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言石,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孩子。
因為我爹言斷軒說我沒有娘。我一直以為我爹就和生物課本裡說的蚯蚓一樣,第五節和第六節一拱就有了我。
村裡人免不了閒言碎語,他們不待見我爹,但也離不開我爹。
我們這裡死了人之後,兒女是不守孝的,得我爹這樣的唱靈人在死人待的堂屋裡三天不吃不喝,給死人唱歌。具體唱的什麼內容,我聽不懂,不像方言,到好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唱靈人傳了這麼多輩兒,到我爹這裡算是最後一輩兒。我爹不讓我學唱靈。
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後來村裡兒其他唱靈的人都死在靈堂裡。眼珠外翻,嘴唇發黑,驚恐到面目猙獰的不像樣子。死相都是一樣。
我爹那段時間唱靈出來之後,這個人虛弱的栽倒在地上,村裡的好心人幫我把我爹抬回家。我就得趕緊喂他水和飯。
我最怕的是我爹死了。他死了,我就一個人生活。那種日子想都不敢想。
打那以後,村兒裡流傳出很多謠言,說是人死後會化作很厲害的鬼怪,專門吃人的精氣,所以每個唱靈人不是死就是傷。
我爹笑著告訴我別信這些胡扯八道的話。
同時他也告訴我,以後不能學做唱靈人。他說這門手藝就該絕了才是。
那時候我十五歲,初中念到一半兒,每個月都會從鄉鎮上回家來。我趕上我爹唱靈的時候還好,我能給他餵飯喂水,要是不能趕上的話,我爹可怎麼辦。
我爹還是死了,那一次我正好沒趕上。據說他一個人唱了三天三夜出來之後整個人虛的癱在地上。還執意往後山的亂墳崗那個方向走,後來實在走不動,就用爬的。
打柴的阿伯發現他的時候,他人都腐爛了。身上穿的類似於唱戲穿的唱靈服還是好好的,懷裡抱著那把繡花傘,破爛的不成模樣。
人都死了,只能出喪。出喪的節骨眼兒卻出了大事兒。
村兒裡唯一的唱靈人我爹也死了,沒人給唱靈,我打算給他守三天靈就下葬的。頭一天晚上倒是沒發生什麼事兒,就是長明燈忽閃忽閃。並沒有風吹進堂屋裡。
第二天黑夜,我守著靈,想著我爹死了,現在家裡就剩我一個人,心裡難受,不免掉了些眼淚。後來迷迷糊糊的要睡著了,聽見外邊兒有敲鑼打鼓吹嗩呐的聲音。吹得還是結婚的曲子。
當時我也在心裡犯嘀咕,不是誰家娶親了吧。在大晚上娶親,這也忒奇怪了。
這麼想著,眼皮就不受大腦控制,閉上了。
但是我的大腦還是保持著清醒意識,手腳麻痹,根本動彈不了,一直保持著頭靠在棺材板兒的姿勢。
狂風大作,我耳邊呼呼風聲,身體也冷。院子大門一直在響,像有人在敲門,仔細一聽還不是。有點類似於什麼東西強行擠進來的感覺。
後來眼皮終於能睜開。
一個穿著大紅色刺繡蘇錦綢面衣裳的女人從大門口,一步一步往堂屋裡走,腳上的大紅繡花鞋上的花,似乎要泣出血來。
她臉特別白,沒有一絲血色。黑長頭髮垂到腰間。
當時的情景特別嚇人,尤其是她勾起大紅唇一笑緩緩抬頭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眼睛。
那根本不能叫做是眼睛,根本就是爛成兩個大洞的窟窿孔,往外滲著血水。
她離我越近,空氣變得越來越陰冷。我爹牌位前的兩盞燈馬上就要熄滅。
冷汗順著我的脖頸子往下流,我承認我那一刻嚇得尿了褲子。
這叫鬼壓床,不是真的。我在心裡這麼安慰自己,強行讓自己相信我在課堂上學習過的知識,這只是神經麻痹加上長時間沒睡產生的幻覺而已。
那個女人的臉停在我面前二十公分的地方,我終於明白了,發生這一切都是真的。
「老東西死了,我終於可以弄死你們了。」
那種聲音我一輩子沒忘,寒冷孤絕陰冷、帶著點兒腐爛的氣味兒。
她抬起手,手指甲長出一截,掐進我肉裡。血窟窿因為她的哈哈大笑,流出來的血濺到我臉上。
我掙扎,壓根動不了。心想著這下子可算是完了。
嚇得閉上眼睛。
面前的那個血窟窿的表情雖然我看不到,但是她另一隻手掐著我脖子,我被她掐的馬上就要窒息。
「我要弄死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傢伙,全部弄死。」
淒慘的聲音,最後一個音拉的特別長,類似於動物的低聲怒吼。
我甚至聞到那嗆鼻的血腥味兒鑽進我鼻子裡。害怕到了極點也知道今天晚上絕對死到臨頭,反而心裡平靜下來。腦海中浮現出我爹以前經常咿咿呀呀唱的那些曲調來。
那些曲調不自覺的從我嘴裡鑽出來。很快那女鬼就消失了。
我終於能動彈。
我睜開眼睛,周圍一切都很正常。我看看自己的胳膊,有兩道抓痕,耳邊還有淒慘的回聲。
「死亡倒計時開始。馬上就要輪到你,千萬不要著急。」
水滴落在地上的聲音格外冰冷,就好像倒計時的碼錶,哢嚓哢嚓,過一秒鐘少一滴水。
胳膊上的抓痕毫無徵兆的疼起來。
我爹牌位前那兩隻蠟燭芯老長,燒的正旺。
這一切好像是一場夢,但是這個夢,未免,太真實。
守靈最後一天的白天,我的朋友許東過來看我,順便給我爹上了柱香。
之後許東特別驚恐的跟我說昨天半夜我們村兒裡出現女人的哭聲。
「真的哭特別慘,那種聲音感覺特別像鬼哭。反正大家一夜沒敢睡。」
許東眼睛確實挺紅的。
我安慰了許東一陣兒,便打發他回家了。
下午我找來村裡德高望重的二伯,他看在我爹為村裡死人唱靈求後代平安的份上決定找幾個後生幫我爹抬棺材。我爹這也算是沒有人走茶涼。
三點,我爹下葬的時間到了,那個時候明明陽光特別好,但沒過五分鐘,黑雲就聚集來,遮天蔽日,狂風大作。
走到村頭的墳地入口,棺材還沒抬進去,村裡的二狗子邊跑過來邊喊。
「不好了二伯,咱們的村碑被大風給刮走了。」
二狗子這麼一說,我們的心都提了上去。以前也聽我爹無意中說過,我們這個村兒,坐落在一個巨大的八卦圖地形上,包括我們村兒的每個建築都是有特殊意義的。所以這些年村兒裡是不允許私自改建房屋的。;
當然,更不能少任何一個物件兒。這個村碑就相當於八卦圖中那重要的兩點兒中的一點兒。少了它,村民們難免心裡犯嘀咕。
二伯看看漫天的黑雲,歎口氣,「剛來的,總是要來的。」
我們聽不懂什麼意思,心情都沉重下來。
二伯皺眉沖我們揮手,「趕緊下葬,時辰耽誤不得。」
我們四個人抬著棺材剛進墳地,傾盆大雨沖刷下來,眼睛看不見前面的路,腳下全是泥濘。
「繼續走。」二伯的聲音被雨水沖刷的特別小。
離墳窩子的距離就十幾米,我們摔倒四五次,差不多倒了那裡就是半個小時以後。
風止了,雨還是在下,下的越來越大。本身按照村裡的慣例,在我爹下葬錢,應該燒紙的。但這種天氣基本上不能實現,只能是草草下棺材。
墳窩子裡都是水。沒辦法,即使往外掏水,剛下來的雨水繼續往裡灌。
我爹也是可憐人,都死了,棺材還要泡在水窩子裡。
本以為,我爹泡在水窩子裡就夠可憐的了,沒想到。我剛埋下第一楸土。
天上突然劈下來一炸雷,沖著我們砸下來。我們幾個倒是沒事兒。我爹的棺材被劈開。
我爹整個屍體露在外面。
白骨森森,骷髏架都不完整。充斥著一股焦糊味道。
大家都閉上眼睛,畢竟就一個雷下來,把我爹的肉都給劈沒了,挺不像話的。
我爹死了都不得安息。
二伯再次歎口氣,「看來這個村兒真的是容不下你們爺倆兒。」
我眼淚一下子飆下來,我們這特麼的是招誰惹誰了啊,人都死了,這也忒特麼的過分了吧。
二伯指揮那些後生直接埋土。
其實我知道這個時候再給我爹找一副棺材板兒裝上骨頭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看我爹骨頭泡在水裡,被土給埋上。
我給我爹磕了幾個頭,陪我爹說了會兒話。
二伯和那些後生走了。二伯轉身的時候,我分明看到他脖子上很多抓痕,從腮下一直延伸到鎖骨。
「二伯,你脖子??????」我特著急,因為那抓痕和我胳膊上的一模一樣。
二伯回頭莫名其妙瞪我一眼。後生們笑了。
「越是這種氣氛你越是嚇唬二伯,二伯脖子好好的,倒是你,快想想什麼時候離開我們村兒吧。」
我只能閉嘴。我能看到的東西,別人不一定能看見。
起身要走,肩膀被人拍上。我心一下子懸起來。這墳地,一般除了來葬人,大下雨天,怎麼會有人?
「不用回頭,我樣子醜,會嚇壞你。」
很蒼老的男聲,有氣無力的感覺。
「這個你拿著,沒有這些東西的話,你們這個村兒就要亡。」
他遞給我一個破包袱。我想回頭他的臉,他用手固定住我脖子,我根本動不了。
「記住你是一個唱靈人的後代,只剩下你算是有資格保護這個村莊的。」說完他走了,隨即聲音又傳來,「不要找女人,一定沾了女人,你就什麼都不是,莫說除鬼,自己個兒會死的很慘。」
當時我滿腦子的想法就是,這個人有病。不知道哪個村兒裡來的瘋子,胡言亂語一番就走。
他走後,黑雲聚集的更加濃厚,就好像正壓在頭頂一樣。西南方向出來一股陰風,吹得我很睜眼都很艱難。我手裡的包袱一直在動,我發現我竟然抱不住它,索性就扔在泥水地上。
西南邊兒傳來一陣陰笑的聲音,出於本能我抬頭看,慘白的臉,血窟窿,加上一身泣血紅袍,腳底的繡花鞋滴著血。
當日給我爹守靈時,出現的那個女鬼飛過來。張著血盆大口笑得特別得意。
一切都很真實,我沒法用先前在學校裡學到的科學知識來安慰自己。
我的脖子被掐住,喉結被她手上的寒冷冰到不能動彈。
濃重的血腥味兒,撲面而來。
「你到底要幹什麼。」雖然我特別害怕,但死也總得死的明白不是?
血窟窿裡不斷有驅蟲爬出來,掉在我腳面子上,一拱一拱爬的特別快。
血盆大口再一次張開,「我要弄死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村民,一個都不留。不要著急,馬上你就要去見你那該死的爹了。」
咬牙切齒,恨不得馬上弄死我的架勢。
我呼吸的越來越艱難,臉也越來越發燙。身體不由自主的打哆嗦。心裡一直在打鼓,我真特麼的要死了,死在長得這麼醜的女鬼手裡。
本來我想和前一次一樣,哼一些唱靈咒來嚇走女鬼。但我特別沒出息的忘了節奏和內容。
大不了就是一死,瞎雞巴唱一下,萬一就唱對了呢。
我特努力的張嘴開始唱,我唱一句,血窟窿掐我脖子的力道就重一些,血窟窿裡的驅蟲往外湧從出來,成群的落在我腳面子上。
突然,撕拉一聲,沖出來一破傘,就是我爹至死都抱著的那把破破爛爛只剩下傘骨的傘。它在半空中來回轉圈兒。
血窟窿掐我脖子的力道小了,慘白的臉上出現一根深藍色的血管,特別嚇人。
我哆嗦的越來越厲害,但嘴裡沒有停止唱。
後來傘沖我們飛過來。女鬼將我用力一扔,扔到我爹墓碑上。一下子消失了。
那把傘很平靜的閉合,飛回包袱裡。
我撿起包袱。
往回走的時候,黑雲一瞬間消去,太陽開始照耀大地。我手裡的包袱竟然在剛才的風雨中一點兒都沒濕。
走到村口,村碑真的沒有了,斜斷著,露出花崗岩的斷面兒。
還沒到家門口,聽見二伯家的方向傳來哭聲。撒丫子往二伯家跑。
我頭頂上傳來顫抖陰森的女生,淒厲笑聲讓人毛骨悚然。
「倒計時開始!五????」
二伯家的院子裡人特別多,我想要擠進去看看到底發生什麼事兒,沒想到被許多和許高兄弟倆攔在人群外。
兄弟倆哭的眼睛通紅。
許高攥著拳頭,看那架勢要給我兩拳。是許多攔住他。
許高指著我開罵:「要特麼不是你的話,我爹能死的這麼慘?自打你爺倆進我們村兒地界開始,我們村兒就不太平,要不是我爹宅心仁厚說服村民收留你爺倆你們早就死在亂墳崗上了。現在你這個不祥人,弄的我們全村兒都不得安生。」
當年真的幸虧二伯,今天也是,他能讓我爹一個外族人埋進村裡的墳地就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
「你爹也死了,你走吧,以後再別讓我看見你,見你一次打你一次。」許高一腳踹過來,踹在我小腿兒上。
特別疼,但是我忍住了,不是我怕許高,我生平第一次覺得對不起二伯。
「你這是幹什麼,言石也不想二伯這樣不是。」許東從人群裡擠出來,擋在我前面兒。
我特沒底氣的走出二伯家裡,感覺每個人都在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我爹說的沒錯,我們是不祥人,自打我們來到這個村兒,每年都會有青壯年死去,死的莫民奇妙。我爹每年都會免費幫這些人唱靈,恐怕也是心裡愧疚的原因。
「走吧言石,你甭理許高。二伯死的太慘,許高受不了也是正常的,這個事情跟你沒關係,別多想。」
許東安慰我,跟我說了下二伯的情況。
原來就在二伯走後,馬上要到家,那個時間段不是正在下雨麼,唯獨二伯站的位置沒有下雨。
二伯好奇,往天上一看,不知道看到了什麼。
「反正二伯挺驚恐的,嚇得整個臉都是扭曲的,當時我們這些在角門底下乘涼的全看到了二伯突然身體就騰空了。脖子好像被人掐住,整個人都在撲騰掙扎,挺痛苦的樣子。」
「我們都沖過去想把二伯拉下來,二伯就是在那個時候暴斃的,眼珠子和舌頭都蹦出來了,臉也被自己給撓爛了。」
許東陪我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安慰我的話之後就走了,因為他要去二伯家幫助處理喪事,那是他親二伯,理應去幫忙的。
我不知怎麼的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黑了,因為是穿著濕衣服睡得,特別難受,換了個衣服隨便弄了口吃的。
突然聽到全村的狗都叫了起來。敲鑼打鼓的聲音越來越多,還有嗩呐的聲音。
好像,誰家在娶親。
黑夜,無月。村長家的嗩呐聲音和二伯家的哭聲響在這個村莊的上空。
本來我不想湊任何熱鬧,是許東拉我去村長家裡。
「你不是在處理二伯家的事情?」
「我爹說實在太血腥,不讓我們這些孩子湊近,被趕出來了。咱們去看看村長家怎麼大半夜的娶親,不會是他那傻兒子吧。」許東看神經病一樣往村長家方向看。
有可能。
人們都傳,是我們那個生性暴戾欺霸民女的村長做的壞事多了,所以生的兒子才會傻。那孩子叫大寶,整天哈喇子流的老長,見到人之後傻兮兮的笑,要麼就是跟在人後面跑。
村裡的人見到他之後除了調侃幾句,還真沒哪個人敢傷害他。
「你說他那個樣兒,娶了媳婦知道咋用麼。」許東緊緊扯著我胳膊問我。
走在沒有路燈的鄉村小胡同裡,我們這兩個大小夥子照樣害怕。
「也是,他不知道怎麼用,他那缺德的爹指定知道怎麼用。」許東憤憤不平。
自打許東小時候,那個村長偷了許東家一隻雞並且打了許東一拳之後,許東一直恨著他,恨不得他哪天走好走道掉井裡淹死。
村長家燈火輝煌,吹嗩呐的站在門兩邊,新娘子在大寶的攙扶下,在院子裡拜天地拜父母。
蓋頭揭開,我們都看到了那女子。
煞白的臉,大眼睛大紅唇,穿著一身紅色繡花的漢服。在燈光下,確實有些詭異。
「我去,這麼好看的女子還不知道從哪兒糊弄來的。」許東小聲嘀咕。
前面一看熱鬧的嬸子回頭白了許東一眼,訓斥道:「別亂說話。」
許東閉嘴。
村裡的人一半兒去二伯家,一半來這裡,許東前面的嬸子是村長家的近親,所以才白了許東一眼。
「走吧。人也看了,回家。」我拉許東。
許東扯著我的胳膊,我要走的話,他一個人回家會害怕,所以死活不撒手。
沒有辦法,我只能留下來。
大家都跑去鬧洞房,我和許東站在窗外,看裡面的情形。
這個時候,村裡的狗又都叫了起來,特別吵雜,包括村長家的狗,沖著房間裡使勁叫喚。
「言石,你快看看,新娘子的鞋讓人給脫下來了,嘿嘿,咱們要是進去的話,該多好。」許東扯著我往裡看。
我倒吸一口冷氣,汗水順著脖頸子往下流,背後冷風嗖嗖的。
那個繡花鞋,和我給我爹守靈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們這裡每家姑娘都會做繡花鞋,但是每家姑娘做的款式樣式或者說繡的花絕對是不一樣的,尤其是那是一雙臘梅花往外滲血的繡花鞋。
「她的鞋?????」我看許東。
許東瞪著大眼睛特奇怪的看我,「怎麼,有什麼不一樣麼,不就是一雙普通繡花鞋麼。」
或許,我真的能看到許東看不見的東西。
那新娘子扭過頭,看著我們,大紅唇勾起,陰森森的露出白牙。慘白的手指一揮,在她身後幫她擋住鬧洞房的英子臉上立馬出現一片抓痕。
我一緊張,使勁掐了許東一下子。
許東哎呦一聲,哀怨的看著我,「你沒事兒吧,人家姑娘沖咱們害羞一笑,你至於激動成這樣子。你不會那裡反應了吧。」
說著許東就鬧騰開,非要掏我褲襠。
我想最後確定確定,要是我和許東看到的不一樣的話,那就說明我沒有花眼,包括我給我爹守靈那天也沒有花眼。
「她剛才笑得時候露牙了麼?英子臉上是不是有很多抓痕?」我問的特認真。
許東安靜下來,看二傻子一樣看著我,也回答的特別認真,「沒啊,沒露牙啊,你見過哪個姑娘笑得時候露著大白牙。英子臉不是挺好的麼,你是沒喝酒就醉了吧,人家好好的幹嘛滿臉抓痕。」
情況不妙。我拉著許東說咱們回去吧,許東死也不肯,非要多看一會兒漂亮新娘子。
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說,就算是我不相信什麼鬼神,自己經歷過這麼多次蹊蹺事兒,想不信都難。
許東被我拎到院子門口。剛要出去,就被許高和許多給堵住。
「你果然在這裡。」許多冷笑一下,把許東從我身邊拎走。
許高扯著我衣領子把我扯到一條沒人的胡同裡。
他打了我,我的肋骨差點兒被他打折,鼻子的血流到脖子裡。
許高走的時候指著我說:」最後警告你一次,要是你再賴到我們村兒不走的話,我下次再見到你絕對弄死你。「
他走了,我在地上躺了很長時間。
後來許東過來,看到我傷的不輕,要去找許高算帳,我說你先把我扶回家再說。
伴著狗叫聲,我回了家。許東陪了我一會兒,回家了。
我關好門窗關上燈,聽著外邊的風吹打著玻璃,特別像有人在敲窗進來。狗叫聲一聲高過一聲。
我害怕,用被子蒙頭,學著我爹活著的時候唱的靈咒。
果然風聲小了,基本聲沒有叩窗的聲音,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我睡不著,一直在想著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我知道這個時候我的命運可能要改變了。
不可能再上學,還要找個地方去打工,填飽肚子才是最重要的,我爹走的時候留下的那點錢,撐不了多長時間。
那晚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想到我娘。我不敢想像我娘的模樣,就像許東他們都習慣了娘在身邊一樣,我已經習慣了沒有娘的日子。再說我從來沒見過我娘。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甚至有段時間我是不是我爹言斷軒親生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收拾了行李。
剛收拾好行李許東就來了。
「真不打算念書了?」許東覺得我不念書可惜,畢竟我是村兒裡最有希望考上大學的人。
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可笑,真特麼命不好,老子死了,自己孤身一人,別說念書,就算是填飽肚子都不易。
「不念了。」我說
之後許東知道也勸不動我,坐在床上,表情特別糾結的看著我。
「有話就說,咱們兩個還用得著虛頭巴腦?」
許東小心翼翼看我一眼,才慢慢說出來;「剛才我來的時候大家在嚼舌根兒,都說你和你爹都能看到鬼。」
他說的應該是兩年前的事情。當時村兒裡死了一個小媳婦,被人奸殺拋屍。員警調查了半很久,找不到屍體和兇手。後來我爹去警局跟員警說他知道屍體在哪兒。
並帶著員警找到屍體。這個事情不僅在我們村兒成了頭號新聞,鎮裡都轟動了。我爹被當做嫌疑人給拘留起來。員警問我爹這麼知道這個事情,我爹死活不說。
後來村兒裡的閒言碎語出來,說我爹有陰陽眼,能看見鬼。
其實當時我爹跟我說過,只是那個死去的女人給他托夢來著。
我爹跟別人不一樣,這個我早就覺出來了,尤其是他整天擺弄的那把繡花傘,那傘看著很不正常。
「許東。」我努力讓許東平靜下來,「咱們去收容所打工吧。」
我不念書,正好許東正在放暑假。
許東驚呆,看我不像看玩笑的,就點點頭,「好,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自打小時候我從村後的河裡救了許東一命之後,許東就成了我唯一的小夥伴兒。就算是他爹媽告誡他不要和我在一起玩兒,許東也會跑出來找我。
「我舅舅家的表哥就在收容所裡工作,到時候央求他把咱收下。」許東很有信心的說。
話說我們這個鳥不拉屎的山村裡面的收容所裡面容納了所有市里送過來的流浪漢,但是有一點兒特別奇怪,收容所每年都會接納這麼多流浪漢或者是無人贍養的老人,但是從來不會出現塞不下的情況。
裡面必有蹊蹺。
我們來到收容所,許東的表哥安哥正在門口等著我們,看我們一過來特別不耐煩的瞥一眼。
「快點兒你們倆小子,我還要回去工作,這都到飯點兒了。」
我和許東賠笑,說好,然後跟在安哥後面。
這個安哥是我們鄰村兒的,曾經也是十裡八鄉的無賴,初中畢業以後就不再上學,遊手好閒偷雞摸狗,反正不幹正事。從去年起,許東的舅舅一氣之下就把他弄到收容所來幫忙。
說來倒也奇怪,安哥在收容所後廚幫忙,還算安穩,最起碼沒惹過事兒。
「到了,我跟領導說了,以後你們就在這後廚裡給我打下手,一天管兩頓飯也管住,工資一月七百。」安哥眯著小眼睛看我們。
我和許東趕忙點頭,說好。
安哥回過頭,但隨即又轉過頭來,很嚴肅的看著我們說:「以後你們兩個好好工作,不該看的事兒別看,不該問的別問,知道了麼。」
我和許東再次乖乖點頭。
因為是我們是下午來的,夏天山區裡天黑的比較晚,七點半才開始摸黑。
我和許東坐在矮板凳上給土豆削皮兒,看到院子裡來了很多人,其中一個打頭女人就站在燈光下。
我和徐東看了一眼之後,都打了顫。因為那個女人的臉比刷牆粉還要白,沒有一絲血色,大紅嘴唇就和剛喝了血一樣紅。加上穿著一身黑袍子。在我們看來,和鬼沒什麼區別。
安哥也看到那些人,低頭看我們,小聲訓斥,「看什麼看,幹你們的活。」
許東特別聽話,低頭皺眉,幹的買勁兒。額頭上的汗滴在水盆裡,看樣子是被那女人嚇得不輕。
我偷偷瞟一眼,那個女人也看過來。
她眼白很多,黑眼珠特別少。嘴唇一直在抿著。最後勾起一絲微笑。
從廚房的側門兒四五個人抬出一扇破門版,門板上蓋著一塊兒白布,雖然只有短短的十幾秒經過的時間,我們都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兒。,
我敢肯定門板上,躺的是個死人。因為經過我身邊兒的時候,他的根本從門板上耷拉下來,滿手臂全被抓花了。抓痕和我脖子上的形狀一模一樣。
那個女人圍著屍體看了很長時間之後,伸出蒼白的手一指,「可以,抬走吧。」
之後出現一個大叔模樣的人,笑著湊過去跟那女人說話。兩個人嘀咕一段時間,就各自散開了。
我們的下班時間應該是晚上九點。許東洗了手,臉色特別差的扯了下我的衣角,小聲說:「咱們走吧,這裡太邪乎了。」
不知道是安哥聽見了還是怎麼著,他特別機警的回過頭來看著我們。隨後笑了。走過來拍拍我肩膀。
「言石啊。那個哥今天晚上有點兒事情。」安哥還沒說完,就不好意思的笑了,「哥今天晚上要和你們村兒的小麗去鎮上看電影,你看看這後廚一個蘿蔔一個坑的,哥走了,萬一這群傢伙餓了怎麼辦。」
許東不動聲色沖我搖頭。
我為難的看安哥。
安哥賠著笑,把胸脯拍的咚咚響,「我保證絕對不累,就是值個夜班而已。晚上他們要來拿飯,拿給他們就是。我把今天的加班費都給你成不。」
話多說到這個份兒上,我還能怎麼拒絕。
反正我爹都死了,我在哪兒都一樣。
安哥走的時候,皮笑肉不笑的扯著許東走。許東皺眉,沖我使眼色,意思是讓我跟著他走。
既然答應了安哥,不能食言不是,我就當看不見許東的暗示,看著他們離開。
回來的時候,經過剛才停放屍體的地方,我看了下留下的血跡。我爹以前說過,剛死的人血液還算是新鮮的,那種紅是鮮紅色。所以也就是說,那個男人死不久。
剛站起來要進廚房。突然,整個收容所斷電,所有的燈都熄了。
開始起風。樹葉吹得亂飛,打在臉上特別疼。到處一片哇哇亂叫。
是收容所的那些流浪漢的叫聲,他們一部分人,精神有問題。
等到風稍微小點兒,終於能睜開眼睛。
但是發生在我面前的這一幕。我寧願沒有睜開眼睛。
我面前站著一個人,我看不清他的臉。穿著古代的那種戲服,耳垂和嘴巴都是通紅。五官是模糊的。站在離我面前,
這種情形我是第一次見到,當時的反應就是我見鬼了。而且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能看清他的所有。太邪門了。
他低下頭咿咿呀呀的唱著,聲音一下比一下微弱,回音一下比一下強。雖然我聽不懂他唱的是什麼。但是那種曲調特別悲傷。
「你是誰,幹嘛要找我?」我壯著膽子問他。
他緩慢抬手,那頭上戴的簪子拔掉,黑色長髮披下來,然後咧開嘴笑了。
笑聲很尖,有點兒像女人的笑聲。
他一步步像我逼過來。我特別想跑,但是身體動不了,手腳根本不聽使喚。
我聞到越來越濃的血腥味兒,混合著淡淡的煙草味兒。
他往前又走了幾步,我終於看清他臉。
一半臉。
完整無損的一半臉,眼睛眉毛甚至那一半鼻子和嘴巴都是秀氣的。另一半,像是被人用刀劈下去的,直直的刀口,沒有瑕疵,往外滲著血水。
白牙上都是血,他一直看著我,那半個眼睛瞪很大。
之後他的表情變得特別猙獰。
「救我。」
他的手馬上要碰到我臉的時候,突然說了這句,之後消失。
不知道從四面八方哪來的顫抖女鬼聲音,帶著寒冷。
「倒計時,四····」
我心一下子揪起來,手心出汗,腿也抖起來。
院子裡的燈重新亮起來。我嚇得滿身大汗。
仔細打量著這個收容所,其實這個收容所的結構和大四合院兒沒區別,只不過面積大。看著站一千多畝地。興許是為了節省空間,基本上每個大房間都被隔成小房間,一個小房間住很多流浪漢,大通鋪,看著就擠。
「幹嘛呢,打飯。」
一個流浪漢依靠在廚房門口粗著嗓子喊我。
抹掉頭上的汗,心臟跳的特別厲害。但還是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去給他打飯。
廚房裡的燈光特別強,我能看出他鬍子拉碴一臉不耐煩的樣兒,袖口被油泥蹭的鋥亮。
我給他盛了滿滿一大碗肉。
這個人直接用手指撚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這是什麼肉?」他笑得特別有深意的看我。
我搖搖頭,不知道,這是安哥做的。
「會不會是人肉?」他眼睛裡有些我捉摸不透的意味兒。
我就當他是誠心來找茬的,畢竟流浪這麼久,性格變態點兒,是可以原諒的。
沒搭理他,我打算把安哥沒來得及收拾的切菜板兒擦出來。
誰知道他一手拍在我肩膀上,力道特別大。我差點兒坐地上。
「這個收容所每天都死人,之後屍體消失,是不是被你們給做成肉包子了?」
陰森森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別沒種,以後還要在這裡呆很長時間,橫不能被人欺負住。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跟他說我不知道。
他笑了,伸出髒手,「我叫楊力行,祖上是抓鬼的。以後我們可能要合作。」
我不想握手,也不想和這麼個神經有問題的人合作。前一秒還以為我拿人肉給他吃,後一秒要交朋友,可笑。
他不覺得尷尬,收回手,特別淡定的跟我說,這個村兒馬上就要出災難了。
端著那碗肉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他回頭有深意的看我一眼,「剛才你不是被那半臉鬼嚇了一身汗?以後見到鬼的時候多了去了,關鍵時候別尿褲子。「
特別窩火,什麼特娘的鬼神,老子是念過書的人,相信科學,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幻覺。
後半夜,我睡在安哥的單人床上,今天他走得急,還沒領我去看宿舍。
一個人在這個小房間裡倒也不覺得多孤單。今天雖然特別累,但睡不著,腦子裡雜七雜八的事情太多。
想起今天那神經病給我的包袱,我還沒看裡面除了傘還有什麼,反正睡不著,打開一看,是羅盤桃木劍,還有一些符,甚至還有筆記如何畫符。
看到那把破爛的只剩下傘骨的傘,我才明白過來,合著這一包袱的東西都是我爹的。我記得當時我和許東已經把他們都扔進垃圾箱裡了。
算了,不計較這個,又回來的話,就當我爹留給我的念想。
第二天一早,許東跑來,氣呼呼的拉著我往外走。
「咱們走,我幫你找更好的工作,不在這兒受氣。」許東的嗓門兒特別大。
我一下子懵逼,這是咋了。
許東義憤填膺的說他表哥昨天晚上根本就沒去找小麗看電影。
「這個收容所一定是有問題的,不然的話,我怎麼一進這地界就牙齒發冷打架,總覺得後背漏風。」
我不知道怎麼跟許東說明我確實需要錢,也需要一個住的地方。村兒裡的家就我一個人住著也沒意思,在這兒挺好的。
「不管,反正你就要跟著我走,住我家也成,就是不能住這兒。」許東扯著我就往村兒裡走。
這次輪到我苦笑,我是個唱靈人的兒子,唱靈人轉給死人唱戲,晦氣。許東他娘怎麼能讓我在他家住。
「英子啊,你咋死那麼慘,是哪個天殺的害死俺閨女,俺跟你拼了。」
我和許東一聽,不好出事兒了。
一群人都在往出事兒的地方跑,我和許東跟在後面跑。
許東在前面跑的特別快。,招呼我要儘快。
雖然我腿特沒勁兒,但轉念一想生怕再出什麼離奇的事兒,就拼了命的撒丫子跑。
撥開人群,我和許東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