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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姝的山水

少姝的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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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2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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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

故事發生在西晉代魏時期,以少女郭少姝與兄弟姐妹的遊學經歷爲線索,新解本土神話,歷史掌故,魏晉名士等風採,展現傳統文化背景下少年們迥然各異的成長歷程.

第1章 石門子

  節序如流,定陽湖空出之後,自舊有的谷地上繁衍出一座小城,先賢治水的掌故在這裏綿延相傳,終於,成了可望不可及的上古神話……接下來要說的故事,就從這片被神話濡養的大地開始:

  時值甘露五年(公元260年),某個炎夏,界休城外。

  暮色四合,一輛敦實的牛車正順着濃蔭匝地的驛道行進着,厚重的牛蹄沒入黃土復又擡起,濺起些微輕塵。

  車檐下,身着粗布襦褲,面貌開闊的壯漢隨意鬆緊着繮繩,他頭頂燈籠的正中,寫着個黑墨墨鬥大的「尹」字,青色幔布由拱形車頂垂下,趕車的壯漢不時回過頭去,同幔布內的人搭着話,懸在車角的銅鈴兀自搖擺,清脆響聲遮住了車上的細言絮語。

  約酉時一刻,牛車駛出了縣城的迎翠南門,已約莫走了二十多裏,進入洪山村地界。老牛識途,駕輕就熟地拐向一處更高的山丘,土路兩旁翠微遍布,隨着進山越深,夾雜了草根氣的辛溼味越發濃鬱,片刻之後,已能瞅見遠坡上如豆的幾粒燭火。

  牛車吱呀吱呀地上坡,在一戶農家院前停下來。

  壯漢跳下車,恭敬地支過梯凳,自車上扶下一位形容清癯的老者,並提醒道:「爹,小心腳下。」

  老者姓尹名橫,曾做過城中「華巖精舍」——郭宅的管家,數年前,因稱年高體弱辭了差事,攜家小回到洪山村養老,說是養老,也終究耐不住閒散,便應裏長懇邀,兼做起村裏的「水老人」。洪山村所謂「水老人」,即村中管理水源的人,一般由公正持重、深孚衆望之人擔任。

  尹老如今只偶爾於年節時分回老東家走動,這番與次子毓川一道返城,卻是爲了探看郭老太太的病情。作爲郭宅「定盤星」一樣的大長輩,這老太太早年已將家中瑣事都交予兒孫們打理了,以圖安逸保養,不過遇着大事,衆人裁度不定的時候,還是要請她老人家示下的。聽聞老太太沉痾漸重的消息,尹老即刻採選了幾樣扶正固本的藥材前去拜望,所幸藥石靈驗,見老太太病體已有起色,才放心回來。

  緊挨尹家院門根處,蹲着一棵翠蓋亭亭的老槐,此時月上樹梢,如同熒白玉盤上盛着數支蔥蘢的花葉,含蓄素雅,有些意趣。

  尹老下車站定,院門景象悉數落入眼底,不覺將勞頓驅散了大半,他欣慰地笑着,頓了頓手中的竹杖:「毓川,你看,真正是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草窩哪」。老人面色溫潤,垂落下來的眼角略顯困乏之態,脊背也有些佝僂了,但頜下及胸的長須卻絲毫未見零亂,他伸手撣了撣袍襟下擺,便朝着自家院門緩步而來。

  「爺爺!」一個約莫十多歲的少年從門前的樹蔭下跑跳而出,晶亮大眼在夜色中熠熠生光,歡笑着上前一把扶住尹老。

  少年身後,跟出一個年紀稍輕的婦人,望着親熱絮叨的祖孫倆招呼道:「爹可回來了,這些天累着了吧!信兒別鬧,快讓爺爺坐下歇息。」這婦人正是尹老的二兒媳,姓宋,名秀英,村裏年青些的媳婦們多喚她秀英嫂。

  白天裏燠熱難耐,向晚之後,尹家人常在院門樹下坐了品茶,享受透風歇涼的愜意。

  尹老想起什麼,輕輕自袖籠中取出兩包糕點,遞給孫兒尹信,一貫寵溺的口吻:「馥逸齋新出的糕點,甜着呢!」

  尹信謝過爺爺,扶尹老在樹下的石桌旁坐下,秀英嫂忙着把散落在桌上的細小花葉抹掉,擺上了糕點茶具,拎來滾熱的水壺,沏起新茶。

  「好香的點心,那一包我沒拆,改天要到水溝取料子,正好給三太太她們捎去嘗嘗。」秀英嫂仔細看着公公,又鄭重問道:「那個——老太太的病,沒甚要緊了吧?」

  這當兒,尹毓川剛卸了牛車回來,他大步踏到桌邊,端起茶盅咕咚咚喝幹了,一抹嘴,先沉聲答道:「噢,漸好了,回來之前,咱爹還在老太太屋裏聊了半日。」

  尹信注意到,一提及郭家大宅那邊,爺爺面色便轉而凝重了,在他的記憶裏,很少有事能讓他老人家輕易動容,不覺正襟危坐,留神聽爺爺怎麼說。

  「老太太多半是舊疾反復,大夫說是無妨,那邊兒人多事雜,心力不足也在所難免,」想起白天裏和老太太的敘談,尹老接着囑咐到,「秀英啊,改天我也同你一道去水溝吧。」

  「唉!」秀英嫂點頭記下。

  「對了,老太太七秩壽誕快要到了,大宅裏裏外外的早就張羅起來了,大老爺那邊,更是忙得人仰馬翻,還叫我過去幫襯了兩天。」尹毓川黝黑的面皮泛起紅光,他說的這事有個由頭,即當地有做壽衝喜的說法,郭家上下應當是希祈大辦壽誕來爲老太太消病祛災。

  「三太太和少姝小姐上次探病回來,有些天沒下城了,太太行事周到,想必已置辦妥當啦,」秀英嫂有些遲疑地看着丈夫,「這一次,是否又聽說石門子的事了?」

  「嗯,我們回大宅的前些日子,聽說有縣衙的人來拜謁過了,」尹毓川答道,這是他聽現任管家張伯說的,「竟連老太太都出面會過一次,言談中好像也曾提及舊時之事。」

  尹信聽得十分專注,炯黑眼珠兒左顧右盼,巴望大人們多說些什麼,像他這樣大的年紀,凡涉及郭家「石門子」的掌故,也曾斷續耳聞了不少,曉得他們說的「石門子」,是指少姝小姐高祖郭林宗先生的祠堂,祠堂全由石塊磊砌而成,大門亦由青石所制,鄉裏便以「石門子」稱之。

  原來,這郭先生名泰,字林宗,年少遊學京師之時曾名重洛陽,在漢末年間被太學生推爲領袖,位居「八顧」之首,都說他博通上古「三墳五典」,有極其不凡的人倫鑑識,卻不願就朝廷徵闢,歸鄉後,以教學授課爲業,弟子多達數千人,界休人尊稱之「有道先生」。郭先生所設精舍,是當地最負名望的私學,經其後人承藉累葉,百年不廢,有了這層淵源,「有道精舍」一直爲官衙所倚重,郭家人亦與當地士宦相交甚密,而郭先生的祠堂,便設在其墓前。

  (八顧:指能以德行引導人的八個名士,是東漢時期太學生把敢於同宦官鬥爭的知名人物冠以的稱號,稱郭林宗﹑宗慈﹑巴肅﹑夏馥﹑範滂﹑尹勳﹑蔡衍﹑羊陟等八人爲八顧。

  三墳:指伏羲、神農、黃帝的書;五典:指少昊、顓頊、高辛、唐、虞的書。相傳爲我國最早的古籍。

  人倫鑑識,即鑑別、評估人物的能力,當時,有這種能力的人被稱爲「有人倫鑑識」。)

  可是關於這石門子,還一直有些異聞在坊間流傳,思索間,尹信小小的眉頭攢起個疙瘩,脫口而出:「爺爺,你過去說的那個‘鋪鋪燈,三錢銀’我都忘了,能給我再細說說嗎?」

  「渾小子,爺爺這麼累了,哪有精神給你講這個?」秀英嫂嗔怪地瞪了兒子一眼。

  「咳,不要緊,」尹老清清嗓子,側過頭來,正對着孫兒被好奇點亮的小臉,笑着慢慢開口,「難得信兒提起,這個故事啊,說一遍有一遍的心得。」

  聽了這話,毓川和妻子相視而笑,果不其然。

  「先容我想想,對,那是在老早以前,石門子還可以開啓的時候,城中有那麼個讀書人,家貧難以度日,偶然聽得傳言中石門子裏藏有寶物,就生出了偷竊的歹念。一天趁夜,他尾隨了祠堂值守的郭家人溜了進去,謀劃摸幾件財物就去,可是悄悄地在裏面轉了幾圈,什麼也沒有找到,正着慌懊惱,瞧見供桌上有條玉帶,熒熒閃光,想必值錢,趕緊拿起來纏到腰上,滿心竊喜地往外跑,忽然,就覺得腰間難受得緊,以致喘不上氣來,還伴有窸窸窣窣的怪聲響,他低頭看去,猛地一個激靈,居然看見條綠色的大蛇,昂着首,吐着猩紅的信子盤將在他的腰腹上!」

  「嗵」的一聲,秀英嫂膝上的家夥什兒翻到了地上,她尷尬地笑笑,眼角抑制不住抽動兩下,怎麼搞的,大晚上的聽這個,有些瘮人。

  「媽,你也總說蛇是小龍,有靈性的,一般不會招惹人。」尹信說得有板眼,其實想要緩解母親的緊張。

  「那,那可是護墳蛇呢。」秀英嫂看了眼公公,低聲囁嚅道。

  「信兒說得沒錯,人們在祠堂附近見了個把蛇,也都會繞道走,從來沒人傷害它們。」

  「後來那人怎麼樣了呢?」尹信急不可耐地追問。

  「嗯,後來啊,」尹老捋了把胡須,接着講道,「那人一見蛇,受了驚嚇,登時連火燭也拿不穩了,腳一軟,昏倒在地上,也不知過了多久,待他悠悠醒轉,已出了滿頭滿腦的冷汗,這才覺得腰上空空,四下一看,不見了大蛇蹤影,可是心中仍然驚駭,擡頭見供桌上有油有燈,便顫巍巍起了身,添油將燈點着,伏地輕禱起來,大意是迫於生活窘困造次,求神明莫怪等等,戰戰兢兢禱告完了,渙散的眼神落到供桌上,就見那桌上出現了好些散碎銀兩,並有如新寫的數行字跡。」

  尹老眯起眼,很是用神地想了一陣兒,「是這麼寫的:‘ 道微悵徘徊,稽古知旋反。是心激清流,衝襟見本真 ’,據說這些字,是以「八分」書體寫成,點畫磊落,骨力勁健,那人念了一遍,再一遍,生了根一般杵在原地動彈不得,待神智清明,才哆嗦着收了銀子,恍惚出得門去,從此便發奮功讀,回歸正途了——喏,‘鋪鋪燈,三錢銀’便是這麼來的。」

  (八分,指東漢時期成熟的隸書,左右相背分開,波勢挑法明顯,脫盡篆意。)

  「爺爺,聽這詩意,約莫就是勸這人克己向善的吧?」

  「對嘍,舊有樑上君子,咱們界休也出了個鋪燈君子。」

  秀英嫂不失時機,對着兒子叮囑起來:「賊也不是生而爲賊的,一旦沾染惡習,千萬及時改過,要不可真是一條道去到黑了。」

  「說實話,過去我還正經地尋思過這個人呢,到底姓甚名誰?或者還有後人住在城中?找到了或可細問,那石門子裏面究竟是什麼情形,說到這個,恐怕現在就連郭家也沒幾個人清楚哩!」尹老深吸口茶,沉吟起來,視線悠然高舉,越過頭頂繁密的花葉,直至那散落如棋的星光中。

  「談何容易呦,話說石門子的撬不都還沒個影兒嘛!」尹毓川嘆道。

  (撬,當時當地人們對鑰匙的叫法。)

  「是啊,那石門子從什麼時候打不開了?石門子的撬,應該也是石頭做的吧?」尹信好奇不已。

  「這個,年深日久的,沒人知道了吧。」尹毓川含糊其詞帶過,隨即岔開了話頭,「對了,前些日子光顧着跑買賣了,不知三太太身體可有好些?」

  這洪山一帶的家戶作坊盛產瓷器、香燭、絲布等手工藝品,時有自南邊冠爵津渡船而入的胡商,進城來採辦了各色貨物販去異域,而尹家的生意,就是把各家作坊的成品收了來,再倒手轉賣給各此類商旅。

  說起三太太,秀英嫂憂心戚戚: 「太太一直說沒什麼大礙,不過我看她那湯藥總沒有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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