進來,何其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訝道:「上海啥時變冷了?」但他又馬上想到,上海城內絕對不會有這樣的茅草棚子,也不知那陣怪風把自己刮到哪裡來了。
「嗚嗚!」身邊傳來幾聲低低地叫喚,卻是小黑趴在身邊。看它樣子,比他好得多了。
何其把小黑翻過來撥過去,見它沒受一點傷,大是寬慰。他掙扎著爬了起來,卻痛得哎喲叫喚起來。再一看身上,有多處綁著繃帶。除了痛感,卻無其他不適,顯然斷骨皆已接好。還好他身體強健,如此重傷亦能夠撐得住,換作旁人此時萬難坐得起來。
看他痛苦,小黑又低低地叫喚了一聲,狗臉上大有關心之意。何其摸摸它的腦袋,笑道:「放心,我沒事!」
「嗚嗚!」小黑又叫道,狗臉上卻是透露出歡喜之色。
門口傳來腳步聲,一位年紀三十歲左右的漢子走了進來,國字臉,劍眉虎目,氣概很是豪邁。他手捧一個熱氣騰騰的大碗,走到床邊,體貼地道:「兄弟,你醒了,你已經昏迷三天三夜了,快把這碗藥喝了。」
何其接過藥碗,藥委實太苦了。良藥苦口,也不知是何藥材,他喝下後,登時一股熱流湧遍全身,傷口處一陣奇癢,但這奇癢稍縱即逝,又是一陣酥麻,似情人的玉指輕輕地撓著。不過片刻功夫,傷勢已然去了大半。
何其喝完藥,抹了抹嘴,將藥碗還了漢子,問道:「我叫何其,敢問大哥,這是什麼地方?是大哥救了我吧?請教尊姓大名!」
漢子點了點頭,道:「這裡是祥和村,在下葉大春。何兄弟是上青城山學劍的吧,年年都有人上青城山拜師學藝,但青城派挑選弟子極為嚴格。那些不能成為青城派弟子的人往往接受不了這個現實,投崖而死。你真是命大,掛在了樹上。」
青城派?何其愣愣地看著葉大春,他這時才注意到葉大春長髮垂肩,頭頂挽個髮髻。只有古代人才會有這樣的髮式。他穿著的亦是古裝。這個人如此不合時宜地出現在眼前,何其怔了怔,他這才想到自己為何覺得這個茅草棚子不對勁了,茅草棚子裡的擺設雖然簡易,卻是都透露著一種遠古情調。
這個茅草棚子非但沒有一件和二十一世紀有關的東西,就連葉大春手中的大碗,亦是灰不溜秋,形式古拙,拿到二十一世紀,怎麼也算上得檯面的珍寶。
何其這一醒悟過來,登時臉色大變,他顧不得疼痛,掙扎著來到門外,葉大春緊緊地跟著他,小黑卻是跑到了他前頭。走了一段路,這裡家家戶戶都是簡易的土房子。看著他們院子裡擺放的古老的石磨,手上揮動著的手工工具和男男女女那種古代人才有的髮式、著裝,何其愣住了。
「告訴我,今天是何年何月何日?」何其盯著葉大春,那種神情好像能把人吃了。
葉大春說的正是中國歷史上的東漢末年,距離現在已經有一千八百多年了。
何其不信,自己居然穿越時空,回到了一千八百多年前。他揪住一個過路的男子,吼道:「告訴我,你們是在拍電視劇對不對?」
男子驚恐又茫然地看著他。
葉大春架開何其,道:「兄弟,你清醒點,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何其吼道:「我說你們拍電視劇呀,你們騙我有什麼好處?」
葉大春撓撓頭,道:「兄弟,我不知道什麼是電視劇,但我真的沒有騙你。」
遠處,恰有一個女孩跑過來,大聲叫道:「大春哥,你快去,邵嫂子肚子疼得不行!」
葉大春還沒作出反應,小黑卻是「嗚嗚」叫了一聲,迎著女孩跑過去,一躍而起。女孩彎腰將它抱在懷裡,扶摸著它柔軟光亮的黑毛。
看來這三天工夫,主人躺在床上幾乎痛死,它卻是和這陌生女孩混得熟了。若說重色輕友,這小黑亦是一個。
女孩雖然穿著粗布衣裙,但掩不住天生麗質,她臉上總是掛著好看的笑容,笑起來就有兩個酒窩,滿臉的淳樸可愛。
葉大春應了聲,等到女孩跑到身邊,就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低聲說道:「七喜,他這兒有毛病,大概是摔壞腦子了,你小心點兒。」
七喜點點頭,葉大春又看何其一眼,跑走了。
何其渾渾噩噩的,任憑七喜推著搡著就是不回葉大春家。七喜歎口氣,道:「我就不明白了,上青城山有什麼好?他們那些人,整天練劍,沒趣死了。」
「嗚嗚!」小黑低低地叫喚了一聲,看了一眼何其,又抬眼看了看七喜,似乎頗為同意七喜的觀點。
何其狠狠瞪了小黑一眼,道:「我不是上青城山學藝的。」
七喜輕蔑地一笑,譏諷道:「你不是上青城山,你怎麼會從青城山上跌下來?哦,我忘了大春哥說的,你摔壞了腦子。」
「嗚嗚!」這次小黑卻是沖著七喜怒目而視,並且掙脫她的懷抱,跳到地上,站在了它主人一邊。它又沖著七喜叫喚了一聲,大有你不給我主人道歉,我就不與你善罷甘休的意思。
七喜開心地笑了:「這個小傢伙,還蠻通人性的。」
小黑得意地搖搖尾巴,似乎七喜這狗屁拍得它受用極了。
何其目光看向遠處,爭辯道:「我真的不是上青城山學藝,我是被一塊怪異的玉佩帶來的,我那個時代距離現在已經有一千八百多年了。」
七喜當然不相信何其的話,就連何其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想到玉佩,何其趕緊在身上摸,沒有。
他又跑回葉大春的屋子找,也沒有。冷汗就下來了,要是找不到那塊玉佩,他就更沒有希望回到二十一世紀了。
「會不會是葉大春收起來了?」
心念及此,何其連忙拉著七喜跑出去,一邊跑一邊說道:「你快帶我去見葉大春,我一定要找到那塊玉佩,找不到我就死定了。」
七喜想要甩脫他的手,但他拉得太緊,沒有甩脫。從來沒有男子拉過自己的手,就是大春哥也沒有拉過,七喜不由得臉紅了。那一朵紅霞掛在臉頰,更使得她俊俏的臉蛋嬌媚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