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夢KTV裡,醉生夢死包間。愣著無措的女子被經理推著就塞進去了。客滿為患,只害了她。
醉生夢死是最大的包間,亦是今晚最後一個包間了。可容下二十幾個人的包間裡卻只坐了七個男人,男人坐在紅色長排沙發裡倒還安靜,只黑漆漆的又有音樂哀哀糜糜蕩滌空氣,顯得空飄而詭異。如同墓穴。女子顫然收緊了心像面對吃人的七隻老虎定定的站住不敢動。經理一把就把她推到沙發裡坐下,坐在中年老年男人中間。笑著對她說,顏顏,陪著。
她低頭,不再看人。木頭般杵著。不抬眼亦憋見眼前的經理歡笑著在老男人懷中貼著身體跳交際舞,曖昧至極。年輕經理脂粉正濃,笑面迷人。老男人肥頭大肚,眯著眼睛淫笑起來,一堆肥的松垮的肉浮在臉上。她想到了海的波浪線,然而那老男人的面色在曖昧微燈照耀下只顯現出令人作嘔的腥白。皺紋重重的雙手同樣白得刺目,淫邪的囂張撫摸年輕經理。她用盡十分為難的心力強制住想吐的衝動,無限憐憫起經理來,如此年輕,如花笑顏,如何這般?
然,自己亦不過是籠中鳥,比經理更為不堪啊。她望向門外,難以忍受。十分難以忍受。才不過三分鐘時間,還未有一個男人碰到她一下,她就想奪門而出。然而,她沒有。
她的眼前伸過一隻手,黑的,略有許多皺紋。她的心還在音樂的糜爛中狂亂,抬頭。男人大概有四十歲以上,看上去卻老,也許是肥胖的原因吧。他的肚子挺得比懷孕即將臨產的女人的肚子還要大。不太笑的臉孔略略嚴肅。黑且難看至極。不容她想,她把手伸到男人手中,兩個人便獨自一邊去跳舞,她不會跳。呆笨的像只鴨子。
音樂聲大,講話必需要大聲,並且近距離。男人湊近她的耳邊,說,你不會跳舞。
她強顏雙笑,說,不好意思,我第一天來。她始終是低著頭的,甜甜的笑,軟軟的語。這是她的憂點。惹人動情。男人笑眯眯的,眼角便爬出無數條皺紋來。嘴唇亦橫著顯得臉肥而黑。這是她踮腳與男人說話時看清的。她木然。不以相貌為據,至少,這個男人尚且彬彬有禮。對她,亦是毫不越距。他開始教她跳舞,簡簡單單的,你一步,我一步,動作亦漸漸非常曖昧起來,她搭著他的肩,他摟著她的腰。他笑著說,在這個地方,不會跳舞不行咧。
她輕輕點頭,笑面如花,羞澀而甜蜜。然而卻全是不得不的敷衍。十七歲如夢的年紀,怎麼願意把高傲踩在尖尖高跟鞋底來自我作踐。怎麼淪落如此?她思著,依舊學著跳。
男人依舊規矩,她漸漸學會。踩著高跟鞋,著黑色絲襪,穿性感迷人的制服在圊城最高檔的KTV中最大的包間與一個伸士跳交際舞,華燈高樂,脂粉顏色,金欲迷醉。因被迫的身份不能說是榮幸,因自願的理由不能說是不幸。此刻,她是在做什麼啊?顏顏,你是在做什麼。你的位置在哪裡。在一個老男人的懷抱裡嗎?如此甘願的放置,你,高傲的你被旋轉的七彩燈光碾碎成粉了、你不過是低賤不堪言的粉未。
或是落魄的所在,然而是華麗的落魄,一片耀眼的爛殤。她不敢思下去,心底的淚緩緩愈漸急促。漸漸和男人玩笑,她在對自己退步亦或在放縱。總之,她不願沉淪于卑微角色中用思想來作踐自己,思想,是在被解剖的五臟上吐上唾液的侮辱。至殘至傷。於是,甘願沉迷于男人的言笑中以混渡時間,以忘記時間忘記自己忘記這具厭惡可鄙的身體。幸而,眼前的男人可以放心。
然而,她到底單純。
她正悶鬱,如此跳舞究竟有何意思,走來走去,男人為何都愛,又何時停止。男人見她放開來,亦笑得甜膩醉人,迫切起來。教她新的舞步。讓她的手摟到他的勁脖上,把自己的身體貼得很緊。這程度,比經理與白色皮膚老頭的曖昧還過份。
她屈忍著,強迫自己相信這是正常的舞步,然而,已沒有了退步。男人越來越過份,把她抱得太緊。她低著頭抗拒,像被淩遲。對一個心高氣傲的女人最殘忍的淩遲方法便是自己容許了他人的唾沫淹葬身軀。
她的心,如死般絞痛。劇痛。痙攣不止。
軟軟抗拒著,心內寒顫驚悚。男人哪會放在眼裡。邪淫的笑,此時的面相倒比白皮膚老頭更讓人想吐。他把她貼得更緊,用肥圓的肚子擠壓她。她心內的怒火狂升,以至於無法自製。殺人的心都有,殺他的心更甚,最想殺的莫過於這具被自己侮辱的鄙棄的骯髒的身體。她擰緊一股僅剩的理智。用手推男人肥嫩的肩,臉色黑沉至極。男人淫眯眯的擁緊她,雙手扣住擁得緊緊的,肆虐的囂狂,喊,你緊張什麼咯。我又不吃人。他明正言順的嘴臉,透著財大氣粗的霸氣與弱肉強食的蔑視。她被一堆肥肉強抱得透不過氣來。臉色死黑一片,她想自己定是殺氣騰騰的,卻還驚懼。喊,你放開我。男人大喊,你怕了。她不知怎的,說,我怕了。男人發嗲的聲音大喊,沒事咯。習慣就好了。她透過燈光覷見男人的嘴臉,一直是戲謔的淫笑。這滋味想讓人拍扁他圓圓的腦袋拍扁他的的笑。而他笑起來,雙唇橫散成兩段紅色香腸。長長的掛在臉上。她的怒氣想殺了他,轉而哀憫,她該殺了自己。殺了自己。殺了自己。
男人不厭其煩的叫她抬起頭來,調戲的言,跟我上去不咯。
她說,去哪。
男人笑意盎然,饒有趣味的說,樓上。
她說,現在啊。
男人道,就現在。
她懂了意思。聽楚楚說過,樓上可以開房間。她推說,我在上班,不能出去。
男人道,沒事咯。我叫你上去可以上去咯。
她不知言語,亦不懂。說,不可以啊。
男人用掐死人的嗲音道,沒事咯,上去咯。你不知道可以上去啊。上去了再下來。
她還不懂這時候上去又下來是何意思,亦知不是好事。無措的只冷言道,不去。
男人嘴裡還笑著,說,有錢咧。
她說,不去。
男人依舊在保持笑,捏著她的腰兩下,邊說,有錢都不去啊。
她說,不去。男人的身體緊緊壓抑著她,靠在沙發後背,她的身體往後仰,以手肘抵制。奮力的推開男人。一直低著頭沉著臉不看他。壓制著劇烈的憤怒,但臉色怎掩都掩不住。幸而燈光是黑的。幸而經理亦走了。她兀自坐在紅色沙發上,手肘撐在膝上,任著殘紅色髮絲流蕩爛殤。遮住自己的臉龐。
這才多久,怎麼辦?這間包間偏又只她一人。她呆坐著,想撐完這幾個小時。亦是騎虎難下不得不繼續。
男人拾了個無趣。不再理她。她亦自得清閒。卻不能。
白皮膚老頭又來纏了。她心內喊,慘了,慘了。幸而,白皮膚老頭見她不會跳舞放過她了。她依舊閑坐著擰緊拳頭,咬緊牙關。那白皮膚老頭的淫笑和落在她頭上的手讓她噁心。
好一個圊城,好一個挽夢,好一個醉生夢死。可惜了,七個男人不得不要最大的一個包間,只一個服務小姐陪,還是個新人。他們亦落得無趣,跳舞的找不到人,上房的找不到人,唱歌玩樂的同樣找不到人。聲色場所風月夢。挽夢KTV的生意好不像話。男人焦急的尋的尋經理來陪跳舞,各處找人。
幸而,安排進了兩個服務小姐。她們一站定,黑皮膚男人和白皮膚老頭的雙眼都亮了,人亦不再漫不經心怏怏沉沉。其他的男人亦是。一個看上去不到四十歲的中年男人拖了個嬌小的瘦女孩。黑皮膚男人則拖了豐滿性感的高挑女孩。好不得意的歡鬧起來。
她冷眼看著,由心內生出數不清的冷悸鄙夷來。嬌小女子在中年男人面前恣意扭動身體,神色激昂自得。短衣裡能裸露出纖細的腰來。挑逗的看他,迷人的笑。中年男人便順勢撫摸起來,摟著往沙發上倒。嬌小女子倒在中年男人身上,半傾斜著倚著。自然可由人了。顏顏看著那小女子燦爛的笑,腦海裡浮現出一句,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HOU庭花來。並不與國恨和沉思有關。只,這是哪等輕薄自賤了,所謂真正薄顏知見而已?她再不忍瞟著一見,自認為自己的眼神再度作賤了小女子燦爛的笑顏。淪落至此,根本無需憐憫與憐惜。顏顏亦是。她望向另一邊,高挑女子不愧為挽夢第一人,絕豔的美人。美人坐在黑皮膚男人身上,細細的腰,長長的腿,豐滿的胸部,嫵媚的黑色卷髮,大氣秀麗的容顏。大的大,小的小,白的白,紅的紅。怎樣看怎樣好看。別說男人,連顏顏都歆羨的盯住美人。美人絕好的安撫了黑皮膚男人。男人調弄著,好不得意。兩根香腸直直的橫掛在黑臉上,雙眼眯成縫兒。仰臉看向坐上他身上的美人。美人正和他頭靠頭的交換手機號碼。美人如此大氣自然,顏顏有絲懷疑,生得如此之美,甘願之下,怎能安然?但美人的確是安然的模樣大方的態度。
DJ樂曲嗨翻起來,醉生夢死包間一片歡騰。除了顏顏呆坐著個個站起來跳脫的似縱夢雲霄。美人嗨著舞動身體,一派俗媚妖姿。卻煞是動情。簡單燎人,男人無有移開視線者。小女子卻和中年男人自到暗處交際交際。顏顏不經意還是見到中年男人的手伸到了小女子衣服裡,伸向胸衣裡子。她不再看,只看美人帶動著六個男人歡舞,她舞動在六個男人之間,放肆張狂的笑,一下這個男人一下那個男人。最主要不放過黑皮膚男人,她戲謔的捏弄他肥圓的腰肚,嬉笑的又跑開。佼佼丰姿惹一堆男人不知怎樣愛她方解心火。顏顏呆坐著,目光裡無限失落。經理尋台湊到她耳邊喊,你也跟著跳啊。
顏顏不動。仍舊皺著眉。
經理又說,哪個點的你你就坐到哪個身邊去啊。別一個人坐得這麼遠。
此時,已累了的男人都坐下了。美人正和別的男人情歌對唱。暗波流轉間虛情假意,卻是笑面含春一派自信以至高傲姿態。小女子和中年男人亦坐下。小女子又是遞水果又是遞紙巾,又是按摩又是擦汗,又是點煙又是以手煸風的。把中年男人服伺得皇帝似的。顏顏冷顏看著,為小女子心下寒楚。不想,黑皮膚男人又拉著她跳舞。她想,此刻,該為自己心下生怵了。黑皮膚男人此時倒還規矩,摟著顏顏輕輕的原地轉著。還言,去不咯。開價咯。又是這嗲得不像話的聲音。一個高大肥胖的男人,居然發嗲。顏顏帶笑道,我可以叫我們經理給你安排美女咯。
男人又嗲聲道,我就要你了。
顏顏輕輕搖頭,仍舊在甜甜的笑。只未抬頭。男人大約心裡藏了不少氣的,還是要面子仍舊漫不經意的淫笑。這是他一慣姿態。不緊不慢的裝嫩充闊。他摟緊顏顏。顏顏感到壓迫,推著,以手肘抵擋著。他大概是心裡過不去,帶著報復性的把整張臉湊到顏顏臉上,兩根香腸似的唇就要親到顏顏的唇上。顏顏自然反應就躲。還是被親到了眼睛。她猛然推開他,怒不可揭,也不知自己說沒說話。一股惱的坐在沙發上,再不理人。她看著男人跟美人熱絡著。
想著要坐到另一個男人身邊。才可避開他。她挑選的這個男人大概三十幾歲的樣子,一動不動,神情散漫,看似老實。她於是坐在他身邊,漸漸聊一兩句。男人果然一點不碰她,十分尊重,她笑。只這笑,楚楚說過,一笑便甜的惹人愛。不笑就自是嚇人,無人敢近。男人見她笑得羞澀甜絲絲燎人眼神漸漸亮起來,顏顏亦了於心了,卻要尋他作蔽護,亦不冷不熱的敷衍。只說話。
男人又是給顏顏倒酒,又是拿紙巾,又是拿水果零食的。顏顏看著旁邊正相反的小女子和中年男人。想著,該是自己主動服務他吧。然而,總也做不來。任他服務自己,只不動。偶爾和他說話敷衍。
男人饒了好久,終於饒到主題上,問,你叫什麼名字。
她說,顏顏。顏色的顏。
男人問,手機號碼了。
她說,手機被偷了。來圊城時被偷的。
男人不信,問道,你多少號。
顏顏還沒有牌子,是確實少人才不得不無牌推她頂上,她亦不知號碼是什麼。問,什麼意思。
男人道,就是你的號碼。
她說,不知道。我剛來。
男人道,那我怎麼找你了。
她說,找顏顏就可以吧。你哪裡還會來。
男人說,我家就住附近,怎麼不來。來了你陪我。
她說,你點我我當然陪。
男人笑了,說,那我開個包間,就我們兩個人。
她呵呵笑,故意問,唱歌嗎?
男人笑,唱歌,喝酒,吃東西。想做什麼做什麼,想玩什麼玩什麼。
她無辜的點頭,爽快的說,好啊,好啊。你來吧。
男人雙眼亮閃閃的,說,我真來了你別躲啊,別騙我。
她點頭。終於,終於,到這裡,這一天即將結束。
男人說,你點個歌唱吧。我還沒聽你唱過歌了。
她說,好,我去點歌。她獨自在點歌台不停的挑歌,一點點把時間捱過。究竟不知這敷衍的對話有何意思,逢場作戲,多麼得意?三張一百的鈔票伸到她面前,她欣喜卻有感為冥幣,一刹那間僵硬,不動彈的自顧惟惟諾諾。接著錢,甜甜的笑著說,謝謝。仰著頭,一張黑皮膚面孔赫然亮著眸子。香腸橫掛著。顏顏對準他,定住自己的雙眸。越是厭惡,越是笑得燦爛。
散場,美人和小女子先親吻黑皮膚男人然後一個個吻別。黑皮膚男人請客,亦要顏顏吻客人。推著到了她陪著那個男人身邊,顏顏自是不願。男人忙打圓場,推說,算了算了。黑皮膚男人大氣凜然的道,那怎麼行。男人的頭挨著顏顏的頭做了個樣子,小聲說,我還沒聽你唱歌了。
顏顏恰到好處的笑,嬌聲說,下回來聽哦。
美人和小女子一路送到電梯口。顏顏交了一百元錢給經理,捏著剩下的兩百塊錢,掂量今晚自己的所得。久久不能平靜今晚所失。兀自走到休息室換了衣服就下去。席地坐在淒涼冷風中,埋著頭。緩緩閉上眼,眼皮下一片黑暗,整個世界一片黑暗。沒有光明。
她咽下屈辱,滿腹不堪。腦海裡雜亂的煩思膨脹著起伏,似要爆炸。一旦閉上眼睛,黑皮膚男人討厭的淫笑就像生了根的樹,時不時結上掛了兩根香腸的果實。他總那麼漫不經心的淫笑著。眯著討厭的眼睛。她的腰上,手上,眼睛上,都有他的氣息。似隨著風力漫延過全身,那感覺,像一條渾身黑毛的毛毛蟲漫不經心的在她身體上蠕動,緩緩的緩緩的,直到毛毛蟲不見蹤影,它留在身上的氣息和感覺都一輩子無法遺忘。不會的,不會的。毛毛蟲留下紅跡和痛癢都會有時間來粉飾太平。不會再有記憶。再有記憶亦深刻不到一輩子。
不,這的確是一輩子的事。顏顏撫著眼睛,怎能讓人碰。還是那麼討厭的一個男人。她的眼睛,不能再純澈了。怎能?怎能如此?怎會如此?第一個吻自己的人居然是這般諷刺。這應不算初吻吧。都碰到了眼睛怎能不算。
她流下一滴淚來,強咽下溢出的悲愴,哽咽著卻睹在胸腔上下不能的承受。只是難受,亦能承受。亦要承受。憑什麼就要承受?為了兩百塊錢。我為什麼要把自己放置得低賤至此。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渠溝。如此活著,生不如死。不如死了。
可惜,怎能了。不在這個位置,絲毫無半點位置可言。即使是死掉,亦要把今生所欠一一還清才可。都已經是顏顏了,這個世界上,便再沒有莫七夕這個人了。
尊嚴,是什麼。可以被任何人包括自己賤踏。她亦可小心翼翼的加以收藏。它尚還有底線。
有時候,並不是沒有選擇,只是無從選擇。選擇的同時在放棄。她的放棄與選擇背道而弛,相糜相泣。
彼時殤,斷可量,陷風浪,不自量,思惘悵,此生盲,扶乖張。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像個巨大的空洞,冷颼颼陰森森寒浸浸的風四處逃竄,撕扯,呼嘯。她在不停的往下墜落,墜落,墜落。直至能麻木的讓這具身體沒有絲毫歸屬可言。思緒和身體可以被生生分離,分離得如同彼岸花。花葉永不見,兀自豔蕩,彌開一生的寂靜美感。
彼時,她的思緒就已經被生生剝離,死亡。如漫株華沙的葉兒一般,不能與花同在。便要等過漫長一千年。才能再生。
楚楚喚她,七夕。
七夕倔強的回,七夕已經死了,我是顏顏。
她如此冷靜,楚楚坐在她身邊時。只感覺冷得靜得,窒息。她不敢看她的眼睛,已是哭腔,顏顏,離開這裡。我求你離開這裡。
七夕不看她,她好不容易才可摒棄了雜念,才可用自己的拳頭捏碎了尊嚴的重量,以落得粉未般輕飄。又好不容易輕輕收藏,小心維護。一句離開落得輕易,只是退路延伸而下即是死路,死比活更為殘忍不堪,更不能叫她忍受。死了,連尊嚴的粉未都拿不回了。她選擇活下去。她回楚楚,我沒有退路。
七夕一向決斷,孤執。楚楚無法,更是心酸。說,既然是自己的選擇,就不要有不甘願。
七夕點頭。我餓了,去吃東西吧。
兩人一邊走,七夕把今晚的事告訴楚楚,楚楚先說話了,我聽彎彎說了。
彎彎是高的那個吧。
嗯,挽夢KTV第一人,彎彎。小個子的那個叫小玉。她們今天都跟經理告狀了,說你坐在那兒比老闆還老闆,調子不知多高。一不跳舞二不唱歌三不喝酒四不說話。
七夕冷笑著,楚楚繼續道,那個彎彎陪的李總,就是跟你跳舞的那個皮膚黑黑的胖得圓滑。只差沒投訴了。彎彎安撫下來,只說你是新來的。又不是沒人陪李總。
得了便宜還買乖,真正的笑面虎。什麼李總,他不過就是氣我拒絕了他吧。七夕問,上班時還可上樓麼,做什麼。
就是鐘點房。上房的。可以拿一千塊。
有個客人問我要號碼。號碼牌是什麼。
要拿了號碼牌才可上班,今天生意太好沒辦法才推你上班。客人要了你的號碼直接在吧台就可點你。
兩人已到了麵粉店。點了粉和雞腳來吃。亦買了瓶飲料。七夕今日一整天未吃東西,客人拿食物給她吃亦沒有胃口,只抵制住瘋狂想吐的衝動。現在依舊反胃,點了食物亦吃不下。連最愛喝的酸梅湯亦實在不能喝下。實在奢侈得罪過,前幾日還因為省一塊錢的公車費而頂著烈陽走了整整半日,喉嚨裡直冒煙亦無錢買一瓶礦泉水。不斷的盤點手中一毛一毛的硬幣和紙幣,就是湊不夠一塊錢。此時卻把高姿態的把揮霍金錢當作消遣。物質場所中沒有任何物質可供倚賴,高消遣姿態是侵蝕胃填滿胃供養胃的糧食。它們的關係只是互相利用的存在。七夕亦覺自己如同一顆酸梅糖。過客一個一個接著舔噬盡了酸甜滋味,也就落得徒剩下堅硬果核。所有的過客,都以高消遣的姿態戲弄一顆酸梅糖的滋味。她是侵蝕他們填滿他們供養他們的糧食。沒有什麼可夠成倚賴。所有的交集不過是荒唐而無聊的一齣戲,顏色或是斑駁或是蒼白或是糜爛。由七夕來演繹,如傀儡般由過客支配。然後散場。物我兩忘。
只,誰的靈魂裡都不能落得乾淨。人在享受五穀雜糧時尚且續上句豈能無病。若聲色場所裡的各種姿態,怎能不是玷污靈魂。這裡,若有高尚元素的存在,都貶低至下賤分子。
脂粉尚有顏色,庸脂俗粉的顏色再過蒼白,尚是人間姿態。粉未的位置再是低賤,莫七夕,亦只需一點點高度支撐人生便夠。
七夕想到一句荒唐的諷刺的笑話,最怕流盲有文化。初見此句時,還未淪落至此尚就不平了。難道不容許流盲有文化?怕曲解正義,只能說明正詞義意經不住世情考量。一個人,過一種生活,便有過一種感觸。這種感觸若不被理解亦不能被代替。終是自己的人生及觸念。物不平則鳴,環境許予怎樣的因,環境下的生存的人便結出怎樣的果。反轉的存在下她的心情,所詮釋的方式可用《瀾本嫁衣》裡葉知秋的一句囊括:若不如此,我連活著都不能。
似乎這句還不夠恰切,她,莫七夕,若不如此,連死亡的資格都不能。
七夕沖著涼,洗臉。拼命拼命把自己刷洗得乾淨。洗去某些污漬似的。她閉著眼,仰面向著水籠頭。這具已經十七年命數的身體,她如此鄙夷,曾經以為聖潔。不過爾爾。她蹲下身子,任著冷水氾濫。撫著膝,自言,我尚有底線可言,失了聖潔,尚還貞潔。對麼。所謂高度,在心深處尚能站得穩位置,是麼。
或是有淚水,亦不能見。或湮葬於心底,或隨冰冷涼水沖落而去。
沖完涼出來,躺在小床上。楚楚淺淺抱著七夕,暖暖的。
七夕不耐,這具身體,依舊厭惡。楚楚怕觸融彼此些什麼。不著痕跡的松了七夕,輕聲笑言,尚還沒有男人牽過你的手。是吧。
七夕說,有的。別以為我有多在乎,你自己亦說了,不過陪著喝酒聊天,玩樂唱歌。所有事情都是自願與否的。男人出了錢,自然要動手動腳,看你自己如何應對。我尚能承受。且有底線可言。
楚楚道,嗯,你今天是突發狀況,已經沒人了。平常都只陪一人的。誰點了你你就坐誰的身邊就行。
楚楚輕掩被子,語重心長的教給七夕許多,兩人平躺著,並不看彼此。楚楚亦是心力交瘁,亦是再無餘情了。她的心力全部耗費在了隔壁房間的單與身上。
然,那個男子,今夜又未回家。
楚楚沉沉睡去,七夕卻睡不著。她猜度得清晰,一轉身,更為清晰的楚楚的容顏,楚楚可憐自成一股韌勁。這是她特有的氣質。溪流,為何我們都是如此,放任自己淪落至如此地步。莫溪流,我好心疼。你怎可忍受種種不堪的男人碾碎你清亮透徹的心情。
以及身體。
七夕觸到楚楚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手染寒度。她收進手到暖暖薄被裡,別過臉。言,莫溪流,安。
她知道,她們再不能像學生時代般擁有赤純的友情。彼此的心亦再回不去再進不去某些位置。
風月場所,莫溪流行得如魚得水。那顆破碎的心已經世故,淪為無情。
那些被她不得不遺忘的似水流年在一日千年的紙醉金迷的夢幻中湮沒。人說,青春是副水彩,莫溪流,你的畫板上底色可還原淨?
你的未來,你的愛情,你的身體,都沒有底線可言。那麼,記憶了。退不去的記憶,曾經美好的記憶。
曾經,的確是美好的,美好得不像話,如果能那麼插科打諢的撕扯青春的碎片該多好。然而,我們卻在血淚滿眶的打濕青春的殘灰未跡。
如此,堪以血淚緬懷流年逝水。
的確是流年,彼此間已蒼老得不認識。
七夕閉上眼睛,沉睡。第二天便搬到宿舍。簡單的幾物,匆匆就收拾好了。躺著,無可事事。宿舍裡的同事問她,哪裡人。她不答。漠然閉上眼睛裝睡。楚楚早說過,這裡的人都無需理會,都是不可小瞧的利害角色。越是冷漠越好。
晚上七點見到楚楚之時,是在休息室,她的神態更是冷靜。以及不露聲色的清高。靈敏。這才是利害角色吧。七夕目測這裡所有人,無一個有她這等姿態。除了,彎彎。她扭捏著走在人群中,步姿華麗。人群中濃裝豔抹的女子均微微讓道,她高挑,有氣質,落落大方。步伐神態間都是俯瞰的味兒。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女子喚她彎彎姐。
她大步走近來,衣襟間呼喚著風,七夕看清她森嚴的眼睛。黛青的兩道彎眉。高挺的鼻子。性感的唇。俐落的輪廓乾淨漂亮勾勒出收勢。好一副高高在上的美人圖。
七夕亦知她的地位不可小覷,站穩如此高位置並不容易。亦需技巧性的耿固。然而七夕無心研究這一另類人。她尋視著,找尋合眼緣的女子。一個個看下去,整個房間六七十幾個人,一個個帶假睫毛或塗睫毛膏,如裝上恐怖駭人的假肢。臉上塗得跟刷牆似的。唇上亦或瑩光閃亮抑或鮮紅如滴血。頭髮自然的披散,或柔順或嫵媚或嬌俏種種姿態只為取悅男人。黑色短裝,性感誘人,把身材顯露得醉人沉欲。
這,只在小說裡看過的人間塵光。如此暗撅得破碎。卻各有姿態,以及神態。風態。七夕的目光停滯在發長至肩的女子身上,她黑漆的發把臉龐隱了一半,緩緩低一點頭,恰染神秘感。亦可見沉淪至鎮澱至無情的韻味。她手中是十字繡,正全神慣注的傾力於她手中針線間。右手上一根紅繩繞手腕系一圈,系的是死結。她太專注,以至七夕認定她腦海中無半絲雜念。第一感是她的木澀。如身體裡穿透過一支香煙的一縷塵味兒,落得有那麼一絲枯未感染人。七夕問溪流,刺繡的那個女孩叫什麼名字。
這裡的人自然都用化名,溪流說,林林。
七夕的目光總落定在林林身上,然後再尋,一個個仔細的尋來,都是年輕的女子。戴上重重面具,惜了。還未看完,經理叫,試台了。試台了。
生意真是好,七點半不到。一行女子輕輕整理衣襟發飾。走著。七夕走在楚楚身後,問,去哪。
楚楚小聲道,跟著走。
大概十二個女子走到一個中包間,名為月球漫步。七夕冷笑一下,為這個名字。跟著站定,站成一排。經理喊了聲,晚上好。十二個女子低頭或俯了身姿齊聲喊,晚上好。只七夕傻傻不知所措。
包間裡五個男人,你推我我推你的。一個個又像是要掉下口水來。七夕乾脆不看,低著頭自顧著發顫。旁邊的溪流悄聲道,笑一下咯。
哪裡就笑得出來咯。七夕怎麼逼自己都笑不出來。乾脆不笑。男人一個未選,說,換一批。去你大爺的,有錢了不起啊。七夕爆言,雖心底是無動於衷的,站了許久總是不公平,何況好多人姿態作盡。她就看到溪流牽扯出笑顏。此時亦要在溪流面前做做樣子。溪流笑道,你啊,皺著眉頭,我看了都怕。誰還敢選你咯。
七夕道,你不是笑著的麼。
溪流道,我習慣了,你會不習慣的。淪流著走許多次,客人又不要。心情會很壞。此時已坐到了坐位上,經理細看一下,笑著說,顏顏。你沒化妝吧。
七夕嘻笑一下,說,化了。
經理就不再說,溪流看著七夕笑,說,你不化妝,在這裡一下子就將湮沒在人群中了。七夕早知如此,溪流亦美,然而這裡美女數不過來,同樣被湮沒。
淪陷與淪落之差在於情願與否,在於甘願與度,在於心願與顧。七夕無顧過客的喜歡與憐憫。所需,只限自憐與自戀。亦是無謂。
服務客人是一回事,她還無需勉強自己刻意承歡。心底還是抗拒。以至於不能自然,哪怕笑一下。
走過好幾輪,溪流和七夕都未選中。溪流兀自不言不悅。彎彎總也不出臺。一直板著臉,目光森嚴,漸漸失落。她依舊讓人懼怕。果然,她帥氣甩了包,換了衣,最後直接回家了。
七夕問,為何。
溪流道,不要管。
七夕於是不再問,細看起人來,林林亦還未被選走,她依舊閑坐自顧刺繡。電視機裡播著幼稚的偶像劇。人減去一小半,依舊哄堂大笑的好不熱鬧。經理喊。試台了。
又是一輪,這次的中包間名為星月神話。七夕笑出聲來。進去見到十人左右的男人就再笑不出來了,溪流依舊瞟向七夕,她已經第N次提醒她要笑,抬頭,不要皺眉,不要顯出不耐煩的神情。七夕便略有抬頭,男人是敷衍的陪客。指了七夕,七夕便留下,同時還有五個女子。
七夕冷冷坐著,星月神話包間內擁擠熱鬧。主人是湖南人,說話粗鄙,舉止豪邁。陪客大多敷衍,點七夕的男人是個十足的正人君子。河南人,老實本分,沒有碰七夕一下。甚至連手指都未動一下。七夕便也學著其她女孩一般敬酒,非常禮貌,說,謝謝你。玩得開心。亦幫他點煙,拿水果紙巾。男人同樣回敬七夕,言語間透過山林裡憨厚樸實的味兒。七夕把湖南人和河南人對比,立即想要像顆樹一樣移植過山間綠源。
幾天下來,七夕遇到的客人一個比一個好,幾乎都不碰她。偶爾碰到她的肩,亦絲毫不愈矩。或客氣或冷漠。
她問溪流,是我的運氣好還是第一次遇到的客人太壞。
溪流肯定的回,你運氣好。太好了。
七夕道,若明天還有如此運氣,我就去買彩票。
第二天晚上,生意慘澹。她們那組人只六個人上了班。七夕是第一個。是個中包間,名為雪域暗香。一進門,她仍舊低了頭,不笑。因她幾乎很難被選中,所以安於現狀的自思索去,站一會兒自顧又跟著人群出來即可。然而,溪流撞了她一下,她一抬頭,經理已經喚了好幾聲顏顏了,她睜著眼,指著自己,問,我。經理點頭拉了她,她不知坐哪,因開小差亦不知哪個人點的她,經理讓她坐到穿白衣服男人身邊。她便坐下。男人看來令人舒心,大氣儒雅。貌似正人君子。七夕跟他聊一會,十會投機。也隨意可以閑坐,居然發現林林亦在包間。林林顯得鬱鬱的,雙手扣著一隻膝,靜靜出神。七夕看清她自然微卷髮下的整張臉,沉澱的漆黑眸中深靜悲涼。高並且漂亮的恰到好處的鼻子,臉形削削的砍出輪廓來。瑩亮閃爍的唇十分耀眼,這唇又受憂鬱氣息所攏,一眼看去讓人疼惜。她不化妝,只唇上亮晶晶的奪目。放嗨曲時,七夕再看到林林隨意的動了兩隻手,搖晃著。她笑,然來也是不會跳舞,還是懶得跳。她非常豐滿,亦不瘦,可愛的人以及可惜的靈。七夕踱到她身邊,跟著隨意擺動,她看了七夕一眼,懶懶的漆黑眼神。七夕為她的憂鬱迷惑著,如此深幽的眸子,又何需再過裝飾。
她不過是簡簡單單的心情不好。然而,這心情不好的態度簡直迷人。嗨曲停了之時,林林仍然無精打采的雙手扣了一隻膝的靜坐,然後吃水果,零食,喝水。面無表情。仿佛食物咽下她的肚子亦與她無關。七夕笑著,喜歡她對待食物的態度。必然有一段心酸了。她眸子隱著什麼,大約是無奈吧。
男人突然說,你笑起來很好看。
七夕笑著,卻想到楚楚說林林笑起來很好看。卻未曾見過了。
七夕總漠然坐著。男人今日輸了好多錢,因此心情不好。玩起色子來,與另一個女孩。七夕便為兩人倒酒,他總輸。換七夕與他玩,七夕第一次玩,總搖到豹子。笑容燦爛。他喝了不少酒,不玩了,與她說起話來。漸漸笑容多了起來。
男人說,你肯定是剛來這裡。
七夕驚訝的定眼,笑著說,你怎麼知道。
男人笑著,自然而然露出自信來。說,別人介紹你來的吧。
七夕又是驚了,重複著,你怎麼知道。
男人說,這種地方,自然是這套。他言語間是平和與事無關的,眸子裡可見深沉大象。睿智潛散。又輕易不露笑容。七夕道,你一眼就看出我是新來的?
他微微擰了眉,比出三根手指,手指卻很是無措。說,不,你站在上面,有種特別的味道……還真說不出那個味兒。他仰在沙發裡。蓄著神情,唇邊動容的散著笑容。眸子裡的靜轉落得幽深、沉寂。
七夕亦笑著,第一次有人如此真切露骨的說自己。說著說著,他把漂亮的黑色手機向她一伸。她說,我手機掉了。他不信的神色一露,微微的。她解釋說,來圊城時被偷了。
他附和一句,哦,小偷偷的。
她說,嗯。然後轉移了話題。他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她說,顏顏,顏色的顏。他一直仰在沙發裡,把頭一偏,說,這肯定不是你的真名。
她說,莫顏。我的真名。
他又把話題扯到手機上,定眸淺淺一句,真沒有。
她回,真沒有。
聊得正開心的時候,他的手自然落到她肩上,算是摟著她。她說,你唱什麼歌,我去給你點。
他說,你唱什麼自己去點咯。
她便去點歌離了他的懷抱。第一次唱歌。唱的是陳小東的《請你一定要比我幸福》跟不上調,最後還開了原音。他卻十分給面子的掌聲響亮,大聲呼喊。好好好。
她十分不好意思的羞澀的笑。他也唱歌。唱《北京的金上山》她記得調子,從不知歌詞。是童年時期常常哼著的,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像那金色的光芒,多麼欣賞,多麼溫暖。讓我們現代發達了。他唱完。她說,我小時候時常唱的。
他眼中已經相信,卻言,我們這是六十年代的歌,你哪裡會知道咯。她詫異著,他本人看上去絕對是40歲以下的年齡。或者40歲。
散場之時,她敬他一杯酒。言,謝謝你。這是慣例,她總要謝點她的那個人,無論那個人什麼態度,她謝他們亦不與誰有關。只因他們的不愈矩。尚可真心尊重著。如此風月場,所遇之人,完全取決於運氣吧。她遠遠不知自己該如何應對下一個客人。表面的風光傲氣被麿煞得所剩無幾。淪陷中若誰還有情便是可貴可惜的了。她深感真心真情珍貴。男人的追求只在於目的,只有目的。如若要參雜其它,絕不會來風月之地。幾天前有男人問她,你為何要在這裡做事。她淺笑,只未回他一句,那你又為何來這裡找事。不過是各取所需的事,何需明言。她在向命運臣服以及妥協,尚對自己還有底限。
他醉眼看她,說,我叫許子龍。他把他的名字寫在她手心。
然而,不過亦如此。就像說過來找她的客人一般,出入風月場,真言當戲言,真也當戲演。可見不過都是虛情假意,尚能有一點情的男人,見過,欣賞過,撫摸過,多看兩眼。或睡上一晚。看上了得不到的,多的是美女,我找別人去發洩。你這種女人,清高什麼,不就是做小姐嗎?裝什麼純情。
任何男人都要作如此之想,都被男人摟摟抱抱了,和睡不睡覺亦無多大區別。反正不是正經女人。
然而,還是存在著非正經女人的有原則女人。過客許子龍走後第二天,下了雨,看情勢生意便又不好。女孩們來得很早,化妝,換衣,看電視。消遣掙來的錢,生活如此之無聊。
悶悶的化裝間,沒化妝的女子和化了妝簡直就是兩個人。轉眼就不認識。七夕亦習慣。不時常瞟向林林,溪流簡單說林林的故事。她為掙錢養她的男朋友以至如此。
七夕傻傻問了句,為什麼。
溪流理所當然的回了句,愛唄。
七夕忘了,溪流亦是因愛而如此。是同病相憐麼,林林眸中自主,應是強性分明的人。且簡單。不該如溪流的癡傻細膩。哦,女人一遇到愛情都如此忘我麼。她問,她男朋友很帥。
溪流回,不怎樣。一點不好看。
七夕剛想再問,經理適時的出現,七夕的答案便解了。經理說,上房的站起來。
七夕心有失望,為之可惜。林林站起來了。自然的姿態。她環顧四周,只自己一人坐在紅色沙發裡。休息室一下清靜了。她看電視,面無表情。從化妝間卻走出來一個女孩,非常可愛的模樣,水嫩水嫩的感覺,小小巧巧的惹人。大大的眼水汪汪,唇紅得明顯。像是黑貓。妝畫得太過,倒是不失清純的學生模樣。七夕對她有點印像。淺淺的。
她笑得純淨,亮著驚誕的水眸,像發現恐龍復活。問,你不上房?
七夕皺眉,不願正視上房如此晦澀的問題,不願理會一個陌生人。但她卻天真,自顧說,我看你很成熟,還以為你跟她們一樣了。
七夕問,你多大。
她笑著道,剛滿十八歲。你了。
七夕自嘲的把年紀說大五歲,說,二十二。
她興奮的說,我叫甜甜。我知道你叫顏顏。她們都說我們名字相近,性格卻相反。我總是對誰都笑容滿面,你卻對誰都冷顏。我化濃妝你不化妝。我……
七夕輕易打斷道,和你無關。
甜甜聲音落寞著,說,你笑一下客人會先點你的。她說著走開,微微冷悸。
七夕僵硬著,依舊發呆。的確有客人手都攀到她的肩了要點她,見她殺氣騰騰的模樣,臨時都換七夕旁邊的女子。請客的人總不能選個殺手去陪客戶吧。只是,七夕亦無法勉強自己,她自然只這個姿態,怎可勉強一隻鑽板上任人宰割的魚兒對著殺她的利刃展開笑顏?時常聽到客人大喊,一個個怎麼,死了人啊。笑都不會笑了。給我笑。七夕當時就想,你他媽的囂張,若這世界瘋狂得再徹底一點,我倒要搭著腳叨著煙昂著頭吐著煙圈對著一排站得筆直擺盡姿態的男人囂張大喊:一個個怎麼,死了人啊。笑都不會笑了。七夕一時氣納,只能如此暗中回敬他而已。若真換了位置,或不得不敷衍,她亦會像許子龍一樣,給予絕對的尊重。對物尚且如此,何況是人。
被一把把利刃挑來挑去哪裡還能夠笑得出來。笑亦是譏笑嘲笑,只是亦哭不出來。離開水的魚何來淚?它在乾涸。然後被淩遲。
吵嚷聲打斷七夕的冗思,一大批人回來了一小批。林林不在其中。她被選中了。一直到十點,休息室的人只剩下十個女孩。彎彎亦在,彎彎耍性子不去,臉色難看,經理哄了好久,又說請她宵夜,又勸她別想太多。她總不出聲。撐著手橫著腳不動一下。傲氣得很。七夕亦在,她時常被留到後面,一輪一輪的走各個包間,客人不選又走回來。直到客人選,一趟路而已。休息室內卻因彎彎生氣而沉默。摒息的氛圍。
林林突然和五個女孩子一起回來,七夕第一次見林林笑,她吃了點酒,滿面紅彤彤的,歡欣鼓舞的不時左右擺動,彎起醉紅的唇。笑起來若盛開的紅蓮。好不燦爛。她略帶沙啞的聲音十分爽朗,說,我們那個包廂還要人。等下去上房的。小玉,跟我走。她拖著小玉,其她女孩亦被玩得好的帶著就走了。一行人踏出明色的節奏,好不熱鬧。經理卻說,等一下。顏顏,你去不去。
一行人倒不走了,定定的看。七夕抬眼,說,不去。
經理言道,去吧。那些人很容易對付的……
另一女孩亦答言,道,是啊,去吧。一晚一千塊了。
七夕還未來得及說話,林林擺著醉步似要來拖她了,她冷言,我身上來了。那些人也便作罷。
如此,休息室便只剩下四個人了。經理問道,顏顏,你是真的身上來了麼。七夕笑道,是啊。有錢誰不想賺。經理半信半疑的也便無語了。這同樣是楚楚教她的,這裡真真假假,你不會因清高而被看高一點。的確,一個女人若成天在男人堆中遊戲,作陪。誰會相信她只陪著喝喝酒,唱唱歌,跳跳舞,說說話。被摸,被抱。把男人如此哄好就能一天拿到二百塊錢了。即使拿到,長久以往,怎經受得起金錢的YOU惑,怎經受得住糜撅的摧殘。怎能堅守思想的崇高和傲骨的韌性。女人或男人,誰能相信。七夕早亦不需要在乎誰的眼色。如若還有一點在乎,亦不會如此態度了。如此寧願淪落了。
沒有一種清高比清高之間更清高更諷刺更難演繹更低賤以及更高貴更猙獰。莫七夕。你被放置在了清高之間。七夕苦澀的思著。
卻還要試台,這個時間都可下班了。若選上亦最多陪一個小時。客人卻指定還不能少於七個人去試台。彎彎又不肯去。左右哄著才終於動身,終於答應出臺。好不容易湊齊了七個。
大包間名為浮影流光。男人一眼選了七夕。只選了七夕。七夕再沒如此好運,十幾個男人。每個男人都有人陪了。一個個姿態作盡。七夕還未落坐,一個男人便拿了冰塊扯了衣裳要往她胸口塞。她迅速以雙手攔住,退著身體,轉身飛快端了兩杯酒,遞一杯到男人面前,陪著迷人的笑軟言,老闆,您玩得開心。我敬您。
男人手中打量著兩塊冰,笑道,你要我喝酒我就要放進去了。
七夕笑道,我喝。說著便仰頭一飲而盡。幸而男人放過了她,去戲弄其它女子。那女子被弄到他身上,捉弄著就撫摸起來。七夕遠遠坐著,尚還混得過去,不料。點她的男人擁了甜甜還不夠,又摟了七夕,左右擁著,虛榮心被充塞得滿足。他尚還在對甜甜動手動腳,上下齊手。七夕想著該逃了,這人絕不好惹。正要走,猛倒在男人懷中。是男人拉的,她的手生疼依舊笑臉迎人。男人笑著問,你叫什麼名字。七夕隨意拿了兩杯酒,回,我叫顏顏。還沒敬您……男人打斷她,根本不吃這一套,七夕知躲亦無法。他的手摸到她的肩,漸漸往下。七夕嬌媚的笑著觸手與她十指相扣,把他的手帶到腰際,嗲聲嬌嗔,只可以到這裡哦。另一隻手已拿了西瓜送到男人唇邊,她閃著眸子看男人。男人怒容僵硬著,十分難看,甩開七夕的手霸道的就要往她的內衣裡伸,七夕以手攔著躲,男人不容被拒。飛快的再伸過手來,七夕還躲。男人鐵板著臉。動都不動,道,你可以出去了。他話音剛落七夕便走出包間。似在等他這一句,只是為何還這等屈辱。和人討論上房,討好男人,求饒著,被逼著,被傉著,被火車生生碾碎的痛可痛到骨頭裡。若如此,她的痛已經深及靈魂了。穿透靈魂了。
她想要離開,伏身在廁所裡。吸著煙。一根根苦澀的味兒。相思鳥的牌子,苦澀至死。她把煙帝咬出牙痕來。深深的,重重的,沉沉的。她跟自己過不去,要擰碎自己的拳頭般,指骨分明,睜睜的突出像是盤詰她的尊嚴還剩下可憐兮兮的多少?
七夕打開廁所門時,一雙手撐在洗臉池邊沿上,右手手腕上一根紅色的繩兒,系的是死結。是林林。林林醉紅了容顏,頹然對著鏡子,似隱著無限歎息。身體的重量壓附於手下,太重。
七夕把高跟鞋踩出聲音,兀自洗手。目光暗隱著漂向林林,卻發現她眼中蓄著淚。她到底是何種姿態,如此變演。她好看的笑容還幻影般無一點真切之感。或是美,卻在沉。七夕冷冷對鏡子問,你沒事吧。
林林醉得太利害,給人以浮浮的薄顏之破碎。她冷哼著勾引起一咧笑來,道,在這個地方,醉死都沒人管。要你管。
七夕旁觀著,深為她破碎薄顏中一寂媚殤而心生顫寒以至毛骨悚然以至荒芫靜悸。她言,我管不了。
林林咯咯笑出兩聲來,怪誕空洞,她徹底的縱意嘲弄,說,你連自己都管不了。
七夕亦冷言,要你管。七夕亦不正面她。直視她。醉了的林林卻拉住七夕,燦爛無比的笑,如一朵火蓮。她笑得有多猖獗就有多自謔。輕挑的罵,我管你又怎樣。你這才剛遇到一點事吧。哼。以為能做什麼。
事情可傳得真夠快。七夕暗自冷笑不肯承認,對方昂著頭醉醺醺的在奚落她。她冷冷奚落道,你能做的事我的確不能做。比如說上房陪男人睡覺。
林林發著酒瘋,亦冷靜的詭笑道,上房陪討厭的男人睡覺。不是誰都可以做得到。你不離開是因為你還不夠痛。她神情僵硬,臉上又浮現出一杵笑容,點動若灰跡即將釋散於風中般向塵世哀悼粉身碎骨的萬種疼痛與悲殘。卻緩慢以習慣性的風姿和高姿。風悄無聲息的吹散這一撚灰跡。她收了笑容,僵硬若風平浪靜。
尖尖的高跟鞋鑲著亮晶晶的鑽片。尖銳的踩在冰涼地板,踩出明愰愰的閃耀錐刺。
醉態生姿,是何種姿態?七夕目視林林蒼胰的背影,寒毛直悚。
回到休息室,七夕亦是醉態生姿的佯似飄搖。心已醉了,怎是薄酒可解?
經理瞪大的雙眸掠上迷蒙暈上擔憂,扶著七夕的肩問,顏顏,怎麼出來了。七夕疲倦的仰躺在沙發裡,神色極倦不奈。把客人不堪舉止非常誇張的苦訴一遍。經理忙安慰著,悉勸著,目光溫婉憐惜。
七夕便攤坐著再不動。躲到更衣室細細感思,只等溪流下班。呆坐著,似傀儡,木頭。只呆滯的目光無一絲流轉生氣,駭人極了。神態間暗自殺氣騰騰。
顏顏,你怎麼了。溪流一目深憂,淺問。她是微微彎著腰的,黃色卷髮垂落,迷光中風情隨散。七夕觸眼之間,楚楚的長髮絲絲生疼,如一絡前生幻影。
七夕笑道,退出來了。
出了挽夢,七夕抬頭看高懸的挽夢KTV招牌燈上七彩,迷醉冷魂的流光碎影暗自動人。七夕定神,在如此浮華中破碎,魄自寒,影自高,命自賤。
七夕說,我不做了。溪流。
溪流微歎著,亦在憐惜。良久,定定的看住七夕說,七夕,你的目光裡,尚還有一絲流連。
溪流,莫七夕心若有一絲流戀。身必流連。逝後流年又只想來便可預見覆滅。七夕寧願尚在心的摧殘,定於身的毀棄,亦決不走向心的殤葬,身的覆滅。然而,七夕沒說。她只淺淺一笑,自是苦不堪言。若向溪流訴苦,楚楚兩字就太輕了。
到這種地方來的女子,都會走回頭路。溪流淺音落碎,湮沒於夜色。這夜色,深沉至萬劫不覆,誰教她們都沉淪其中了。對七夕說再多亦是無異,各自命途,各自珍重。
楚楚只有力於給予她簡單一句話。七夕咀嚼著回頭路三字。她還會再回來麼。心似斷非斷,然,行動是決斷了的。她與楚楚道再見,背道而弛,楚楚走向單與,她愛的男人。七夕走向心的摧殘,身的毀棄。
徒自放縱兩無礙,我自遣懷,傷從中來,夢中幾滄枷,淚眸桑海。
七夕走了,鬱抑至死的七天。葬了顆塵心。
圊城,挽夢,醉生夢死,雪域暗香,星月神話,月球漫步,浮影流光,齷齪的男人,銅臭。低賤的女人,脂粉。通通再見了。
苦味若楚楚,尊容若許子龍,迷幻若林林,高傲若彎彎,嬌媚若小玉,稚嫩若甜甜,婉約質硬若經理,莫不是圊城一物。通通再見了。
而獄城,與圊城竟有何異,亦是塵中一物。七夕並未給自己留退路。直接發了條資訊給總管巨集哥,多是虛言。宏哥回信卻是誠切。只是當時,七夕已身在獄城。游走于獄城楚河,這座熟悉至烙入靈魂的城市、邊緣。七夕附帶上一顆殘碎清冷的心。
她孑然一身,穿著落拓白襯衫,粗布仔褲,踩著高跟鞋,於晚間一點依舊坐落在楚河渡口的樓梯階,階台冰涼,清冷的霧氣含人,她渾身涼透,無一絲知覺。只靜坐著如一束樹影,兀自清冷。眼前楚河幽幽黑靜,碎漪輕漾散詭秘氣息,對岸樹影成排,連天一行。不遠處有渡船停歇,她的腳下,是水波脆聲敲岸。她順著左手階沿緩緩仰躺下來,殘紅色髮絲徐徐滑落至階沿,懸空著,隨風軟飄,昏慘了舊日時殤。眼前似還是各種脂粉顏色,顏色之破碎楚楚生姿。
溪流一目深憂,淺問。微微彎著腰,黃色卷髮垂落,迷光中風情隨散。觸眼之間,長髮絲絲生疼,如一絡前生幻影。
彎彎長至細腰的黑色卷髮,行路時帶風,襲媚言情。高高在上的容顏傲漫獨美。
林林目色中的迷光,似削似砍出的惟美輪廓,靜感惹人的唇彎,自有言不出的味道。幻影般的笑顏,愰變。
一一浮光,憫盡姿色。所有脂粉顏色中,最是不堪粉末最是難言其味。七夕散儘自身味道,願以一抹蒼白釋之。
此時,若不小心動一下,必要掉入水中了,她清慘一笑,以手當枕,舒適的聽之任之。曉風拂過殘紅髮絲,拂過如樹臉龐,拂過輕浮身體,輕輕柔柔的煸煸動惑。月色隱隱的並不完全,卻勾引出淺媚來誘人襲醉。
楚河水岸臺階,溪流曉天一色,迷月隱韻晚缺,瀟風淺蕩一絕。
一縷瀟風夢幻般悄醉而過,緩緩合上她清冷的眼,她的左手隨著髮絲垂落而下,頹零無半絲生氣。身,可隨著,夢水,飄,蕩,流,逝。在這萬劫不覆的深夜。
身體,如一葉樹影,可隨之流向莫家河。那個深遂至罪的小地方。那個地方,收容不下她,她不要那個罪惡之地來玷污她的靈魂。不要。
為何,活著沒有容身之所,死後亦不能安寧。
她昏昏沉沉的走,絕沒有容身之地。就此進了一家小小旅店,雜緒所擾不能歇息。那些舊事,舊人,舊夢,一一回溯難安。她想要一一處決。隨可散去。
幾天後,她自殺了。
親自出門去小店買了水果刀。選定了小旅店為地點。以魂命交付了之。
一把刀,一席床,一動念,塵世、相傾。薄顏、幻影。
她換上舒適性感的薄絲睡裙,不禁嫋嫋轉著圈兒,鏡中人兒緩就虛幻。緣於睡裙的質感,空蕩蕩的房間渺然飄起深黑亮澤。她碎步站定,裙襟嫵順,殘紅色髮絲融落。她蕩起媚人深笑,以幻念自娛。連日來的不食人間煙火,以至清瘦淨潔。她十分滿意于落定人世的最後姿態。只是環視之下,所容身之地,竟要害了房主了麼。的確,可又有何法,她已無力於走過遠路程,亦無可選擇境地,既然都要離了塵世塵情,何需再矯情命緣裡的相欠相舍。
鎖上門和窗,放下懸落的淺藍簾布,躺著,右手執水果刀,不敢握緊。猶豫,掙扎,落定。手上力度得以明確。索性一刀,左手腕上居然沒一點反應,她不敢相信,不想這刀竟此般遲鈍。再用力一橫。橫穿生死之間。然。這刀實在遲鈍得罪過,血只出一點,絲絲刺痛著延刀痕滑行。她起身換了把刀,這刀好,一看就夠利。幸而買的刀夠多。只是為何又久久下不去手。是不甘殘敗,還是不舍心跡。難道淪落如此地步尚還有不甘還有不舍。明明沒有。
然一個人若真要死,並不那麼容易、簡單。只是又為何放不下手上的、心上的刀。良久,到底是擱於枕下了。卻是找不到半點活下去及死去的任何理由。渺剩欲哭無淚。
張愛玲曾寫,邪念如森林裡的怪獸,它來過一次,就認得路了。怎樣都打發不走。她知道還會再來的。
她自殺了,未遂。存了一個邪念,未了。
如若真正想了結自身,任誰亦攔不住。緣底是不夠絕斷。
對家庭的失望,對社會的失望,衍成對自己以及人生失望。所有的失望堆聚在一起,不是瘋狂便是死亡。死亡尚還不能,行路中,必然瘋狂。
她整日沉陷網吧,只看電視劇。時常眼淚莫名其妙的盈眶,又流淌不下來。一坐就是一晚,亦不吃東西。中午回家後便吃速食。有一日,她突然不願走出網吧,不願意讓陽光接觸到她的身體。如此,連續在網吧呆了一個星期,只喝咖啡提神,昏沉以為會餓死。卻是沒有。為什麼餓不死?她想,突然就對著電腦螢幕眼前模糊了,眼淚流淌不盡。
眼淚盡了之後,她結束流亡。
七夕再回圊城,獨立於市中心的挽夢KTV。抬眼,招牌燈上,依舊是迷醉冷魂的流光碎影,暗自動人。在浮華中破碎,魄自寒,影自高,命自賤。顏顏深入此七彩碎影中。
到這種地方來的女子,都會走回頭路。溪流淺音落碎,湮沒於夜色。夜色,深沉至萬劫不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