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的老獵戶是個東北人,被一隻黃大仙追殺,才逃到山西避難。
他年輕時在山裡打獵,碰到一隻半米多長的黃鼠狼,體型臃腫,肥的跟頭豬似的,見了老獵戶也不害怕,懶洋洋趴在土丘上和他對視。
東北的老林子裡藏著許多成精的畜生,就拿黃鼠狼來說,普通黃鼠狼怕人,白天很少出現,成了精的眼發紅,見人非但不跑,還會站起來拱爪子,老獵戶一見那黃鼠狼的體型,就知道這是個成了精的,不能得罪,便朝黃鼠狼拱手說道:「這位黃爺,不知道您在這,您可別怪我!」
剛說完,黃鼠狼人立起來,兩個前爪並在一起,也朝他拱了拱。
老獵戶沒想到這個黃爺還他媽挺懂禮貌,頓時愣住,黃鼠狼慢吞吞走到他面前,用爪子勾他腰間的酒囊。
老獵戶將酒囊遞過去,黃鼠狼叼著跑掉,沒一會又從林子裡鑽出來,滿身酒味,叼著只兔子擱在老獵戶腳邊。
看出這黃爺是個酒鬼,以後再進山,老獵戶特意給它帶一囊酒。
黃鼠狼也上道兒,每次都用兔子換,久而久之,他倆建立長期合作關係,有時下雨起霧,老獵戶不方便進山,黃鼠狼還叼著兔下來找他。
但這並不是什麼好兆頭。
東北那些出馬仙,保家仙,全是成精的畜生被人當成大仙供奉,早有人總結過,胡黃白柳四大門裡,黃門最難打交道,因為黃鼠狼心眼小,是最不講理,最沒常性的畜生。
老獵戶和黃鼠狼做了幾年酒換兔的買賣,果真出事了。
那一次他拿酒進山卻沒遇到黃鼠狼,悻悻回到家,便聽到閨女房裡傳來哼哼唧唧的聲音。
推門一看,閨女渾身赤裸躺在床上,神志不清,總找他換酒的黃爺,趴在他閨女身上,哼哧哼哧幹那檔子事。
老獵戶當場駭懵,回過神後血灌瞳仁,罵一句:「你個挨千刀的畜生。」便衝上去拉扯黃鼠狼。
黃鼠狼半點不顧他倆的交情,轉頭一口咬在老獵戶手上,老獵戶驚退,黃鼠狼朝他發出嗚嗚的威脅聲,便繼續在他閨女身上賣力氣,神情得意,根本不把他當回事。
老獵戶又怒又恨,解下獵槍便要崩了黃鼠狼。
但他猶豫了一下,因為這獵槍和別的槍不一樣,是槍管子裡塞鐵砂,用火藥打出去的,殺傷面積比較大,老獵戶怕傷到閨女,想把黃鼠狼騙下來再打。
他吼道:「給老子滾下來,否則一槍崩了你。」
黃鼠狼扭頭,倆眼眯成月牙彎,嘴角向一邊翹起,好像在嘲笑老獵戶不自量力,還示威似的,狠狠挺了挺屁股,獵戶閨女的哼聲大了一些。
老獵戶氣瘋了,不管不顧的扣動扳機。
一聲槍響之後,他倒在血泊之中。
不知黃鼠狼使了什麼妖法,老獵戶用了一輩子的獵槍炸膛了,炸斷他半條胳膊。
黃鼠狼卻不管他,自顧自耍著他閨女,直到一陣哆嗦伴隨幾聲急促的嚎叫,軟倒在他閨女身上,休息幾分鐘後,大搖大擺的走了。
幸虧老獵戶的閨女醒來,及時送他就醫,這才保住一條命。
老獵戶養傷期間,黃鼠狼照來不誤,還變本加厲,每次欺負了他閨女,不是咬死幾隻雞,就是搬空他家的糧袋子,老獵戶的老伴死的早,家裡只有他和閨女,還有個不到四歲的兒子,黃鼠狼這麼折騰,他家快活不下去了。
閨女聽老獵戶說了真相,痛哭之後也認命了,求黃鼠狼別再鬧祟惑,任它折騰。
有了這句話,黃鼠狼索性在他家住下,白天進山叼兩隻雞,夜裡就爬閨女的床,儼然把自己當成獵戶家的女婿。
而對於這一切,老獵戶打落牙齒往肚裡吞,他的傷還沒好,也不知道怎麼對付這只邪門的黃皮子。
直到兩個月後,老獵戶決定拼死一搏,因為他閨女懷孕了。
成精的畜生並不是刀槍不入,只要破了它們的妖法,照樣一刀砍死,老獵戶打聽到女人的經血能破出馬仙的法術,便偷偷蒐集半盆子,等一天夜裡,單手端著血盆,叼上他祖宗留下的獵刀,衝進閨女屋裡。
黃鼠狼正辦事,一見老獵戶進來,趕忙從跳下床,別看它肥的跟豬似的,卻跟猴一樣靈活,老獵戶的半盆子經血全潑空。
經血沒派上用場,老獵戶豁出命,舉刀衝向黃鼠狼,後者卻沒了往日的威風,被攆得雞飛狗跳,滿屋子亂躥。
它咋不厲害了呢?
它怕老獵戶手上的刀。
老獵戶祖上四代都是靠山吃飯的獵人,以前沒槍的時候,就用獵刀和弓箭跟猛獸搏鬥,那把刀下不知死了多少豺狼虎豹,趕上兵荒馬亂的年月,他祖宗還喜歡在山裡劫個道,那把刀抹過十幾條人命,殺氣很重,刀刃看不出多鋒利,可砍活物跟切菜一樣利索。
也就是老獵戶習慣用獵槍,他要早點操刀上,也不會斷條胳膊。
黃鼠狼被攆得上躥下跳,慌不擇路跳上床,沾了一身經血,卻像被潑了硫酸,淒厲叫著,滿地打滾。
老獵戶衝上去手起刀落,一顆腦袋滾滾落地。
大仇得報,老獵戶抱著閨女痛哭,又將黃鼠狼扒皮,掛在屋簷下,每天抽幾鞭子。
仇報了,日子還得過,老獵戶斷了條胳膊,但打個雞兒沒問題,便繼續進山打獵,直到有一天山裡起霧,老獵戶找不到下山的路,在山裡的木屋湊合一宿。
第二天回到村裡,聽說一檔子邪乎事,村裡的棺材鋪鬧妖了。
是前一天夜裡,棺材鋪的師傅睡得正香,忽然聽見有人喊:「就這口,往外搬。」
棺材師傅趕忙出屋,便看到擺在院裡,一口剛打好的棺材,離地一尺,飄走了。
棺材師傅差點沒給嚇死,也不敢追,連夜去隔壁村,請一位供奉胡大仙的弟子來家裡抓妖。
那弟子在棺材鋪點上香,跳一陣大神,得到胡大仙的明示後,便讓棺材師傅不要擔心,是有人得罪了山裡的黃爺,黃爺要收人命,所以在他鋪子裡挑一口棺材,給那人送去。
天亮後,棺材師傅四處打聽,誰家收到棺材。
聽說了這件事,老獵戶臉色慘白,撒腿往家跑,到家門口喊他閨女的名字,沒人應聲。
他踹門進去,便看到一口黑漆漆的棺材,立在他家院裡。
進屋一看,他兒子躺在床上,滿身鮮血,五臟六腑都被掏空了,而他閨女則吊在房梁上,眼睛圓滾滾的瞪著,也早就死透了。
老獵戶當場昏厥。
醒來後,他抱著兒女的屍體嚎哭一陣,便拿上獵刀上山報仇,跑到村口又改主意,紅著眼殺到隔壁村,供奉胡大仙的那戶人家。
胡大仙也不是白給的,早把情況告之弟子,弟子就等著老獵戶上門。
老獵戶衝進門後,胡大仙的弟子直接跪下了,讓老獵戶冷靜,千萬別遷怒他。
原本老獵戶只想打聽一下,害他兒女的黃鼠狼是哪冒出來的,又藏在哪裡,可一見胡大仙的弟子這麼慫,就逼他幫自己報仇。
胡大仙弟子說,這個仇,恐怕報不了了,害他兒女的那位黃爺來頭很大,是東三省總瓢把子。
這總瓢把子當然不是說那黃鼠狼是個黑社會,但也差不多,成精的畜生被稱為仙家,共有三種,壇仙,家仙,野仙,前兩種好比公務員,是胡三太爺和胡三太奶統管的正規仙家,野仙則是沒編制的,也可以說是畜生界的黑社會,而總瓢把子就是野仙中最厲害的一隻,有時候也可能是一條或者一頭。
即便傳說中的胡三太爺來了,也怵總瓢把子三分。
老獵戶不服氣,他說自己的獵刀很厲害,已經砍死一隻黃大仙了。
弟子說,你砍死的那只就是總瓢把子的小兒子,但你獵刀能對付小的,對付不了老的。
老獵戶不信。
弟子無奈,只好請示自家大仙,最後胡大仙借弟子的口,給老獵戶出個主意。
想報仇,只有去山西找一位名叫吳煥章的人,這吳煥章是個風水先生,極有本事,倘若能請動他相一塊風水寶地,將獵刀埋進地裡,養個十年二十年,獵刀吸了地氣,就能砍死總瓢把子。
報仇有望,老獵戶激動不已,跟胡大仙要了吳煥章的住址,連夜動身,一路討吃要飯走了三個月,最後來到山西,在名叫十裡鋪的小村子找到吳煥章。
這吳煥章,就是我師父了。
我師父聽了老獵戶的遭遇,義憤填膺,第二天便進山挑了一塊地,並算出時日,埋刀十八年,便可養成誅殺一切邪祟的寶刀,到時候他陪老獵戶回東北,扒了總瓢把子的皮。
老獵戶便在我師父家住下,三年後,因病去世,臨死前將血海深仇託付給剛滿三歲的我。
不託付給我師父的原因,不是怕我師父活不到寶刀養成,而是我一天天長大,老獵戶驚奇的發現我和他兒子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非說我是他兒子的轉世。
我師父覺得他瘋了。
老獵戶所託非人,他死後第二天,我師父進山將獵刀挖出來,扔進廚房劈柴。
從古至今就沒有風水寶地養寶刀的說法,老獵戶沒讀過書,被胡大仙騙了。
我師父和胡大仙沒什麼關係,胡大仙怕老獵戶遷怒自己的弟子,這才找個理由將老獵戶騙走,至於它為什麼把麻煩推到我師父頭上,又如何得知我師父的住址,這不重要,人家是個妖,丟了錢包都能給你找到,遑論我師父一個大活人。
我師父聽了老獵戶的遭遇,出於同樣的考慮,不得不配合胡大仙的謊言,老獵戶千里迢迢從東北走到山西,全憑報仇的信念支撐,一旦得知自己被騙,萬念俱灰之下,鬼知道他會做什麼事,還不如給點希望,起碼好活了三年不是?
老獵戶死後,我師父雖然有些內疚,但也沒放著安生日子不過,跑到東北打黃鼠狼去。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總瓢把子還活著,它從沒放棄殺子之仇,只是一直找不到老獵戶。
直到獵刀又砍死一隻黃大仙,總瓢把子聞著血腥味,不遠萬里追到山西報仇。
不過那時候我師父已經去世,是我拿刀剁了一隻黃鼠狼。
我師父打了一輩子光棍,拿我當親兒子看待,老獵戶的故事就是他講給我聽的,那把獵刀也傳給我,但在我砍黃鼠狼之前,一直沒把獵刀當回事,我師父總拿那把刀殺豬宰羊,著急了還當柴刀使,根本看不出那是把砍過妖怪的寶刀。
至於我砍黃鼠狼的事,跟我家鄰居劉老太有關。
我是師父在廟門口撿的孤兒,撿我時,他沒考慮餵奶洗尿布的事,撿回家沒兩天就後悔了,幸虧當年劉老太家一直生不出孩子,山西有帶孩子的習俗,自家生不出,就從外面領養一個,據說能給家裡帶來生孩子的好運。
劉老太願意替師父養我,可給我師父解決了大難題,為了還這份人情,劉老太的老伴去世後,我師父進山相了一塊添丁旺財的風水寶地,給她老伴做陰宅。
黃鼠狼就是這塊地惹出來的。
風水寶地分九格,從上上格,上中格,一直排到下下格,前四格也叫牛眠地,因為牛是通靈的動物,能看到一座山的風水氣穴所在,主動臥在穴上睡覺,所以牛眠地就是頂級風水寶地的意思。
師父給劉家相的那塊地是中上格的牛眠地,催運效果十分霸道,打從劉老太老伴葬進去,她家連添兩個大胖孫子,日子也一年比一年紅火,劉老太笑的合不攏嘴,把她老伴的墳當寶貝一樣照看著,對師父和我殷勤的不得了。
我十歲那年的夏天,劉老太領我到墳上清理野草,俗話說墳頭可無樹,但不可缺草,不是說墳頭草不能拔,而是墳頭草是蔭佑後代的象徵,長草才說明墳包所在之處的風水好。
劉老太一邊拔草,一邊對著墳包唸叨家裡的事,草拔乾淨,便看到她老伴的墳包上,破了個碗口大,黑乎乎的洞,像是什麼畜生掏的。
劉老太彎腰往裡瞅。
洞裡冷不丁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嚇得劉老太跌退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也嚇一跳,還以為她老伴變身了,看清是一隻黃鼠狼才鬆口氣。
這黃鼠狼也古怪,見了人非但不逃,反而從洞裡鑽出來,在劉老太面前人立而起,兩隻前爪扶著腦袋上一塊白慘慘,好像瓜皮帽的蓋子,也沒見它咬人,劉老太卻莫名其妙的發出一聲見鬼似的慘叫。
我趕忙上前,一腳把黃鼠狼踢飛。
就看那鬼頭鬼腦的小畜生,在空中翻滾幾圈,落到地上還瞪我一眼,一溜煙跑沒了。
我扶起劉老太,問她有沒有摔著?
她面如土色,嗓音發顫的問我:「你聽見沒?」
我納悶道:「聽見啥?」
「它...那只鼬兒...它跟我說話了,你沒聽見?」
除了她的尖叫,我沒聽到任何聲音,何況黃鼠狼怎麼會說人話,八成是劉老太嚇傻了。
我隨口道:「沒聽見,它說啥了?」
劉老太驚魂未定,說道:「它...它說:你看我像不像個人?」
黃鼠狼說沒說話,我不知道,劉老太這一番話卻把我逗笑,我說她聽錯了,她卻一本正經的告訴我絕對沒錯,這只黃鼠狼鐵定成精了,我們撞上它,保不齊要倒黴,下午就帶我去廟裡拜拜。
休息片刻,提著籃子下山,劉老太還讓我跟師父說一聲,下午去廟裡的事。
回到家,師父在院裡編竹篾,我過去幫忙,順口說了黃鼠狼的事。
等我說完,師父在我腦袋上敲了一指頭,訓斥道:「還他娘的瓜皮帽,你咋不說它頂了個尿盔子呢?那是頭骨。」
我愣道:「啥頭骨?」
「它頂的那塊白蓋子,是死人的頭蓋骨。」
我詫異道:「你咋知道,你也看見了?」
我師父不屑道:「不用看,黃鼠狼跟人討口封都是那副模樣,我原先沒給你說過?成精的黃鼠狼想成正果,必須向人討口封,這二年少見了,師父小時候經常有黃鼠狼頂著死人的頭蓋骨,在村裡跑來跑去,逢人就立起來問:您看我像不像個人?有人說像,它就討到口封了,要討九十九道才能成正果。」
我目瞪口呆一陣,問道:「那只黃鼠狼真的跟我老嬸說話了?我咋沒聽到?」
「成精的畜生也還是畜生,不會說人話,是在你老嬸心裡問的,旁人聽不見!」
師父說的認真,我還是不太相信,問他:「你別是唬我的吧?就算它不會說人話,普通人看見黃鼠狼頂著死人骨頭站起來,還不得嚇死?誰敢給它們口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