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大陸極北,冰封森林。
暗銀色雲籠罩了天穹,純白大雪紛紛揚揚,如濃霧一般,十幾米之外的一切都看不分明。森林並不繁密,然而這些挺拔的古樹卻高大得嚇人。落滿雪的樹冠遮蓋了一大片天空,讓本就晦暗的天色更加黯淡。
森林裡,大雪中,坐落著一間平凡樸實的小屋。厚厚獸皮縫製、夾層填滿石灰和泥土的結實牆壁,被純白落雪覆蓋滿了,看不清簡陋的本色,也傳不出屋子裡面的動靜。只有狹小的冰塊製成的窗戶,透出了躍動的火光——在這偌大的冰封森林之中,看著倒是頗為寂寞。
在這屋子裡面,旺盛的柴火溫暖了整個小屋——確實是整個小屋,這個簡陋的小屋只有一間房。這一間小屋裡,住著兩個人。
尼亞滿臉鬱悶的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自己的父親。那幼稚的臉龐上的表情,卻頗為成熟。仔細看去,有一種把四十歲男子的氣質放在十四歲少年身上的不和諧感。
而這位悠閒的父親,正愜意躺在白熊皮的大床上,雙手枕著腦袋,叼著一根不知哪裡來的白草,閉著眼,一嚼一嚼的,兩隻腳還架在床尾的欄杆上,一晃一晃的。
「我一個人?冰島?火山口?你確定?」尼亞一再重複。
「不是現在——你不是剛花了老子的酒錢,買了那本破書嘛,把它看完……不,等不了那麼久。明天,你就給老子滾蛋!」男人的吩咐非常堅定,似乎一點都沒有考慮自己兒子的安危。
尼亞不再多說。自從尼亞有記憶以來,還沒見過這個固執的邋遢男人改變過他的決定,所以尼亞知道,這一次自己是免不了再冒險的了。
少年沉默著走到屋子角落,蹲坐在地上,拿起那本新買的厚重書籍,翻到第一百頁——這本書上一百頁之前的,對尼亞而言都過於簡單了。這本書是尼亞在附近小鎮的集市上淘到的,雖然已是古舊泛黃,卻著實昂貴,足足交換了少年打獵一個星期的收穫。
「看之前,先去給老子買一點酒!」男人悠閒的姿勢不變,看也不看便吩咐道,「不,不是一點,是……你現在有多少錢就買多少錢的酒!要正宗的威士卡,別再買那些草原蠻子的馬尿!」
少年卻一動不動,拿起一支炭筆在書上描畫起來。
「尼亞!」男人提高了音量。
「昨天剛買完酒。」尼亞頭也不抬,手上的炭筆也不停。
男人沉默半晌:「去買酒。這本書你不會的地方,我給你解釋。」
尼亞立刻抬起頭,目光閃亮得驚人:「你確定?」
男人有些無奈的點點頭。這個兒子的最大特點就是——極其濃烈的好奇心。這種深入骨髓的求知欲,卻偏偏還就是他一手培養的,而現在,倒是該他為如何滿足兒子的近乎貪婪的好奇而頭痛了。
尼亞自小就被這個玩世不恭的男人薰陶。相比同齡的少年,尼亞被薰陶得成熟而睿智,當然還有一點玩世不恭的懶散。因為老爹幾乎什麼都懂,所以尼亞也漸漸的對什麼都感興趣——天文、幾何、物理、歷史、哲學,甚至政治權謀……
然而越是長大,尼亞卻越是不再對父親問「為什麼」,而是喜歡在書裡尋求答案。但是畢竟只是少年,書裡無法理解的東西太多了。這時,還是只能向父親求助。比如現在尼亞手裡的這本書,開始倒還簡單,但是越到後面,卻越是困難,那難度絕對足以令無數人欲哭無淚,進而懷疑自己的智力……尼亞很誠實的承認,這本書裡許多地方自己真的不懂。老爹答應給自己講,那當然是最好。
少年猛的跳起來,沖出了屋子。
「見鬼!關門啊!」男人的叫嚷回蕩在森林裡。矯健的少年已然不見了蹤影。
男人只得起身,關上門。在小木門被關上前的一刹那,男人看到了遠方天際的一抹濃黑,仿佛鑲嵌在厚重陰雲的邊界,黑得令人膽戰心驚。
「說見鬼……這魔鬼就真的來了……」男人走到屋子角落,又歎了一口氣,然後拿起尼亞放在地上的那本書。
被磨得起毛的黑色封面上,印著工工整整的拉丁文——《幾何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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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尼亞的面貌身形都顯出,這就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但尼亞卻和普通的少年差別很大。至少這個年紀的男孩大都享受著父母的關懷,而尼亞,不得不說這個孩子太可憐,因為根本就是尼亞在養活他的老爹,而且是靠著在人跡罕至的森林裡打獵!
尼亞曾經提出過,讓自己到鎮子上尋個安穩的差事,但卻被老爹不容置疑的拒絕了——「你還沒到融入人類群體的年紀。先鍛煉好你的體魄吧。」
哪來的這麼混蛋的父親?
尼亞不止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那個男人親生的,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尼亞自從懂事以來就發現,自己和父親的長相差別實在很大。
雖然平日裡的不修邊幅掩蓋了父親的容貌,但不得不說父親很英俊,而且是那種挑不出一丁點瑕疵的英武非凡,仿佛燦爛陽光下馳騁的騎士;自己……尼亞自認為很客觀的評論一句,也許同樣可以稱得上挑不出一丁點瑕疵,但是卻含蓄內斂許多,更應說是‘清秀’。尼亞早就發現,自己的長相和這一帶的人們都相差不小。而父親,則似乎是這裡的正宗的北方男子。
而且父親是銀髮,自己是黑髮——這太具有說服力了。
所以,要麼是尼亞那不知何方的老媽給老爹戴了綠帽子,要麼自己只是他撿來的——親生的父子,長相哪會有這麼大的差別?
尼亞在小鎮上的酒館裡買了一桶麥酒。雖然邋遢鬼說他要威士卡,但尼亞估計自己的這點錢,就算買最便宜的威士卡,都支撐不了那酒鬼一個小時的狂飲。而同樣價格的麥酒——很顯然,就算當水喝,都足夠他泡在酒桶裡面好幾天了。
橡木酒桶幾乎和尼亞一樣高,但是尼亞單手就拎起來了,走得也不算太費力。尼亞的身體素質,從小就遠勝於同齡人。尤其是耐力,足以讓絕大部分好強的男孩子羞愧面壁。
那間小屋,距離這個最近的鎮子也有幾十公里。在沒膝深的雪地裡跋涉,還要舉著碩大的酒桶,對於尼亞而言,倒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考驗。待到考驗終於結束的時候,尼亞已經來回跑了將近一整天,快要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冰封森林的太陽總是落得比南方早許多。
這裡是大陸的最北端,不僅冬天白晝短,而且冷,非常的冷!尼亞曾經也問過老爹,幹嘛不搬家到溫暖的南方。而老爹的回答依舊令人不由生出一種對其施以毆打的欲望——寒冷可以鍛煉意志。
尼亞暗自哀歎著自己不幸的童年,卻並未發覺,變故,已經到了。
與夜空同色的羽毛,泛著星輝般,漂浮在少年眼前。尼亞愕然止步,看著仿佛眨眼間出現在森林雪霧間的黑羽。
參天古木,浮空之花一般的姿態,翩然,如幻夢。
少年直覺似的感到有些異常,放輕了呼吸和腳步,悄悄的朝著記憶中無比熟悉的小木屋走去。
熟悉的小屋出現在視野裡,少年卻瞪大了眼——百米開外的空中,漂浮著一個優雅而華美的天使!
那的確是一個天使。那麼優美的雙翼展開,放肆的彰顯出其不凡的力量。一身古典式樣的白袍,顯得格外高貴。雙手持著寶劍,閃耀著刺眼的金光。
天使背對著一百米開外的尼亞,並沒有發現這個近似螻蟻的存在。而尼亞則眯著眼,躲在大樹後面觀望。
但是,那天使背後的雙翼,是純黑的,是黑夜一般的濃濃的純黑!那是墮天使。
尼亞以前一直懷疑天使之類的傢伙是否存在。而現在,擺在眼前的問題是這個墮天使,這個不知哪裡來的鳥人為何在自家門口?
墮天使忽然猛的扇動起羽翼,純黑的羽毛如雪般紛飛。然後,顯然有神秘魔力的操控,那飄飛的濃密黑羽,明顯組成了隊形,飛向孤獨的小屋,密密麻麻的包裹了起來。
「出來吧,瑪門!難道我路西法還不足以抹殺你!你何時變得如此膽怯了!」墮天使的聲音果然異于常人。並非想像中魔鬼的恐怖嘶吼,反而頗具魅惑味道的沙啞聲音,略顯低沉的低婉。只是相比凡人,似乎漠視世間的一切,似乎毫不在意的平淡口吻。
一陣寒風呼嘯而過,在森林裡卷起飄揚的雪霧。但是那些黑羽卻全然不受影響,依然嚴密的包裹著小屋,環繞飛揚著。
尼亞眯著眼睛,眯得愈發用力了。躲在大樹後,全神貫注的盯著百米開外的這堪稱奇幻的一幕。
大陸上無論是誰都聽說過墮落天使路西法的名頭——地獄七大魔王之首,撒旦領袖,上帝的背叛者,引誘人類墮落而被逐出伊甸園的魔鬼——多麼著名的路西法。
瑪門,則是七大魔王之一,是財富與貪婪的惡魔。尼亞不知道自己的那個邋遢父親,何以和這兩個可止小兒夜啼的著名魔鬼扯上關係?
忽然,尼亞看到,自己的那個邋遢父親推門踱步而出。再也看不到那種懶洋洋的頹廢模樣,而是那樣——殺氣凜然!
平時無力耷拉的銀髮,此時卻飛舞著,配著那英武的面貌身姿,顯得如此飄逸,不可一世。
男人雙手端著一柄長長的鐮刀,通體漆黑,流轉著暗銀色的鬼魅光澤。鐮刀指著半空中的驕傲墮天使。
「閉嘴,臭蒼蠅!戰便戰,過來領死!」
男人剛剛推開門,那些優雅卻又致命的黑羽,就紛紛朝著男人湧過去!而男人揮舞起黑鐮,動作間卷起一陣猛烈的旋風,把那些黑羽吹散開來。
「連一點黑羽也斬不斷麼……你果然衰弱了。」說著,路西法雙手持寶劍,斷然一揮,遙遙指向揮舞著黑鐮的男人。
那麼多,不計其數的黑羽,隨著寶劍閃爍的光芒,忽然也都被鍍上了一圈燦爛的金光,然後變得不再像是空靈飄飛的羽毛,卻仿佛成了無數鋒利的刀片,直直的朝著男人刺去!
偷偷旁觀的少年,雙手手心裡已滿是汗水。在這寒冷的北方初春,手心裡的汗水卻越發多了。
原地一抹暗淡銀光閃過,男人的身影,在被那無數黑羽刀刃刺到之前就消失了。
空中的墮天使的背後,同時悄然出現一抹同樣的暗淡銀光。男人從這一片銀光中現身,立刻就突襲向了墮天使的背後!
在對方攻擊的瞬間,瞬移到對方背後突襲。這種戰法,無疑是極有效的。但是顯然也有例外。那就是在雙方知根知底,而且雙方實力也已差距不小的時候。如此,貿然接近敵人,便是送死而已……
路西法似乎早就料到了男人的動作,在黑鐮距離其脖頸不到一拳的距離之時,那一刹那間,雙手反握寶劍,向後刺去!
兩柄寶劍,准准刺在男人的胸腔之中,刺透。於是沖勢驟止。那黑鐮,也終究沒有觸及到墮天使的身體,雖然只差毫釐。
連綿不斷的殷紅溪泉,自半空中不斷滑落,染透了一方白雪。
隨著鮮血的流失,男人的銀髮似乎也不復那種不可一世的飄揚,頹然垂下來。男人似乎也無力再扭轉頹勢了。
「你變得太弱了,瑪門,」墮天使冷酷高傲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顯然一切盡在其掌握之中,「你辱沒了地獄魔王的尊號。你死吧。」
一句‘你死吧’,這不是詛咒,不是辱駡,只是宣判。作為地獄撒旦,頭號大魔王,如果路西法宣判了誰的死,那麼,他就必死。
「我本來就沒有打算倖存。畢竟,你才是老大。我逃了幾百年,都逃不過今天的劫難,那麼我何必再偷生?」儘管兩柄金光寶劍透體而過,男人的音調卻也沒有絲毫波動,居然好似若無其事。
墮天使似乎有點意外,濃黑雙翼輕輕震動了一下。
男人完全不管自己的傷口,任鮮血不斷淌下,自顧自的說道:「看到我的小屋了?是不是卑微得不值一提?傲慢常常會遮蔽你的雙眼,對敵人的任何意義上的輕視都是對自己生命的不負責。卑微的,終將主宰……」
墮天使已經來不及反應了。男人說話的同時,他落在雪地上的鮮血,早已流動起來。被賦予了生命般的鮮血變為銀色,在純白的雪上勾描出一個大大的六芒星。六芒星的六角伸出六條鎖鏈,瞬間將男人和墮天使一起纏繞起來。
「陷阱麼?你居然以自己作為誘餌?」
墮天使猛一發力,鎖鏈狠狠的抖動了一下,卻沒有絲毫破損。
暗銀色的細細鎖鏈,閃爍流轉著鬼魅的光澤。它看起來並非多麼結實,似乎一用力就可以掙斷,但卻困住了地獄頭號大魔王。這幾根細細的鎖鏈,卻包含了多少魔力?
空中,身形優雅的墮天使不再掙扎,而是很平靜的說道:「放開我,瑪門。我會放了你,你不必再和我同歸於盡了。我的承諾從不落空。」
不愧是‘傲慢’之魔王,墮落天使路西法。連求饒的話都說得這麼傲慢而自然。
「我當然知道。但是你剛才還說要我死,這不算承諾?言出必行的老大怎麼能破戒呢?」男人忽然猛的噴出一大口鮮血,鮮血在空中就化為暗銀色的光輝,灑在那間小屋上。
小屋突然亮起亮銀光輝,越來越亮,那光輝好像令夜空的滿月都黯然失色。不過幾秒的時間之後,小屋變成了一個刺眼的光球。然後,仿佛被刺破的氣球,瀑布般狂暴而濃稠的銀光,猛然噴出來!
顯然事先計算過方位,那幾米寬的光柱,只是一瞬間,便準確的籠罩了兩個糾纏在一起的身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響亮得令尼亞頭皮發麻的慘叫,隨著極其迅速噴射向遠方的光波,響徹了整片森林。這一大片區域內的積雪,都被這一聲慘叫激得飛揚起來,飛揚起了一大片雪霧。
一直冷靜高傲似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墮天使路西法,慘叫起來卻是這麼驚心動魄,比暴雨中的響雷還要震耳欲聾——這得是多麼巨大的痛苦臨身?
尼亞轉過頭,呆呆的看著那一道光柱,仿佛刺破了蒼穹,直直的,傾斜著射向遙遠高空。
說起來,也不過就是一秒鐘的時間。
光柱的最前方,已經如此遙遠,細得好像縫衣針的針尖。
尼亞已然有了些不好的預感,瞳孔漸縮。
然後,是爆炸!
尼亞的雙眼突然被劇烈的強光刺傷,立刻捂住了雙眼,卻感覺好像真的被許多針紮了一樣,淚水也不斷的湧出。
尼亞深深的呼吸了幾次,爆炸的聲音才傳到這裡。那爆炸的巨響,早已化作了一圈強烈的衝擊波,即使這麼遠的地方都這麼強——尼亞感到自己像是迎面被重錘擊打的小蟲,簡直無法呼吸,霎時就被巨大的衝擊波打飛出去十幾米。
森林裡的厚厚積雪也化作了翻湧的雪浪,在參天古木間四散飄蕩。參天巨樹不堪蹂躪的吱呀呻吟,充斥了整片森林。
許久,才重歸寂靜。雪霧沉降得很慢。幾十分鐘之後,才重新落在地上,在冰凍的土地上鋪上一層厚厚的、沒膝深的雪毯。
尼亞蜷縮在地上,任雪落滿全身,直到把這稚嫩無力的身軀全部埋了起來。
幾十分鐘之後,尼亞的眼睛早已恢復。但是雪毯之下,眼淚卻一直沒停——那個墮天使已經說過了,這是同歸於盡。
尼亞從雪裡猛的跳起來,落下,雙手化錘,重重的敲打在雪地上。用盡了全身氣力,一下,一下,再一下……卻只能激起這一片雪霧,和剛才的那些力量比起來,不值一提。
月光下,一身灰衣的黑髮男孩,用盡全力卻依然無力的敲打著雪地,在這遮天古樹的森林中,如此渺小。
清冷月光之中,純澈雪霧之上,參天古木之下,無聲抽泣的哀痛少年。
簡直一曲悲傷的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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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依舊安寧。
尼亞走到破碎的小屋旁,看到那間溫暖的小屋已然消失無蹤。但是在原來放置大床的地方,卻多了一個碩大的鐵箱。
鐵箱沒有鎖。尼亞走近,打開,看到一本書,一件白色斗篷。
書是那本《幾何原本》。尼亞翻開封面,在泛黃的書頁上,便見到瑪門最後的留言——「抱歉,孩子,這是我第一次騙你,也是最後一次了。我說過我要給你講解這本書裡的東西,但是很可惜這諾言作廢。」
尼亞眨了眨眼,一滴出生便是冰涼的淚晶掉在破舊書頁上,旋即滑落而無一絲痕跡。
「淚水象徵脆弱,衝動源於幼稚。復仇,則是脆弱和幼稚的混雜之物。如果你以後要對路西法動手,先考慮清楚你的動機。沒有利益的事情沒有意義,貪婪者亦需座右銘。而現在,在你的力量成熟以前,如果你執意尋仇,記得先給自己挑選墓地。超脫於各種紛亂的情緒之上,以旁觀的目光剖析,以此避免自我的偏見。」
尼亞面色重歸淡然,輕翻過一頁。
「立刻去冰島。冰島中央的一處火山口裡有你需要的東西。到了那裡你就會知道是哪一座火山。在那裡拿上我唯一的遺產,然後去雷克雅維克。到時你會找到睿典國王。盡你所能,得到你能得到的。起步的助推,我已為你安排好了。你的目標,則只能由你自己決定。」
接著,是被瑪門特意寫的很大很重的一段,顯然是他著重強調的。
「世界不是你熟悉的那個數學體系,不會像幾何那麼簡單,沒有清晰的分界線,而且關鍵是不會有完全確定無疑的東西。是與否之間還有許多種可能,你必須放開你的視野,放開你的心界。你還沒有足夠經驗,所以我現在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盡可能的學習、瞭解你周圍的一切。多學多看,少說少做。直到你認為你對這個世界,對人們的內心有了足夠的瞭解,然後做個在人群中跳舞的魔鬼。你的父親是魔鬼,你也是。你將會發現,你可以看透人心的貪婪,因為你是我的兒子,並非血緣上的,而是我的靈魂層面的繼承人。你是瑪門二世。」
披上斗篷,帶著書,尼亞收拾了傷痛,準備出發,向西邊的港口,前往冰島。
此時已近黎明,卻正是天色最黑暗之時。
于星夜下,在晨曦前。
尼亞邁出了第一步,預感這世界都將要改變。
太陽已經正正的淩駕在天穹之頂,此時已是中午。尼亞到達了西邊的一個小港口,登上一艘駛向冰島的漁船。
港口的狀況很糟糕——被不知道哪裡來的一陣颶風,吹得亂七八糟,許多船翻了過來,港口的建築也被破壞得很嚴重。尼亞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條可以正常出航的船。
這些,當然是昨晚的那場撼天動地的爆炸的傑作。但是一夜之間,尼亞已然經歷了太多,不會再對老爹暴走的巨大威力抱以過多驚訝。
回望,是承載了自己所有記憶的陸地;前方,是未知的目的地冰島。通過瑪門臨終的留言,尼亞已經知道自己將會遇到什麼,但內心的忐忑有增無減。尼亞不是個喜歡胡思亂想的人,只是慣常思索各種可能性,然後盡自己所能做好準備。但是在這個大部分人一輩子都沒離開過家門範圍十公里以內的時代,小小年紀獨自遠行,倒也足夠忐忑的了。
然而尼亞的忐忑從不表露於外,以至於讓尼亞搭載上船的船長都對尼亞的冷靜感到訝異。
「嘿!小傢伙,想什麼呢?害不害怕?昨天晚上的那個……那個嚇死人的大颶風,今天要是再來一次,咱們就甭想再見太陽了。」船長用逗笑小孩的口氣說道。這條船的船長,當然不是像那些南方的船長一樣的富裕商人或傲慢貴族,也不是新大陸那邊那些傳奇的海盜船長。這位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北方漁夫,有一條可以出海、耐得了常年風浪卻簡陋寒酸的小漁船,一身早已褪色的帆布衣服和其主人一樣久經海浪拍打,染透了海鹽的色澤,被經年不息的海風賦予了某種粗獷的氣息。
尼亞花了一些錢——對方開價還算公道——搭上了這條前往冰島打漁的漁船。北方的鯡魚是公認的美食,其中品質上佳的甚至有著奢侈品的價格,所以這些漁民才會不辭辛勞的跑到距離大陸海岸幾百海裡的冰島。畢竟,冰島附近的海域是著名的鯡魚漁場。如果能滿載而歸,足夠幾個漁民吃喝半年的了。
「我們多久到冰島?」尼亞沒有表現出絲毫不安,反而頗為沉著冷靜。但是這種沉著放在這種外貌幼稚的孩子身上,卻有種乖巧可愛的意味。
「這可說不準,得看洋流。上帝那個老頭要是存心給咱們添堵,咱們這輩子都甭想到。要是一切順風,那也要好幾天。太著急可是要不得。」也許是教廷距離這裡太遠以至於上帝的光輝太過微弱,這裡常年出海的漁夫對上帝並不如何敬畏。
尼亞知道這裡的許多人崇拜的並非上帝,而是維京人的傳統諸神——這裡本就是維京人的地盤。只是基督教的權威實在難以抵擋,所以大陸上所有人,都至少在明面上信仰上帝。暗地裡?某位德高望重的紅衣主教說過,「這骯髒污穢的世界,到處都是隱蔽的撒旦崇拜」。
好在尼亞也不是虔誠的基督徒。尼亞甚至很懷疑神和魔鬼是否存在。不過不久之前的純粹噩夢般一幕讓尼亞明白,自己已經陷入了超自然的世界中去了。現在看這些渾渾噩噩的普通人,尼亞卻只感到羡慕——也許,無知也是一種幸福?至少這意味著逃避的權力。
「抓住個結實的東西,不要讓你的腳離開船板,孩子,」漁夫船長跑到船舵前,指揮幾個夥計各就各位,「咱們要出海了!」
尼亞抓緊甲板邊緣的扶手,望向南方的天際,那裡,冥冥之中似乎有所感應——墮天使路西法好像去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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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寬大的彩色雕花玻璃窗,路易靜靜的看著窗外。
那遠方的湛藍天際和一抹明亮浮雲,那被春風吹醒了生機的草地,平房屋頂上那些被常年的水汽滋潤的綠色苔蘚,道路兩旁那些絢爛繽紛的花卉。還有佈滿了視野的,越向遠處看去便越顯得密密麻麻的哥特式房屋尖頂、充滿力感的圓頂和鏤空的高聳鐘樓。
巴黎,多麼美麗而富有生機的大城市!路易不禁感歎。今天,路易將要宣誓成為這座大城市,以及它所代表的法蘭希的統治者!
路易在心底暗暗發誓,此生,必將萬世的榮耀帶給這個美麗的國家!
「時間到了,路易陛下。」一個衣著華麗的侍衛恭敬的打開門,低頭說道。這恭敬並非僅僅是向著國王的地位,因為這個孩子,年幼的路易,早已是宮廷裡所有人一致認定的,他們見過的最漂亮的孩子。也許這個相貌比天使更能稱得上是絕色的孩子,正是法蘭希的吉兆吧?
路易稍稍整理一下衣容,便走出門外,走向大廳。那裡將是路易宣誓成為法蘭希國王的地方。
幾個侍衛小心翼翼的跟在後面,不禁擔心——年幼的國王走得這麼快,萬一摔倒了怎麼辦?
路易的步伐,在路易自己看來,不僅僅是快,更重要的是堅決!但是這種屬於有為君主的堅決果斷,放在才十三歲的小國王身上,卻也顯得滑稽可愛了。
守候在大廳的人,都在等待著新王登基。今天此刻,整個巴黎的上流社會裡的最上流的圈子,都在這裡聚集齊了。
路易走到佈滿精美浮雕的鍍金大門前,放慢了速度,深深的吸一口氣,用力推開大門。
權勢的世界開始向年幼的路易,顯現其一貫難測的面目。
方圓幾十米的大廳,裝飾滿了黃金、白銀和絲綢,甚至將祭壇上的聖像的光輝都壓了下去。如此奢華的大廳,卻顯得有些空曠。雖然來者不少,但大廳更是十分寬闊。
看啊,那些身著華麗絲綢衣服的貴族們,和滿身黃金聖物的主教們,一齊向著年幼的君主彎下了腰,恭恭敬敬的祝福著。
「願主賜福於您,就是願主賜福于法蘭希!」
「願天主降福於我們,願您賜我們以光榮!」
「榮耀歸於偉大不朽的法蘭希!法蘭希的榮耀盡歸於您,偉大不朽的陛下!」
「我願為陛下奉獻我全部的力量,儘管這力量對於您的高貴而言是如此微薄!為了陛下的法蘭希,我,以及我們每一位真正的法蘭希騎士,都不懼於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敵人!」
新王登基,群臣恭維。
然而,儘管不過十三歲,但這個年幼卻天生就適合於君主寶座的國王,並沒有被這些聽起來無比悅耳的恭維湮沒了理智。因為父親臨終的遺言猶在耳畔——「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讚美。忠誠,永遠只能從行動中表現,而不是從虛無縹緲的讚美之辭。」
「陛下,請您不要吝嗇於您的尊言。請您開口。您講話之後,就將戴上王冠了。」祭壇上的紅衣主教,以一種彌撒般的謙恭神態說道。
年幼的路易緩步走上祭壇,雙手下壓示意台下群臣安靜。
路易清清嗓子,清脆得頗有些嬌柔的聲音回蕩在偌大的大廳之中,卻帶著濃濃的權杖般威嚴的意味:「我很高興諸位在此與我一同分享我的榮光,因為權杖的榮光,只有照耀到更多的子民,才更彰顯其不凡。以後,法蘭希的繁榮,還是要依賴諸位的努力。願各位主教,感化更多的法蘭希子民,我答應你們將協助你們將天主的聖光灑播到更多的地方,懲治那些執迷不悟的叛教者!願各位貴族,保持你們的高貴,我答應你們將討伐法蘭希的敵人,並將法蘭希的後盾,將法蘭希的人民交給你們!願各位騎士,強健你們的靈魂和體魄,更要讓你們的隊伍更加強壯,我答應你們將用你們的利刃和火槍,對準法蘭希的敵人,而且勝利之後,最大的榮耀與最豐厚的賞賜以及敵人的一切,就將全部屬於你們!」
路易講完,便用眼神示意紅衣主教將王冠戴在自己頭上。紅衣主教連忙無比小心無比謹慎的照做了。還有塗抹聖油和聖水的儀式,也都一併進行了。
初一登基,就發表戰爭宣言的君主恐怕不多見,而像路易這樣年幼就可以即興說出這麼一番話的,更是絕無僅有。
全場沉默片刻。
然後這些一貫矜持的大人物,居然全都忍不住歡呼起來!他們的喜悅和激動,全都清清楚楚的寫在他們經過精心保養的臉上。
路易面色平靜,卻暗自冷笑——他們果然貪婪,果然渴求掠奪。十三歲的孩子,看著這一群勾心鬥角的大人,滿眼的膚淺和幼稚。看著他們,卻簡直在俯視一個笑話。
「讚美、榮耀、光輝……不不不,抱歉我的陛下,我可憐的、空洞的語言實在不足以形容我此刻的歡喜!」
「您一定將成為法蘭希……不,是有史以來最偉大不朽的王,我的陛下!」
……
如果說剛才的恭維全都流於表面和形式,那麼現在,這些讚美卻已經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發自內心的了。
路易非常自然毫不扭捏的接受了群臣的歡呼和竭力讚美,小小的身影居然已經展現出某種大帝般的氣質。
然而就在此時,巴黎上空傳來一陣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那麼強烈那麼驚心動魄,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慘叫,簡直不似來自人類之口。
所有人都呆住了,毛骨悚然,面面相覷。
路易最先反應過來,喊道:「出去!誰出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幾個侍衛也反應過來,連忙朝外面奔去。
片刻後,侍衛們氣喘吁吁而的跑回來,極為激動的稟報道:「有人在天上飛!一個……著火的人,全身上下都是白色的火焰!」
「那是誰?」有一位大臣不禁疑惑問道。
「不知道,太高了,只能勉強分辨出是個人。他全身的白色火焰……太神奇了,簡直好像燃燒著的白銀!」另一個侍衛連忙答道。問話的是一位公爵,可是怠慢不得。
路易知道身邊這位紅衣主教,是教皇身邊的寵臣,便低聲對他說道:「主教,那個全身銀色火焰、慘叫著在高空中飛翔的人……您是否知道是誰?」
紅衣主教有些惶恐的搖頭,疑惑的看著年幼的國王。
路易神色淡然,低聲道:「既然您不知道,那就代表沒人知道了……不過,我倒是知道,前幾天有一個叛教者發起叛亂,緊接著就在戰鬥中被打死了。不知道現在這個在空中接受神罰的人,和那個叛教者有什麼關係?你可以放心,主教,至少王室會站在若馬教廷這一邊。」
呆了一會,紅衣主教才恍然大悟,極為佩服的看著路易。他這才明白,這位年幼的國王,是打算借今天這誰也不知道的奇異景象,宣揚新教教徒被上帝所懲罰,從而在道義的高度上上打擊新教的勢力……效果不見得好,但是這個手段不需要任何代價,卻一定有收益——什麼都不需要多費力,只要動動嘴皮子,多張貼一些佈告,就可以打擊敵人,這是多麼成熟明智的政治智慧!
至於那個在天上飛的火人到底是什麼人……在權勢的引導利用之下,誰在乎真相?誰敢質疑王室?而且就算新教徒不服,可是,他們到哪裡去尋找反駁的證據?紅衣主教決定,來不及稟報教皇陛下了,立馬開始給新教徒潑髒水!
但是這麼快就領悟了權勢之道,這樣早熟近妖的小國王……紅衣主教想到這,已經忍不住戰慄了。待到這位國王真正長大之後,又會是多麼的深不可測呢?
如今的基督教已經分裂了。歷史悠久佔據正統地位的,是若馬教廷,即天主教。而在幾十年前,天主教經歷了一次無比嚴重的創傷——人們因為對若馬教廷不滿,而改創新教,路德宗、加爾文宗、慈溫利宗,這幾個主要的新教教派迅速傳遍了大陸,除了意塔利和西班亞之外的所有國家都出現了大量改信新教的叛教者,甚至在剛剛獨立的赫蘭、海峽彼岸的殷格蘭,這些原本就思想比較開放的國家,更是因為新教徒掌權,連整個國家的國教都改成了新教!
天主教的權威遭到了史無前例的挑戰。全世界的天主教勢力在幾派新教的打擊下,正步步退縮。
但是現在,這位紅衣主教知道,即使在形勢已經如此危急的現在,教皇手下的那些貪婪者,卻還在販賣贖罪券!即使是他這樣一個世人眼中的佞臣都看不下去了。
教廷發售的所謂贖罪券,宣稱購買之後就可以免除一切罪孽,甚至沒有任何罪是贖罪券所不能救贖的。於是,做壞事的人只要提前購買一張贖罪券,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一邊做壞事一邊幻想上天堂。最嚴重的時候,贖罪券已經打破了無數人的道德準則,讓許多人毫無顧忌的扔掉良心。所有人都知道,贖罪券極其嚴重的破壞了社會秩序,極大的損害了教廷的臉面。甚至有人說過,「教廷在把臉放在污水溝裡供人踩踏,以此謀得那些骯髒無恥的巨額錢財。」
本來就是因為贖罪券讓教廷的威望受損,才給了路德、加爾文他們爭取民心的良機,可現在贖罪券居然還在大肆兜售!
於是愈發不得人心的教廷,現在已經只剩下西班亞和法蘭希這兩個支持者。畢竟教廷國所在的意塔利雖然還完全是天主教的地盤,可意塔利如今四分五裂,不能看作一個完整的國家。
所以,西班亞和法蘭希對於教廷而言非常重要。而西班亞的國王是個平庸的君主,倒是不愁他干擾教廷。可這位法蘭希新王,會不會顛覆教廷,可就真的不好說了……
而最讓這位紅衣主教不安的則是教廷的態度。似乎是對上任法王不滿,這位法蘭希新王的登基儀式上只來了一個紅衣主教——按照慣例,法蘭希王的登基應該由教皇親自加冕。
「剛才的那個人,紅衣主教已經告訴了我,那個人是前幾天被打死的叛教者,是加爾文派的新教徒。剛才飛過的,是這個叛教者,那被天主的聖炎焚化的骯髒卑賤的靈魂!」小國王振振有辭的宣揚道。
這種往敵人身上潑髒水的行為,本來就是以無恥為王道。路易雖然年幼,但從小就被父親薰陶了那麼久,所以這種手腕耍起來,雖然還顯得生澀,但總體而言已經是很有效的了。
而路易還有更無恥的考慮。路易宣佈那是加爾文教派的教徒受天罰,可是萬一被反駁,自己還可以推卸責任——剛剛不是講了,是紅衣主教告訴自己的嘛!
台下的群臣,也都久經爾虞我詐的暗戰,自然明白小國王的意思。這次群臣已經不再歡呼了,因為他們感到了深深的恐懼——這樣天生的政治人物,這樣成熟的心態,這是多麼可怕的君主!他們仿佛感到,他們以後的一言一行,都將被籠罩在這位元君主的陰影之下,膽敢有一絲不願臣服之心就會被毫不留情的抹殺!
但是臣服從來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台下的貴族們已經有不少人面色雖然不變,眼神卻變得有些意味難明。路易身後的紅衣主教,那蒼老的眼睛裡突然射出淩厲的目光,眯了眯眼,又忽然變得謙恭。
儀式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下結束了。
「哦,我的寶貝。我看到他們已經露出了臣服恭順的表情,而這是你的父親曾經費盡氣力才獲得的權威!你是怎麼做到的,孩子?」瑪麗太后牽著路易的小手,在群臣都離去之後,才走出了大廳。
那些侍衛都被太后支開了,因為太后想享受一下和她的孩子獨處的美好時光。
路易知道,自己的這個母親實在沒什麼政治才能可言,藝術上的才華倒是還有一點。畢竟來自佛羅倫斯的梅迪奇家族,就算再愚笨的人,都能給你薰陶出藝術品味來。
「這算不上權威——只有震懾和利益相結合,才能構成牢固的權威。而我的權威更多的來自父親,這是他留給我的遺產。剛才,他們的表情只能說明我擊中了他們的軟肋——他們想要什麼,就給他們什麼。他們想要戰爭,我就給他們戰爭,而且給他們許下一些……聽起來豐厚得不得了的戰利品!」路易略顯得意的答道。在自己的母親面前,路易總算流露出了一點屬於小孩子的表情。
「那麼,你怎麼知道他們需要戰爭?」瑪麗太后又問道。看著這個天生無比的漂亮可愛,而又擁有出眾的成熟智慧的孩子,瑪麗太后只有滿心的欣慰。
路易的臉上又流露出一點小孩子的表情,卻是那種刻骨銘心的悲傷:「父親,他臨終前告訴我的——這個國家已經走上了正軌,但是各種等級和勢力的矛盾依然沒有緩和,如果只是安靜的發展下去,遲早會出問題。只有靠著對外戰爭的勝利,才能滿足貴族和教士的胃口;而就算輸了,王室至少還佔據優勢,可以趁機依靠憤怒的人民打壓貴族和教士。而最重要的,其實是那些貴族和教士,他們已經不滿足于對本國人民的搜刮——法蘭希雖然很富有,可若是和意塔利和赫蘭相比,卻貧窮得多了。父親給我好好的講解過這些。」
瑪麗太后也想到了那個憔悴逝去的丈夫,停下腳步,憂鬱道:「是啊,你的父親……路易絲啊,你的父親是個多麼了不起的人啊!可是誰知道會有那麼不幸的事情發生呢?那些可惡殘酷的惡魔!唉……現在,只有我們母女兩個——」
路易連忙伸手捂住母親的嘴巴,有些驚慌的四下張望,確定沒有人聽到。然後低聲對瑪麗太后說道:「母親!您怎麼這麼不小心!就算沒有旁人,也不能露出一點破綻啊!」
瑪麗太后拿開路易的嬌嫩小手,連忙說道:「抱歉,我的孩子。你母親實在不如你和你的父親那般智慧高絕。唉,我剛才忘了。」
「拜託您以後一定要千萬當心,母親,」路易滿臉的鄭重,「法蘭希不是殷格蘭,不允許女王執政。而父親,就只有我這一個孩子。所以我是個男孩,必須是個男孩!」
瑪麗太后連忙點頭。兩人很快就將這一點小小的不愉快拋下,繼續往前走著,步伐都是那麼從容不迫,一派皇家氣質。
忽然,路易歎口氣,神色疲倦的說道:「母親,我好累。我上去吹吹風。」
「累嗎?我的孩子,為何不到你的宮殿,在那為你準備的國王的寢塌上度過這個困乏的下午?上面……聖母院的上面,太高了,實在說不上安全。」太后有點擔心的說道。
「寒冷的風可以讓我更加清醒。我等一下還有歷史課,那是您為我請的老師,您怎麼忘了?」路易提醒道。
瑪麗太后頗為心疼的彎下腰,撫摸著路易那漂亮捲曲的白金色長髮:「你那麼聰明,還用得著讓老師教你嗎?你現在是國王了,不能太過勞累啊。」
「不行!」路易堅決的答道,「一個國家的統治者,無論何時都不能放鬆!父親說過,必須時刻學習才能保持清醒!」
瑪麗太后呵呵的笑起來:「父親說過,又是父親說過……父親都快成你心目中的聖徒了。」
路易卻堅決的說道:「父親就是我心目中的聖徒!」
「你看,我的孩子,剛才你還教訓我不要露出破綻,現在你就說出這樣對教廷不恭敬的話!這樣的話要是被那位紅衣主教聽到了,傳到教皇陛下的耳朵裡面去,那就——」
「什麼都不會發生!」路易打斷道,「教廷如今正在被火烤,絕對不會願意失去法蘭希這個強大的支持者。否則,教皇陛下就只能搬家到西班亞去了。教皇的不滿不會動搖我的權威!」
接著,路易的話更是表現了對宗教的不屑:「想當年,我的父親就是新教徒的首領。遇到天主教徒對新教徒的屠殺,就臨時改信了天主教。後來回到自己的新教領地,立刻就改回了新教。再後來,因為在法蘭希國內天主教徒占多數,父親就又改信了天主教,方便他登上國王的寶座。所謂宗教,本來就是統治思想的工具,只有弱者才需要宗教的安慰!君主本人絕不能是個虔誠的教徒!否則,當國家和信仰相衝突,國王該怎麼選擇?」
瑪麗頓時表情呆滯,不知如何回答她的孩子的言語。對於從小生長在佛羅倫斯,沐浴著天主光輝的瑪麗太后而言,這種話絕對大逆不道!
「別人給我以尊敬,我才會回報他同等的尊敬。堂堂法蘭希國王登基,教皇卻不願親自為我加冕——這是蔑視!那麼,我自然要回報以無視的態度。或者說,他斜視我,我便鄙視他,就這麼簡單。」路易略帶俏皮的聳聳肩,「他既然要試探我,那就不能不允許我耍耍性子。您看著吧,不久的將來,我會好好的給那位有著無可比擬的高尚地位的老頭子,一點小苦頭的!」
瑪麗王后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來。
「好了,母親,我要上去吹吹冷風。不然真的會忍不住睡著的!」路易說著,就快步走開了。那稚嫩身軀的步伐,還是那麼堅決果斷,似乎世間沒有什麼能讓這個小國王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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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路易獨自站在鏤空的尖頂塔樓上,被初春的寒風吹拂得愈髮粉嫩的小手扶著欄杆,清澈的雙眸裡蓄滿晶瑩的淚光,仿佛波光粼粼的純澈湖面,卻又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悲傷的霧氣。
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巴黎。這麼高的地方,尊貴的小陛下當然不是自己爬上來的。一個精密而可靠的機械滑輪組,把路易和幾個侍衛送了上來。而現在,不遠處就有幾個侍衛在一旁看著,小心的守候在一旁。
路易縮回一隻手,摩挲著脖頸上的一條精美絕倫的白銀項鍊。雖然材質並非如何特別珍貴,但做工和款式堪稱傑作。而路易最在乎的,是項鍊內側的一行小字,那是路易今生的座右銘,是父親臨終前留給路易的贈言——「你的附庸的附庸依然是你的附庸!」
路易知道自己那英武不凡的父親是為何消逝的。那是十三年前,路易還沒有出生。那時的父親,正是法蘭希的國王,雄心勃勃的打算將法蘭希打造成基督教世界裡的第一強國。那時,父親還有個兒子,也就是自己的哥哥,那時才五六歲。
可是有一天,墮天使路西法從天而降。路易永遠都忘不了這個名字,因為路易每天都要詛咒這個名字。地獄大魔王路西法,找到了父親,居然要求將整個法蘭希都變成他的奴隸!父親不同意,然後……路西法就虐殺了才五六歲的哥哥!父親依然不同意,路西法只得放棄。
路易忍不住滴下眼淚,一滴接著一滴,每一滴都承載了那麼多悲傷。
路易回憶著父親剩餘的生命——那是多麼陰暗頹廢的生活啊!親眼看見兒子被虐殺在眼前,父親再也沒有精力治理國家了。儘管父親教導自己,君主必須摒棄情感的影響,可是,又有幾個君主真的做得到?父親不也一蹶不振了麼?父親餘下的精力,就只夠維持著他的權威,同時教育自己。等到自己稍微長大一點,父親就撒手而去了,帶著滿心的痛苦噩夢。
父親那滿頭的燦爛金髮,卻早已毫無生機,悲哀無力的好似失去了顏色。父親的生活都失去了光彩,變成了黑白的版畫,那麼冷酷殘忍。活著,都成了靈魂的折磨。
可是父親啊,您就這麼走了,我呢?
路易捏緊了欄杆,跪在地上。也許,再不凡再出色的國王,都應該有軟弱一下的資格吧?更何況路易還不到十四歲,更何況路易其實是個打扮成早熟的天才少年,卻真的需要依賴的小蘿莉。
初春下午的陽光,投在華麗的鏤空塔樓裡,那發散開來的光暈,居然頗有神聖意味的絢麗。
幾個侍衛在一旁看著,看著路易面朝著巨大的巴黎市區,跪下了尊貴的雙膝,還以為陛下是為了法蘭希祈願,被感動得熱淚盈眶——這才是法蘭希的好國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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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亞並不知道,在遙遠的南方,還有一個尊貴至極,卻遭遇和自己幾乎一樣悲慘的女孩。也許就算知道了也沒心情關心這些,頂多對飛越巴黎上空的墮天使路西法,受到的白炎焚身的痛苦大笑幾聲,以示慶賀。不過在這蠻荒冰冷的島上,張嘴便是腥冷海風,讓人連大笑的力氣都欠奉。
冰島。尼亞要從冰島東面登岸,然後前往一座孤立的火山。一路上將沒有半點人煙。只有呼嘯的風雪和饑餓的猛獸,也許可以稍稍排解一點寂寞。
「到了!嘿,小傢伙,你的冰島到了!唔?小傢伙人呢?」
漁夫船長張望半天,才看到那一個包裹在純白斗篷裡的稚嫩身影,早已跳上了岸,一步步堅定的走向遠方。
夕陽餘暉下,那身影似乎和周圍的純白雪地都混為一體,漸漸的,就再也分不清了。
「真是個怪小孩……」漁夫聳聳肩,然後回頭朝那幾個夥計喊道,「走了!打鯡魚嘍!」
尼亞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漁船遠去。然後吐出一口白霧。
該獨行了。
大雪漫天,被呼嘯的風裹挾著迎面而來。鵝毛般的雪花密密麻麻,仿佛把天地間的一切全都籠罩住了。
尼亞走得很吃力。這一段路是丘陵,高低不平,稍一走錯就會落入陷坑和溝縫,很難再爬出來。撲面而來的雪花又鋪滿了全部視線,天色還被陰雲遮擋得頗為昏暗。尼亞必須小心翼翼的邁出每一步,試一下落腳的地方是否足夠堅實,然後才敢踩實,再走下一步。
忽然飛來一隻白隼。在冰島這個堪稱蠻荒的地方,只有足夠強悍的動物才能生存下去,依靠著冰涼的食物。所以這裡耐寒的植物不少,但是動物不多。冰島最多的鳥就是隼,這幾天,尼亞已經看到許多灰色和黑色羽毛的隼。
這裡的隼被稱為矛隼——它們的速度太快了,簡直像用力投擲出去的矛,攜著食肉動物特有的殺氣。
飛過來的這一隻,卻是白隼,是一隻半米長的翼展,通體雪白羽毛的白隼。這樣大的雪,顯然讓這一隻白隼失去了方向,甚至飛得這麼低,簡直貼著地在飛行——再稍微落下一米,就要墜地了。
視野被遮住了,雖然不知道危險近在咫尺,但白隼已經預感到了危險。只是這樣罕見的大雪讓它也不知所措,只能一邊焦急的鳴叫著,一邊瞎了一樣的直直向前撲騰翅膀。
白隼的速度好快。等到尼亞聽到白隼焦躁的鳴叫,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前一刻還在遠方,下一刻,少年就看到一條和自己胸脯一般大的白影,狠狠的撞在自己胸膛上!簡直被幾十公斤重的流星錘痛毆一般!
尼亞只來得及後傾身子,稍稍卸力,同時雙手貼緊胸口保護。
瞬間,白隼幾乎全身骨折,鮮血從潔白羽毛間爆散開來,宛若紅蓮。白隼當即斃命。
只感到被賓士的駿馬迎頭撞上一樣,尼亞胸前一陣劇痛,淩空飛了起來。半空中少年試圖調節自己的姿勢,憑藉靈巧的後空翻穩住身體。卻因為胸前的劇痛,剛一動作就發現身體幾乎不受控制了。
然而身在半空被撞飛起來的尼亞,卻沒有注意到自己胸前的一條布帶斷裂了,綁在背後的包裹也隨著尼亞的翻滾飛離了。
少年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抛物線,落地,翻滾著,又掉入了陷坑——這裡恰好有一處小小的狹穀,一直被積雪填埋著,遠遠看去和平地沒什麼兩樣。
仿佛落入了陷阱,尼亞無力的在斜坡上翻滾,接受著那些凸出棱石的捶打,伴著被揚起的雪霧,不停的往下滾著……在少年的感受裡,滾落的時間好長,但實際上卻也只有幾秒而已。
尼亞雙手抱頭,只能儘量護住要害。至於身上被那些或圓鈍或鋒利的岩石,劃出來的許多較小的傷口,尼亞卻無能為力了。
應該算是幸運,這小狹穀不深。而且這種冰寒天氣,尼亞滿身的傷口不會腐壞化膿。
滾落到底,重重的摔在堅硬冰冷的岩石上,尼亞渾身被捶打的酸痛,再加上那只白隼的高速衝撞,尼亞短時間內是無法再行動了。
咳嗽幾下,咳出了嗆進喉嚨的雪,然後一動不動的躺在原地,望著頭頂上方的狹穀口,望著狹穀外那似乎永不停歇的風雪。
裡面倒還挺舒服的。
尼亞裹緊了斗篷,疲憊的睡去。也許一般人這樣露宿在寒冬裡會有生命危險,但是從小在北方長大的尼亞,卻經常這樣露宿而沒有一點問題。這也只能解釋為少年體質異于常人了。
天色越來越昏暗,直到再也沒有一點光亮。
夜幕降臨。北方的夜幕,尤其是在冬天或者現在這樣的初春,都來得格外早。同樣的時候,現在的南方甚至還不到夕陽時分,太陽還高高的掛在天上。
暴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陰雲卻還在,風也持續刮著。被陰雲所遮擋,月光一絲一毫都不能撒播到這裡。天地間,黑暗的令人心悸——如果真的還有人在這裡。
冰島其實並不算太冷。因為海風不間斷的吹拂帶來的南方暖流,冰島至少比大陸北方要溫暖多了。只是,像今天這樣讓飛鳥都瞎了眼的暴雪,卻實在是少見。也許,真的有什麼不一般的事情要發生?
尼亞已經醒了過來,靜靜的躺著,思考著。尼亞的習慣,不是什麼東西想不通就放到一邊不再多想,也不是死盯著一個方向的胡思亂想。這個思維相當成熟的少年喜歡根據自己知道的情況,尋找不同的假設,然後一一加以驗證。盡可能拓寬思路,不管可能性多麼微小,也要盡可能找到每一種可能,這樣才能至少做一點準備,不會完全不知所措。
尼亞思索了許久,終於感到身體恢復了不少。活動一下身體,估計已經恢復了足夠的敏捷和力量,便爬了起來。
黑暗中,摸著岩石的輪廓,尼亞爬出了狹穀。站在厚厚雪地上,海風不停吹過,帶起細微的雪霧,在少年冰涼的臉頰上掠過。
尼亞眨了眨眼,卻沒覺得絲毫不同——真的是一點光都沒有,睜著眼和閉著眼毫無區別。
身上還是疼痛不止——絕不是一般小孩可以忍受的疼痛。雙手和胸口的,這些被直接撞上的骨頭不停泛起火辣辣的疼,感覺下一刻就要斷了一般。渾身被磕碰出的傷口,讓尼亞在自己身上找不到一片完好的肌膚,下面的肌肉酸痛顫抖著……只是就算如此,尼亞卻還是能夠咬牙動作起來,而且勉強還稱得上靈活。
孤單一個人,無盡的黑暗,滿身的疼痛,單調不停歇的呼嘯風聲——足以讓最膽大的冒險家也心生忐忑了。
尼亞忍不住顫慄片刻,打算再縮回去。沒有光亮照明前路,尼亞不敢保證自己不會走到海裡去,或者掉下一個更深更致命的狹穀。雖然已經恢復了大半的體力,不過多休息一下總沒壞處。
這時,尼亞感到自己的眼睛突然被點亮了。眼前的世界,原本徹底的黑暗,卻突然憑空造出了光明——讓少年不得不聯想到基督教聖經的創世神景。
抬頭看去,便看到遙遠的地平線上,一座突起於地面的孤峰。一點光從山口裡亮起,上升,升進了厚重陰雲。
烏雲立刻就被點燃了一般,閃爍起燦爛的銀色亮光,很快光芒消逝,天空便已然放晴,再沒有一絲烏雲。這一幕出奇的安靜,雪原上的寂靜沒變過。
沒有了雲層的遮掩,月光傾灑下來,雪地隨之泛起微光。」
遠方天際,忽然亮起一片淡藍色的光幕,仿佛流動的波浪,不斷變幻著……尼亞瞪大了眼睛。
那是極光!夢幻的極光!
「這算什麼?聖跡麼?極光都出來了,老爹你也玩得太大了吧……」尼亞忍不住喃喃著。
冰島雖然很靠北,但並不常出現極光。這要是巧合……少年寧願相信教皇是聖人!
極光一直閃爍著,似乎在催促尼亞的腳步。
先是從來沒見過的暴雪,然後是遠處火山峰上的奇異光亮,驚人的爆炸,莫名其妙出現的極光——對於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因為幾乎無從判斷,所以尼亞只能找到兩個寬泛的可能。要麼,就是自己人品爆發,碰巧遇到了這些不凡的景象。要麼,就是和自己的到來有關。前一種假設可以忽略不計,那麼考慮第二種,這種超自然力量……應該和自己有關?或者說,和老爹的安排佈置有關?
那麼就沒什麼好怕的了。自己受傷害的可能性實在很小。
尼亞正打算邁步前行,卻終於發覺到身上似乎變輕了。飽受驚嚇的少年又瞪大了眼睛,急忙摸索了半天,卻摸不到行囊。尼亞連忙爬下之前跌落的狹穀,借著月光,摸索遍了小小的狹穀,卻還是空無一物。
爬出狹穀之後,尼亞沮喪的倒在地上。行囊丟了,連帶著裡面的乾糧也丟了。現在,可是一點口糧都沒了。
「餓著肚子向前走?返回港口尋求幫助?唉……前進還是後退,真是個艱難的問題。可是回頭?已經快一個月了,再回頭就來不及了……繼續?我吃什麼?又不是喝清水就能活下去的聖徒……」
少年躊躇片刻,就下定了決心——繼續走。
至於吃什麼……那只害得自己如此淒慘的白隼,已經被風吹到了不知什麼地方,否則尼亞絕不介意品嘗一下這種珍貴而兇猛的大型禽類的肉質。但是,除了白隼,冰島上難道沒有別的動物?自己的老本行,不就是打獵麼?
只是這裡有一點不同的,便是在荒無人煙的冰島腹地,這個季節就已經開始活動的,就只有從不冬眠的極北野牛,和冬眠醒得頗早的白熊了。但是這兩種動物……可是出了名的兇猛殘暴力大無窮,沒有任何人敢於挑戰它們的領地,否則不是被踩踏成熱氣騰騰的肉泥,就是化身為一坨同樣熱氣騰騰的熊糞!
尼亞咬咬牙,朝著遠處一片稀疏的樹林走去。樹林裡也許可以找到公牛和白熊。雖然有致命的危險,可總比餓死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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