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之右手

古曰：蒼穹之地，雲漠之荒，居有女神。天界之道，異獸珍禽居所長，仙道真人居所樂。天地殊途，必先苦其膚、損其心、惑其亂、盲其目。途之徑，則道矣。

3748年夏，天降難，廣稱東南糧倉的弱水州慘遭千年乾旱，萬物枯死、鳥獸皆亡，饒樂都督府不得不呼求奚族以外的其它州縣。可眼看深冬降至，卻不見融雪，水資源短缺現象日趨嚴重，無人來助。迫於無奈，將所剩希望寄託在仙人之上。

3749年春，饒樂都督府右領軍將軍李賜，聽命率軍一百人馬前往神之領域——天之界。

天之界，位於弱水州正南一方。聽聞道途中不少妖魔鬼怪肆意橫行，此次前往的壯士們早已滴血誓言不見神女不回頭的覺悟。然而一路前行，並無妖魔和鬼怪，壯士們逐漸鬆氣，深入林間。

這林中樹木高不見蒼天，粗不能環抱，卻能聞鳥語花香、所見珍禽異獸，生活得也是好不樂哉。

徒步三月，一百大軍只剩三十有七人。這密林似迷宮，任憑多種標記都無法走出，因此不少人放棄了前往天之界的使命，忘魂在這山清水秀間，將弱水州的乾旱之災拋於腦後，當日滴血之誓也淡忘其間。

李賜自知無力相勸，不得不帶領剩下的三十六人繼續尋找通往天之界的入口。俗話說的好，皇天不負有心人，在數不盡的尋覓後終於發現了通往外界的洞穴。

穴中陰暗，無風，但執燈必滅。李賜猜測這洞穴必有詭異之處，於是召喚大家在前往途中務必緊抓前一人的衣角，以防走失。

他人一聽，紛紛抓住前方人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摸索於黑暗中。李賜更是集中精神，一步一步向前挪動，生怕一個腳落，墜入不可預測的深淵。

途中一人背癢，伸手去撓，卻不得夠，無奈下不得不放開前方人的衣角，雙手合作以來解癢。待後背舒服，再伸手時卻撲了個空！

「怎麼了？展白，快走啊！」走在最後的三人連連催促。

名為展白的人一愣，感覺有什麼拉住了自己的腰間。雖身著衣，也能感受到那東西光滑冰冷，宛如魷魚腳一般柔軟。

還未來得及猜測此物是何，那東西就突然緊緊勒住了他的胸，像蛇一樣死死纏繞住他！

胸口得壓，呼吸頓時不暢。「救……」後面的‘命’字還沒脫口，脖頸就被勒住，那東西死一般地纏緊他的喉嚨。

最後的意識裡，也只留有身後三位夥伴的哀嚎之聲了……

「將軍，他們……」剩下的三十三人中，身材最為矮小的少年掩藏不住內心的恐懼與不安，緊握衣角的雙手間漬滿了冰涼汗水。

方才的慘叫聲每個人都已聽到，不緊是少年，就連身經百練的李賜也是渾然一抖。這洞穴之中必然存在異物，如果不早點找到出口，恐怕自己也要葬身其中了！

「都跟上！」饒樂都督府的右軍領低沉一聲，右手握緊腰間劍柄，重新邁開步伐。

黑暗之地，不知走了多久，忽聞細風之聲，渾濁的憋悶空氣也漸漸清新了起來。眾人歡呼，不由加快了腳速。

順風而行，果然見到了遠處的弱小光亮。李賜欣喜，心想終於能離開這詭異洞穴之時，身後連聲慘叫令他心頭一緊，雖然眼不能見，但也肯定是什麼異物前來襲擊。他想也不想，一聲「大家快跑」後，拔腿朝光亮處奔去，此時也顧不得腳下凸石，一心相信光明之處必是生命延續之地。

然而腳下不知被何物絆倒，只覺頭部撞過什麼硬物，好一陣的天旋地轉後，身子才跌落進一堆厚厚的草垛中。太陽穴的嗡嗡作響逐漸蓋過遙遠的慘叫聲，似乎有什麼流過，覆蓋過他的臉頰，饒樂都督府右軍領的意識模糊起來，從一片黑暗陷入另一片黑暗……

狂風怒吼，飛沙走石無情地迎面撲來，一路行人就像在海上遭遇暴風雨襲擊而驚慌失措的漁船，捲縮著身子靠攏在一起。

荒漠的風暴很容易使人迷失方向，稍不注意還會有被卷走的危險。

圍首的男子赤裸上身，結識的胸膛在烈日的照耀下更顯魁梧。

眼看身上所帶的水源日漸不多，他盡可能的將剩下的水袋讓給同伴。然而走了大半日，方向還未曾確認，又趕上了荒漠殺手——風沙暴。

李賜嘶啞嚷道：「大家千萬別鬆手！」發覺身邊的少年有些力抓不住，他連忙用力拉過少年，將他庇護在胸前。

「我們會有事麼？」少年阿錦埋低頭，嗓音沙啞而輕顫，瘦長的十指死死抓住李賜的手臂，烏黑發紫的手關節因用力而泛出驚人蒼白。

他沒有說那個字，但那個字早已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間。

李賜只是更用力的抓緊這個瘦得不像樣的少年，沒有言語。

這少年不是饒樂都督府派發出的軍人，身為大將軍的他不知道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子是如何混進來的，但此時此刻他們正在共患難，什麼身份地位都已不值得再提起，只有一起活下去，才是真正的信仰。

這一路下來，還未到天之界就已經損失了甚多人馬，眼下的十三人，他已不能再失去誰了。

鬼魅一般的風暴發出令人驚悚的哭聲，即便是年輕強壯的大男人，在這惡劣的鬼地方也有些經受不住了。

「媽的！再不走咱們都要死在這兒了！」十四人中，有人不滿抗議道。說著，鬆開手想要獨自迎風走出這鬼地方。

「不行！抓緊……」

李賜伸出粗糙的手想要重新拉回他，然而那人剛鬆手，最猛烈的一波風呼嘯著壓頂而來，將他卷起，刹那間的功夫，求救聲殆盡在荒漠的盡頭。

眾人倒吸一口氣，卻無力挽救，只能更用力地抓緊對方，防止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過了許久，風沙暴終於停止了宣洩。

剩下的十三人狼藉而呆滯地望著無際的荒漠，路線被打亂，不少人打了退堂鼓。

「我們已經沒有回頭之路了！」李賜毫不猶豫的講出事實。無論他們朝向那裡，所有人的指南針都是對準北方。

人群騷動了起來，「狗日的！早知道還不如回到那林子裡的好！至少不會暴屍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話音剛落，一泡濕潤物體從天而降，結結實實地落在說話壯漢的鼻樑上。頓時間，腐爛的惡臭味飄散開。

壯漢伸手一抹，火冒三丈。眾人捂住鼻子，神色間流露出厭惡的表情，只有那瘦弱少年從褲兜裡摸出一塊手帕遞給壯漢。

半空中傳來沙漠鷹鷲的咯咯鳴叫聲，壯漢一邊擦鼻子，一邊咒駡那些聽不懂人話的扁毛畜生。

然而，那些鷹鷲仿佛真的聽懂了人語一般，盤旋了幾圈後啼聲飛走。李賜抬頭，陽光晃亮，他的一字頭額瞬間擰出一個川字來。

「大家快走，此地不宜久留！」扔下指南針，饒樂都督府的右領軍發出指令。

根據李賜的判斷，暴風過後，將會發生更可怕的事情。

古曰：天界外境，風沙成魔，殺身已成仁，天將降大難，地浮於大災；若走之，夭矣、若留之，壽矣。（《天界傳》）

這荒漠有些古怪，那些鷹鷲能夠很好的掌握方向，指南針在這裡卻不能正常使用。

多日在黑暗中摸索和一望無際的荒漠中行走，早已將饒樂都督府的大將軍鍛煉出敏銳的視力和敏感的聽力。

「不好！大家快分開！」直覺告訴自己有什麼東西要過來了！如果所有人聚在一起，怕是要全軍覆沒！

恍惚間，那段在黑暗洞穴裡的恐怖經歷驀然浮現腦海：如果那只是一次警告，這一次便是夢魘的真正開始……

黑暗中，細微的水聲在耳邊流暢。

眼皮沉重得如同被巨石壓住，李賜吃力地睜開眼，面前依舊是一片黑暗。他想扶起身，卻被一雙冰涼的手輕輕按住。

「別動，你受傷了。」嗓音很低很澀，聽不出說話的人是誰，但他還是松了口氣。

然而大將軍沒有時間安心，之前所發生的慘劇莫入腦海，神經倏地繃緊，一股寒意從頭貫穿至腳，頭部突地嗡響起來，他抬手用力按住太陽穴，發現頭額間纏繞著一圈粗糙的衣布。

「那些沒有跌下來的人……都、都被……被怪物……」

雖然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是一滴又一滴的水珠打落在有些發麻的手背上，像火一般灼燙了他的皮膚。

死了嗎？是都死了嗎！

他身為饒樂都督府的右領軍為了弱水州百姓免受旱災，率領一百人馬前往天之界以求神女降雨，眼下卻連天之界的大門都未見到，就損兵折將到這般地步。偏偏自己苟活至此，即便走到了天之界，見到了神女，他又有何臉面對那些已逝壯士的親人。

黑暗中，那雙冰涼溫濕的手握住他的手，一股力量由此而發來。「將軍，你一定會帶我們走出這裡的，對嗎？」

話落，又有幾人附和道。

李賜心口一疼，即便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也仿佛看到了閃爍著的希望之光。

是的，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是對死去之人最敬意的祭奠。身為大將軍，更要守護好這些活著的人。

他低聲：「我昏迷多久了？」無論時間長短，都驚詫那些吃人的怪物沒跟來進行突襲。

「約莫半個時辰。」那人鬆開緊握他的手，又接道：「這裡有條地下河，河水還算乾淨，我猜只要順著河道走就能找到出口了。」

「你叫什麼名字？」大將軍問了個不相稱的問題。

那人顯然是愣住，呆了片刻，幽聲道：「錦……阿錦……」

李賜沒再深問，果斷地召集過存活的十三人，組成一個小隊，順著地下河流的方向摸索著走去。

一路下來不知走了多久多遠，地下河愈來愈稀少，腳下的濕軟泥土逐漸變為乾燥的沙土路。不遠處有暗亮流動，但有了前車之鑒，李賜不敢冒然前行，依舊小心翼翼地挪動步伐，直到光亮將半個洞穴照明。

他再三猶豫，遲遲沒有伸手，倒是身後一人不顧阻止得跳上前拉開擋住光線的雜亂藤條——

糟糕！

「大家快閉上眼睛！」

叫做阿錦的少年還沒有所反應，只覺一個高大身影自面前將他壓倒。

「啊——！」驚天慘叫隨後響起！

電光火石間，灼熱刺眼的太陽光從外面射進來，照亮了原本一片黑暗的洞穴。若不是大將軍警告及時，恐怕所有人都會因為這片希望之光而斷送了雙目。

「我的眼、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啊！看不到了！怎麼看不到了啊？！」先去揭開藤條的那人在原地痛苦打轉。在黑暗中呆的時間太久了，如果猛地看到陽光，眼瞳必然接受不了……

「怕是吳卓他已經失明了。」李賜站起身，坦誠地說出了事實。

阿錦看著那個叫做吳卓的壯士萬般痛苦的模樣，任憑他如何努力也都無法站直身子，即便是身旁的李賜單手扶住，雙腿間的顫抖也依然將他心底的恐懼一展無遺。

適應了光明，李賜率先走出洞穴，外面的世界是他所期待的，但同樣也是令他擔憂的。

古曰：天界外境，風沙成魔，殺身已成仁，天將降大難，地浮於大災；若走之，夭矣、若留之，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