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對象帶我去吃沙縣,只點了一份餐。
我說我不餓。
他嘿嘿一笑:「那別浪費了。」
迅速攬過我的蛋炒米粉和蒸餃,又給他自己加了雞腿和腸粉。
見他吃得滿嘴流油,肚兒滾圓。
桌下,手機鍵盤快被我敲出火星。
「家人們,誰懂啊,今天遇到一個雞腿男……過兩天帶回家給你們嚐嚐。」
1
兩瓶維他奶見底,羅陽抹了把嘴,打個飽嗝。
我推開渾濁的空氣。對面男人人高馬大,表現卻很是侷促社恐,像個一米八的小學生。
「嘿嘿,我挺喜歡你的。就是你太瘦,是不是平常不愛吃飯啊?」
我裝得比他更內向:「怕你不滿意,我在節食減肥。」
我確實不愛吃飯。因為我最愛吃的是年輕精壯的人類男子。
羅陽一米八二,寬肩虎背,長腿健腰,夠我們家半年的伙食。
剛才妹妹還在群裡嚷嚷著要吃肝,她是忠實的內臟控。媽媽則偏愛手掌,關節處手筋脆嫩,咬下一口嘎嘣響。
我們全家都是食人鬼。
專吃惡人。
靈魂越惡,口感越醇。
新皮囊年輕美豔,我又肯伏低做小,單身32年的羅陽對我很是滿意。當晚,他就領我回家見公婆。
羅家在老居民樓裡,室內一派清貧。那對精明勢力的老人一聽說我不要彩禮,樂得嘴都合不上了,就要留我過夜。
羅爸腿瘸,心眼也多。他把羅陽拉到一邊小聲嘀咕,黏膩的眼神不時掃過我。
而羅陽像只鵪鶉,把頭埋進胸裡。老頭狠狠敲羅陽腦袋,硬把他往我這邊推,
我察覺不對,起身想走。羅陽突然不容分說,把我扛進臥室。他表情陰森,跟方才的宅男姿態判若兩人。
我呼喊,他捂住我嘴。我咬他,他吃痛,給我一巴掌,又踹兩腳,上來撕我衣服……
深夜,寂靜。
我無聲貼在羅陽背後,嗅著他身上罪惡與慾望交織的靈魂至味。
口水淹到了我嗓子眼。飢餓感似泡發的海綿,在心中無限擴大。
一些模糊而凌亂的記憶在我腦海炸開。
我咬牙忍耐,手指摳進手臂。現在還不是時候。
2
一覺醒來,我大哭大鬧,作勢就要報警。
羅陽單身多年,一下得我如得了寶,耐著性子哄。
「莉莎,我是太喜歡你了,昨天才沒忍住。你只要好好聽話,我就一直疼你……」
羅母也假惺惺抹眼淚,握著我手:「閨女,木已成舟,你也鐘意我兒子,不如早點去民政局把手續辦了。」
我差點就信了,如果昨晚她沒在門外一邊讚頌羅父英明,一邊聽著我的慘叫笑出聲的話。
我誰也不讓近身,裹著七零八碎的衣裙,釋放出明晃晃的屈辱和恐懼。
羅父抽了今晨第四支煙,煙霧繚繞間,他高壯混實的身子悄無聲息堵住門。
「我兒子年輕力壯,孝順父母。你個鄉下人能嫁進我家是你的福氣,別太不識好歹!」
「你已經被我兒子破了身子,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把這事在你老家一散播,看誰還肯要你!」
精打細算的一家人,巧舌如簧的三張嘴,唬鬼呢。
我吸吸鼻子,一股與眾不同的肉香。
羅父已經被白酒和黑心醃入味了。酒香瘦肉是我爺爺的最愛,他老人家饞這口大半年。
我本來只看中羅陽的身體,既然他這惡毒父母上趕著送死,我也不妨照單全收。
老兩口昨晚害我失身,惡行已經造成。我吃他們,合情合法。
我裝作被嚇到,朝羅陽囁嚅著:「求你們,別這樣……我同意還不行嗎?但我不能不明不白地嫁進你家,我父母住在鄉下,你得上門跟我父母提親。雙方家長也得過去見一面。不然……不然我就是死也不嫁……」
我縮進羅陽懷裡,他摟著我滿口答應。羅父卻皺起眉頭,似在猶豫。
羅母趕緊給他吹耳邊風:「兒子好不容易有了媳婦兒,你還顧慮什麼?過了這村兒就沒那店了。這個沒背景,脾氣軟,好拿捏……」
我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羅陽現在根本結不到婚。因為他殺過人,坐過牢。羅家人怕我知道案底後反悔,才選擇霸王硬上弓。
3
不老不死,食人鬼早就對時間沒了感知力。
我不知道在羅家呆了幾天,只知道每天十二點睡,六點起。
羅母指揮我幹活,羅父等著我伺候。羅陽一口一個寶貝,老婆,卻連手都沒幫我搭過一把。抹布略過餐桌,玻璃桌面映照出我乖順的臉,沒有任何不快。
兩週前,接到羅陽的誅殺任務時,我正在垃圾桶邊撕一截殺人犯的斷肢。
密集雨點砸得我睜不開眼,身著純黑西服的冷傲男子立於半空,渾身上下紋絲未亂。雨點都避著他走。
單威廉抬手,轉向。
我被一股無形力量摔飛,狠狠衝進對面水泥板裡。咔嚓一聲,我的腦袋被當場撞歪,眼睛失了亮度。
死神威廉隔空撕下我的耳朵。
「二七,說了多少遍少吃點,你有新任務了。」
聞言,我頭微微一動。隨即手腳並用,從牆裡緩緩爬出。
威廉:「死者家屬在上面求得很急。虐殺他們女兒的殺人犯才兩年就出獄了,仍逍遙法外。兇手叫羅陽,利用精神病例脫罪……」
人世不公,怨氣集結。
死者親友以巨大代價祈禱惡人死亡,死神便會接到委託,他們再把任務分發給戰力強大的食人鬼。我的代號是9527,低等下鬼……
吐出一截斷舌,我將錯位的腦袋推正:「這次可以把人提回老家殺嗎?我家人好久沒吃新鮮食物了。」
成了鬼後,生存壓力一點沒減少。
家裡五張嗷嗷待哺的嘴,我一人打工賺肉。還分在冷酷無情的老闆手下。
威廉靜默片刻,眸色冷厲:「肉身隨你便,我只要靈魂。記住,一切按規矩來,不然後果自負。」
我清楚他口中的後果。食人鬼行動受死神約束監督。一旦違規,對社會產生危害,輕則扣酬勞關禁閉,重則魂飛魄散。
當年,我姐暴走失控,威廉親手把瞳孔漆黑淒厲慘叫的女孩捏得粉碎。
我周身的白雪被染成刺目鮮紅。
4
我眼睜睜看手臂落了一大片紅。
回鄉的火車上,羅陽的泡麵湯不小心灑到了我身上。
羅陽擦拭到一半,露出狐疑的表情:「莉莎,這可是滾燙的開水啊,你不疼嗎?」
食人鬼是沒有知覺的,我一時沒反應過來,趕緊後知後覺地抽氣哀嚎。
「哎呀,燙死我了,好疼啊。」
羅陽心都化了:「沒事,老公幫你吹吹。」
羅父白我一眼,嫌我嬌氣。羅母老嘴一撇,他兒子都沒為她這麼殷勤過。
一路上,老兩口不是嫌我老家偏僻,就是怪我家裡人口多,累贅多。
我冷笑,我也沒見過誰家兩手空空上門提親的。但表面上我依然柔弱沒主見,他們怎麼說怎麼好。
下火車後,再轉兩趟車,步行十分鐘,就到我家。
我媽手藝一絕,我家在鄉里開餐館,四層古樸小洋樓,洋氣恢宏。一二樓吃飯,三四樓供全家人住。
我媽我爸穿金戴銀,表情溫和,早在門口翹首以盼。
我與他們默契一笑。
羅父羅母被這氣派酒樓震懾,又瞄到旁邊那輛雷克薩斯,他們很快轉變態度,換上笑臉迎上去。 欺窮者慣會媚富。
羅父找媒人說親,專挑條件不好的女孩,農村姑娘。一是老實女人不會嫌棄他的慫兒子,二是婚後兒媳必須能吃苦耐勞,伺候他們全家。
沒想到,還是高攀了我,他們臉上頓時現出窘態。
兩邊家長客套寒暄,羅陽突然低頭問我:「莉莎,你爸怎麼老是瞪著眼,他是不是對我不滿意啊?」
只見我爸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這邊,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看著有些瘮人。
我反常地眯起眼,語氣透出一絲冰冷:「我爸瞎了,有天夜裡他被一個畜生割破雙眼,那畜生卻逃了……」
聞言,羅父羅母皆是一愣,虛偽的同情很快從他們臉上滲出。
羅家三人誰也沒注意到,周圍人來人往。卻沒有一個往我家飯店這邊看一眼。
5
大人們相談甚歡,接風宴是全肉宴。
龍蝦,鮑魚,烤乳豬,羊排,豬肚雞,牛腩裡連塊土豆都不見……
羅母忍著饞蟲,笑嘻嘻地問:「親家,照你們這麼吃肉,怎麼一個個都胖不起來啊?」
仔細一看,我的父母雖打扮華貴,其實面黃肌瘦,爺爺更是皮包骨。也就我胳膊上還有二兩肉,但單手一握都有富餘。
羅陽和他爹不如女人眼尖,一經提醒也不由詫異。尤其是羅父,他一向多疑。
我連忙接話:「阿姨,我們家也就這兩年才富裕起來,過去長輩苦慣了,還是節儉。家裡來重要客人才做這麼多肉呢。來,您嚐嚐我媽的手藝。」
說罷,我給羅母夾了一塊酥脆的烤乳豬。極致口感在嘴裡擴散,老太婆五官此起彼伏。
「哎喲,香,真香啊,我活了半輩子,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烤乳豬!兒子,正聲,你們也快嚐嚐!」
羅陽見狀,忙也戳了一筷子。下一秒,他瞳孔迅速放大,從未有過的美味體驗。他全部咽下去後還在舔舌。
「莉莎,阿姨的手藝真的絕了,我還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肉,做你們家的女婿可太有口福了。」
我媽笑眯眯:「你們愛吃就好,明天我再給你們做。」
說完,我媽把視線轉在羅父身上:「親家公,你怎麼不動筷子?是不是不合胃口啊?」
羅父見狼吞虎嚥的妻兒,臉上有些掛不住。可笑的自尊心,總是在男人最清貧時出來作祟,佐證他這個一家之主的無能。
這時,我爺爺舉起酒杯:「兩個孩子能走到一起是緣分,以後我孫女就要託付給你家了,我敬你一杯。」
羅父一飲而盡。我爸也敬他,於是接二連三,酒精分解了羅父的警惕心。
很快,羅家三人大快朵頤起來,紅油順著他們嘴角滴下,骨髓被吸吮殆盡,眼中盡是貪婪。
那模樣,比我們還像鬼。
6
十一點半,醉醺醺的羅父被羅母攙扶著上樓,我也帶羅陽去客房睡覺。
羅陽今天很高興,我爸媽溫順善良,看起來很認可他。
即將登上臺階時,羅陽卻被某種呼嘯而來的圓形物體擊中。他捂住胸口,這一下很痛。待看清對面,他毛骨悚然,舌頭打結。
「鬼……鬼啊……」
只見樓梯上方,立著一個陰氣森森的小女孩,她身著血紅色連衣裙,下三白射出死亡凝視。剛才的殺人皮球就是她踢出來的。
女孩望著羅陽,詭異一笑。
羅陽登時揪緊我衣角。
我打開燈:「大驚小怪,那是我小妹怡心。」
燈光減淡臉上陰影,十歲的小女孩唇紅齒白,惹人疼愛。
她撲上來,蹭在我懷裡:「二姐,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啊。」
小妹視線網住羅陽,無意識地舔著嘴唇。我忙掐了她一把,女鬼要矜持一點。
羅陽放心下來,過來安撫小妹:「肚子餓了嗎?那剛才吃飯時怎麼不見你啊?」
小妹一揚腦袋:「哼,豬飼料有什麼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