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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水之患

魚水之患

作者:: 路荵乙
分類: 古代言情
她如水,包裹著漫漫時光,碾過代代王朝。 從夏朝到民國: 她做過隱忍的謀士,在王朝盛衰中機關算盡; 她做過君王的寵妃,在梨渦淺笑間鬥盡心計; 她做過隱秘的殺手,在瑟瑟琴聲中暗藏殺機; 她做過青樓的名妓,在一曲歌舞中遺忘曾經; 她做過平凡的學生,在琅琅書聲中求知篤行。 可她最終,只是一個看客。流光容易把人拋,歲月之末,她依稀記得,曾經有人對她說過,她若疲憊,可以歸鄉;她若回首,會發現,他一直在等她。 有人同心而離居,有人憂傷以終老。

第一卷 夏初,美人血 第一章 過去氾濫如海水

醴源站在岸邊,海水涕泗橫流,洶湧浪花拍打江面,那嘩嘩水聲好似神座之下那些嬉戲精靈死亡之前的慘叫,海水在月光下顫抖,嘶吼,咆哮,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亮起的一處就好像神女摔碎的鏡片,在水波裡起起伏伏。

「姐姐,看到了嗎,那白龍要出來了!」彧彥緊緊盯著水中亮處,在迷茫夜色中依稀看到了龍尾。

彧彥和他姐姐長得有些相似,眼睛都有些狹長,眼眶略微有些深邃,眉毛的顏色又濃又深,但是很細,就像兩條優美的絲帶,嘴唇薄薄的,很細嫩。好像輕輕一碰就會裂開。

姐弟的面容都很清秀,只是弟弟皮膚白皙,姐姐卻略微黑一些,皮膚帶著銅色,臉小小的,下巴很尖,嘴只有指甲蓋大小,手指長長的,身材很瘦削,大概瘦削得有些過分,身上的線條平直得如同幼童。

「是在那兒!」醴源也盯著水裡亮晶晶的地方,她張開小口,嘴裡的牙齒也小小的,卻很整齊,就像一排被有意列好的小貝殼。

「姐姐你說的沒錯,堵的方法是行不通的,這樣只會讓海水氾濫得更厲害,白龍都發怒了。」彧彥說著,水裡的白龍一躍而起。

這是一條成年的白龍,他身上的鱗片在月光下發出淒迷的淡銀色光輝,潔白的腹部皮膚柔嫩,在不遠處的醴源和彧彥幾乎能看見裡邊的血管。

只見它在水裡輕盈地蹦躍,自由地滑行,碧色的眸子閃出絲絲涼意,就像嗜血的翡翠。

「傳說白龍是靈獸中最美的,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醴源讚歎道。

那白龍好像聽懂了她的話,眼裡的凶光也不見了,它路出了得意洋洋的神色,它騰空而起,在水面之上盤旋,似乎在跳一支雄壯的舞蹈,飛灑的水珠如粒粒珍珠,不斷飛灑下來。

「太美了……」醴源情不自禁地讚歎道。

「如果以後我也能有一條白龍就好了。」彧彥也看癡了。

「這可不是小孩子來玩的地方。」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男聲,醴源轉身,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男子濃眉大眼,五官端正,身穿簡陋的粗布衣裳,腿很粗,看上去勇猛有力,說話聲音雄渾響亮,但帶著一絲客氣。

醴源狹長的眼眸掠過男子的臉,從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在醞釀些什麼,男子覺得奇怪,這女孩看上去大概十一二歲,卻帶著王宮裡那些勾心鬥角的女人才有的神情,覺得有些奇怪。

「才不是來玩的,我們是來幫鯀治水的!」彧彥在一旁說道。

男子用戲謔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七八歲的男孩,覺得事情真是有趣。

「我的父親需要兩個孩子來幫忙?」男子滿不在乎地笑道,然後她走上前,一把拽起了醴源的手臂,看著上邊墨綠色的紋身,那紋身是一條水蛇的形狀,在夜晚也會散發淡淡光輝,男子嘴角一勾,用鷹一般的眼睛盯著醴源,「三苗的人……」

「我是三苗未來的禦龍師。」醴源說道,另一隻手將男子的手搬開,睜大眼睛充滿自信地對男子說道。

男子萬萬沒想到這個瘦弱的女孩有如此大的力氣,他有些疑惑地望著自己的手,在看了看女孩臉上得意的微笑,他也笑了:「小女孩,世界上是沒有龍的。」

「有的,剛才我們還看到了呢!」彧彥插了一句話進來。

男子根本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反而笑得更開心。

「龍是存在的。」醴源鑒定地說到。

「好吧,就當你們三苗有龍吧,」男子說道,「可你們到塗山來做什麼,不知道這裡正在鬧水災嗎?」

醴源不說話,彧彥也沉默了。

男子看到他們沉默,有種莫名的成就感。

「所以,小孩子還是乖乖回家呆著,等我父親治好了水,你們愛怎麼編龍的故事就怎麼編。」男子佩服自己對孩子的耐心,並且有種表現得更有耐心的欲望,他乾脆問了句,「你們倆家在哪兒,我送你們回去。」

「不必了,姒文命。」醴源說道,往河上走去。

男子正奇怪這孩子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卻看見這兩個人往河上走。

「喂……」他正想喊住兩個送死的孩子,卻見他們如此平穩地走在河面上,海水忽然翻滾起來,波濤掩蓋了兩個孩子的身影,浪潮散去,兩個孩子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今天就發這麼點,算是個引子吧,之所以發這麼點呢,因為我想說下大禹治水的事情,這是魚水之患開篇的背景,兩個神奇的三苗的孩子到安邑的故事,很多地方介紹大禹治水治的是黃河,但鄙人不怎麼同意這個說法,我覺得這個資料更有說服力一些:

傳說中的龍門,在陝西韓城與山西河津之間,黃河至此,兩岸峭壁陡立,十分險要,相傳這裡是大禹鑿開的,所以龍門又稱大禹門口。但按夏代的施工技術水準,絕對完成不了這麼大的工程。又傳說大禹根據不同的水系,劃天下(全國)為九州,其實夏代初期的疆域絕沒有如此之大。許多傳說,都不免互相矛盾,難以自圓其說。

新說是:大禹治水,治的並不是滔滔的長江、黃河之水,那時的洪水實在是海侵,就是海平面上升,海水倒灌到陸地上來。這是世界性的,所以許多民族都有被洪水所淹的傳說。洪水退後,地面一片淤泥,不加以治理,就不便耕種。大禹所治理的,正是這種田間水渠的管理。這和孔子所說的「盡力乎溝洫」是大致符合的。《孟子.滕文公》中說:「當堯之時,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當堯之時,水逆行,氾濫於中國。」中華大地上的江河,大都是發源於西部,滾滾東流。不論水大水小,都不會是「橫流」、「逆行」,只有在海侵時,海水由東向西倒灌,才會出現「橫流」、「逆行」的現象。

而文中的姒文命就是大禹,大禹是姒文命做了皇帝之後的名號。)

第一卷 夏初,美人血 第二章 治水之女

醴源很擅長失眠,從嬰兒時期開始,她就絕大多數時間是睜著眼的,所以她同齡的女孩有更多的練習時間,她是三苗人,而三苗人有禦龍的傳統,所有的孩子從懂事起就開始學習各種法術,再經歷一系列試煉,這些考驗往往是很辛苦的,少有活下來的人,而那活下來的,都能收穫一顆龍蛋。

但,真的走到最後,拿到龍蛋的人是極少數,有時候幾百年都出不了一個,所以三苗人幾乎人人都有通靈之術,但禦龍師就像是神話一樣,好多去參加試煉的人都有去無回了。

醴源的家人不是沒有勸過她,但她和弟弟都很倔強,都有些過度自信,都去找當地的長老,得到了參加試煉的機會,長老給他們出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去夏的疆域,幫忙治理那裡的水患。

長老大概是三苗最神秘的人了,醴源和彧彥都猜測這長老一定是個老頭,因為他的頭髮全是銀白色,可是他呆在神壇裡,永遠背對著他們,留給他們的只是一個帶著白色長髮的背影,長老從來也不說話,只是丟下一塊竹簡,上邊寫著任務,然後醴源和彧彥就乖乖地照做。

雖然長老這麼冷冰冰不近人情,可三苗人非常敬重他,他是三苗最德高望重的,為三苗的好幾代人奉獻,傳說中他擁有極強的靈力,用靈力的修煉來延長生命,不過這樣子很難延長青春,也難怪有一頭銀白色的頭髮了。

醴源和彧彥都是相信這一點的,有很多三苗人都好吃懶做,不去修煉,也照樣有靈力,因為長老居住的神廟就是個巨大的靈體,長老無窮的靈力守護著三苗,他身上散發著源源不斷地靈力,補給每一個三苗人。

醴源在床上翻來覆去很久了,覺得有些無聊,還不如去海邊看看,運氣好沒准還能看見白龍。

她大步走出木屋,根本不害怕會吵醒彧彥,這孩子和姐姐不同,睡眠向來很好,但是一旦出現意外情況,他也會立刻察覺,不會傻傻地一直睡下去。

醴源用手捏著海邊的沙子,黏黏的。有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淡淡的鹹味夾雜著腥甜的氣息撲面而來,醴源起身,赤著的雙腳嵌在了沙裡,張開的雙手好似一對脆弱的翅膀。

「你還不走?」姒文命又來了,他也是失眠所以在海邊走走。

醴源轉過身,深邃的眼眶裡是哀傷和憐憫的神色。

「你不也來了嗎?」醴源淡淡說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姒文命只是覺得奇怪,便問:「此話怎講?」

「你看起來不太高興,」醴源蹲下身子,有些亂的頭髮被風吹得亂飛,淘氣的髮絲飄舞在她的面頰上,她的面容也看不清了,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光芒,醴源用手戳著黏黏的沙土,繼續說道,「是舜帝要懲罰你父親了?」

「是。」姒文命說道,聲音有些悲愴。

醴源看著他,貓一般笑了。

「你不是擔心你父親,」醴源那雙眼睛釘在了姒文命的臉上,姒文命顯得有些不自然,醴源繼續說道,「你是擔心你自己,舜早就看你父親不順眼了,你父親治不好水患,舜剛好可以借這個理由除掉他,而你……舜帝不會把你怎麼樣的,反正鯀一死,你們家名譽掃地,你還怎麼混?」

姒文命不敢再正視眼前女孩的目光,他疑惑自己是不是大晚上見鬼了,用眼角餘光瞟著那個瘦弱的女孩,心中忽然有了一個新想法。

「那你有什麼辦法嗎?三苗的小巫女。」他帶著笑,慢慢邁近她,他身材高大,她在他旁邊就顯得更加瘦弱嬌小,更像一隻貓。

「什麼辦法?幫助你的辦法?」

「嗯。」

「你父親什麼時候受罰?」

「明日處斬。」

「哦……那你向舜帝請示,說你願意繼續治理水患,為你父親贖罪。我想舜也不好說什麼的。」

「哼,」姒文命冷笑一聲,「我治不好,他剛好又有理由處死我了,真好啊,治水一事讓舜帝一石二鳥。」

「誰說的?你要是治好了呢?治好水患你能贏得多少民心啊,到時候別說舜帝不會殺你,他還會把王位禪讓給你來顯示他的英明呢。」醴源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地面上畫畫,她在地上勾勒那白龍的影子,畫著畫著,她還偶爾停下來,發一會兒呆,大概是在想那白龍的模樣。

「呵呵,那是好,」姒文命大聲笑起來,然後他低下頭,在正在畫畫兒的醴源的耳畔說,「那請聰明的三苗小巫女告訴我,怎麼才能治理好水患呢?」

「疏通。」

「疏通?」

「對啊,水是最柔軟的事物,但其實是最有力的,如果硬賭,小的水患還好,像這種浪潮……只有挖溝渠,」醴源說道,挪動了幾步身子,找了一塊空地,將沾滿泥漿的手伸在泥沙裡,「來,我給你畫畫。」

姒文命覺得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妨聽聽看,難眠的夜晚有個小丫頭來和他說說話也不壞,於是他也跟著移動步子。

「喂,你別動!」醴源忽然大喊起來,「別把我畫的白龍踩掉了。:」

姒文命這才發現他差點就猜到了醴源方才畫的白龍上,這時他無意地瞟了瞟那白龍的形狀,只見線條優美流暢,寥寥數筆,龍的形態就躍然沙上。

「小巫女,你畫畫兒水準還不錯嘛。」姒文命讚歎了一句,就繞開那白龍圖像,走到醴源旁邊,也蹲下身子。

「你看,這是雍州邊上的海,浪潮很大,這是你爸爸修的堤壩,」醴源一邊畫一邊解說,「但是建立堤壩的材質本身就不是無堅不摧的,而且地基也不牢……如果真要攔住這麼大的浪潮,可以把堤壩修得更堅固,但是,堤壩是不可能無限寬的……你看這邊上……」

「水還是會漫過來。」

「對,但如果開一道溝渠,水勢大概到這個地方,就已經減小了……」

「邊上的農田怎麼辦。」

「本來這種水災就會破壞土壤,那些田地不要也罷。」

「小女孩就是小女孩,說的倒輕巧。」

「看起來損失不少,但是和不計成本地築壩,這樣損失少多了,來你看看。」醴源接著夜晚的小潮來掩飾,她用手在地上畫了一道溝渠一般的橫杠,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雙眼好像有種奇異的力度,讓沙地上淺淺的一道線成為兩尺寬兩尺深的溝壑,潮水漫進溝渠,漸漸水勢也減小。

「看吧,就這個道理,而且你多弄些溝渠,灌溉農田也方便。」醴源說。

「小丫頭,我決定向舜請示治水,你會來幫我嗎?」

見他有些相信她的方法了,醴源連忙點頭:「那是當然。」

「多謝,治水之後,我一定給你補償,你要多少金銀珠寶我都會給的。」

「好。」醴源在心裡諷刺地笑了,心中全是名利的人以為別人心裡不是名利就是金錢,她其實根本就不稀罕什麼珠寶,以她的能力,不知可以得到多少稀有珍寶。

「你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

「我就住在對面的木屋裡邊,木屋外有兩把桃木劍,我叫做醴源。」說完,醴源將手放在水裡洗了洗,再踏入水中,像姒文命之前看見的那樣,慢慢走過去了。

次日,鯀被處斬,人民還異常激動,像有喜事一樣熱鬧。

「看來姒文命想贏得民心是不容易咯。」醴源坐在家裡,調著魚羹,撇著嘴說道。

「姐,你為啥要幫助姒文命去治水呢?」

「我們的第一個任務不就是治水嗎?」醴源覺得弟弟這個問題很莫名其妙。

「可不是說要我們幫姒文命治水啊,為什麼我們不自己去?還把功勞給別人。」彧彥撅著嘴,看起來很是不服氣。

「別忘了我們是三苗人,」醴源喝了一口魚羹,覺得味道不錯,又喝幾口,然後說,「那些姓姒的人可不喜歡我們。他們同意讓我們治水,除非他們腦袋先進水。」(作者注:據說夏朝人最開始是姓姒的,在啟之後,才姓夏的。)

彧彥撇撇嘴,本來還想說什麼讓心裡平衡些的,但找不出話來說,只有忍了。

其實醴源並不是忌憚夏人對三苗人的排斥,只是她覺得什麼東西牽扯名利就噁心了,醴源不敢保證自己是視金錢名利如糞土,害怕一沾染上會上癮,忘記自己禦龍師的夢想。

忘記夢想和死亡,對於醴源來說是一樣的事情。

姒文命向舜帝請示繼續治水,他打算就用醴源所說的「疏通」方式,但真正動手去做的時候,姒文命發現不像想像中那麼簡單,醴源是用很小的潮來演示,但治水面對的是相當兇猛的波浪,而挖溝渠的工具大多是石器木器,要挖又長又深還能便於灌溉的溝渠著實不易,這時姒文命想起那晚上醴源用手在沙地上輕輕畫一條橫線,然後將那橫線變成小溝渠。

如果他手下的人都能這麼厲害,那溝渠早就挖好了。

姒文命想起上次醴源給他描述的她的居所,他想去拜訪。

他划船過了河,看見了幾戶小木屋,都挺破舊,然後他找到了那個門上懸了兩把桃木劍的屋。

他走進了,才發現門上沒有釘子,兩把劍也沒有繩子可以用來懸掛,姒文命以為這兩把劍是雕刻在門上的,正想用手去碰碰,門就開了。

開門的是醴源的弟弟,那雙眼睛和他姐姐的像極了,只是他皮膚白皙,看起來並不想受過苦的孩子,倒像是被寵壞的王公貴族。

「你姐姐在嗎?」姒文命探著腦袋張望,卻沒見到那個瘦弱女孩的身影。

「真是沒禮貌,完全無視我。」彧彥本來就不喜歡這個大個子,所以他也乾脆用不禮貌的方式對待他,直接關了門。

姒文命被關在了外邊,但他毫不氣餒,他太明白等待和付出能給人帶來多大的收益了,他索性就在門口等那男孩開門。

他猜測醴源是出去了,沒准等會兒還能等到她回來呢。

但是門上的桃木劍好像不太歡迎他,竟然飛了過來,還好姒文命反應快,一手接住了那桃木劍,看那劍上生動地雕刻著一隻龍,連身上鱗片的紋絡都十分清晰。

「這對姐弟,可真是夠奇怪。」姒文命笑著說道。

第一卷 夏初,美人血 第三章 阿蔓

「是姒文命大人啊。」姒文命一抬頭就看見回來的醴源,只見她手裡握著一根鐵質長幹,上邊歪歪扭扭地伸出好些長刺,長刺上串著小魚,刺的尖銳頂部透過魚身露出來,上邊還沾著紅色的液體,魚腥味蔓延開來。

「這樣可不好,」醴源站在門前,從姒文命的手中拿走桃木劍,將它輕輕一拋,只見那劍乖乖地自己懸在門上,醴源又朝裡邊喊道,「彧彥,快出來,給姐姐烤魚吃。」

姒文命看見方才那凶巴巴的小男孩在醴源面前竟顯得如此聽話乖巧,他好像根本不怕腥味似的,就到一邊去弄魚了。

「可不是我故意將桃木劍拿下來的……」

姒文命的話還沒說完,醴源就笑著打斷他:「我知道,我說你‘不好’的事情,不是說這個。」

「那是什麼,」姒文命向來不把這丫頭說的話當回事,但後來他還是不得不覺得這丫頭說的很有道理,不過他習慣了那副面對她的不屑神情,就像準備聽笑話似的問醴源,「我是哪裡不好了?」

「我知道你想做君王,但你可不太容易贏得民心。」

姒文命不喜歡聽到這樣的話,他只是儘量表現出一幅寬宏大量的神情,臉上是看起來無所謂的笑,其實這種話經常讓他內傷。

「你倒是說說,我為什麼不容易贏得民心。」

「你在那些貴族眼裡,是有膽識有謀略還很講義氣的人,他們很尊敬你,可是你等級觀念很嚴重……」

「此言差矣,我如果等級觀念嚴重,就不會治水了,雖然治水一部分是政治原因,但也有我憂國憂民的原因。」

「治水和愛民沒直接關係,是你硬生生弄了個邏輯出來,說真的,你可真不懂政治上的表演,」醴源的嘴角輕輕勾起來,笑容的幅度很大,眼瞼的上部也弓起,如同鬼魅,「如果真的想得到民心,在面對一個打漁回家的農家女的時候,就別路出那種厭惡的神情,無論魚的味道有多難聞。」

醴源說完就走到彧彥身邊,幫彧彥弄魚。

姒文命皺著眉頭看見醴源按住魚身,但那魚還是不安分地抖,魚頭也不停地顫,緊接著醴源拿起旁邊的一塊石刀,飛快朝魚頭砍了下去。

可能是醴源施了法術,那魚頭飛向了姒文命,姒文命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結果他的唇碰到了魚的唇。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姒文命憤憤地走了。

「將軍,等等。」醴源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我不是將軍。」姒文命想是醴源弄錯了,他雖然有爵位,但並不是將軍,他雖然有些軍事見解,也跟著伯父出去打過仗,但都是一些小戰役,姒文命並沒有收集到什麼有用經驗,更別說做將軍了,現在看來根本沒可能。

「以後就是了,」醴源認認真真地盯著魚,掏出魚的內臟,然後用小刀在魚身上刻花紋,還上去還真有閒情逸致,她毫不在意般得對姒文命說道,「你一直期待一場巨大的戰役,用一群人的犧牲成全你的赫赫戰功,不是麼?」

姒文命本想回敬她幾句,但他卻感覺嘴裡含了一塊木頭,讓他的舌頭難以活動,這樣的語塞,他是很少碰到的,他平日裡也有保持沉默的時候,可都不是因為他無法接話,而是智慧的沉默,他懂得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什麼時候不該多說,他知道在語言上怎樣去爭輸贏,怎樣用輸去贏得人緣,又怎用贏去得到賞識。

可這次他是語塞了,倒不是因為醴源的口才有多好把他鎮住了。

鎮住他的,可能就是這個女孩看似不經意的神情,這女孩話語裡暗藏的殺機。姒文命感覺那醴源的一雙眼睛就好像能忽然射出兩箭,在他猝不及防間被一箭斃命。

就像他能接住沾染靈性的桃木劍,卻防不住她扔過來的魚頭一樣。

姒文命努力壓抑心中對醴源的恐懼。

「無稽之談,」回去的路上姒文命開始自言自語,「這丫頭在治水這件事上對我指指點點就算了,連我的抱負她也要取笑一番?」

歸家。

妻子已經做好了飯等他,姒文命見到碗裡的魚湯,很無奈地笑了。

「怎麼?」妻問道。

姒文命只是搖頭,笑得還是那麼無奈。

「阿蔓,」他喚他的妻,「你瞭解三苗人嗎?」

「三苗人,」阿蔓模樣溫婉,是典型的賢妻,她挑出自己碗裡的魚,剝下一塊嫩魚肉,將刺挑出,再將魚肉遞在姒文命的嘴邊,才繼續說,「那裡的人說他們是禦龍師,但我覺得這像是褻瀆神靈。」

「你還真相信神靈?」姒文命嘲諷般哼了一聲。

「難道你不相信嗎?」阿蔓好像完全沒看見丈夫輕蔑的神情,或者說她已經對此習慣了,繼續幫他挑著魚刺,「上次舜祭天的時候,你很熱情……」

姒文命不答話,只是一心一意吃著魚。

「媯兒剛才來了,和我聊了好一會兒天,不過知道你要來了,媯兒就走了……我說……」

「哼!」姒文命忽然起身,拂袖而去,「你慢慢吃吧,我去看溝渠挖的怎樣了。」

「文命!」阿蔓在身後喊住他,神態和語調卻很平靜,沒有慍怒和委屈,她只是問了一句,「挖溝渠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沒有誰。」姒文命粗暴地說著,然後走了。

「怎麼才挖了這麼點。」姒文命看見寥寥的溝渠,本來煩躁的心情更加煩躁了。

「大人,」一個皮膚曬得很黑,手上皮膚因為長期浸泡浮腫脫皮的男人走來,說道,「這裡的地質不允許我們一口氣亂挖……這裡植被……咳咳……」

那人話還未說完,就咳了起來。

姒文命皺了皺眉頭,覺得他也快咳嗽了……

這時他才又想起醴源,想起一早去她家是想詢問關於飛速挖渠的事情,雖然姒文命對秘術很不屑,但若是能利用,他還是不會嫌棄它的,他不經意間又想起了那把桃木劍,還有劍上的龍的雕刻,那雕刻一定出自名師之手吧,這兩個三苗的孩子,究竟是什麼來歷?

姒文命一直思索不出這些問題的答案,夏和三苗向來是勢不兩立的,雖然民間有一定的貨物交換,但矛盾才是主流,舜很早就想向三苗開戰,養精蓄銳很多年,他手下有一隻精銳部隊,領兵的是姒文命的伯父,不過伯父前陣子染惡疾去世,至今那批部隊還群龍無首。

溝渠已經開挖了好幾日,但進展不大,姒文命也害怕隨意地挖會破壞這一代的風水,雖然姒文命是不相信這些的,他的信仰是事在人為,但他為了得到舜的器重和人民的信賴,只有裝出一副虔誠的模樣。

治水的麻煩不止這些,還有很多相宅的人抱怨亂七八糟的溝渠招來了宅院的晦氣,令姒文命吃驚的是,抱怨這些的人,不止是貴族,還有那些受水災影響的農人。姒文命感到疑惑,事情也愈發棘手,舜召他去了幾次,每每對舜做出信誓旦旦的保證的時候,姒文命感覺自己底氣是不足的。

這樣糾結的時光過了大概一個月,姒文命發現手下人的效率大大提高,抱怨也大大減少,治水工程一下子峰迴路轉,他也發現了事情的蹊蹺,那些熱心來一同治水的農人說是有神仙幫助,經常一覺醒來發現溝渠的工程又有進展,那晚上幫忙的一定是仙人了。但姒文命知道,這一定是醴源姐弟幹的,不過這件事姒文命絕對不會說出去。

姒文命更加投入治水,甚至多次經過家門他也不回去,偶爾在夢裡他會夢見阿蔓為他挑出魚刺,再把鮮美的魚肉給他,但他感覺到的恐懼多於溫馨。

阿蔓是個好女人,遇見阿蔓的那年,姒文命才是個七八歲的孩童,和父親在街上遇見了迫于生計當街乞討的阿蔓,那時她雖然衣衫襤褸,渾身骯髒不堪,但骨子裡還是透出一副天生的風流婉轉,鯀將這個女人帶回了家,讓她做了丫鬟。

姒文命小的時候是十分喜歡阿蔓姐姐的,她出來姒文命家的時候年方二八,臉上透著少女的清純,她常常帶著姒文命出去玩,姒文命好動,喜歡拿著彈弓打鳥,還喜歡偷偷摸摸地偷吃鳥蛋,阿蔓雖然人看起來文靜溫柔,可是一跑起來,體力比姒文命還好,有時候姒文命都累了,阿蔓都沒有累。

小的時候,姒文命以為是因為自己年幼,比不過一個大姐姐,但姒文命漸漸長大,發現在腳程上他還是會輸給阿蔓,等姒文命已經二十出頭,他已經是部落裡數一數二的壯士之時,他發現論體力,他還是會輸給阿蔓。

姒文命最開始也沒把這個當回事,反而覺得這令人驚訝的體力讓阿蔓更加充滿魅力,而且阿蔓的模樣和她剛來的時候幾乎沒有絲毫變化,只是臉上的笑容更加美麗了,她的溫柔體貼更是捕獲了姒文命的心。

自然而然的,姒文命和阿蔓成了親,剛開始姒文命感到無比幸福,對於阿蔓不褪色的青春和用不完的體力並沒有在意。直到阿蔓懷孕,姒文命常常感到胸悶,這種感覺在晚上最為強烈,巫醫說他是中邪了,而這個邪就是他的妻子阿蔓。

那時候姒文命自然是不相信這些,還經常把巫醫的話當做笑話給朋友講。

「哈哈,嫂子那麼溫婉可人,怎麼可能是妖精。」姒文命的結拜兄弟紊也覺得這事情好笑極了。

「可我這些日子胸悶可是真的,」姒文命說道,「好多天晚上我以為我就要窒息而死呢。」

「哈哈哈,」紊也沒把這太當一回事,「哥哥你是第一次當父親,難免緊張。」

其他朋友也隨聲附和。

「也許吧,呵呵,來,兄弟們,喝。」姒文命也豪爽地說道。

……

回想起那段時光,姒文命都感覺到無比幸福,那時候父親還在,什麼事情父親頂著,他可以自由地和兄弟們狩獵喝酒,回家之後有溫柔賢慧的妻子伴著。

但,有些事情,說變就變,不幸總是莫名其妙就來了,而且它往往會用一派祥和來作為前奏。

阿蔓生下了一個男孩,男孩子很漂亮,皮膚白白的,眼睛又大又圓,嘴唇薄薄的,很像母親,他繼承了媽媽的美貌,有隱隱透露出從父親那裡繼承的勇猛。

姒文命高興地抱起嬰兒,逗弄著。

結果嬰兒的嘴一張開,姒文命就嚇壞了。

嬰兒的嘴裡,長著長長的尖牙,他好像被姒文命驚訝地神情著了,嚎啕大哭,那雙長牙還越深越長,最後嘴唇都包不住它們了。

然後嬰孩的身上開始長出白色的皮毛,雙手也變成了動物的腿,那雙水靈靈的眼睛忽然閃出了寒光,白色的毛輕輕飄動。

「鬼啊!」姒文命很少被嚇壞,但那場面來的太突然,他手一松,嬰兒就掉到了地上,等姒文命回過神來,卻發現阿蔓在哭泣,姒文命正想對這妖精破口大駡,父親就先走過來給了他一耳光。

「你這小子,怎麼把兒子往地上摔?」鯀很是生氣,扇完那一耳光之後咳了好幾聲,本來手都舉起來想再給姒文命一耳光的,但發現背忽然疼起來,但他還是打了下去,力道卻小了好多。

姒文命愣愣地看著阿蔓,只見阿蔓輕輕抱起嬰兒,嬰兒已經不哭鬧了,也變回了人形。

「那是妖怪!」姒文命喊道。

「你這敗家子,咳咳,」鯀氣得身體都抖了,他指著姒文命,喊道,「你……你……」

「爹,這真是妖怪,你沒看見剛才它露出牙齒露出原形了嗎?」

鯀給了兒子重重一拳,姒文命退了幾步差點摔在地上。

他慌慌忙忙跑過去搬開嬰兒的嘴,卻沒看見長牙,疼痛感從眼睛周圍開始,一直蔓延到腦海深處,就好像是積聚的岩漿要在某一刻噴發似的,那種痛楚也在姒文命的神經裡找到了出口,摧毀了他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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