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歷三八六年。
風國都城上京,帝國靈武學院。
「秀,我們……我們在一起不合適。」一位十七八歲、容貌姣美的妙齡女郎對站於對面與她年齡相仿的青年低聲說道。
青年茫然不解地看著她。
「我希望我未來的夫君能是位和我志同道合、共修靈武的人,可你……」說到這裡,她忍不住擡起頭來,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慢慢垂下了頭,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說道:「可你,不是那樣的人,也不會成為那樣的人,秀,對不起……」
是的,上官秀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成為夢君口中那樣的人。他三歲開始修煉靈武,苦練近十五年,修為才從第一重的靈初境達到第二重的靈動境,用靈武常識來判斷的話,他根本就是個不適合修煉靈武的人。
只是潘夢君不是認識他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他倆是青梅竹馬,從小長到大的,對於他的情況,沒有誰會比她更清楚,而今天,他卻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以前,你從沒這樣對我說過。」上官秀的臉上閃過一抹苦澀。
潘夢君沉默許久,方喃喃說道:「以前,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幾個人,但來到上京,來到帝國靈武學院之後,我的世界變大了,看到了許多以前都不敢想象的事。秀,對不起。」
上官秀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他想,他現在應該轉身離開了。
但是他的雙腳站在原地遲遲沒有移動,十多年的感情,他無法說放就放。
「秀,我……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潘夢君的這句話徹底擊碎上官秀心底裡尚存的那一絲希望。
他原本晶亮的雙目黯然下來,但硬是在臉上擠出微笑,點點頭,說道:「我知道了。」
變心的女人就像斷線的風箏,她只會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上官秀說不出來‘祝你幸福’那樣虛情假意的話,他現在還沒有那麼廣闊的胸襟,他只能在心裡暗暗發誓,只要給我一個機會,我就會向你證明你今日所做出的決定是錯誤的!
這時候,一輛馬車行駛過來,在靈武學院的正門前停下來。
車棚的簾帳挑起,從車裡走出來一位年近二十的青年。
青年身材修長,相貌也英俊,穿著黑色又合體的帝國靈武學院制服,肋下掛著精美的佩劍,整個人看上去俊逸挺拔,器宇不凡,在他的胸前還彆著醒目的名士徽章。
遠遠的望到站在一起的上官秀和潘夢君二人,他先是一愣,而後大步走上前去,自然而然地站在潘夢君的身邊,手很隨意地搭在她的腰間,笑呵呵打量上官秀的同時,他慢條斯理地問道:「夢君,他是誰?」
隨著這名青年的出現,潘夢君臉上那少許幾分的歉意瞬時消失,她莞爾一笑,滿面輕鬆地說道:「柏元,他就是我經常提起的同村鄰居,也是我青梅竹馬的好友,上官秀。」
說著話,她好像生怕青年誤會自己似的,又對上官秀一本正經地小聲說道:「小秀,你回去吧,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聽聞她這話,那名青年眯縫起眼睛,面色不善地凝視著上官秀。
上官秀還不滿十八歲,中等偏上的身高,稍顯消瘦的身材,向臉上看,相貌談不上俊美,但也是帥氣粗獷,他的五官異於常人的深刻,眉毛濃重,又黑又長,下面一對狹長的雙目,眼角上鉤,典型的鷹目,炯炯有神,目光流轉之間,似有凌厲的光芒射出,鼻樑高挺,薄脣如削,俊秀中透出剛毅之氣。
讓人不敢恭維的是他那一身陳舊不堪的行頭,粗布的上衣、褲子,下面一雙布鞋,雖然還不至於打補丁,但看上去都已很陳舊了。在富貴雲集的帝國靈武學院門口,他的裝束也顯得格格不入。
冷柏元嘴角揚起,哼笑出聲,他邁步上前兩步,在上官秀的面前站定,緊接著,他的大手探出,一把把上官秀的衣領子抓住。
他另隻手擡起,與此同時,白色的霧氣從他手臂散發出來,霧氣環繞他的手臂,凝而不散,只轉眼之間,氣態的白霧凝結成固態的實體,在他手臂上包裹其一層白色的鎧甲。
修靈者將自身的靈氣釋放於體外,控制靈氣在體外凝結成固態,對自身進行保護,這是靈武學中的靈鎧化。
此時,冷柏元舉起罩著靈鎧的拳頭,作勢要向上官秀的腦袋打下去。
上官秀的修為境界只達到第二重靈動境,還遠遠達不到完成靈鎧化的程度,如果他真被冷柏元的拳頭打中,他的頭骨都有可能被對方擊碎。
見狀,潘夢君嚇得臉色一變,急忙箭步上前,把冷柏元擡起的胳膊用力拉住,結結巴巴地說道:「柏……柏元,你這是做什麼,小秀是我青梅竹馬的朋友!」
冷柏元也只是想嚇唬一下上官秀,他還沒張狂到光天化日之下,在帝國靈武學院的大門前殺人的地步。
「他不是來糾纏你的嗎?」冷柏元先是對潘夢君笑了笑,然後陰冷的目光落在上官秀的臉上,又特意晃了晃包裹著靈鎧的大拳頭,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管你是上官秀還是下官秀,如果以後再讓我看到你敢來學院糾纏夢君,可別怪我對你不客氣!現在,你給我滾蛋!」
說話之間,他抓著上官秀衣領子的手用力向外一推,後者站立不住,噔噔噔地退出三大步,然後一屁股坐到地上。
上官秀坐下的快,起身的速度也不慢,他站起身形,一對虎目眨也不眨地凝視著冷柏元。
他又不是傻子,當然能看得出來,潘夢君所說的喜歡物件應該就是他。
見到橫刀奪愛的情敵,上官秀的心裡被有憋著一團火氣,現在對方又對自己動粗,他心中的怒火一下子爆發出來。
上官秀的鷹目在瞪人時本就銳利,此時他含憤盯著冷柏元,讓後者心裡產生一種錯覺,好像自己不是在被一個人盯著,更像是被一頭兇猛的野獸盯著,好像對方隨時都可能撲到自己近前,在自己的喉嚨上狠狠咬上一口。
他不喜歡上官秀的這種眼神,更不喜歡在他注視下心裡生出來的不寒而慄之感。
他歪了歪腦袋,嘴角上揚,對上上官秀凌厲的目光,問道:「怎麼?小子,你還不服氣嗎?」
上官秀一聲未吭,只是直勾勾地看著他。
混蛋!冷柏元怒火中燒,在心裡咒罵一聲,毫無預兆,他猛然一拳打了出去。
他的拳頭可是罩著靈鎧,勢大力沉,又奇快無比。
上官秀都未來得及做出反應,被冷柏元的這記重拳正打中小腹。
他悶哼出聲,受拳頭的撞擊之力,身子都向上彈跳一下,而後撲通一聲跪坐到地上。
體內的五臟六腑都像打了結似的,疼痛欲碎,鮮血順著他的嘴角緩緩流淌出來。他緊緊咬著牙關,硬是讓自己一聲未吭,而後他雙腿用力,支撐著身子,再一次站立起來。
很難想象,在沒有靈鎧保護的情況下被修行者罩著靈鎧的拳頭打中他還能站起身。冷柏元臉上也閃過一抹詫異。就在他驚訝之時,上官秀突然怒吼一聲,掄拳向冷柏元衝了過去。
只不過他踉踉蹌蹌的出拳對冷柏元不構成任何的威脅,後者微微側身,輕鬆放過他打來的拳頭。
冷柏元身上瞬間騰出一股濃烈的殺氣,語氣陰冷地說道:「小子,你找死!」說話之間,他提起拳頭,又要出手。
看得出來冷柏元是動了真氣,潘夢君的心也隨之一抽,不管她現在還把不把上官秀當成戀人,兩人終究是青梅竹馬,有十多年的感情在那裡。
她縱身跳到冷柏元面前,擋在他和上官秀之間,她秀眉緊皺,急聲說道:「柏元,不要再打了!」
說著話,她又看向上官秀,用近乎於哀求的語氣低聲勸道:「小秀,你快走吧,我求求你……」
看到潘夢君眼中蒙起的水霧,上官秀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被怒火燒昏的頭腦也冷靜下來。
他想和冷柏元拼命,但他現在卻沒有那個實力。
冷柏元和潘夢君一樣,都是帝國靈武學院的學生,修為境界起碼達到第五重的靈化境,而他只是第二重的靈動境而已,修為差距太懸殊,那已不是靠鬥志和意志力所能彌補的差距了。
他擡手擦下自己嘴角的血跡,這個仇,他會記在心裡。
冷柏元先是看看潘夢君,再瞧瞧上官秀,暗暗咬牙,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嘴角揚起,噗嗤一聲笑了,眼角眉梢之間流露出鄙夷之色,傲然說道:「上官秀,今天算你運氣好,如果再讓我看到你跑來帝國靈武學院糾纏夢君,我絕不輕饒你!」說完話,他臉上的戾氣消失,同時散掉拳頭上的靈鎧,轉而笑呵呵地摟著潘夢君的腰身,揚頭說道:「夢君,我們走!像他這種小無賴,我見得多了,你越是搭理他,他越是蹬鼻子上臉,以後對這種人,你可要躲著遠遠的……」
說話之間,他攬著潘夢君,像是一隻鬥勝了的大公雞,趾高氣揚的在上官秀面前走過去,看都沒再看他一眼。
潘夢君倒是連連回頭,幾次想轉回身跑過去看看上官秀有沒有受傷,但她最終還是忍住了,隨著冷柏元走進靈武學院的大門。
周圍圍觀的學生們亦是對上官秀指指點點,人羣不時的發出嘲笑聲。
上官秀的靈武是不怎麼樣,但他從小到大還從沒有受過這樣的羞辱。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帝國靈武學院大門的,當他回過神的時候,人已走到一條寬敞又繁華的大街。
現在正是七月,空中一覽無雲,烈陽高照,天氣炎熱,此時此刻上官秀的心卻是冷若冰霜,整個人如同掉進了冰窖裡。
在冷柏元攬著潘夢君離開的那一刻,上官秀就覺得有一隻無形的大手伸入自己的體內,把他的自尊心掏出來,狠狠摔在地上,又踐踏了個粉碎。
上官秀和潘夢君同是貞郡太平村人,兩家相鄰,他倆從小就青梅竹馬,長大後,更是村子裡公認的金童玉女。
他的靈武的確練得不怎麼樣,自小修煉祖傳的靈魄吞噬心法,可苦練十多年,修為才達到靈武的第二重境界……靈動境。不過上官秀的頭腦卻很聰明,但凡是他看過的書籍,不管多麼複雜的內容,他幾乎都能過目不忘,而潘夢君恰恰相反,她對課本知識不感興趣,對靈武倒有極高的天賦。
她本來和上官秀一樣,同在太平村附近的豐臺城書院上學,後來她轉入豐臺城靈武學院,在她只有十六歲的時候,她的靈武修為境界就已達到第六重的靈元境,這在整個豐臺城都屬罕見。
也正是因為潘夢君在修煉靈武方面展現出過人的天賦,她後來才被帝國靈武學院所選中。
潘夢君從未出過遠門,何況還是去千裏之外的風都上京,在她的請求下,上官秀毅然放棄他在書院的學業,陪著她一同來到上京。
之後,潘夢君在帝國靈武學院裡進修,上官秀在飯館、酒館、客棧等地打些零工,做夥計。
剛開始,潘夢君還時常抽空和他見面,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兩人見面的次數也越來越少,由三、五天見一次變成十天、二十天見一次,到最近已是一兩個月都未必能見上一次面。
正如潘夢君自己所說,生活在小村子和豐臺城的時候,她的世界太小,眼睛裡只有上官秀。可進入帝國靈武學院之後,她的世界徹底改變了。
在帝國靈武學院裡,有太多太多的貴族子弟、青年才俊,與這些人相比,上官秀顯得太微不足道。
就是在這種落差之下,冷柏元出現,對年輕貌美的潘夢君一見鍾情,在他的窮追不捨之下,潘夢君的移情別戀也變得順理成章了。
……
上官秀走在上京繁華又熱鬧的大街,周圍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他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座熱鬧的荒漠之中,看著海市蜃樓。
他想現在也許該是自己回家的時候了,但他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所受到的羞辱,他想把這份羞辱加倍的奉還給冷柏元,但問題是,他現在就沒有這樣的能力。
上官秀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麻木地向前走著,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然暗下來。
他向左右瞧瞧,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已走到上京的郊外。
作為風國的都城,上京太大了,人口超過百萬,即便在相對冷清的郊外,路上的人潮仍是川流不息。
咕嚕嚕!空空如也的肚腹傳來鳴叫聲,上官秀這才意識到自己幾乎走了一整天,水米未進。
他向前觀望,前方不遠處的路邊有一座酒館,酒館不大,門臉也破舊,在郊外也不太可能存在多大多豪華的酒館。
上官秀深吸口氣,邁步走了過去。
若是以前,他一定不會到酒館這種地方,他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即要養活自己,又要攢下來給潘夢君買她喜歡的禮物,哪還有閒錢供他到酒館花銷?
不過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回想以前的種種,上官秀覺得自己的行徑太愚蠢也太可笑,自己好像只是在為一個女人活著,而且還是一個心不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在這個世界上,總會有那麼一個女孩出現,讓一個男孩蛻變成一個男人。
上官秀的蛻變,只是才剛剛開始。
他走進酒館,裡面的客人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穿著,大多都是市井小民。
上官秀在酒館的角落找到一張無人的空桌,坐了下來。
剛落座,勤快的店小二快步走了過來,夥計上下打量上官秀兩眼,笑問道:「小兄弟,你有錢嗎?」
上官秀還不到十八歲,穿著又陳舊,一臉的失魂落魄,店小二顯然是擔心他來吃霸王餐的。
他擡頭看了夥計一眼,擡手入懷,從裡面掏出一隻小布包,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反問道:「你看夠嗎?」
夥計好奇地把布包開啟,裡面包裹著的是一隻玉鐲。這隻玉鐲光滑圓潤,晶瑩剔透,算不上珍品,但也能看得出來價值不菲。
此玉鐲是上官秀在上京打好幾個月零工攢錢買下的,本是打算送給潘夢君做她的生辰禮物,結果禮物還沒送出去,他已經被人家三振出局。
上官秀覺得自己在上京的這一年多就是個笑話,現在他不想保留下任何與潘夢君有關的東西,當然也包括這隻玉鐲。
夥計拿著玉鐲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滿臉堆笑地連連點頭,問道:「客官,你要吃什麼、喝什麼,儘管點!」
有錢的就是客官,沒錢的就是小兄弟,世態炎涼,人情冷暖。
上官秀滿不在乎地一笑,說道:「你看看這隻鐲子能值多少錢,就給我上多少錢的飯菜,如果還有剩,就算是對你的打賞吧。」
夥計聞言樂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哈腰,應道:「客官,您稍等,酒菜馬上就來!」
說著話,他捧著玉鐲屁顛顛的一溜煙跑開了。
看著夥計把玉鐲拿走,上官秀沒有一絲一毫的心疼感,反倒有種解脫般的輕鬆感。
時間不長,夥計端送上來滿桌子的酒菜,站在一旁,邊搓著手邊笑道:「客官,您還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小的去做。」
等夥計走開,他低頭看著滿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酒菜,卻一點食慾都沒有。
肚子在不滿地抗議,可他就是沒有胃口。
與他鄰桌的一位六十開外、頭髮斑白的年長者看眼上官秀,又瞧瞧他桌子上的飯菜,忍不住連連搖頭,說道:「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越來越不懂得珍惜了。」
聽聞老者的話,上官秀扭頭向他看過去。別看老者一把年歲,可精氣神十足,氣色飽滿,紅光滿面。他的面前只旁了一碟花生米,還有一壺酒和一隻杯子。
上官秀在打量老者的時候,見他向自己看過來,他禮貌性地頷首點頭,擺手說道:「老先生,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麼多飯菜,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移駕過來和我一起吃。」
他的彬彬有禮讓老者多少有些意外,他重新打量上官秀一番,似乎在考慮到底要不要接受他的邀請,恰在這時,酒館大門的簾帳挑起,從外面走進來三名彪形大漢。
這三人的穿著都很普通,但是隨著他們的進來,上官秀感覺像是從外面吹進來一股寒風,讓人有種不寒而慄之感。
本來老者還在考慮要不要過去和上官秀一起吃,可隨著這三名大漢走進酒館,他立刻打消了想法,端坐的椅子上,不動聲色地拿起酒盅,慢悠悠地喝著酒。
三名大漢目光如電,掃視酒館中的眾人,當他們的目光落在老者身上的時候,三人的眼睛同是一亮,緊接著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向老者走了過去。
他們三人一步步走到老者這桌近前,在他的周圍緩緩坐了下來。
酒館的夥計樂呵呵地跑上前來,笑問道:「三位客官,打算點些什麼酒菜?」
那三名大漢看也沒看他一眼,其中一人低聲說道:「滾!」
夥計被他罵得莫名其妙,愣住了,呆了片刻他才回過神來,手指著罵人的大漢,怒道:「你……」
啪!夥計話還沒有說出口,那名大漢把一塊黑色的鐵牌拍在桌子上。
夥計低頭定睛一看,只見鐵牌上清清楚楚地刻著兩個大字,都衛。
看清楚都衛二字,夥計臉色頓變,忍不住驚聲叫道:「都衛府!」
都衛府是直接歸皇帝領導的特殊機構,內分三個部門,一是都衛營,二是天眼,三是地網。天眼和地網這兩個組織只是掛在都衛府旗下,實際上並不歸都衛府管轄,直接向皇帝負責。都衛營職責是保護皇帝的安全,皇帝周圍的貼身侍衛也大多是出自於都衛營。
都衛府堪稱是皇帝身邊禁衛軍中的禁衛軍,親信中的親信,見官大三級,不受任何大臣的管轄,只對皇帝一人效忠,職權極大,即便在風國朝堂上手握大權的首輔大臣、掌璽大臣和內史大臣也對都衛營忌憚三分。
在這上京郊外的小酒館裡突然見到都衛府的人,此時此刻店夥計和在座食客的震撼感可想而知。
小夥計嚇得臉色慘白,踉踉蹌蹌地連連後退。
與此同時,就聽酒館裡嘩啦一聲,原本一屋子的客氣只眨眼工夫消失得一乾二淨,地上還留下只見被踩掉的鞋子。
對於普通的百姓而言,見到都衛府的人真如同見到鬼似的。酒館裡只剩下老者和與他同桌而坐的三名大漢,以及坐在角落裡呆呆看著這一切的上官秀。
「你們都衛府對老夫還真是窮追不捨啊!」老者放下酒盅,抹了一把粘了酒水的斑白鬍須。
亮出令牌的那名大漢用手指輕輕敲了敲令牌的牌面,幽幽說道:「沈老先生應該明白,但凡是被我們天眼盯上的人,還從來沒有誰能逃脫得掉,不管逃至天涯海角,我們都能把他揪出來。」
另一名大漢冷冰冰地說道:「沈忠,既然我們已經找上了你,說明你已是我們的甕中之鱉,識趣的乖乖把東西交出來,我們或許還能網開一面,放你一條生路,如若不然,嘿嘿……」他陰陰地發出一串怪笑,沒有把話說完。
老者倒光酒壺裡的最後一滴酒,拿起酒盅,一仰頭,把杯中酒喝了個乾淨。
他慢慢放下酒盅,與此同時,站起身形。見狀,那三名大漢也都齊刷刷地站了起來,三人的手同時摸向各自的後腰。
「你們不會放我走,我又不可能把東西交給你們,說來說去只是在浪費口舌,看來,我們也只能在武力上分個高低上下了。」
說話之間,只見老者的肩膀一晃,從腰間抽出一把三尺長劍,與此同時,他的周身上下散發出濃烈的白色霧氣,很快,白色霧氣在他周身上下凝結成固態,化成一層白色的盔甲。
在老者完成靈鎧化的同時,他又將靈氣注入到掌中的長劍內,融入了靈氣的長劍彷彿被賦予了生命似的,形態隨之發生改變,劍身暴長了一尺有餘。
修靈者將自身靈氣注入到特製的武器當中,與其融合,使其變成更加堅韌、鋒利的靈兵器,這便是靈武學中的兵之靈化。
見到老者完成靈鎧化和兵之靈化,做出放手一搏的架勢,那三名大漢眼中齊齊閃出一道寒光,三人拔出暗藏於後腰的佩刀,周身上下也不約而同地散發出白色霧氣,緊接著,三人一同完成靈鎧化和兵之靈化。
三名都衛府的密探對陣一位身世神祕的老者,四人之間的激戰在酒館內一觸即發。
就坐在牆角處的上官秀此時已經看傻了眼,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靈武高手對決的場景,一時間忘記了害怕,也忘記了逃走。
那三名大漢率先發難,其中一人手持靈化後的靈刀,大喝一聲,身形高高躍起,下落時,他雙手握刀,居高臨下的對準老者的頭頂猛劈下去。
老者站在原地,未躲閃也未退讓,他把手中靈劍高舉過頭頂,向上橫起,硬接大漢的重刀。
耳輪中就聽噹啷一聲巨響,靈刀與靈劍碰撞在一處,火星子乍現出好大一團,地面為之震顫,酒館裡的桌椅都被震得彈飛起多高,落地後,桌上的碗筷、酒壺、酒盅散落滿地。
另兩名大漢分從老者的一左一右攻了過去,兩把靈刀在空中畫出兩道長長的寒光,直奔老者的左右軟肋而去。
老者大喝一聲來得好,他單腳一踏地面,整個人彷彿離弦之箭,向後倒飛出去。
嘭!老者的身形重重撞在後方的牆壁上,不過也把攻來的兩把靈刀躲避開。
最先發難的大漢再次大喝一聲,掄刀衝向老者,依舊是力劈華山的向老者頭頂重劈。
老者橫劍招架,再次擋住對方的重刀,趁著對方收刀準備再攻的空隙,他下面快如閃電般踢出一腳。
這一腳又迅猛又突然,大漢躲閃不及,被這一腳正中胸口。
隨著啪的一聲脆響,大漢忍不住啊的痛叫出聲,拉著長長的尾音,身形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倒飛出三米多遠才摔落在地。
再看他胸前的靈鎧,正中心有塊明顯的凹坑,凹坑的周圍則佈滿蜘蛛網狀的裂紋。
他吃了大虧,在地上一躍而起,對正與老者激戰的兩名同伴吼道:「讓開!」
說話之間,他雙手緊握的靈刀呼的一聲燃起熊熊的烈焰,他對著老者凌空揮砍一刀,隨著這一刀砍下去,一道半月形的火光閃現,劃過空氣時發出嘶嘶的聲響,直向老者的胸腹掃過去。
老者見多識廣,立刻認出來這是火系的靈武技能……火鐮咒。
他深吸口氣,抽身向旁閃躲。那道火光沒有擊中老者,倒是正中老者背後的牆壁上。
嘭!在一聲悶響聲中,酒館的牆壁竟然被這道火光切開一條雙指多寬的大口子,透過這條大豁口,都能看到酒館的外面,豁口的兩側皆被烈火燒得漆黑。
又是一擊不中,那大漢更是氣急敗壞,揮舞著燃燒烈火的靈刀,準備再次施放技能。
老者不願在酒館內與對方纏鬥下去,而且酒館裡的空間太狹窄,他也施展不開。
他回頭看眼牆壁上的豁口,而後斷喝一聲,身形彷彿射出膛口的炮彈,徑直撞在牆壁上。
就聽轟隆一聲巨響,牆壁竟被他硬生生撞開一個大窟窿,老者順勢衝到酒館外,然後直奔郊外的一片樹林沖了過去。
三名大漢又哪肯放他離開,三人順著老者撞開的窟窿相繼跳到酒館外,齊齊吶喊一聲,提刀追了出去。
在他們離開後不久,縮在牆角處的上官秀終於回過神來,看著四周的一片狼藉以及牆壁上的那顆大窟窿,他心中驚歎靈武高手之間的對決又豈止是用恐怖所能形容?
僅僅學到靈武皮毛的上官秀在看到老者和三名大漢的打鬥後,可謂是大開眼界,只可惜四人在酒館內的激戰太短暫,對他而言,幾乎是轉瞬即逝的事。
他騰的一下站了起來,順著牆壁上的那顆大窟窿,奮力地鑽了出去。
等他來到酒館外,舉目一瞧,老者已然是無影無蹤,隱隱約約,他只是看到三名大漢正窮追不捨的背影,觀瞧方向,他們應該是向東邊的樹林跑的。
上官秀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引住了似的,不自覺地跟在那三名大漢的身後跑了起來。
不過他的腳力和老者、三名大漢比起來相差太遠,他跑出沒幾步,連那三名大漢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他深吸口氣,振作精神,按照四人跑開的大致方向追去。
他使出全力狂奔了好一會,終於跑到那片樹林前。
現在天色已然大黑,樹林裡黑咕隆咚的,他什麼都看不清楚。
對暗黑和未知的恐懼讓他本能的生出想轉身離開的衝動感,但他又壓抑不住心中的好奇,琢磨了好一會,他暗暗咬牙,決定進去一探究竟。
樹林內的樹木枝繁葉茂,遮擋住月光,走進其中,黑的伸手不見五指,上官秀一邊往前走著,一邊伸出雙手,胡亂地向四周摸著。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在樹林中足足走了兩刻鐘,樹林的樹木才漸漸變得稀疏。
再往前走,是林子正中央的一大片空地。
這片空地差不多有七八米見長的樣子,正中心建有一座小涼亭,不過現在這座小涼亭已變得支離破碎,在涼亭一根倒掉的石柱旁,坐有一人,那正是剛才從酒館內破牆衝出的老者。
而在老者的附近,還躺著三位,那三名都衛府的密探。
倚靠著石柱而坐的老者身上血跡斑斑。躺在地上動也不動的三名大漢更是鮮血淋漓,再看地面上,橫七豎八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裂痕。
由此也能看得出來,剛才這裡經歷過一場多麼慘烈的戰鬥。
咕嚕!上官秀艱難地吞下口唾沫,他觀望了好一會才小心翼翼地從樹林中走出來,邊接近老者,邊不停地環視左右,壯著膽子小聲問道:「老……老先生,你……你怎麼樣?受傷了嗎?」
老者低垂的腦袋突然動了動,不過很快又無力地低垂下去。
越是接近老者,上官秀就越感心寒,老者身上都不知道被劃開了多少條口子,橫七豎八,千瘡百孔,鮮血順著他的衣角滴滴答答地不斷滴淌下來。
看清楚老者的狀況,上官秀忍不住加快腳步,急跑上前,來到老者的身側,剛要蹲下身形檢視他的傷勢,原本腦袋低垂、動也不動的老者身子突然一震,手臂猛的擡了起來,掌中劍直直地指向上官秀的脖頸。
那一瞬間,上官秀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寒意從喉嚨處傳來,鑽進自己的體內,讓自己彷彿掉進冰窟當中。
汗,順著他的額角滑了下來。
「老……老先生,是……是我,我們剛剛在酒館裡見過的……」上官秀畢竟還只是個不滿十八歲的半大孩子,在被靈武高手用劍頂住喉嚨,他又怎能不怕?
老者渙散的目光根本沒有焦距,他看不清上官秀的模樣,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生命正在他的體內迅速流失。
他擡起的長劍不停地顫抖著,他終究還是沒有把這一劍刺出去的力氣,持劍的手臂無力地垂下來,噹啷,長劍落地,發出一聲脆響。
他使出最後一絲力氣,把手扶向自己的胸口,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倚靠石柱而坐的身體突然向旁一倒,嚥下最後一口氣息。
直到死,他的眼睛都是睜得圓圓的,臉上的表情也充滿了不甘和絕望。
上官秀嚇了一跳,急忙呼喚道:「老先生?老先生?」他連續呼喚數聲,老者都是一動不動,也沒有任何的迴音,他慢慢擡起手指,放到老者的鼻下,指尖冰涼,已毫無溫度可言。
他心頭一驚,急忙把手縮了回去。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老者躺在地上的屍體,有些反應不過來。
嘎、嘎……
樹林中烏鴉的叫聲把上官秀驚醒,他環視一眼四周的屍體,激靈靈打個寒顫,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他慌慌張張地站起身形,正要離開,突然瞥到老者的屍體很不自然,一隻手緊緊揪住他自己胸前的衣襟,直到死也沒有鬆開。
上官秀心中一震好奇,也突然想起三名都衛府的密探見到老者時,有向他索要一樣東西,難道那樣東西就藏在他的身上?
都衛府可不是一般的機構,是直接為皇帝做事的,都衛府追查的東西也一定不是平凡之物。
想到這裡,上官秀壯著膽子又蹲下身形,在老者胸前的衣襟摸了摸。
很快他便摸到老者的衣下有凸起之物。他心中一動,硬是搬開老者僵硬的手指,把手小心翼翼地伸入他的懷中。
在老者的懷裡,他掏出一錠銀子和一錠金子,兩錠金銀分量很重,但這還不足以讓都衛府的密探拼死相搏吧?
上官秀舔了舔發乾的嘴脣,繼續在老者的懷裡摸著,過了一會,他發現老者的內衣裡有夾層,裡面似乎縫了什麼東西。
他下意識地看眼老者,心裡嘀咕一聲:老先生,對不起了!他深吸口氣,用力地撕開老者的內衣。
沙!一隻扁平的布包從老者內衣的夾層裡掉出來,上官秀急忙接住,布包很輕也很軟,他好奇地將布包開啟,裡面放的是一本書。
書皮上寫有三個字,不過字型很怪異,加入光線昏暗,上官秀看不太清楚。
他站起身形,把書皮儘量舉高,接近月光,然後攏目仔細觀瞧。
書皮上的那三個字都是古文字,這也是上官秀感覺字型怪異的原因。
他在豐臺城書院中有學過古文,不至於有多精通,但尋常的古文字他還是認識的。
藉助月光的照射,上官秀一字一頓地讀道:「隨、機、變……」
讀出這三個字,他的眼睛頓時間瞪圓,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他忍不住用力揉了揉眼睛,目光重新落在書皮上,一個字、一個字的仔細辨認,沒錯,這三個古文正是隨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