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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之戀

黑土地之戀

作者:: 南湖悠人
分類: 婚戀言情
本文通過秀外慧中的美女知青與大字不識幾個的農村憨小夥之間日常生活的瑣碎描寫,徐徐譜寫了一曲長長的淳戀之歌。

第1章 救美

   「隊長,知青咋①都分到二隊去了?咋不給咱隊裏來個呢?」紅臉膛的帥氣小夥兒蘭傳厚揚着手裏的抹泥刀,不滿地嚷嚷着……

  「傳厚,你是看上那個姓蔡的知青了吧?」李滿囤的三小子李長南嘻嘻笑着打趣兒蘭傳厚。

  「長南,看中蔡知青的不是你嗎?早上俺還看見你繞着知青點兒‘轉磨子’②呢!」傳厚高聲反駁着,臉膛更加紅了。

  「癩蛤蟆別想天鵝肉了!人家蔡知青好好的城裏人不當,傻了才會看上咱們呢!」敦實的生產隊長於文龍甕聲甕氣地喝止道。

  「文龍哥,俺們……也就是痛快痛快嘴巴子……」長南放低音量,囁嚅着。

  直爽的蘭傳厚拍拍長南縮起來的脖子,「呵呵呵」地笑着說:「隊長,你不敢想,可也不能攔着兄弟們想啊!聽長南說,二隊隊長家那個‘一集兒’洗一回臉、待咱莊上出名掛號的‘二流子’——於世富,就那個無賴黑小子都敢追在蔡知青屁股後邊跑,咱長南「儀表堂堂」的,咋就不敢想想呢!」

  「就是,就是,傳厚說得對!都說‘有棗無棗打一杆子’,長南,哥哥支持你!」又一個年輕小夥子直起腰,聲援蘭傳厚。

  「長南,前幾天,俺看見於世富賊溜溜地竄到他家的菜園裏,偷偷拔了倆他娘看得‘眼珠子’似的‘濰坊青蘿卜’,泥也顧不上擦,掖進褲兜,就‘火燒眉毛’地送到知青點兒去了,你也得學着點兒,別總空着手去啊!」「造缸小組」裏突然冒出來一位「軍師」,他說話有板有眼地,也開始熱心地指教長南。

  「嗯——‘偷東西’這事兒,俺也聽說了,有一次,於世富他嫲嫲上俺家‘闖門子’③,俺聽她和俺嫲嫲小聲‘嚓咕’④,說他大孫子竟然把她閨女送給自己的青州蜜桃也‘偷’出去了!」又一個「耳聽證人」出面,進一步「坐實」了「軍師」剛剛指證的關於於世富的「偷盜行爲」。

  「唷——那於世富連自己嫲嫲都‘偷’,也太不是個‘玩意兒’了!」

  ……

  立冬前一天,柳溝河東岸的場院裏陽光燦爛。

  於文龍正領着四隊的幾個青壯年在制作水泥大缸。

  大夥邊幹邊聊着村中最近發生的「小青年追求知青蔡曉」的熱門話題,嘻嘻呵呵地,一時倒也忘記了疲勞,同時也忘記了吃午飯的時間。

  等不知不覺地培好了十幾個「缸模土坯」,擡頭看看,日頭已近中天了。

  「當、當、當……」吊掛在村頭老曲柳上的大笨鍾恰好也在此時敲響了。

  渾厚的鍾聲就像一塊巨石猛然丟入了柳溝河而激起的美麗漣漪一樣兒,在東酉家村的上空一圈兒一圈兒地向外圍擴散着,渾厚悠長地音階層層傳遞出去,綿綿回蕩在分散於方圓十多裏地域內的村民耳邊……

  散工了……

  「家什兒拾掇好!放到場院屋兒裏。回家吃飯。‘過晌兒’⑤再‘漫水泥’⑥。」於文龍邊說,邊拿起搭在苞米秸上的黑夾襖,「鬼使神差」地慢慢爬上了緊靠場院西邊的河崖。

  「噢——,吃飯嘍——!」青壯裏不知誰跟了長長的一嗓子。

  大家七手八腳地收拾好做工現場。

  一擡頭,看見他們的隊長不急着回家反而站到了河崖上「極目西眺」。奇怪地問着:「隊長,看啥好事啊?」也紛紛跟在於文龍後面,爬上了高高的河崖兒。

  秋風把柳溝河兩岸青青黃黃的樹葉梳理得稀稀拉拉的。

  回村的大道上灑滿了自西而東散工歸家的人馬……

  這些人、馬,分屬兩個村:河西的是西酉家村的;穿過古老的「窄木橋」進入河東的,是東酉家村的。

  聽說,很久很久以前,東酉家村連這座「窄木橋」都沒有,村民們「運肥送糞」、搬拉莊稼都要繞道村子北面傅沈屯的「傅家橋」。

  那麼,「傅家橋」又是怎麼來的呢?

  聽說,當年,傅沈屯出了一個大戶。他家的新任當家人——傅少恆早年受過高等教育,似乎還留過洋呢!

  知識淵博的傅少恆主事後,本着「於己於民」皆有利的想法,一人出資,在村頭的柳溝河上搭建了一座人稱「傅家橋」的青石橋。

  東酉家村的村民們苦於上坡繞路費時費力,幾個有頭腦的前輩就在農閒時商議募集錢銀搭建自己的村橋。

  這一主張得到了村民們的一致贊同。於是,「有錢的出錢,沒錢的出力」,齊心協力的人們就在正衝着村口的柳溝河裏打下了粗粗的樹樁,樁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木板,就這樣,終於在河面上簡單地架就了一道勉強可「單行」大一點兒「地排兒車」的窄窄「雜木橋」。

  這座木橋實在太窄了!

  悠人琢磨,這座雜木橋當年搭建的這麼窄可能有兩個原因:一是資金不足;二是前輩們那時的主要運輸工具就是小拱車兒。

  像那些拴得起馬車、騾車的,可都是大戶人家,那樣的人家,前村後屯也就只有北莊上出了一個傅家。一般的平頭百姓哪裏又養得起騾馬?「養牲口車」就更不是他們敢隨意肖想的了!

  ……

  解放後,羣衆的生活越來越好。如今,這日子過得,生產隊裏「有騾子有馬還有車」。

  每當牲口車通過東酉家村這道顫悠悠的雜木橋面時,就連最大膽的駕馭高手也不敢安坐在車跨槓上。他們總在上橋前,就早早兒地跳下來,雙手齊抓繮繩,拉緊馬嚼子,像走鋼絲兒那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閃開——閃開,快閃開——,騾子驚了!」遠處有人嘶啞着嗓子,一迭聲兒地高喊。

  於文龍聞聲扭頭兒向西:就見一匹狂躁的青騾子拖着一輛滿載「棒子秸」⑦的大車,一路顛簸着向東馳來……

  一見此景,文龍不禁脫口而出:「不好,車上還有人!」

  他未加思索,就快步衝下河崖兒,躥過沒有防護欄的老木橋,箭一樣迎着瘋騾子奔去了……

  ……

  於文龍的午飯是在高密縣人民醫院外科診療室裏吃的……

  幸虧他跑得快,總算搶在馬車馳上河橋之前,勒停了猖獗的黑騾子:避免了一車、一騾、一人翻下河底兒的慘禍。

  代價是,該死的硬木車轅把他撞進了醫院,打亂了他下午「漫水泥大缸」的計劃。

  高瘦的青年醫生拿修長的食指向上推了推眼鏡,看着手裏的幾張片子,慢條斯理地說:「於文龍——右肋骨——三根兒——裂紋兒了!打打針兒,消消炎,觀察幾天。蔡曉,嗯!——左腳軟組織挫傷,不嚴重。上點兒藥水兒,回家養着吧!」

  二十歲的下鄉知青蔡曉是幸運的:騾子驚躥後,突然仰倒的她——惶急亂揮中的雙手及時地攥住了後攬繩,左腳腳背又「如有天助」般精準地鉤住了前攬,得虧盧仝工作認真,攬車的大繩捆扎的特別緊。前後兩道粗攬將她緊緊固定在車頂……蔡曉脊背死死地貼在苞米秸垛上,等待「貴人」施救。

  她咬牙堅持着,勇敢地迎接着受驚的騾子給她帶來的——一波又一波的「驚濤駭浪」。

  十多分鍾啊!那麼「漫長」地「飆車」時間裏,全靠她自身的堅強隱忍力,才沒被癲狂的黑騾子摔下來。

  亂蹦亂跳的騾子拉着蔡曉闖上「危橋」前,壯碩的四隊生產隊長——於文龍,又冒着生命危險,於千鈞一發之際,攔住了暴怒的大青騾,拼了三根肋骨骨裂的代價才堪堪搭救了她。

  當事時,農村小夥於文龍和漂亮的女知青蔡曉,倆人誰都沒想到,此一突發事件兒,竟然將「鄉下人」和「城裏人」的生活突如其來地扭到了一起。

  【高密土話解析】

  ①——「咋」,是「怎麼」的意思。

  ②——「轉磨子」,是「轉圈兒」的意思。

  ③——「闖門子」,就是「串門」。

  ④——「嚓咕」,是「背後說人」的意思。

  ⑤——「過晌兒」,即「下午」。

  ⑥——「漫【[màn】水泥」,就是「抹水泥」。

  ⑦——「棒子秸」,就是「玉米秸」。

第2章 於文龍

  可憐的於文龍,四歲喪父時,長姐不過七歲。

  父親「五七」忌日那天,二十七歲的寡母又爲他添了一個黑黑瘦瘦的小弟弟。

  從那刻起,這個四口之家就過上了更加「食不果腹」的日子。

  懦弱的父親死於「中風」。他一倒下就失了聲。

  在短短兩個月的時間裏,身懷六甲的母親就將家裏的田地、她名下的嫁妝陸續變賣一空,換來了一包包帶着全家希望的味道怪異的中草藥。

  母親虔誠地祈禱着,把一碗又一碗濃鬱的黑色湯藥汁兒,一點兒,一點兒地灌進了父親微微顫抖的嘴巴。

  然而,苦口的「良藥」亦沒能「扭轉乾坤」、創造「奇跡」:病人的身體日漸羸弱,最終也沒能如全家所願好轉起來……

  冷酷的死神毫不留情地奪走了這個本屬「幸福」之家的「頂樑柱兒」。

  絕望至極的母親——於傅氏望着空蕩蕩的老屋,百般無奈。不得不含淚將嗷嗷待哺的幼子「出嗣」,給了她鞋匠鋪的二堂哥,自己打算帶着長女「胥」與長子「男」出門「討」生活。

  於傅氏幹練的二堂嫂——於陳氏,過門五年未「開懷兒」①,年近三十膝下猶空。

  如今天降「嗣子」,於陳氏頓覺喜出望外。她立馬就糴了八斤黃燦燦的小米兒送來,親自動手,幫月子裏的弟妹細細地熬了,讓剛產子的她補補身子,好奶孩子。二人當面講好:嗣子「留」出了滿月兒再抱走 。

  在她善良的二堂嫂「今天倆雞蛋兒,明天一高粱餅兒」的接濟下,於文龍那可憐的母親總算「順利」地出了「月子」……

  她二堂嫂依約抱走了「留」,同時一步三嘆地領走了黃黃瘦瘦的「胥」——幫她照看孩子。

  轉眼間,滿滿登登的土炕上只剩下了文龍母子二人面面相覷。

  望着長子受傷小鹿般惶恐的眼神兒,於傅氏強打起一點兒精神,顫巍巍地挎上裝有碗筷兒的竹籃子,強忍傷心鎖上了油漆斑駁的榆木門。

  曾經衣食無憂、大家出身的她,一手牽長子,一手拖要飯棍兒,頭也不回,毅然走上了出村的黃土路。

  誰也沒想到,在討飯爲生的這條苦難小路兒上,母子二人一走就是七年……

  討飯的日子不好過。母親放下自尊,堆起笑臉兒,挨門挨戶地哀告:「大爺大娘,嬸子兄弟,行行好,給孩子口吃的吧……」

  母子二人風裏來雨裏去,要到什麼吃什麼,啥也要不到的時候就抓青蛙,捕螞蚱,找野菜,剝榆樹皮,挖茅草根……逮到什麼吃什麼。

  猶記一個寒風呼嘯的午後,善心的施舍人給了他母子一鉢兒溫熱的地瓜面湯。母親用筷子壁出七根面條頭兒喂給文龍,飢腸轆轆的孩子吃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頓好面湯。以至於多年後的夢裏,他還靠在那家人避風的影壁牆前,曬着暖暖的冬日,滋滋有味地吃着面條頭兒,喝着熱面湯呢!

  寒來暑往,靠着好心人的「施舍」,飄萍一樣的母子二人總算艱難地「活」了下來。

  五十年代初,新中國成立後,於文龍一家三口憑着「貧農」的大好成分在土改中分到了九畝上等土地。

  正在討飯的二人聽到這個鼓舞人心的消息,立馬兒興衝衝地趕回家,準備播種自己分到的田地。

  至此,文龍母子終於結束了顛沛流離的流浪、討飯生涯,過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夢寐以求的穩定小農生活。

  姐姐蓮花也從二伯娘家回來了,從此不用再「寄人籬下」。全家人兒抱成一團兒,幸福的眼淚久久不止……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十一歲的於文龍挺直腰杆兒,不知不覺成了家裏的領頭兒人:帶着母親和姐姐起早貪黑,用心打理着真正屬於自己的田地。

  每天天還不亮,於文龍就挑起糞筐沿路拾糞;母親背着花簍去河崖兒、溝邊兒摟草;十四歲的姐姐則負責燒飯、灑掃、洗洗涮涮、縫縫連連的一應雜事兒。

  日子一天天好了起來。母親和姐姐臉上都沒了往日舒展不開的愁容,整天笑嘻嘻的。新社會,新中國,這個貧苦多年的三口之家總算過上了正常人家的好日子。

  長開了的蓮花姐姐,十八歲兒上說給了迎風莊的張成才。

  迎風莊原先叫老母豬屯兒,是「座屋一溜兒」②最好過活兒的「玲瓏」小村子。

  老母豬屯兒西鄰康家莊。

  康家莊是個組合大村子,由康莊一村、康莊二村、康莊三村、康莊四村,一堆兒共四個小村子組成。

  佔地面積老大的康家莊卻很窮,聽說挨餓的年代死過不少人。

  當時就有了一些不好的傳言,說是「康家莊,‘糠’家莊,康家莊的‘糠’,都叫老母豬屯兒的‘老母豬’吃了,康家莊能不窮嘛!」

  康家莊的四個老村長和村裏幾個上了歲數的長輩湊堆兒一合計:「不行!必須得叫‘老母豬屯兒’改名!不然,康家莊早晚兒得讓‘老母豬’吃沒了。」

  於是,他們迅速召集了康家莊四個村子的精壯年,帶上杴、、二叉鉤子,氣勢洶洶、浩浩蕩蕩,一路逼到老母豬屯兒去了……

  老母豬屯兒雖富,架不住缺人啊,嚴苛形勢下不得不低頭兒,含淚抱屈,從此改名爲「迎風莊」。

  迎風莊的張成才中等個兒,相貌平平,淳樸厚道,莊稼地裏的農活,他樁樁能上手兒。

  張成才十五歲失母、二十三歲喪父,二十七歲才說上媳婦兒。再加上未婚妻長得花骨朵兒一般,歲數又比自己小老多,因此,他對這個遲到的姻緣格外珍惜。

  說親後,東酉家村人就經常看到這個勤勞的身影兒在文龍家來回穿梭,裏外忙碌:農忙時來幫嶽母家播種、收獲;農閒時帶着文龍補屋漏、編條貨、打苫子……

  年少的於文龍心靈手巧,他迅速從這個少言寡語的準姐夫手裏學會了一應農活兒,早在姐姐二十歲出嫁前,就成了一個合格的標準好農民。

  五五年大集體時代,他因老實肯幹兼農活出色,從容就任四隊的生產隊長。

  那一年,他剛滿十六歲。

  【高密土話解析】

  ①——此處的「開懷兒」,不是高興,而是「生孩兒」的意思。

  ②——「座屋一溜兒」,是「附近」的意思。

第3章 我給你做飯

  金風送爽的秋天,高中畢業的蔡曉隨着「知青下鄉」的潮流,涌到了這個叫做「東酉家村」的小地方。

  一同來的,還有她的兩個男同學:帥氣的張長天和「麻杆兒」瘦的盧仝。

  出事兒那天的「驚騾」,就是因爲得意忘形的盧仝不小心,揚鞭掃到了黑騾子的眼睛導致的。

  對此他終生愧悔萬分!

  本來是想在蔡曉跟前兒顯擺顯擺自己新長的能耐,不想一鞭子下去,竟把蔡曉抽到了土生土長的草根農民於文龍的身邊,真是應了那句話,「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自己暗戀已久的女神,更是因爲他這一鞭子而永永遠遠地把「根兒」扎在了農村。

  隊裏的大車把「傷號」於文龍和蔡曉拉了回來。

  黨支部書記——於得貴,在村民大會上,鄭重表揚了於文龍「舍己救人」的「英雄」行爲。特批:休「工傷假」——一百天。

  在於文龍正式休「工傷假」的第二天,上午,蔡曉紅着臉上門兒來看望他了。

  站在大門外猶豫了半天,她才最終下定決心。

  推開陳舊的榆木門兒,映入眼簾的是四間正屋。

  麥秸鋪頂,沒掛瓦。木窗櫺子上糊着潔白的封窗紙兒。頂着麥草「牆頭兒」的土夯圍牆一人多高。

  長方形的院子特別寬闊:最西邊的屋兒窗外,成長着一棵(也許是兩棵)主幹扭曲成「麻花」樣子的石榴樹。院內西南方向,就着圍牆的夾角兒圈了一個廁所,本地人喚它「大圈【juàn】」。緊貼大圈東牆並排植有兩棵高大的梧桐樹,稀稀拉拉的,已經沒有了多少葉子。單人勉強才能合抱的梧桐樹幹上一圈圈兒、一層層,掛滿了新收的「光腚」苞米棒子,像長了滿樹黃澄澄的大「香蕉」。

  「當屋」①門兒敞開着。

  蔡曉跨過「當屋」的槐木門檻兒,東間屋和西間屋的門框上都垂着相同款式的藍底白碎花舊門簾兒。

  幾間屋子裏都是靜幽幽的。

  貿然闖入的蔡曉突然覺得——她今天的不約自來也許有些冒昧,此刻頭腦冷靜下來,反而不知該進哪邊的屋子了。

  她瞪着屋角兒的青灰色廣口大肚水缸出了回子神兒,心中生出點兒進退維谷,左右爲難的不知所措感。

  蔡曉僵立在當屋門兒裏琢磨:聽說,於文龍——家有老母在堂。東屋是上首,應該住着他娘。我還是先到東屋去吧!

  蔡曉硬着頭皮,輕輕掀起布簾兒,東屋門兒關得嚴嚴實實的。

  她輕輕推開門兒,快速向裏瞄了一眼:炕前裏,一張棗紅色的八仙桌,桌下兩個方方正正的同色杌子。

  南窗下的土炕上,被子整整齊齊疊在炕頭,上面搭着泛了黃的白棉布單子;炕腚上一個小針線笸籮、一把掃炕的半禿頭笤帚兒。

  沒人,我還是去西屋兒吧!

  蔡曉想着,又返身推開了西屋的門兒:土炕上,被子也是整齊地疊在炕頭兒。炕中間放着一個剝皮粗柳條兒編的大笸籮,裏面散落着十來個苞米棒子和厚厚一層苞米粒兒,笸籮邊兒上滿滿的一簸箕已剝淨籽粒的苞米骨頭兒。

  「咦——?」還是沒人。

  「一不做二不休」,蔡曉索性又挑開了西屋裏間兒補着一個大補丁的青布舊門簾兒,南邊窗下依舊是一鋪大炕。炕西貼牆邊排放着兩個油漆斑駁的大紅木箱子,地上靠牆邊兒排着四個大小不一的米甕兒、面甕兒,統一蓋着高粱挺子扎的蓋墊兒。

  還是沒人。人呢?都上哪裏去了?

  尋人不遇的蔡曉疑惑地退出了屋子。

  在跨出當屋門兒的剎那兒間,她小嘴微張,愣住了:深秋的陽光下,一個鍍了金光的黑色身影兒,面向着她正從大圈裏拐出來,此影不是別人,正是她要探望的救命恩人——於文龍。那晃動的身影看到她似乎一停頓,然後又繼續向着她緩緩行來。

  來到她身前三步開外的地方,他就站住了,擡起長滿黑亮毛發的頭,微笑着與她靦腆相望。

  兩個年輕人尷尬地對視了「一霎兒」②,於文龍率先開口,溫聲道:「哦,來了——?快屋裏坐吧!」

  他上前幾步,將蔡曉讓到東間屋兒,並熱情地請她:「炕上坐。」

  蔡曉自然不肯,只自行從方桌下挪出杌子,倚着八仙桌,並緊雙腿兒,在炕前裏局促地坐下了。

  「你的傷——怎樣了?大夫不是讓打幾天消炎針觀察觀察嗎?有什麼異常反應沒有?哦——,大娘怎麼不在家?」蔡曉低着頭兒,看着交叉在自己雙腿上的手指,像一個正常探病的人那般連連發問。

  於文龍也和她一樣緊張地站在炕前裏,搓着兩只手,局促不安地答道:「我——很好——!針打了,衛生員說‘一切正常’,哦——,她——剛走。」

  文龍頓了頓,拿起桌子上的一個紙包兒,遞到蔡曉面前兒,偷偷調整了下呼吸,盡量平復着自己小有激動的心情繼續說:「噢,隊裏還特意「破了」③二十斤麥子,叫副隊長專程上「七城墊子」的「蠻子官莊」給俺拿了‘接骨丹’,俺——正吃着呢!你看——這‘接骨丹’可效驗了,俺試着,骨頭上的裂紋兒——都長好了——!」

  文龍見蔡曉拘束地坐在杌子上,既不伸手兒接藥,也不開口接話兒,心裏就有些不得勁兒。

  他回手兒悄悄地放下‘接骨丹’,擡手搓了搓鼻子,囔囔着開始低聲解釋他娘沒在家的原因:「俺姐——要生了,娘前幾天去迎風莊俺姐夫家了。我沒什麼大礙,怕她知道了「掛掛」④着,就沒給她說——這事兒。」

  ……

  沉默了半天,於文龍搜腸刮肚,實在想不出接下來該拉什麼呱兒了,就俯身提起八仙桌上的竹皮兒暖壺,輕輕晃了晃:「噢——,沒開水了。你坐坐,我去燒——。」說着,掉頭兒就出去了。

  「還是我來吧。怎麼說你也有傷在身,應該多歇歇兒。」他這一來,沉默許久的蔡曉終於有反應了。

  她忙站起身跟出去,搶着去拿葫蘆瓢舀水。

  當屋兒裏壘了兩個竈兒,分別給東屋炕和西屋炕「供暖」。

  此時,蔡曉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一反剛才的安靜:反客爲主,拿起炊帚兒,左右看看,猶豫一下兒,果斷地把西屋的大鍋刷了。添上三大瓢水,搭嚴實了蓋墊兒。

  又扭身進屋,一彎腰兒,把西屋炕上盛棒子骨頭的簸箕掇下來,倒在竈口兒。

  再麻利地出去,從門外不大的草垛上扯了一把苞米皮兒,回來塞進竈底兒。

  順手拉過竈旁的一個小蒲團兒,坐下。從竈門臉上鑿出的火柴窩子裏摳出火柴盒拉開,取出一根兒「洋火」,「嗤拉——」一聲劃着了,歪着身子點燃了苞米皮兒,非常幹脆利索地就生起火來……

  主家於文龍反倒閒在了一邊,訕訕地,一個勁兒地直搓他那雙骨節突出的粗糙大手……

  「你還沒吃飯吧?沒吃的話,我來幫你做!」蔡曉拿起水瓢,一邊小心翼翼地往暖瓶兒裏灌白開水,一邊小聲兒地說。

  「噢……噢,好!啊——?不用!」平日能說會道的小隊長,這時面對少女蔡曉清秀的瓜子臉兒,反倒囁嚅着,不知說啥是好了。

  「家裏有啥?」蔡曉白了於文龍一眼兒,不以他的意志爲轉移。

  「棒子面兒、地瓜、白菜、蘿卜……還有幹辣椒兒、大蒜……」於文龍機械地屈指數點着,突然狠狠一拍腦袋,「對了,後院菜地裏,俺還種了秋菠菜和小蔥兒。」其實,事後於文龍也特別地疑惑不解,搞不明白自己當時究竟被什麼妖怪控制了,爲什麼要在小蔡知青面前數點得那麼清楚。

  「好,那就‘煮地瓜’,‘呼棒子餅子’,‘燉大白菜’……棒子面兒是在裏間的面甕裏吧!你說的地瓜、白菜和蘿卜呢?我怎麼沒看見?」蔡曉邊琢磨「菜譜」邊說。

  「前幾天入窖了,俺這就下去拿。」

  「別,還是我去吧。你家的地窖在哪裏?」

  「這兒,風箱底下。」於文龍上前搬走風箱,地面上露出一塊土色的厚木板子,那木板鑲嵌得與地面平齊,不用力睜大眼睛,根本就看不出這內裏竟「暗藏乾坤」。

  文龍舉手從牆上取下《紅燈記》裏的「號志燈」,拿下燈的玻璃罩兒,擦着洋火點燃了燈的油芯兒,再罩上燈罩遞給了蔡曉。

  蔡曉接過文龍手裏的手提燈兒舉高,就着閃爍的紅光兒,文龍俯身掀開窖口的厚木板蓋子,蔡曉探頭向窖下看了看,只見窖口倚了一架木梯,連通窖底兒。

  窖口直徑不太大,僅能容一個人通過。

  蔡曉未加深思,一彎腰兒,俯身便下。

  於文龍急忙拉住她:「等會兒,先通通風再下去。」

  蔡曉回過頭,似乎漫不經心地掃了他的大手一眼兒,於文龍馬上如同被火燙了一般,趕緊放開蔡曉纖細的胳臂。緊接着連退兩步,一雙不知往哪擱的大手在身邊滑稽地扎煞着,向來黧黑的臉膛也「騰」地變紅了……

  「還傻愣着幹嘛?你倒是快點……噗嗤……」蔡曉看了看文龍那可笑的樣子,實在隱忍不住,竟然真地笑出聲來。

  「中!」文龍心道,這個小蔡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怪道於世富在自己面前不住聲地誇贊她呢!

  他低下頭,迅速活動活動眼皮,在罩子燈的鐵條提手上系上一根細繩,取下燈的玻璃罩。然後,把提着繩子把燈提到窖口,一點一點地緩放着手裏的長繩兒,慢慢把無罩燈吊下窖底,又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火焰在底下的燃燒情況。

  這才伸手示意蔡曉:可以下窖了。

  蔡曉一小步兒一小步兒,慢慢試探着下到窖底兒。抓過文龍用粗一些的繩子送下來的棉槐條子提籃,借助微弱的燈光,裝了六個大蘿卜、十來個地瓜和一顆大白菜。

  蔡曉晃了晃吊着提籃的粗繩兒,還沒等她出聲兒提醒呢,文龍已經領會了她的意圖。他麻利兒地拉動繩索兒,不聲不響地,就把籃子提了上去。

  蔡曉再扯扯吊在紅燈把手兒上的細繩兒,不動聲色的於文龍又把燈輕輕地吊上去了。

  最後,蔡曉拍打拍打粘在手上的土兒,把緊梯子往上爬。心道,這家夥,看着憨憨的,跟自己配合得倒還蠻不錯呢!

  等她快攀上窖口兒的時候,看見文龍正彎腰站在自己頭頂旁邊兒,一只手向上高舉着燈,一只手向下伸給了她。

  蔡曉毫不猶豫地遞出她的小手,被文龍的大手握住的同時,一股大的拉力猛地灌注右臂:她只覺身子一輕,就從深深的黑暗中回到了亮堂堂的地面上……

  文龍調低燈芯,熄了燈火兒。重又罩上罩子,將它高掛到釘在牆壁的木橛兒上。

  回身搬起風箱,放回原處,一切恢復如初……

  若不是親眼所見,就算打破你的頭,你也窺不破此中暗藏的巧妙「機關」。

  蔡曉洗淨雙手,不加休息就開始「烹制」這頓遲到的早餐。

  她做事風快:鍋底兒煮着地瓜,鍋沿兒貼上餅子,瓦罐裏燉了白菜。

  一鍋子,菜、飯全齊了。

  幸福的於文龍很快就吃上了熱騰騰的煮地瓜、甜絲絲的苞米餅子、香噴噴的燉大白菜。噢——還有爽脆可口的醃蘿卜條。

  平日裏娘和姐姐也是做這樣的飯,可他從沒有吃出今天這餐飯的「甜蜜」味道兒來。

  「真好吃——!」於文龍放下筷子,用手背兒抹了抹嘴巴,意猶未盡地感嘆着。

  「好吃嗎——?那晚上我還來給你做!」

  「嗯……」

  蔡曉萬萬沒想到,自己不過是想——來照顧照顧「恩人」,表達一下自己的謝意,誰料竟一腳邁入了「八卦」的「風暴眼兒」……

  【高密土話解析】

  ①——「當屋」,就是「竈房」。

  ②——「一霎兒」,就是「極短的一會兒」。

  ③——「破了」,就是「花費」。

  ④——「掛掛」,是「牽掛」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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