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歌

北風越來越緊了，鵝毛大雪漫天飛舞，到處都是白皚皚的。現在正是一家團圓，抱著暖爐擠在一起嘮嗑的溫馨時刻。

「來人啊，給老子狠狠地殺！男的殺光，女的兄弟們隨便分！」

一聲殘忍的號令打破了寧靜，在天空中畫出血腥的一刀。

「黃杏，快！帶著小姐離開！」沈夫人大喊，原本在軟榻上做著美夢，窗外的慘叫聲卻提醒她出大事了。

「夫人……」黃杏瞪大了雙目，哀哀地喚道。

「不要再耽擱了！」沈夫人打斷了黃杏的話，快速地整理了一個包袱，把房裡所有值錢的物品都往裡塞，一邊吩咐說：「待會兒帶著小姐從後院的小道離開，不論如何，一定要確保楓兒安全！」

「夫人，那您怎麼辦？」黃杏從小服侍夫人到大，看到這情況不免憂心重重起來。

「管不了這麼多了，我待會兒替你們擋著，黃杏，萬萬不可辜負了我！」沈夫人強壓下顫抖，對黃杏交代道。不看沈夫人是一介女流，遇上大災時卻還能有條不紊地安排著。

黃杏一咬牙，「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含淚道：「小的要和夫人在一起！

沈夫人急得大喊：「你這丫頭怎麼這麼死心眼兒！要是小姐出了是沈府可就沒有血脈了！」說罷狠下心抱起沈吟楓往黃杏懷裡一塞，然後把她推出了門外，自己則拔出軟劍，上前沖去。

黃杏閉上眼睛狂奔著，到處都是屍體，門廊走道上血腥點點。

「有人跑了！」不知是誰大喊一聲，眾人目光齊齊射向黃杏。黃杏猛然一驚，腳下一個趔趄，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吟楓也驚醒過來。

「別妄想了，就算我死了你們也要為我陪葬！哈哈哈哈！」沈燕豪怒目圓瞪，狂笑著大吼一聲，接著幾個大漢應聲倒地。

「不要看了！快帶小姐走！走啊！」沈燕豪看到黃杏愣住了，急紅了眼，一邊吼叫道一邊劈向那些想越過他的強盜們。

黃杏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尖叫，背起吟楓飛奔起來。

吟楓靠在黃杏的肩頭癡癡地望著兵刃劃向爹娘，然後看見娘親如羽毛一般墜落在地上。她不哭也不鬧，只是傻笑著。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娘親含淚叫著吟楓的名字，爹爹堅毅的背影為她殺出了一條血路來。

黃杏背著吟楓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大街上。耳邊只剩下北風的呼嘯聲，慘叫和廝打聲漸漸被吞沒在夜色裡了。

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哎，不知道你聽說沒有啊，昨兒個夜晚，雙榷堂堂主沈燕豪可是被滅門了呀！」雲來客棧裡，一位客官正地談論著自己的見聞。

「可不是，沈府不知道有多悲慘，三百多號人，一夜之間都成了屍骨啦！」一位嘴角留著兩撮鬍子的瘦小男人大聲地說，一邊還「嘖嘖」地惋惜著。

「想當年，雙榷堂可是如何的威風！真不知道是誰做的這等冤孽事兒！」

一位頭戴面紗的妙齡少女，站在櫃檯前聽到了身後的言語，身體不自覺地抖了起來，雙拳也緊緊攥在了一起。

「姑娘，您的鴨腿和餑餑。」

少女聞言抬起頭來，從店小二接過食物後便快速地上了樓。

那少女進了房後，一邊把食物放在臺上一邊說：「小姐，起來吃點東西吧。」說罷摘下了面紗，這少女正是沈府的丫鬟黃杏，而她喊的「小姐」自然也就是沈府千金沈吟楓了。

「黃杏，爹爹跟娘親……」吟楓坐在床上哽咽著，淚眼朦朧地望向黃杏。

黃杏歎了口氣，走到吟楓身邊，輕輕地撫摸著吟楓的頭頂，說：「小姐，剛才我聽樓下的那些人說，沈府已經被滅門了我想老爺和夫人應該也」說到一半，眼圈也不自覺紅了，「小姐放心，奴婢受過夫人大恩，定會好好照顧小姐。小姐，節哀吧。」

吟楓聽罷嚎啕大哭起來，黃杏心疼地把吟楓摟緊，淚也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吟楓的意識逐漸清醒過來，她第一次如此恨自己是一個半癡兒。這說她是半癡兒也是有原因的。據說當年沈燕豪無意之中獲得了一件寶貝，接著便令原本無聲無息的雙榷堂強大了起來，耳目遍佈大江南北，財源滾滾。這匹黑馬更是令江湖中聽者生畏，成為了叱吒風雲的第一大幫派。樹大招風，關於這寶貝的流言更是漫天飛舞。無數的幫派為了能擴大自己的聲勢，便象徵打起了這寶貝的注意。雙榷堂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如履薄冰似的戴著這風光的頭銜。

最終，寶貝還是不翼而飛了。沈燕豪擔心自己的愛女攪入江湖恩怨中身心受到傷害，便喂吟楓吃了一種藥，成為了半癡半傻的人，養在深閨之中，即使聰慧過人，卻也鮮有人知。

沈燕豪以為，吟楓會因為這樣而躲過昨夜的噩夢，卻不知，在吟楓清醒過來時，受到的是一種怎樣的煎熬。無能為力，甚至是不痛不癢地便與父母陰陽相隔。

黃杏喂吟楓吃了點東西之後，實在是太累了便倒在床上小憩起來。

吟楓覺得渾身都不舒服，低頭一瞧，自己的身上的衣服竟然都是血污，不禁打了個冷戰。不想吵醒黃杏，吟楓便從包袱取了套衣裳，便走下樓去，找洗澡的去處。

剛剛走下樓梯，她便看見遠遠就走來了一群兇神惡煞的人，仔細一辨認，其中一個便是滅沈家門的頭頭！吟楓倒吸一口冷氣，心想：說不定他們是來吃酒的，還是躲起來觀看一陣子吧。想罷便趁那些人還沒進來就溜到一個暗處躲了起來，只留一雙眼睛悄悄地打量著外頭。

「她們一定就在裡面！進去搜！」那個頭頭大喊一聲，幾個身強力壯的光頭大漢便一齊擠進了這小小的客棧裡。

吟楓見狀在心底暗叫不好：糟了！果真是來尋我的！可黃杏樓上歇著呢！想到這裡，吟楓便止不住地像篩糠一樣抖了起來。

「各位大爺，請問來此有何貴幹呀？」掌櫃的一邊諂媚地笑著說道，一邊趁人不留意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想：誒，千萬不要把我的店給捲進去咯哇！

「有沒有見過這個女的？」那領頭的從懷中拿出一張畫像，遞給了掌櫃的。

吟楓定睛一看，畫像上的少女正是黃杏！現在真是急死人了！吟楓惴惴不安地扯著懷裡的衣裳，想趁那些人不注意跑上樓拉著黃杏一起跑，可抬頭一看，樓梯卻被那幾個大漢堵了個嚴嚴實實。

「有有！就在樓上，最裡頭那間！」掌櫃還沒說完便殷勤地帶起路來。

吟楓低下頭咬著嘴唇死死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只能用力地裹緊懷裡的衣服，試圖抓住一些依靠。

不一會兒那領頭就下摟來了，吟楓大氣都不敢出地盯著他，一邊在心裡祈禱黃杏還平安。

「真晦氣！怎麼只有一個！」其中一個留著滿臉鬍子的大漢嚷嚷著從樓梯上大搖大擺地走了下來，說罷還在地上啐了一口。

「我可沒聽說沈燕豪有女兒啊，說不定昨晚那個是丫鬟吧！」另外一個大漢對領頭的說道。

「如果是這樣，那個小丫鬟去哪了？！」領頭大口一聲，拔出腰間的大刀抵在掌櫃的脖子，「快說，是不是把那小丫頭藏起來了！」

「救命啊！」掌櫃大喊一聲，「我剛才見有個小丫頭帶著衣裳，可能就是那個丫鬟，自個兒逃走了！」掌櫃雙腳發軟，摟住領頭的大腿大喊「好漢饒命」。

「哼！」那領頭的冷哼一聲，刀光一閃，掌櫃便立馬身首異處了，血立馬濺了一地。

「有人殺人啦！」剛才那個瘦小的男人大喊一聲，其他人早已被嚇得魂飛魄散，聽到這一聲便都爭先恐後地逃出了客棧，吟楓便趁亂夾在人群當中一齊逃了出去。

夜幕已經悄悄降臨了，吟楓眼巴巴地望著街邊小攤，美味的食物正冒著熱氣。她不禁咽了咽口水，然後繼續低頭往前走。

除了剛才跑出來時拿的一套粗布衣裳，吟楓身上一個鏰兒也沒有。厚衣裳和細軟都在包袱裡，黃杏恐怕早已不在這世上了。雪還是很大，吟楓又冷又餓，單薄的身子在黑夜裡顯得格外淒涼。

「娘親，你在哪裡……爹爹……」吟楓的臉濕了又幹，幹了又濕，輕輕地哽咽著。回應她的，也只有陌生的喧囂和北風的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