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的雪下得特別大,在長沙國城外河邊有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大雪已經把柳樹壓彎了腰,湖面在太陽的照耀下煙霧撩繞,猶如身臨仙景,別有一番韻味。
湖面上有一間小屋卻與外面的冰天雪地有著天襄之別,屋裡溫暖如春,暖坑明碳,暖爐、開水,都提升了室內的溫度。
兩個身穿素衣的小女孩圍在炭爐邊,把手伸到爐邊以求一點溫暖。一個看起來3歲多,另一個較矮小的2歲多,她們兩人挨在一起有說有笑的。
坑上有個人正在痛苦抱住肚子大喊大叫。她的肚子已經是十月懷胎,下身羊水已破,想必是快要生了。
突然門被推開,夾著一陣風雪,從外面走進來一男一女的兩個人,雖然都穿著厚厚的棉衣,但身上不能倖免地沾上了雪花。
那男的也顧不上拍去身上的雪花,興奮地走到床邊大聲道:「月鳳,產婆來了。」
產婦仍在不停地呻吟,有時咬著牙,有時有緊緊抓住床和被,肚子裡翻江倒海的疼痛令她痛不欲生。那種痛,是做過母親的人才會懂的。
聽到聲音,廚房裡走出一個老太太,她道:「耀聲,你總算回來了。關婆婆,快點去看看家嫂,她痛得好厲害。」
關婆婆走到床前一看,嚇了一跳大喊道:「她快要生了,快,準備好剪刀,熱水。」
「月鳳,你用力點,月鳳,你一定要堅持住。」耀聲不停地喊著。
「爹,你回來了。」兩個小女孩放棄了暖暖的炭爐,走到男人面前抱住他的腿撒嬌。
「海瑤,水瑤,你兩個一邊玩去,讓娘親給你們生個弟弟好不好?」耀聲蹲下來輕聲道。
「不好,一個雞兩條腿,要是以後多了個弟弟,我們怎麼分雞腿啊?」海瑤大聲道。
小水瑤也在後麵點點頭。
「月鳳,用力點,用力……快出來了……」關婆婆大聲道。
月鳳咬著牙,全身已大汗淋漓,為了丈夫,為了婆婆,為了他們程家,她一定要生個兒子。月鳳咬緊牙關用盡全力。
「哇」的一聲洪亮的叫聲,響徹了小屋,在冬天裡增添了不少的生氣。
「生了生了,恭喜老爺,夫人生了個千金。」關婆婆笑著把孩子用洗乾淨用大被子包起來。
老太太和程耀聲的臉色瞬間變了,變得鐵青。
「怎麼又是個賠本貨?」老太太是哀,是怨,是歎?已經是第三胎了,沒想到又是個女的。
「這娃兒長得好漂亮,眼睛鼻子像父親,臉和小嘴像母親,長大了一定是個傾城傾國的美人兒。」關婆婆高興地睢著女娃兒大哭的臉。
程耀聲接過小娃兒,拿出一碇碎銀交給關婆婆道:「關婆婆,麻煩你了,我就不送你了。」
關婆婆看著銀兩笑不合攏,「不用送了,不用送了,照顧月鳳要緊,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關婆婆走了,門被重新關了起來。繈褓中的小傢伙仍扯盡喉嚨不停地哭著。
程耀聲被她的哭聲弄得心煩意亂,他朝著小傢伙怒道:「哭哭哭,就知道哭,再哭我捏死你。」
躺在床上的月鳳顧不得身上撕心裂肺的痛,她微微開啟已乾澀的嘴唇道:「夫君,你別這麼大聲嚇著她了。」
「你真當她是寶啊,她只是個賠本貨。媽的。」程耀聲粗粗地罵了一句。
月鳳不再說話,只能怪自己的肚子不爭氣,有淚水也只能往肚子裡吞。
老太太滿臉怨氣地道:「你真是個掃把星,自從你嫁進我們程家後,就一直倒楣,萬貫家財全都化為烏有,老頭子還為此而自殺了。本來還指望你生個兒子繼承香燈,你只會生賠本貨。我們程家到底作了什麼孽,娶了個你這樣的女人?」
當所有希望在一瞬間破滅的時候,他已無需再忍耐,他心裡的怨恨已到了極點。
月鳳的肚子很痛,臉色蒼白,她不出半句聲,她反抗辯駁都是多餘的,因為在事情發生的時候,她已經被定罪了。
「耀聲,當初叫你別娶這個女人,你就不聽娘的話,現在後悔了吧?」老太太道。
望著繈褓中天真無邪的嬰兒,她似乎還未適應這個世界,所以一直不停地哭,程耀聲道:「是啊,漂亮……漂亮有什麼用呢,長大了還不是個禍水。還不如我現在就捏死你。」
程耀聲的眼神變得可怕起來。現在家裡已經一窮二白,一家人就靠他到碼頭去幫人運貨賺點小錢過日子,哪裡還養得下一個人。從前的他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少爺,現在淪落到這種地步,他的心理怎麼能平衡呢。
月鳳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她拖著疼痛的身體,從床上滾了下來,她爬過去,苦苦哀求道:「不要……不要啊……求求你把她還給我……」
程耀聲把嬰兒高高抬起,道:「月鳳,我們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的錢去養一個人了。你養好身子,明年生個兒子,我們一定會有兒子的。」
「但她是我們的親生骨肉,你怎麼忍得下心?最多我辛苦一點,我去給人家浣衣,我去給人家洗碗……」月鳳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道。
「她絕對不可以留下來的,不然我們大家可能最終會餓死的。」程耀聲道。
「娘,我不要妹妹。」海瑤跑過來道。
「娘,我要吃你做的飯。」水瑤大喊道。
「不要說那麼多了,耀聲,動手吧。」老太太道。
月鳳大喊起來,「不,不可以,她是你的親骨肉,你不可以這樣對她,你這樣,太殘忍了,不可以啊……」
月鳳從地上爬起來,撲上前去,可惜她的動作遲緩,被程耀聲輕易躲過了。
在母親的再三壓迫下,程耀聲想親手了結了這剛來世上的孩子,她還小,還不知道什麼叫痛苦。可是他發現自己望著嬰兒天真的眼神,好幾次都下不了手。
「娘,我真的下不了手。既然她不能留下,我把她送到後山去吧。」程耀聲道。
老太太點了點頭,終究是親生骨肉,他怎麼下得了手。
「耀聲,你把女兒還給我,把她還給我……」月鳳下身流血不止,勉強站了起來,又跌下去,她爬著想追上程耀聲。
「月鳳,你死了這條心吧,這個孩子我們養不得,我們沒能力養。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月鳳你別怪我。」程耀聲推開門,一道強風立刻進入屋內。
月鳳爬著追出門外去,但她疲憊不堪的身子哪裡追得上程耀聲。她只能眼睜睜地望著程耀聲漸漸遠去,直至到看不到。
她無力挽回悲劇,肝腸寸段,恨意綿綿。是她這個做母親的,把她帶到了人間,卻又要看著她就這樣離開人間。她是個間接的殺人兇手,而她殺的,正是自己的女兒。
悲傷的母親倒在雪地裡,她的血把白白的雪染成了殷紅色,她拼命用拳頭槌打著雪地,以泄她說不出的憤怒和悲痛。一陣狂風襲來,母親暈了過去。
這是一個在南方很有名的戲班,他們載著一箱箱道具戲服在風雪中翻山越嶺,日行千里,他們由南往北,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去演出,他們所賺的錢,除了他們每日的花費就所剩無幾了。
人說戲子無情,表子無義,依這話來說,戲子比表子還要賤。
但這個叫珍詩的戲班,班主是個中年的男人,叫周志開。這個戲班每到一個地方開戲,都是場場爆滿的。這皆因有一個撐場的小生叫胡斌,喜歡聽戲的人,沒有一人不聽說過他的,他的打功和唱功都極為出色;一個花旦錢莎莎,她的聲線好,再加上面容姣好,深受男女老少戲迷的追捧;一個跑龍套的小孩,他叫周彥利,是班主周志開的侄兒,他從小父母雙亡,只能跟著伯伯四處流浪,他今年四歲了,跳龍套的時間卻有兩年多了;一個奏樂的米老爹,他五十出頭,說到樂器,他會的多,會的精,說到做戲,他還是胡斌的師父呢;還有一個就平時打雜趕車的楚超,這六個人就組成了一個鼎鼎有名的戲班。
他們有的無家,有的為了家裡人,為了那五斗米才出來行走天下的。有時候他們很苦,有時候他們很累,但他們卻很團結,很開心。
馬上踏著雪,翻過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冷冷的天氣,卻沒能影響他們進入長沙境內的美好心情,遠遠能看到有炊煙嫋嫋,他們的心雀躍不已。
「天黑之前我們能進城了。」錢莎莎伸出頭去往車窗外望,笑著道。
「是啊,我也很想看看北方的城是什麼樣子的。」周彥利沒來過兩廣以外的地方,所以對外面充滿了好奇。
「彥利,長沙國還不能算是北方,在大漢來講,應該也算是南方了。」胡斌解釋道。
「你欺負我人小不懂啊,下雪的地方就是北方。」周彥利把頭伸向外面,他手舞足蹈,他終於看到雪,漫天白雪紛飛,真美啊。
「你真是井底之蛙,要被別人聽到,把我們戲班的臉都丟光了。」錢莎莎掩嘴笑道。
米老爹特別喜歡彥利這孩子,摸摸他的頭道:「這孩子這麼小都走了這麼多地方,懂了這麼多東西,像你們以前這麼小的時候,還在吃奶呢。」
他的說話,又引來大家的一陣哈哈大笑,小彥利也在笑,笑得特別甜,他還小,所以不知道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的道理。能跟著這些叔叔伯伯阿姨跑江湖,他覺得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雪越下越大,馬車冒著風雪快速前進。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嬰兒的叫聲。
彥利首先聽到了叫聲,他大聲道:「停車,楚伯伯停車。」
楚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急急勒住了馬,在一陣簸箕中,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彥利跳下馬去,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匆匆下車。
外面一片白茫茫的天地,只看到在雪中有一個繈褓,嬰兒的聲音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在寧靜的山裡,嬰兒的哭聲顯得特別清脆悅耳。
彥利看到小嬰兒紅僕僕的臉,她的眼睛都沒有睜開,只是幹著大叫,她手腳亂動,快要把繈褓都掙開了。
彥利忍不住伸手去抱起她,嬰兒很快就停止了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