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人的皮肉之下是什麼嗎?」這條微信消息顯得格外刺眼。
一大早,負責公司保潔的張大姐就找到我,給我看了這條消息。
張大姐一口咬定,自己那剛進大學的兒子被壞人盯上了。之所以找我,是想讓我幫她把壞人「搞定」。
耐心詢問後,我才知道,手機是她兒子的,這條消息是同學發來的。
「說不定只是同學之間開玩笑呢?」我這段時間手頭正忙,可不想為了一條莫名其妙的消息分神。
可張大姐不依不饒,「我都審問過了!他說是班上一個女生發給他的。還說他跟這女生不熟,是人家硬要加他微信。你說這姑娘,幹嘛平白無故加我兒子好友?這背後肯定有目的!」
我哂笑一番,「說不定是你兒子長得帥呢?」
張大姐臉上雖然得意,但還是實事求是,「我自己的兒子我清楚,他們XX大學有的是小帥哥。」
「等會,」我打斷她,「XX大學?你兒子在那裡讀書?」
「對啊!C城的好大學。去年九月份剛入的學。」
張大姐眉飛色舞。自己的兒子能考上本省的重點大學,確實值得她驕傲。
但她卻不知道我此刻心裡的變化。不,不僅僅是變化,簡直是震驚!
因為我目前手頭的工作,全都與XX大學最近發生的離奇事件有關。
就在幾個月前,這所大學的大二、大三兩個年級,連續出現了3次死亡事件。因為兇案過於詭異,引起了官方的高度警惕。包括校方在內,所有瞭解這三起事件的相關老師、學生,尤其是受害人家長,都被打了招呼,希望他們暫時保密,以免引發社會恐慌。
學校內的大部分師生並不清楚真相,他們只以為這三個「沒來上學的學生」只是轉學而已。
要是讓他們看到了屍體的樣子,恐怕一個個會嚇得根本不敢正常上課。
我被官方找到,要求協助查案。我個人並非偵探,名義上只是一個文化傳媒公司的老員工,對外自稱「民俗文化研究者」。詳細解釋的話太費口舌,連我們老闆對外介紹我,都只說我「會點玄學」,「還能看風水」,「幫人驅邪」。
總而言之,一些在官方看來比較玄妙、難以解釋的事,總喜歡找到我。
所以那天我自然答應他們的邀請,欣然前往了。
然後我就在停屍房裡看到了三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這三具屍體最大的特徵、最大的共同點,就是完全沒有皮膚——赤紅的肌肉暴露在空氣中,因為眼皮不存在了,碩大的眼眶內鑲嵌著死魚般的眼珠,筋脈與血管交錯,場景極為可怖!
法醫告訴我,死者死因一致,是失血過多而亡。從兇手犯案的手法來看,應該是用非常鋒利的刀刃從背部切開了死者的皮膚,沿著脊椎劃開。之後,就跟獵人給動物剝皮一樣,將死者的皮膚一絲不苟分離開來。
他特意強調了一絲不苟這四個字。原因很簡單,皮膚之下是肌肉組織,這三位死者的肌肉組織,幾乎完好無損。可以說,連庖丁解牛都不一定能做得這麼細緻、完美!
「換成是你呢?」我問法醫。
法醫苦笑,「辦不到。我有同學在省醫院做了幾十年的主刀醫師,他們也辦不到。人類身體大部分皮膚都很好撕下來,但有些部分的皮膚就過於細小了,譬如說手指、腳指、眼皮這些部位。你想想,手部皮膚本來就很薄,要想把手上的皮膚撕下來,不牽扯到皮下組織和肌肉,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心裡瞭然,這才是官方找到我的原因。雖然我自己有一套解釋,但官方是不會對外承認這種說法的。對於他們來說,目前最首要的任務,是抓到元兇,以免類似案件再發生。
詳細看完三具屍體後,我來到他們的辦公室,對負責人——也是我的忘年交——牛叔作報告。
牛叔扔給我一支煙,很快屋裡被我兩人的煙氣環繞。
「怎麼看?」他開門見山。
「可能是個變態,」我回答他。
「我知道兇手是個變態,我問你有沒有什麼線索?」
「我沒說兇手是變態。我是說,這個案子,可能是變態事件。」
這話把他繞暈了,半天沒懂我的意思。
我微微嘆氣,牛叔這人是個為人民服務的好領導,幾十年勤勤懇懇,挑不出毛病,但唯獨腦子反應慢點。
「你知道昆蟲吧?」
「少打啞謎,直接說結論。」他有些迫不及待。
「有些昆蟲從幼蟲長到成蟲,是需要經過‘變態過程’的。」
「變態過程?」
「嗯,生物學術語。譬如毛毛蟲,長到一定階段,會結蛹,在蛹內,把自己的身體變成另一種狀態,最終破蛹而出,成為蝴蝶。這就叫變態。」
我這麼一說,他立馬明白過來。「你這個例子很生動。確實,這三位死者的皮膚被剝下來,確實很像蝴蝶破蛹。」
但緊接著他對我發脾氣,「但老子不是讓你給我上生物課!人類不是昆蟲,從來沒聽說過人類會有變態發育的。」
「我沒說這就是真相,只是提供了一個思路。」
「去去去!我這邊還有別的事,你回去好好想想,有結論了給我打電話。」
這大概是老牛另一個毛病——沒耐心。
但那天回公司後,我一直沒找到其他頭緒。XX大學那邊我跑了幾趟,本著保密的原則,沒辦法把話說得太細,因此人家老師也說不出什麼來。發現屍體的現場我也實地考察過,除了離市區較遠,沒有太多線索可查。
這一耽誤,就是幾個月。好在這幾個月,並沒有新的受害者出現。
要不是今天張大姐帶來的這條消息,我都準備放棄了。
張大姐催促我拿個主意,「你不是公司裡公認的大師嘛,這點事還能難得住你?」
我這個人別的都好,唯獨怕激將法。尤其是張大姐這種喜歡傳閒話的中年婦女,一旦你說幫不了,她要不了兩天就能把你名聲搞臭。
既然有新線索,我自然不能放過,於是應承下來,「行,明天正好週末,你帶你兒子來我家,我當面問問他。」
張大姐歡天喜地走了。我這邊也馬不停蹄打了個電話。
電話對面是師哥慵懶的聲音,「又遇到啥麻煩事了?」
「師哥,」在他面前,我一向拘謹,「這麼多年,你可遇到過專愛剝皮殺人的東西?」
師哥打個哈欠,「遇到過。咱們這行,都管它叫‘蛻靈’。」
何謂蛻靈?
師哥的解釋很簡單——這是一種專愛剝皮的「靈」。它們並非妖,也不是什麼惡鬼,按照師父留下來那本古書裡的記載,它們屬於「怪」這一分類。怪之行事,正應了它們的名號,及其古怪。他們並非心存善惡,只憑自身喜惡搞事。
民俗傳說裡,有不少害人和救人的「怪」。凡人往往因為自身的立場,認為害自己的就是妖物,幫自己的就是菩薩。其實很多事件裡,背後那只神秘的手,都源自同一個「怪」。
前些年,在中原某省,我與師哥就遇到過一件事。
一位商人在酒桌上談完生意,要趕回郊區的別墅給孩子過生日。因為天色太晚,打不到出租車,於是發狠心自己酒駕回家。回家途中,因市政施工,必須繞路。這一繞,就開進了一條山路。
山路崎嶇,路上又遇到暴雨。正在這時,前方車燈居然映出一個黑影。那黑影正朝他招手。
商人一個急剎車,正準備罵人,卻發現那黑影不見了。也許是酒後膽大,再加上他脾氣暴躁,於是便下車查看究竟。
這一看不要緊,驚出一身冷汗。原來這場暴雨造成山體滑坡,自己記憶裡那段狹窄的小路早就被沖垮了。剛才要是不剎車,一腳油門非衝到懸崖下不可。剛才那個黑影,並非朝他招手,而是指著懸崖在警示他!
他四下尋找這位救命恩人,卻一無所獲。常年在外做生意,他也曾遇到過不少怪事,因此心裡便有幾分確信,這一定是哪位山神土地爺來保佑自己了。
等到雨停,他酒也醒了,小心翼翼驅車回家,到家就接到噩耗,就在幾個鐘頭前,兒子突發心臟病,猝死了!
悲痛之餘,他將此事與玄學聯繫了起來。兒子身體一向健康,年年體檢沒有任何毛病,怎麼會突發心臟病呢?
因為這,他聯繫到了師哥。正好我也有空,便跟著師哥去長見識。
師哥只聽他講完了那夜的遭遇,就打了個哈欠,懶洋洋說:「這叫‘慈靈’,是一種怪。」
商人不明白,請他詳細解釋。師哥明顯感到無聊,但因為收了錢,總不能拒人於千里之外。
「你是不是很久沒回家了?你兒子是不是老盼著你回來?」
商人連連點頭。
「慈靈喜歡小孩。一旦一個小孩有極強的願望,又總也實現不了,那麼它們就會趁虛而入了。慈靈做事有一套原則,叫等價交換。你這個當爹的回不了家,它就來代替你。另外,它如果要帶走這家人一條命,就必須救下一條命。那天夜裡,如果你衝到山崖下,那你兒子就不會死了。它救你一條命,是有目的的。」
商人尚且半信半疑,但他妻子聽了這話,臉色煞白。幾番催問,她這次吞吞吐吐說出真相。原來,當夜,她在孩子房間外,聽到裡面有孩子說話的聲音,嘴裡還喊著爸爸。她當時沒往心裡去,以為是孩子在打電話催爸爸早點回家。沒想到……
師哥點頭,「沒錯。當時在房間裡的,除了你們的兒子,還有慈靈。慈靈善變,恐怕是假扮成了孩子父親的模樣吧。」
故事就到這裡,我與師哥打道回府,留下夫妻兩人悲痛欲絕。我不禁生了惻隱之心,唯獨師哥面無表情數著到手的鈔票。
回到此刻,我在電話裡繼續問:「蛻靈到底是怎樣的存在?你詳細跟我講講。」
可話音剛落,師哥就藉故說自己還有事,讓我改天再找他當面談。說完,掛斷了電話。
我深知他的脾氣秉性,也只好暫時擱置。好在明天能見到張大姐的兒子,從他口裡,大概能問出些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