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世上所有人都以為風子林死了,她卻以最真實的面目又返回世間。
望著眼前奔騰的青河,巨大的漢玉石塊,回憶紛至遝來。
玄青六百二十一年。
炎炎夏日,旱澇中。
一聲驚天巨響,位於蒼泯第五環的大城青玉皆有震感。
「漢玉橋!漢玉橋那裡傳來的!」一聲吆喝,城內百姓奔相走告,便有了萬人向城西集結的盛況。
有人用了千鈞炸藥炸碎了第一皇帝親臨督建的漢玉橋。
帝王之橋,應以互之為己任。人過先脫鞋,後香薰腳底板;馬過套鞋套;車過擦車輪。低級賤民牲畜等不可過。
辱之鞭打,拍之丈打,損之罰黃金五千或打死。以上尚且如此,毀之又如何?
看熱鬧的人懷揣著一種既興奮又好奇的心情,但此事與皇橋相關,怕禍從口出,只得在心裡亂想著:
「玄皇親建。」
「六百年古橋。」
「千萬鈞巨石。」
「百位築將,萬名勞工。」
「歷時兩年。」
「跨越天塹。」
「天下第一大橋。」
「到底是誰炸的?」
「誰炸的?」
「誰炸的?」
「風子林!」青玉太守一張肥臉青紅腫脹,吹鬍子瞪眼。
太守之子張狂,絕望跪地。
「天啊!竟然是風子林!」
「是風子林。」
「風子林。」
「是風子林。」
……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傳萬。一座城池,十座,百座,萬座,一個月後,整個蒼泯大陸人盡皆知:一個叫風子林的賤民把漢玉橋炸了。
漢玉橋上被劫持的萬兩黃金,萬袋賑災皇糧盡數掉入天塹——青河。糧食不同黃金,一波一波隨青河穿過大陸數千里,入海時已攔不到一粒米。一眼望去,百里炊煙,青河邊只要下河撈米,家家有飯吃。百年旱災,這次餓死的人最少。
但這不重要。
風子林被一道聖旨扣上誅九族之罪。這人不過十一二歲,長相粗魯醜陋,除了太守之子張狂所有人都以為她是男的。來路不明,無娘生無爹養,九族也就她這麼一個,卡擦一下,就滅根了。一年前到了青玉,混在一起的也就只有紈絝子弟張狂。
橋炸後,天下人開始猜測犯罪動機。
有人說:「這頑童平日裡也多鬧事,這次怕是把炸藥當煙火放了。」
有人說:「那小鬼大概是腦袋有問題。」
有人說:「應該是背後有人操縱,風子林不過是個替死鬼!」
甚至有人說:「土匪劫皇糧要脅青玉太守以黃金來換,風子林不過將計就計炸了皇橋,一來黃金收回了,二來旱澇有所緩解。他該是個聰明的娃。」不過這人說完就被拖去鞭打了。管他金錢還是旱澇,皇橋是說炸就可以炸的麼?!這是侮辱了皇家尊嚴!
關於動機,民間眾說紛紜。但如果他們直接去問風子林,她必定會笑眯眯地說:「我喜歡,我高興,你管我去死?」
因為她隨性又任性,一年下來好友張狂已經快心力衰竭了。
不過這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很美!
要是知道這張臉會遭來橫禍,打死風子林她也不會以真面目示人。還記得大哥旌悠蒙面劫囚車,看到她那副打扮時,一雙桃花眼剜得她偏體淩傷。
赴往刑場途中,在旌悠的幫助下,風子林按計劃掉入了水中。
可就是她那張臉,剛好被譽為最神秘的殺手幫派羅隱穀的人看上,旌悠被人拖住,她在水裡潛逃失敗被羅隱捉住了。風子林五年在外,任性妄為無數次,小到霸王餐,大到炸皇橋,沒有一次比她因一時衝動撕掉假面而被捉住更影響深遠的了。
直到她突然長成十七歲模樣時,還是因這副皮囊,紅蓮那個妖孽勾著她的肩道:「果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女人,嫁給本大爺吧。」她一把拍掉他的手,再來一個右勾拳,對於只看美色的膚淺動物,她不予留情,何況是紅蓮這個色魔中的色魔。不過這也是後話了。
漢玉橋風波的一個多月後,某個客棧某個角落,張三問:「一個十一二歲的小鬼能美到哪裡去?」
而知情的李四就會一臉陷入遐想地說:「這不是你這種凡人能想像的。」
張三又問:「那風子林死沒死啊?」
李四惋惜道:「連夜大雨,青河暴漲,一掉下去就不見人影了。」
風子林自然沒死。
風子林幾乎沒父母的記憶,但她依稀記得有個妹妹。五年前她就以尋找妹妹為理由離開酊島。天下之大估計沒戲,她倒是很輕鬆地四處遊玩。旌悠深知她的性子,為了安全給她一張男面皮,下了個絕對命令:不許在別人面前拿下面皮。
撫養他倆長大的小雨曾說過:「每個人都有一個角色扮演情節。總會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模仿心裡崇拜或愛著的人。」
風子林的這個情節在入獄那夜晚的悶雷滾滾瓢潑大雨中達到歷史最高點,而促使她這個情節爆發的罪魁禍首是風蕪。
風蕪失蹤十年來一直被世人奉為至強至美的指標。他是冥山之約上斬萬人的霸者,更是擁有一張驚世容顏的美人。
風子林認世得晚,事隔十年印象中的風蕪的臉已模糊,但唯獨他那雙深紫色的眸子連時間都無法磨滅。那時風子林還在繈褓裡,而風蕪十二歲。
風蕪跟風子林一樣,一張精緻絕美的臉長得趨於中性,讓人難分男女。大多數人認為是男子,但也有一部分人堅持是個姑娘,而風子林就是其中一個。之後還是風蕪自己以身證明,害得風子林只得在他面前表面冷靜內心狂野地掙扎著。
其實像風子林這類流連於市井的底層人物和傳說中至強至美高高在上的風蕪大人是完全沒有交集的。要問是什麼讓兩人後來手牽手出雙入對,成為羨煞他人的「父子」,說到底還是因為風子林的皮囊。
不說帝都名妓索清秋,黃昏之城的紅夫人,朱茫聖女冷月夜這三大美女,單是圍繞風蕪身邊的十二刹,天天看得風子林都審美疲勞了。要說美人,天下之大多得是,也不差風子林一個。主要是她美對了地方,長對了方向。
風子林除了瞳色,簡直和十年前的風蕪長得一模一樣。要不,十二刹的十月也不會把她拐回羅隱。她也不會在那個不可告人的計畫中扮演主角。
後來曾經有一時期,風子林對自己的長相十分苦惱。別人到底是為了這個樣貌才接近她的,還是單純只因為她這個人呢?
只可惜她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就一反平時散漫自由的狀態,以命為風蕪爭奪鳳魄和龍魄。那個理性正義至上的白魊曾說過:「幸虧你不似我,自由自在別無所求。你若真想殺人,怕誰都逃不過。」那時,風子林馬上拿著菜刀殺出去,結果一身雞毛的進屋,哭喪著臉道:「我是真想殺雞燉湯,可還是被它逃了。」白魊頭頂的一撮銀色短髮被他笑得亂顫。
可就那之後不過一個月,為了鳳魄和龍魄,風子林突然不要命的舉動弄得所有人心驚膽顫且莫名其妙,連風蕪也猜不透。
不少人對她說:「你不必如此拼命。」
那句「我喜歡,我高興,你管我去死。」風子林已經說不出來了。她只能搖搖頭淡笑不語。
她的心態到底是有了什麼變化只有她自己知道。不過,那都是後來的事,以前的風子林可是始終貫徹著隨心所欲,自由自在思想不動搖。
三年前。
風子林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柔軟冰涼的臥床,輕薄的被單帶著點乾燥的陽光的味道。望著窗外的巴掌大的葡萄葉隨著夜風晃啊晃,她竟允許自己停止思考,悠悠地又緩緩地輕闔上眼。
明明是個應該在囚車上準備到刑場的人。
房門咯吱一聲,她若有所覺睜開了眼。
來人見床上的人睜著眼,便加快腳步端著湯藥來到內室。
一股苦澀地藥香撲面而來。
「小公子,你終於醒了。」一雙明亮的眼闖入眼簾。哦,亮晶晶的真好看。風子林心裡暗歎一聲,怔忪地盯著眼前的人,臉頰好像很好捏的樣子。
「小公子……你怎麼了?」被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姑娘臉竟紅了。真純。
「不,姑娘太美,不禁看呆了。失禮失禮。」風子林眨眨眼根本沒有道歉的意思,只是自顧自地坐起身來。
「哪,哪有。要說美,小公子才美呢,翠兒都覺得自愧不如。」
「哦?」風子林張開雙臂,看了看自己。衣服換了,乾淨的白色。原來如此。
「唉我真是罪孽深重啊。」風子林煞有其事地搖搖頭,搞得翠兒莫名其妙。
沉吟片刻,風子林突然玩興一起。
「那比起風蕪如何?」
翠兒臉又一紅,「就,就小公子病剛好,瘦,瘦了點……」風子林輕哼一聲,摸摸消瘦的臉頰,
「那……」剛想問這裡是哪裡時,房門又被推開了。
「翠兒。」
「啊,采姨。」翠兒有些局促地站起來,低著頭一臉嚴肅恭敬。
「少主就回來了,你再去看看閣樓還有什麼不妥。」
「是。」
翠兒拿起託盤,向風子林微微伏身便退下了。
「風子林?」眼前的婦人五官精緻,一頭黑髮精簡地盤在腦後,一身的暗紅點綴著大朵的薔薇,大方而不失高貴。
「我是。不知夫人……」
「采裴雨。叫我采姨就好了。」采姨含笑道,「風公子真是英雄出少年,青玉的百姓多虧風公子相救了。」
風子林訕訕一笑,不可置否。據說那些掉下河的皇糧還真的被受災的百姓撈淨了,讓不少人免於餓死。
雖然多少有點醉翁之意不在酒,但結果是好的,不也皆大歡喜。就是她這一落水,不知張狂那小子該有多擔心。
寒噓片刻,采姨準備走了。
「不知風公子,年方幾時?」采姨到門口突然轉過頭問。
「十一。」
「哦?公子與風蕪長得真是極為相似,不過公子真真瘦得很,這幾日還請公子安心靜養,若有何需要只需告知門口小僕,羅隱穀必當盡綿薄之力。」采姨將藥湯端到風子林面前,後者一愣也只是挑挑眉毛訥訥地接過碗。
待采姨退出了房,風子林憋著氣一口灌下藥,擱下碗側耳屏息聽門外是否有動靜,確定無人後,她刷地從床上跳起,迅速地剝掉自己的衣服直至一絲不掛……低頭從上到下仔細打量自己的身體,才舒了一口氣。好險。
身上除了還有多處挫傷外,一切皆正常。還好沒長大……。風子林打一個寒顫趕快把衣服穿起來。下床拖著鞋子,挪到桌邊,翹著腳剝桔子。
羅隱穀。
旌悠不說要救她麼!天下誰不知道羅隱穀是最神秘的地下殺手幫派,這不讓她從火炕跳到油坑嗎?!她一點也不想煨火烤與滾油炸之間做選擇。
當風子林把十顆桔子皮沿著圓桌邊擺成一個哭喪的大臉時,接下來的打算還沒想好,天已經暗了。
吃完僕人送來的晚飯後,風子林閉上眼在床上滾來滾去,怎麼都睡不著。煩躁地坐起來,起身從屏風後面探向門外。只見一個高大黑影,果然有人看守。
「有人嗎?」風子林喊了一聲。
那人推開房門,「什麼事?」
風子林啊地一聲,第一反應是這裡的下人都長這麼俊,第二反應,這下人太囂張了。風子林見他一臉不耐煩,見他長得也怪賞心悅目地也不計較。
「可不可以帶我去茅廁?」
風子林說得懇切,那人淡淡地掃了她一眼,便跨門而出。風子林趕緊穿上鞋子跟了出去。
方便後,那人又一聲不吭地帶著風子林原路返回。
羅隱穀房屋精緻,佈局卻十分紊亂,天一黑更是讓人暈乎,但對風子林來說這點程度還好。
這個時辰屋裡大都沒有了亮光,也不知是睡了還是在外面殺人沒回來。據說有些殺手有收集人體的嗜好,將有價值的人體器官分開泡在藥水裡,頭皮牙齒內臟一個個貼著所有人標籤,殺手殺手之間不僅可互相鑒賞攀比,夜裡無聊寂寞還可燭下獨賞。
在這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野外狼嚎突起。一人拎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坐在燭光下,要是闔上眼的就掰開眼皮看看,要是死不瞑目的就撫撫眼球,不滿就哼地一聲戳穿眼珠,滿意就繼續撫摸說:真漂亮。風子林這麼一想不禁想吐,不過那狼嚎倒是真的。
晃過神來,跟前的人已經不見了……
正值盛夏,蟲鳴聲聲入耳。陌生的土地,陌生的空氣,仰頭望連天空也是陌生的。風子林不愛讀書,最厭惡詩人的那股酸勁,現在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中,諒她想感歎也感歎不起來。
不知道這羅隱穀出口在哪?
躲在叢中回身觀望身後仍亮著微光的屋子,風子林又繼續偷偷摸摸地匍匐前進。
這羅隱穀也沒想為難她,吃好穿好睡好,連茅房都跟飯廳一樣乾淨,也沒啥好嫌的。
可她真想這樣倒不如回家。
在羅隱穀間歇地爬兩個多時辰,子夜將近,夏季的蟲鳴更是聲聲鵲起。這個羅隱穀還真是大,谷中那龐大的建築群也僅僅占了不到一半。羅隱還真是厲害,不知怎麼做的竟然能在四周的峭壁上搭上屋子。
風子林翻身躺在草叢中,定睛往穀壁看,雖然是晚上仗著點月光他還是看到一間間木頭架著的小屋。
一間,兩間,三間,四間,五……嗯,看不太清了。
嗚……風子林突然覺的周圍有些不對勁,有聲音,像是動物的低吼,剛才好像又聽到狼嚎,沒有那麼背吧。風子林咽咽口水,僵硬地側轉過頭,草叢中一對綠光一閃瞬間就來到她眼前。
「我靠!」風子林急忙倒爬,「媽呀!」
沒想到身後有一個大洞,被狼爪抓破手臂,風子林竟直直仰頭栽下。
「啊……咳咳……痛,痛死了……」風子林顫抖地撐起身子,只覺得全身都快散架了,口中泛起一股血腥氣。「哇」地吐出一大口血還有一兩顆牙齒。鬼會想到穀底下還有個深洞啊……娘的造什麼孽了。
仰著頭,風子林見那頭巨狼作勢還要撲下來,心裡直喊娘。
那巨狼卻突然撇過頭,嗚咽的一聲,離開了。趁著月光風子林還看見巨狼瘋擺著的尾巴。這動作風子林知道,家裡的大黃也是這樣朝她搖尾巴。
暫無生命威脅,風子林一下無力,艱難地一翻身面朝上地躺平了。要不是受重傷,這地方還真不賴啊。穀底的底下竟然還有一個大洞,身下軟軟的,一股花香夾雜著青草香幽幽地傳入鼻息,不用想也知道身下壓死了多少花花草草。
她掉下來的地方是大地的一條裂縫,從縫中再從穀口望出……一輪下玄月異常明亮。
不知過了多久,低沉毫無波瀾的聲音自頭頂上傳來:「你是誰?」
風子林想要努力的睜開眼睛,卻只感覺到什麼東西濕濕的正舔著她的臉。
兩道黑影從縫口閃下,其中一人單膝跪於人前。
「少主。」是個女人的聲音……
風子林再次醒來的時候,她的嚎叫聲震徹整個羅隱穀。翠兒慌張地輕聲細語地安慰著她,可就瘋子看到自己整個身子都纏著繃帶動彈不得時她的腦漿就像淘米的水一樣,白白的。
「哢嚓。」肋骨又斷了。片刻的沉寂後他又以更為見鬼的尖叫聲侵犯他人的耳膜。幸得采姨用布塞住她的嘴,才換來一時的安寧。屋裡又忙碌起來,除了翠兒和采姨,多得不止一兩個人。
采姨扶著額頭,跨出門檻時,見門邊環胸倚著的人立刻收斂倦容恭敬地叫了一聲「少主。」
「就是她嗎?」淡淡的語氣,讓人覺得有些空洞。
采姨點點頭,「是。」
那人沒有再問,卻沒離開,采姨便更不敢移動一步,始終是弓著腰。只是,這個少主卻久久沒有下指示,采姨突然一陣心慌,不禁又多說了幾句。
「少主,這孩子就是上次炸漢玉橋的人。」
少主面向庭院的身體微側。采姨像是得到鼓舞般繼續說:「青玉太守用一萬兩黃金委託天門截獲皇糧,不想風子林竟引燃火線。雖是自導自演,那火藥可是貨真價實,九州之最的漢玉橋當即斷裂。」何止如此,那漢玉橋還是當年玄皇即位時下令建的。
「天門?號稱最堅固的橋都斷了,風子林怎麼沒死成?」
采姨微微抬頭看少主的臉色,又歎道:「她那時當即跳入河中,倒是保住了性命。雖受傷被捕,那些皇糧隨青河流走,懂得的人都下河撈米,倒是解了旱災之急。在行刑之日,另外有人救她,而且出手不凡。十公子拖住了那人,我們才有機會撈走風子林。」
各自沉默片刻,少主轉身離去,只說了聲:我要歇息,勿擾。
風子林大病。
風子林除了每天乖乖地調養生息外,還時不時的追問翠兒她們少主到底是何方高人,顯然在她完全昏倒前聽到那句「少主」了。翠兒要不是沉默不語,要不就是扯開話題,反正就是不讓知道。瘋子對這麼不乾脆十分惱火,那稱呼就從「何方高人」,「少主」,「那人」,「那傢伙」直到他掀桌而起大喝道:「你娘的!那臭小子到底死到哪裡去?!」
不過也因風子林這麼聲形並茂,再沒有人服侍她了。她那混熟流暢富有美感的掀桌動作,「啪」的一聲等於向世人宣佈:吾傷已好。
隔日她便沒吃到早點,也看不到任何人,之前看守她的俊僕那次後再也沒見過。
這一個月羅隱穀似乎特別忙,傍晚在院內納涼,時不時的會有一些傷患從她面前走過,卻視若無睹。
風子林直接擺明她傷快好了,讓不讓走。
那日頂著黑眼圈的采姨是這麼說的:「風公子身體大好,我就安心了,少主吩咐為了表示歉意還請公子讓我們多服侍幾日,照顧不周處還請多多包涵。」
風子林雖然從不看輕自己,卻從不覺得自己有多彌足珍貴,值得羅隱穀這樣養著她。這麼個幾天,除了懸崖上的閣樓她走遍了羅隱穀沒個角落。谷中人除了采姨和翠兒比較待見她,其他人都行色匆匆,一開始風子林認不得路想問問,一個個都擺著一張不要煩我的臉刷地走開。
熟悉地形之後,風子林每天都吃很多香蕉,不動聲色地在拐角處扔個香蕉皮,有時候在她在屋裡都可以聽到院裡呼聲。她很奇怪羅隱谷路這麼多,很多人偏偏喜歡往她院裡拐再來摔個狗吃屎。
風子林對於羅隱穀的性質毫無興趣,但對於羅隱穀這個地方卻充滿喜愛。
羅隱谷白日景色極美,穀裡到處都種著會發出幽香的草,南面寬闊的草地緊接著西面的荷花池,房屋和閣樓分別坐落於東北面的斜坡和岩壁上,北面有幾口溫泉,大大小小好幾個,東南面不大好都是些墳墓。除了東南邊風子林都去過幾次了,就連害她摔斷骨頭刺斷肺葉嗑了兩顆後牙的洞也拿著軟繩下去過一兩次。
不過她最常去的還是西邊的荷花池。
夏日午後泛舟池上,是她每日必修的功課。盛夏荷花開得甚是好看,清風徐徐水波不興,折枝大荷葉插在船縫中,手枕於頭下,人隨舟而蕩有時可以睡一整個下午。
今日本想也愜意一番,不料卻遇不速之客。
「你也來游池?」風子林挑挑眉毛,看著池邊挺立的俊美背影。那人轉頭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了。一個月前他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身上還有一股血腥氣,今日藍袍加身,襯著湖光瀲灩紅蓮盛,倒為他減了幾分煞氣。
搖著船槳,都到了池中,對面的人仍端正的坐著側頭望著池面。他側臉輪廓不似他給人的感覺,十分的柔和,一雙眼睛印著水面乍看下一片深邃幽藍。
「你們羅隱谷僕人都像你這般俊美?」風子林不禁問。
那人轉過臉來微微皺眉,「我不是僕人。」
「誒?!那你是誰?那天怎麼就出現在我房外?」風子林停下手中槳,其實她身體小小的,拿著一個大槳看得人都難受,對面的人卻也不搭把手。
那人微怔,後又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片刻後便聽他說道:「你什麼都不知道竟然在這裡待了一個半月?」而且還悠然自得地天天劃舟。
「翠兒和采姨都沒說。」
「那你不會問?」
「不太想。」
想來從來沒被如此忽視過,那人瞪了她一眼。
風子林誇張地上下打量對面的人,「你不是僕人,又是這副摸樣脾性,難道你就是羅隱的少主!」風子林突然興奮地伸過頭來。
「不是。」回答的倒是挺快的,「我是十月,你所說的少主是十三。」
「十三羅刹的十月!」風子林吃驚地站起來指著十月。這人她聽旌悠提過,他大哥眼睛是長頭上的,能被他稱作有兩把刷子的人肯定不簡單!
「那你又是誰?天門幫主旌悠怎麼會親自過來救你?」十月直視著她像要把她望穿。
劫囚車追殺不過是個幌子,劫皇糧本來就是旌悠下屬犯下的蠢事,他理因親自來救。不過都一個半月了,旌悠倒是難得的辦事不力。
十月見她不答又說,「他暗地裡派了很多人。」
「旌悠什麼的我不認識,」風子林眼睛一轉,「不要告訴羅隱穀這麼多傷殘都和那個旌悠有關?」
十月不答,算是默認了。風子林歎了一口氣。
「我就想不明白,旌悠殺我作甚?我那天明明就是去斷頭臺的,何必多此一舉?還有,你們軟禁著我又是作甚?我一無背景二無錢三無姿色四無前途小屁孩一個,讓羅隱和天門大動干戈這不折煞我嗎?你們羅隱究竟要做什麼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囚禁我也只是徒增麻煩,不如把我放了。」風子林臉不紅氣不喘地就像是在說別人一樣。
「你想死嗎?」十月微眯著眼,清風拂過荷枝輕擺,舟子發出吱呀聲,
風子林見他髮絲飛揚,大白天下儼然是個羅刹。
「死不死,要你管?」說了個大實話風子林卻後悔了,看著十月平靜無波的雙眼,艱難地咽了口水,她毫不懷疑下一秒他就可以扭斷她脖子。
「回去吧。」十月緩慢地眨了個眼,風子林又撿了條命忙點頭,剛要蹲下拿槳時,僵硬的身體一個不穩撲通一聲掉進了池中,濺起大水花。
她識水性,立即探出水面吐了一大口水,一張開眼就看見十月在輕笑。
風子林立即潛入水中,找准施力點連人帶舟一起推翻了。以十月的功力,完全可以一下跳到岸上,他卻跳向旁邊一片大王蓮葉上。
要知道風子林自封水中蛟龍,旌悠不會計畫讓她以水遁脫逃。風子林算准他的落腳點,翻身一蹬比十月還快到達蓮葉下,十月剛一落腳,手瞬間伸出水面一把抓住十月的腳踝。饒是十月也是一驚,猛的一下便被拉下水。
風子林再次出水,見十月一臉怒容,頭上還斜頂著一朵粉色睡蓮。
「噗。哈哈哈哈!」風子林指著面前的十月不怕死地笑得沒心沒肺。十月咬牙切齒一張臉陰鷙得恨不得咬死風子林。長手一伸一把將風子林的頭壓入水中,水下立即冒起一大串泡泡。等她快氣絕時十月把她拎出來,誰知她還不知死活地含一大口水,噗地全噴向十月的臉。十月眉頭一抽一抽,風子林還得意的朝他做個鬼臉。
這時,岸邊傳來翠兒的呼喚聲。十月豐富多彩的神情又恢復平靜,拎起風子林縱身出水,踏過幾片荷葉到達岸上,將風子林扔給翠兒就徑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