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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雷引

風雷引

作者:: 老道
分類: 玄幻奇幻
三十三天覷了,離恨天最高。 四百四病害了,相思病怎熬? 若是天雷含悲……若是微風有慈……若是…… 他本是三桃縣中的富家少爺,卻被冠上領養之名,趕走出家,路遇殺手,複又死裡逃生…… 如今,他有著翻天覆地的本事,別人以為他馳騁任逍遙,可他心中想要得到的東西明明那麼簡單,為什麼他始終,始終也…… 他抬掌即是天雷,落手便為風雨,卻……

第一分 緣起·喚雷丐

三桃縣,這是個好地方

夕陽西照

「饅頭……小面饅頭……花……卷……」「你看那饅頭,好白……」……

路面上,幾隻肚皮圓滾滾的麻雀似乎受了行人腳步的驚擾,撲騰著翅膀,飛上了房檐。

人來人往間,一個穿著靛藍緞子文生氅的少年走在街上,忽然聞著饅頭的香味,覺得肚中饑餓得難受,停下正在前行的腳步,直溜溜的盯著身旁店家用來裝饅頭的籠屜

少年身旁,還有一位滿面皺紋的老者,拉著少年向前方走去,忽然覺得衣袖被人拉了一下,停下身,回頭看見少年將手直直指著身旁的籠屜,微微歎了口氣,將少年往身後拽了拽,自己來到饅頭鋪子前面。著手掀開籠屜,慢道「店家,拿兩個饅頭吧。」

店家接了錢,看著面前這兩人,心裡好生奇怪,這兩人穿的料子不錯,應該是大戶家中的人,怎麼如此風塵僕僕,還要在外面買饅頭吃?轉念一想,大戶的事,哪輪的到自己操心,心中暗暗自嘲,把籠屜蓋上,口中道了句「二位好走」,又進到店中,繼續和麵。

老人拿過饅頭,來回翻弄了一下,吹吹氣。把身邊的少年帶到了路旁的一個小巷中,在裡面看到一個十分平整的石墩,老人用袖子蹭蹭那上面的灰,便回頭招呼少年坐到上面。把少年安置好,又對著手中的饅頭來回吹氣,放在手上感覺溫呼呼的,差不多不會燙口,就遞給了少年。

少年接到饅頭,立刻放到嘴前,鼻中一股誘人的饅頭香味,很是美妙。張開大嘴,一大口一大口的啃了起來,使勁使勁的嚼,饅頭的甘甜化在嘴中,沒有別的配菜,只有這麼一個饅頭,就已經被少年視作人間最佳的美味。

老者站在一邊,抬起頭,看著即將消失的落日,眼中似乎有點點的悲哀。輕輕走到少年的背後,明明一身錦緞卻在大口啃饅頭,他歎了口氣,微微搖頭。緩緩蹲下年邁的身子,將手搭在少年背上,輕輕拍著,說「慢點吃,別噎到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停下手上的動作,雪白的半個饅頭上,忽然點下許多水痕,天上有片片的晚霞,這不是雨水。少年的雙肩忽然抖動了起來,抽泣的聲音回蕩在這小巷之中。淚滴,越來越多的打下,滴答聲,勝似雨水。

少年忽然回過頭,看向身後的老人,癟起嘴,嗚咽著說「壽爹爹,我想回家……」

那老人聞言,表情頓窒,把頭偏開,不去看那滿臉淚水的少年,心中一歎,暗道:傻孩子,你哪還有家啊!

怔了許久,他緩緩站起身,將少年摟在懷中,輕輕拍著少年的背,舉頭向天,不想讓人見到自己的表情,嘴上輕輕道「缶兒乖,缶兒乖,缶兒乖……」

少年「哇」的大哭起來,緊緊摟著面前的老人,好像這是最後一個依靠一樣。

丟了,便再也找尋不回。

小巷中,回蕩著讓人不禁心生惻隱的哭聲,許久,都沒有停下。

是什麼,讓一個少年如此傷心?

是什麼,讓一個少年如此悲痛?

夕陽,終於落下了山。

哭聲,停在夜幕到來的那一刻。

老人蹲下身,把滿是皺紋的手放在眼前站立著的少年臉上,抹去了他臉上的淚痕。少年也攥起雙手,揉了揉自己哭紅了的雙眼,滿是委屈的看著前面那蒼老的臉龐。

此刻,老人對著少年輕輕笑了一下,把手撐在自己的大腿上,反復起身好多次,終於穩住勁,站了起來。長舒了一口氣,看向身邊淚跡仍在的少年,心中顫了顫:他才十歲啊——你,好狠的心!

看著巷外的馬路,老人輕輕拍了身邊少年一下,道「缶兒,我們走吧」。說著,兩人便來到了人馬未歇的大路之中。

···

被喚作缶兒的少年,此刻跟在那壽爹爹身後,路過一間包子鋪,耳邊忽然聽到身後一個孩童清脆的叫嚷

「爹,我要吃包子」

「好,爹帶你買肉包子,走。」

「老闆,包子怎麼賣……」

缶兒身子抖了一下,拉了拉壽爹爹的手,有些猶豫,有些害怕,道「壽爹爹,爹他,什麼時候才能醒啊?」

壽爹爹聽見缶兒的話,面上顏色一變,卻不敢回頭,半晌,似乎是下了什麼決定,停住了身子,回頭看向缶兒。眼神中滿是不忍,緩緩道「缶兒,你爹他……你爹其實……」心中一陣掙扎,一跺腳,終於沉道「老爺他可能……醒不了了!」

缶兒的臉上佈滿了期待,聽完壽爹爹的話,表情一滯,緩緩低下頭,輕道「哦……」

似乎,有什麼碎裂了。也許,聲音很小,也許根本就沒有聲音。

其實,早就知道了……

只有喪事才會把宅子弄得到處白綾……

每個人也都說,這些白綾,是為父親掛的……

父親已經……

死了……

其實,早就知道了……

壽爹爹不是帶自己出來玩,而是……而是……

自己被趕出了家,自己已經……

沒有家了。

壽爹爹看著缶兒那瞬間蒼白下來的臉色,心中頓時後悔,拍了拍缶兒的肩,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正在這一老一少僵在路上時,其他的行人似乎是見著了什麼東西,盡皆面露厭惡,往街兩邊躲著走,生怕遇著什麼。

遠遠地——「玄中妙……妙中玄……老道常吃三兩酒,吃完我去逛花園!」

一個瘋瘋癲癲的乞丐,從路中央左晃蕩一腳右晃蕩一腳,口中唱著不知從哪淘換來的小調,一路歪斜地來到了缶兒和老人的面前。伸出一隻滿是油泥的手,插在缶兒和壽爹爹之間,上下擺了擺,把僵著的兩人都給嚇了一跳。

缶兒和老者轉頭看向這乞丐,兩寸長的頭髮支楞著,滿臉的髒灰,上身一件滿是泥汙的短打小套,手裡拿著一根頗為光潔的短棍,腰間別了個翠綠的葫蘆,下身褲腳卷著,一雙透著腳拇指甲蓋的爛布鞋。隔著寸許遠都能聞到身上那股酸不拉幾的餿味。

老人下意思的挾著缶兒向一邊讓開,誰知那乞丐看二人躲開,抹了一把鼻子上的鼻涕,笑著聳聳肩,又站在了二人的面前。老人無奈,又讓了開,乞丐依然跟上去。如此幾次三番,老人往左讓,乞丐往左靠,老人往右讓,乞丐也往右靠。

附近的路人也不走了,都停下了看著路中這一老一少和那乞丐的鬧劇。

老人看著面前這汙黑的髒人,滿臉的厭惡,心中暗道了一句不要臉。白了那乞丐一眼,伸手到懷中掏出兩文錢,送到乞丐胸前,不耐煩的說道「給你,給你,走吧!」

那乞丐看著老人手上的錢,嘿嘿笑了起來,拿過錢,沖著銅錢吹了口氣,往耳邊一放,卻並沒有走得意思。歪了歪嘴,開口就一股濃濃的酒氣「老丈,再給點唄,你都要進土的人了,揣著那麼多錢沒用,給我吧。」說完,指了指老人的胸口處。

壽爹爹一聽,這玩意!還要咒我死!正欲發火,看著附近的路人拿他們談笑,壽爹爹沒有乞丐那麼厚的臉皮,心下感覺窘迫,想想何必與一個乞丐置氣。拉著缶兒,繞開那乞丐,直直的走了。

走了約莫有五丈遠,缶兒心中好奇,回頭看了一眼,就見那乞丐閉眼躺在路中央,嘴巴一張一合,居然打起了呼嚕。

附近的路人也都散了去,來往間,無非看那髒乞丐一眼,也沒有人願意喊他讓開,都怕找上麻煩,髒了衣服事小,再被那乞丐纏上就太不值當了。

···

伴著夜色,三桃縣的城門緩緩合攏。

十幾個黑衣蒙面之人聚在城外,圍成一圈,似乎是在商量什麼。

「當家的,人在大路上走的」

一個似乎是為首的人點點頭,指向另一個人「老三,箭上遞過藥了麼?」

「遞了」

為首的人聽見答覆,低喝了一聲,這十幾人便沿著城外的大路,飛快的跑了出去。速度之快,顯然非常人所能及。

···

缶兒拉著壽爹爹的手站在一片樹林前,那些婆娑的樹影,在這黑暗中,竟隱隱透著猙獰。

壽爹爹抬頭望瞭望天,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他眼中閃過了幾許憂愁,臉上肌肉抖了一下,心中思忖:城門此刻估計已經關上了,最近的店也得過了樹林,只是不知裡面有沒有野獸。

眯著眼向林裡的路看去,那條路,蜿蜒的很,不知通往何處,卻並沒有雜草之類的植物長在上面。應該,是常有人行走的路。安下了心,拉起身邊的缶兒,往林中走去。

沙沙的腳步聲中,缶兒看著路邊的樹影,心中覺得十分可怕,搖了搖被壽爹爹拉著的手,道「壽爹爹,怕!」

壽爹爹一邊行走一邊用手摸了摸缶兒的頭,他用那飽經滄桑的聲音勸慰道「不怕,乖,缶兒膽子大。」

似乎被誇了一句的原因,缶兒沖著壽爹爹點了點頭,不再說怕。

一老一少就這麼牽著手走,約莫有五裡地,年邁的身體與年幼的身體都覺得累了。壽爹爹帶著缶兒來到街邊的一塊空地,拾些乾柴,拿出火刀火石生了火,兩人便席地相依而坐。

「劈啪」聲中,老人轉頭看向身邊那被火光映的通紅的臉蛋,微微歎了口氣,昨日,還是大戶的少爺,如今,卻淪落至此,那人,好狠的心啊!

「啊……」缶兒張開小嘴打了個哈欠。壽爹爹看在眼中,讓缶兒轉個身,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老人一邊有節奏的輕輕拍著少年背部,一邊望著篝火,暗自沉思。看了一眼頗有睡意的小臉,心中道:以後的日子,這孩子能過得習慣麼?

遠處,一團猙獰的樹影中,樹上棲息的鳥兒頓時受驚,叫嚷著紛紛飛上了天,繞著漆黑的大樹徘徊了許久,也不肯落下。

「嘣」,一聲輕響。

風聲,驟緊。

「呃……」的一聲沉悶低吟,缶兒的身軀忽然劇烈顫抖,打斷了壽爹爹的沉思。

壽爹爹回頭看向身邊的少年,瞳孔頓時放大,不禁大叫道「缶兒!」

只見剛才安安穩穩躺在壽爹爹腿上的缶兒此刻身子顫抖不已,嘴角流出鮮血「呃…呃…呃…呃……」的低聲嘶吼著,滿臉的淚水,極度的痛苦,卻喊不出聲來。

背後,一隻長箭筆直地穿透了缶兒的身體,箭尖從前胸的位置穿出,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

竟是喂了毒的!老人心中一驚,心道:一隻長箭足以取這娃娃的性命,卻依然喂毒,以這些人的謹慎,想必,是一定要斬草除根了。

他苦笑一聲,緩緩抬起頭。不出他的所料,已然有十幾個人影出現在身邊,把二人包圍了起來。

那些人,全部是黑衣蒙面手執刀的裝扮,老人面如死灰,似乎料到了些什麼,絕望的指著他們,幹啞道「你們,是周志宏派來的吧!」

黑衣人中,有一個似乎是領頭的人,聞了聞空氣中彌漫著的血腥味,往缶兒那一瞟,全然不理老人的問話,轉頭對另一個黑衣人笑道「老三的箭真准!」

那黑衣人聞聲,舉著角弓行了一禮,似乎是在表示謙虛。

那領頭人用刀指向壽爹爹,臉上滿是不耐,冷笑一聲,道「哼,動手!」

壽爹爹絕望的看著逼近的人影,搖搖頭,似無奈似憤恨地道了一句——「他好狠的心啊!」

垂下頭,閉上眼,泰然待死。

沒有反抗的必要了,也沒有逃跑的可能了。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那黑衣人眼中精光閃爍,只要他手起刀落,一切,都結束了。他哼哼一笑,抬起了刀。忽然,手上仿佛被什麼東西拉住了一般,落不下去。心中一驚,著眼瞧時,什麼也沒有。

只有,遠處那陣莫名的歌聲——「塞翁得馬想必凶,宋子明目實不吉。老道兒喝酒得三兩,不夠數目還得偷……前面你們刀……刀下留人啊!」

眾黑衣人與壽爹爹聽後皆是一怔,只見林中,一個瘋瘋癲癲的乞丐吸溜這鼻涕晃晃蕩蕩的向著這邊行走。嘴中念念有詞,不知在絮叨什麼。那聲音,不是他的,還會是誰?

壽爹爹眼角一抖,滿是驚色,來的這人正是先前在三桃縣中見過的那個瘋丐。此刻,他晃晃悠悠的已然來到眾人面前,傻傻地看著那些黑衣人。

那領頭的黑衣人瞧來人只是一個乞丐,心中頓時大感不悅,袖子一甩,怒道「哪來的臭乞丐,快滾,不然大爺要了你的命!」

那乞丐並不理睬黑衣人,盯著老人和他懷中的少年,一言不發,若有所思,忽然咧嘴一笑,道「讓你把錢都給我,就給我兩文,你說你們的命賤不賤?」

壽爹爹苦笑一聲,目露無奈,以為乞丐是來看熱鬧的,趁機惡口諷刺自己只給他兩文錢的事,本要發火,卻想到自己已是將死之人,歎了口氣,道「唉……你快走吧,別把命也丟了,這熱鬧不值當看。」

那乞丐嘿嘿笑了笑,回頭沖著那領頭的黑衣人一指,歪著嘴,十分不利索的道「你……你們快走吧,別把……別把命也丟了,這熱鬧——不……不值當看」

那領頭人一愣,這乞丐居然敢調笑自己?!

眼瞳一縮,心裡的火頓時躥了起來,毫不遲疑,舉起刀就往那乞丐頭上砍去。

乞丐不閃也不躲,呆傻的目光瞬間化為森然利刃,冷道「為區區三千兩銀子丟了性命,值當麼?」

銀光,突然停在了乞丐面前三寸出。黑衣人大驚,直嚇得後退兩步,失聲道「你怎麼知道?」

乞丐咧嘴嘿嘿笑了笑,望了四周的黑衣人一眼,最後盯在那領頭人的面上,解下腰間的葫蘆,拔開塞子,道「快走吧,別跟這耗著,你們不缺那點錢。」說著,在嘴中灌了口酒。

領頭人盯著乞丐,沉默了半晌,突然抬刀下劈,欲要那瘋丐當場送命。

手起刀落之間,竟無一絲風聲。

好一把快刀!

「哢嚓」,一片幽藍色的冰塊忽然出現在乞丐頭頂,利刀砍進這冰塊三分處,再也前進不得。

領頭人被冰塊外放的寒氣凍得一抖,心中頓時大驚,暗歎這乞丐不是凡人!立刻招呼眾人,一起對付這個瘋乞丐。

這瘋乞丐看到周圍的人上前,自己猛地向後一跳,足足退了有三丈遠,又向前連行七步,髒亂的衣物無風自鼓,左手化作劍指,直直指向黑衣人,右手成掌搭在左手腕上,雙眼怒瞪,口中憤聲低喝道——

「神霄天雷!」

昏沉的雲霄,是什麼,突然蘇醒……

漆黑空曠的天空消失,烏沉的雲層忽地卷了起來,猛然一亮,一道電光自雲層漩渦中直直劈下,蓄在乞丐的左手指尖。

「破!」

隨著乞丐的又一聲低喝。林中所有的聲音皆都消失。

這究竟是怎樣一番寧靜!

蟲鳴,鳥語,消失於何地?!

風聲大作,壓抑的氣息瞬間釋放!

轟隆!滋滋滋……

一道震耳的雷音,黑暗中,電光恍如猙獰的惡魔直直向前沖去,無所可擋,無所可住,穿過領頭人的胸膛,擴散開來,照白了四周的樹木,映亮了整片天空。

那光芒,是奪命的利鏢!

林中所有的飛鳥,都被驚醒,匆匆忙忙的飛向天空,驚恐的啼叫,仿佛稍晚一步便要失去性命。

震撼,彌漫在林中。

幾息時間後,鳥兒停止徘徊,重新棲息在林中。

光亮不再,黑暗複又歸來。一切,都好似從未發生。

壽爹爹傻傻的看著面前焦黑的屍體,依稀記得,在雷聲響起之前,他尚且看見了這群黑衣人驚恐的眼神,他們翻身想跑,還未邁開腳步,雷光已然中身,電足閃過,所有人盡皆倒下,肉的焦糊味飄蕩在——這一片林中。

這味道,在饑餓的壽爹爹聞來,甚至是,挺香的。

安靜的林中,響起了一聲鳥啼。遠遠的,又響了一聲。

壽爹爹身後的地上,沙沙作響,先前那恍若神人的乞丐此刻又恢復了一副瘋癲模樣。晃蕩到了壽爹爹面前,嘿嘿的傻笑,眼睛直溜溜的盯著這一老一少。

壽爹爹抬起頭,怔怔的看著那乞丐戲謔而又深邃的眼睛,忽然福至心靈,擁有如此明亮的眼睛,又有那麼一番大手段,這乞丐豈是凡人?!

把懷中缶兒托在左手上,立刻向著乞丐跪了下來,右手單手撐地,磕了一個頭,激動道「仙長!救救這可憐的孩子吧!」

乞丐看著缶兒,目露思索,並沒有答話……

老人一愣,卻依然沒有死心,繼續磕頭,不斷地懇求著。

「壽爹爹……」

一聲微弱的喊叫……

響在身前,卻紮入體中……

蒼老的身影一滯,滿面憂愁的老人看著旁邊的少年。老邁的面龐忽然抖了起來,熱淚順著眼角流出,打在身下的枯草……

微微抖動的草尖,是在暗示——它的哀悼麼?

缶兒原本蒼白的臉色,此刻似乎紅潤了起來,先前痛苦到不停顫抖的身軀也安靜了,那瑩潤的雙眼略帶些傷感的看著老人。

這是——呵,一定是了——這是——迴光返照……

壽爹爹甚至聞到了,那一股死亡的氣息……

缶兒掙扎著,拿出滿是鮮血的小手,緊緊的抓著壽爹爹的衣襟,緩緩的將手往老人遍佈皺痕的臉上伸去

輕輕的一聲呢喃「壽爹爹,不哭……」

就在伸到了老人下巴前方時,那雙小手,突然失去了支持,停在空中。終究,還是沒能為老人將眼淚擦去。

那張紅潤的小臉,變得蒼白,失去了光澤的雙眼緩緩閉上,半空中,那小手軟軟掉了下來。

仍舊是,夭折了……

乞丐兒輕輕笑了一聲。

閻王教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

漆黑的林中緩緩亮了起來,半跪著的壽爹爹失神般的舉頭,那裡,不知何時,已掛了一輪皓月。

這月光……

如此亮……

如此涼……

一邊的乞丐也抬頭看了天上一眼,複又看著那木雞般的老人,輕歎一口氣,拍了拍老人的肩膀,道「這小童兒,叫什麼名字?」

壽爹爹毫無動作,只是嘴唇微微動了兩下,答「周缶。」

「哦……」乞丐應了一聲,手背到腰後,不知從哪弄出一個草人來,緩緩走到缶兒的屍體邊,扯了一塊布,自顧自的道「這小童的陽壽本就是今日為止的,我現在救不得他……」伸出手指,在屍體胸口沾了一手的血。

壽爹爹一愣,聽著乞丐的話,言下之意,莫非……,立刻將屍體放下,又一次給乞丐磕了個頭,哀道「仙長!救救他吧!」抬起頭時,正好看見乞丐在手中的草人上用沾的血寫了黑紅的「周缶」兩個大字,背面又畫了許多不知所謂的圖線。

老人不知他要幹嘛,只見那乞丐沖著少年屍體的一旁開口道「二位陰差稍慢,這人我要帶走」

壽爹爹一愣,只見四周並無一人,怪異間,凝目往屍體那看,模糊間,似乎是有兩個透明的人影。

陰間之說,原來是真的……

壽爹爹出神間,又聽那乞丐再次開口「我明白,這東西給你們拿去交差」伸出髒手,把手中的草人遞給了兩個透明的人影。一陣風忽然刮了起來,草人消失,透明的人影也隨之消失了。

原本停止了呼吸的缶兒,此刻似乎又開始了緩緩的呼吸。聲音微弱,卻一點也沒逃過壽爹爹的耳朵。壽爹爹心中大喜,沖著乞丐不停道謝。

乞丐也不管壽爹爹如何感謝,只是咧嘴淡淡說「你扶著他,我把箭和毒弄出來」

壽爹爹從背後扶起缶兒,乞丐在面前伸出手,捏在箭尖上,眼神直勾勾的盯著那傷口,手中灌力,隨著低喝,猛的一拔,一整只箭完完全全的拔了出來,足足有一尺八寸長。

黑色的鮮血立刻噴湧而出,乞丐一閃頭,躲過了那一波血柱,往鼻子上把鼻涕一抹,青黃的鼻涕立刻甩在了缶兒的傷口上。手成劍指,指著那傷口,口中念道「伏以,伏以。手執大金刀,大紅沙路不通。手執小金刀,小紅砂路不通。內血不出,外血不入,人見我憂,鬼見我愁,十人見我十人愁。老君坐洞口,有血不敢流!」

說完,把手放在缶兒傷口上的鼻涕中,來回的繞著傷口抹圈圈。不過三五息時間,血立刻就止住了。乞丐把手又一次背在腰後,現出手來,居然握著一顆翠綠的藥丸。緩緩的將藥丸塞進缶兒的傷口,那藥丸立刻化為液體,似乎是主動一般地往缶兒身體裡鑽。漸漸地,綠液完全鑽進身體,傷口處,又一次排出黑血,乞丐拿髒手一擺,把黑血甩開。一股清香飄出,那看著就痛的傷口中,模糊的血肉攢動起來,隱隱有些合起的跡象。

乞丐點點頭,瞟了一眼滿臉喜色的老人,撓了撓後脊樑,抓住一隻臭蟲。又把臭蟲放在腿上,摸了摸它。問向壽爹爹「老丈,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歡喜中的壽爹爹聞言一愣,回頭看向乞丐,滿目疑惑道「仙長的意思是?」

乞丐吊兒郎當的站著,看著壽爹爹的眼睛,咧著嘴嘿嘿笑著,卻是不說話。

壽爹爹也是滿心思索,不知到底是什麼意思。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先前這神人施法的時候說了他要把這個孩子帶走,莫非……哎呀,這可太好了。立刻開口道「仙長,你要把缶兒收作徒弟?」

乞丐笑著,點了點頭,看了缶兒一眼,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麼。歪著嘴,沖著壽爹爹說「老道我一直沒徒弟,都是嫌我,不願意跟我,今天巧了,碰見個稱心的。」

壽爹爹歡喜,連忙叩謝這乞丐。

乞丐接過老人手中的少年,看到老人面帶不舍的臉色,笑道「老丈,你去買把鍬,記著你點篝火的那地方,回來來挖,挖一丈深,有一個箱子,裡面有三百斤的金子,挖出來,藏著,回城裡買個大宅子,安心當個員外,這就是你這輩子的福報,去吧!」

壽爹爹聞言一驚,滿臉的疑惑。

乞丐一笑,道「照我說的做,沒錯。記住,從此以後,再沒有周缶這個人了,你也要改個名字,我知道你乃是周宅的管家,叫周壽,以後改了,不然還有麻煩!」

壽爹爹正自點頭間,忽見那乞丐帶著缶兒禦風而行,已然飛了走!

目送那二人的離去,暗暗道了句活神仙……歎了口氣,複又走入黑暗之中……

緣起完

第一分 第一回 五年辛勤換玉霄

夢中,一個和藹的中年人站在樹邊,輕輕的摸著自己的頭,他在說話,可為什麼聽不見聲音?轉瞬間,所有的溫和都消失了,偌大的宅子中,到處是白綾,一個和父親長得很像的人,滿臉奸險,是他,就是他!

是他,將自己趕出了家……爹……爹在哪?

「咻……」

——一支長箭,猛地刺穿了胸膛……

「啊!」一聲大喊,一個少年從床上翻將起來,輕拍著臉,自言自語道「施無畏啊施無畏,都五年了,怎麼還是做這噩夢」。他掃了一眼四周,這個早已熟悉了的房間啊,看了一眼自視窗射入的明媚陽光,不禁有些失神。

那日,他還叫周缶,這個房間,是個很陌生的地方。也是這樣一股明媚的陽光從窗戶中射入,不過,他當時還只是一個死中逃生的幼童罷了。

如今,還要痛苦多久呢?

不如意事,十七八……

他笑著,將一切,陷入了回憶……

五年前,這個屋子四周空空如也,只有一個蒲團。

自床上,缶兒緩緩起身,發現自己的衣服未換,上面還有一片一片的血跡。缶兒愣了一下,原來,一切都是真的啊!

來到門前,「吱呀」一聲。和煦的陽光將缶兒包裹了起來。放眼望去,滿目的青草,淡淡的清香若有若無的鑽進鼻孔,心情頓時輕鬆了起來,不禁走出門外。

他彎下腰,摘來一朵嬌嫩的白花,正要準備往鼻下放。身後,忽然傳來一句人聲——

「那是軟筋花,你要是敢聞它,它就敢讓你一個月站不起來!」

缶兒完全沒有想到居然有人站在自己後面,身子一個激靈,手自然一抖,白花落在地上。回過頭,一個中年道士站在身後,面容頗為不善,眉宇間很是熟悉,卻又有幾分陌生。

「乞丐伯伯?」

身後的道人看著面前天真的娃娃,咧嘴一笑,點了點頭。

缶兒的臉色忽然黯淡下來,看來,一切都不是夢。他略有些委屈的看著面前的道人「我要叫你師父麼?」

那道人歪著嘴,愣了一下,看著缶兒那黯淡的小臉,訝道「你都記得啊。」

缶兒沉默的點點頭,哀聲道「記得。」忽然眼睛一紅,淚水就要流出來,抖動著雙肩,抽泣了許久。

一雙穩重的大手,按在缶兒的肩上,道人來到缶兒身後,輕輕拍著。

道人,沒有開口安慰。不開口,也許,遠遠強於開口。

明媚的日光,徐徐的清風,青青的草地,一個沉默的道人和一個抽泣的身影。

許久……

道人抹開缶兒臉上的淚水,忽然開口「你也不用耍什麼拜師禮。不過你得知道,周缶已經死了,現在你是施無畏。嘿嘿」

抽泣中的少年一愣,轉過身,看著那張面惡卻令人安心的臉,疑道「施無畏?」

道人咧嘴哈哈一笑「嗯!施無畏!」

缶兒似乎也被道人的舉止帶動,停止抽泣,露出一臉的好奇,道「為什麼?」

道人捏了捏那張滿是淚水卻又遍佈好奇的小臉「因為周缶已經死了呀,都被鬼差帶走了。所以你不能再叫周缶了。」

缶兒若明若癡的點點頭,全然不知所謂,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問向道人「乞丐伯……師……師父,你叫什麼啊?」

道人面露高深,忽然咧嘴一笑「為師的師父叫我久不正,嘿嘿。」點了一下頭,似乎想起了重要的事情,變了變顏色,對著缶兒道「你以後只能叫做施無畏,無論是誰,都不能告訴他們你的真名是周缶,記得了麼?」

缶兒點點頭,道人嘿嘿一笑,開懷道「我們回去,無畏。」

即將隨久不正進屋時,缶兒抬頭望了一眼這房屋的全貌——很破,但,十分整潔。

久不正坐在屋中除了床之外,微一的一個蒲團上,看著床上一臉爛漫的少年,心中覺得滿意,咧嘴一笑,道「無畏,你可知道這裡是哪?」

施無畏坐在床上撓撓頭,想了很久沒有答案,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久不正似乎很滿意這個結果,重重的點了一下頭,看向少年的臉龐,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崇吾山,翠首峰!」

施無畏眉毛往上一揚,訝道「這麼遠,師父你是怎麼過來的?」忽然覺得這地方似乎聽過,腦袋一愣,疑道「師父,這是天心劍宗的地方?」

久不正聽到「天心劍宗」四個字,眼神閃過一道精光,撇了撇嘴,道「是天心宗,原來你知道啊。」

施無畏點點頭,回憶起了往事,幽幽的說「爹跟我說過……」心中卻道:是啊……爹說過,可他……不在了。臉色忽的一暗,不再開口。

久不正看在眼中,心如明鏡,來到施無畏身邊,輕輕的拍著他的肩膀,吊兒郎當的說「師父也是爹!」

語氣之怪異,頓時把施無畏給逗樂了。

久不正見少年笑了出來,把別在腰後面的綠葫蘆解下來,拔開塞子,輕輕的往外倒,一顆火紅的種子掉了出來。

久不正將這顆種子交給施無畏,面露鄭重,道「無畏啊,這顆種子你找個地方種下,種子旁邊要搭個架子,這是葫蘆籽,你的入門功課就是讓這顆葫蘆籽結出葫蘆,明白了麼?」

施無畏瞪著大眼,把種子放在手中好奇的把玩,道「好!」

久不正哈哈一笑,摸了摸施無畏的頭,大聲道「這要拿汗澆的!」

施無畏一愣,怎麼還有這種東西?口中疑道「用汗?汗怎麼收集啊。」

久不正,拂了一下衣袖,躺下身子,翹起二郎腿,笑道「擰衣服唄!」兀自望著天花板,徐徐出了口氣,緩緩道「無畏,死生乃是尋常事,別難過了。」

少年身子一僵,點了點頭,許久沒有答話。沉默了許久,施無畏緩緩開口「師父。」

「嗯?」

「師父為什麼要扮成乞丐伯伯啊?」

久不正的臉色忽然一暗,旋即恢復正常,卻並不答話,只道「明天,我開始教你《天心擒雷法》。」

施無畏嗯了一聲,忽然覺得不對,開口問道「師父,不是《黃庭禦真訣》麼?」

厚重的手摸了摸施無畏的頭,笑道「不是!你知道的倒不少嘛。」

不知,是不是被誇了的緣故,十歲的少年笑了起來。

可燦爛的笑容,又能否將那些愁苦,深深埋藏?

將思緒,從回憶中絲絲剝離。

一轉眼,他來到崇吾山已經五年了。

靜靜的看著,蒲團上,那個安靜的身影。

是師父,這個對自己有救命之恩與養育之恩的男人,他說過「師父也是爹。」,如今,他沒有食言。

看著這有些佝僂的身形,微微笑了起來。

這五年的時光,施無畏與久不正日夜相伴,當初喪父離家的淒苦早已不再是什麼縈繞不散的心結,雖然每每思及都會苦澀的很,但是那些苦楚,已經完全不能再蒙住這青年的心。

也許,是山中清淨的緣故吧。

此時的他,對山中之事也頗為明白。這天心劍宗原名天心宗,只不過所有的弟子幾乎全部使劍,而且天心宗的根本道法之一的《黃庭禦真訣》也是劍仙法門,不知從哪一代宗主起,這天心宗的名字中便多了一個劍字。

外人眼中的天心劍宗,一共五脈,在崇吾山上各占一峰,而實際上,崇吾山有六峰,天心宗也有六脈,也許就是一脈這被人所不知的緣故,所以才會被叫成天心劍宗也未可知。

這低彌的一脈,便是翠首峰。此峰的傳承一向一脈單傳,所學也並非是劍仙之術的《黃庭禦真訣》,而是《天心擒雷法》,也就是五雷正法。只可惜,此脈聲望人丁之衰弱,縱是天心劍宗裡的弟子也常常懷疑這第六脈是否還有傳人。

這《天心擒雷訣》總分三部,即喚雷,引雷,化雷。每部又分四層,傳說中,翠首峰的石敢當祖先練到化雷部,居然可以身成雷電,化作九天雷神。不過,他沒那個本事,也就是達到了喚雷部的第二乘而已。雖說沒有那麼大的威勢,喚請天雷和隔空馭物的本事倒也有了。

他悄悄的起身,不願打擾蒲團上的師父。

來到盆前,水中,倒映著有棱有角的堅毅臉龐。施無畏盯了片刻水中的倒影,忽然微微笑了起來。

回過頭,望了蒲團上的人影一眼,如今,自己已經是個六尺男兒,不再是當年的小童模樣,師父他,卻依然未見老色。

施無畏忙忙洗好臉,打開房門,忽然一愣,刹那間,整個人都仿佛輕鬆了起來,他立刻轉身回去,搖了搖正在打坐中的久不正,歡喜道「師父,結葫蘆了!」

久不正本不想理他,聽到結葫蘆,立刻站起身飛出了房門,愣了一下神,也是面帶歡喜,道「還真是結了!」

握著施無畏的手腕來到葫蘆旁,一手指著葫蘆,喜道「無畏,你的法寶有了!」

施無畏看著久不正,他盯著葫蘆,臉上光彩四射,就像是自己得了寶貝一樣興奮。

師父高興,那便是最好不過的。

施無畏看向那葫蘆,心中,開懷的緊。

第一回完

第一分 第二回 輕生魔念初現首

和煦的陽光,拋在臉上。

那張堅毅的臉龐,再也見不得絲毫軟弱之色。

已是五年,終於結了葫蘆,這段歲月中,施無畏每日就在種下的葫蘆籽邊,練習久不正所傳得拳腳之術,與師父對招演練,每日都練到汗水將衣服浸透方才停手,然後脫衣擰汗,滴在葫蘆籽上,這算是一日的功課。餘下的時間,便要修習《天心擒雷訣》。

這鮮嫩的葫蘆藤,直到去年才長出兩片葉子,藤上始終是光禿禿的,本以為還得再有個五年才能結果,昨天也完全沒有開花,今天卻突然長出來一個巴掌大的須黃葫蘆,著實不可思議。

是汗水,灌出了這顆果實。

皇天不善,卻從未負過哪怕一顆——大願之心。

久不正輕輕拍了拍歡喜的已經發呆的施無畏,咧開自己的歪嘴,道「無畏,你點一滴自己的血在葫蘆上,我教你個法訣……」

施無畏心中記下口訣,沖著久不正點了點頭,找來一個小刀,沖著左手中指狠心紮下,眉頭一皺,頓時流出血來。

他慌忙把小刀一扔,左手成劍指,按在葫蘆上。那血剛一碰到葫蘆,立刻便被葫蘆吸了進去,隱隱中,甚至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向這指尖的傷口匯去,施無畏驚嚇間手足無措,想把手收回卻發現仿佛與葫蘆黏住了一般完全拿不開。幾息功夫,便已經面色潮紅,難受不堪。

那葫蘆,就好像是一個貪得無厭的嗜血惡魔,獰笑著張開巨口,哈哈大笑著。

他終究是逃不過一死,索性,就由得他去笑吧。

生,何歡?家人不再,孤揣世愁。

死,何苦?清風起處,遍是塵土。

他,全然忘記了一個人……

久不正見狀大驚,心中頓喊糟糕,自己這個徒兒,被心魔侵入了,當即大喝道「無畏,念咒!」

那一瞬,絕望的心,重新燃燒了起來。

還有一個人,他關心自己,愛護自己。就這樣死了,你當真無所牽掛?!

怎能如此?!

施無畏聽見師父的提醒,立刻鎮定了心神,死灰般的心念恢復了光彩,沖著葫蘆開口念出了方才久不正所教的法訣。

他自嘲道:分明是忘了念誦口訣罷了,那麼一番自作多情,真是該死!若是那樣便死了,怎對得起師父五年來的養育呵護之恩?!

就仿佛鹽撒水蛭般顯著的效果,隨著法訣最後一句「急急如律令」的念出,施無畏全身的氣血平息了下來,按部就班的在血脈中流轉,不再有絲毫異色。

「呼……」施無畏長舒了一口氣,緊張的臉色舒緩下來,回頭沖著久不正一笑「師父,好了。」

久不正伸手往前一指,揚頭一努嘴,示意施無畏看那葫蘆。

施無畏轉回頭,就見原先巴掌大的須黃葫蘆此刻脹大了一倍,顏色也變得火紅,散發出一股沁人的清香。

「嘣」一聲,火紅的葫蘆帶著兩片嫩綠的大葉子狠狠砸在地上,給原先平整的土地薅出一個大坑,而嫩綠的葫蘆藤在葫蘆脫落後,迅速乾枯,風一吹,便化作了粉末。

久不正看著隨風飄散的葫蘆藤粉末,指著葫蘆,道「無畏,拾起來。」

施無畏聞聲,看著那個大坑,心中想,這葫蘆定然不輕!來到葫蘆前,緩緩俯下腰,憋足了勁,將手往它底下一挪,猛地抬起……

久不正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只見施無畏憋著巨力猛的一抬,豈料那葫蘆輕若無物,自己沒法卸去施加的力道,往後踉蹌了幾步,終於沒站穩,摔了個屁股墩。

久不正看著施無畏那疼痛的模樣,笑的越來越走形,直到施無畏拍拍屁股,提溜著葫蘆滿面尷尬的來到眼前方才開始有所收斂。

嘴巴裡含著笑,拍了拍施無畏的肩膀,道「數你厲害!」

施無畏一臉的窘迫,待久不正終於不笑了,才猶猶豫豫的開口「師父,我現在去煉化這葫蘆了」說著話,著眼看了一下葫蘆,頓時驚道「誒!怎麼綠了?」

久不正呵呵一笑,道「本來就該是綠的,去吧。」

施無畏來到屋中,關上房門,在自己的床上盤腿打坐,將葫蘆放在面前,甯心靜氣。

兩隻掐成子午訣的雙手,忽然滋滋啦啦的亮起電光,映的滿屋光華。施無畏左手拿起面前的翠綠葫蘆,右手向著葫蘆比劃著不知名的符號,口中低聲念著咒語。大約一個時辰,翠綠的葫蘆上忽然電光一閃,施無畏停止動作,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目光停留在那葫蘆之上,嘗試著使用馭物的法門,忽然間,葫蘆飄到自己胸前,脹大了許多倍,足足有一個水缸那麼大,綠光四射,瘋狂地吸取眼前的被褥,只刹那間,原本鋪的利利亮亮的床就只剩下一個床板了。

施無畏望著那光潤滑潔,隱隱有電光流轉的葫蘆,怔怔出神,心中道:我也有這番神仙本事了麼?

如果,五年前我就有這番本事,怎麼會被趕出家!

傷神間,忽然轉念,口中輕輕自嘲,若是未被趕出家,如何習得這一番本事?

捂住胸口那五年前留下的疤,施無畏歎了一口氣。再一次將心思放在那翠綠的葫蘆上。

裡面居然有無數的空間,隨心意而變,心念若強,則葫蘆的吸力越大,內裡空間數量越多,體積越大,反之則越少越小。更為有趣的是,這些空間與自己心意相同,若是在其中施展天雷也是可行,只可惜自己還沒有引雷部的道行,只能依靠掐訣召喚天空中的雷電,做不到依靠身體釋放雷電。

正在兀自憧憬之時,房間的門忽然開了,久不正晃晃悠悠的進來,坐到往日休息的蒲團上面,看著施無畏,開口道「無畏,好了?」

施無畏點了點頭,就聽師父又一次開口「無畏啊,你現在是不是覺得這件葫蘆很厲害?」

施無畏一愣,點了點頭,道「師父給的東西,自然是厲害無比。」

久不正咧嘴一笑,拿過施無畏手中的葫蘆,又解下自己的葫蘆,放在眼前,臉上異光閃爍。半晌,開口道「長得,還真是一模一樣啊……當年,我初煉化這玉霄神葫蘆的時候突然冒出了許多邪念,想到了若是將敵人收到葫蘆中再以雷法擊打會是怎樣一番大能大力,後來……後來……呵呵,算了,不說了……」

久不正忽然面色一暗,打住了言語。伸手,將葫蘆緩緩遞還給施無畏,面上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呆呆的看了徒弟許久,把頭轉向天花板,蹙起眉頭,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自顧自的嘀咕「邪念啊……邪念啊……」反復幾遍,好似失心了一般,顛蕩著,徑直走出了屋子,留下唯只一臉迷茫的施無畏。

···

施無畏找了兩根繩子,費了一下午的時間編制,終於,他做出了一個還算能看的袋子,又費了許久,終於想好要如何套在葫蘆上。

他向著窗外瞥了一眼,臉上微微愣了一下。

天色怎地如此暗?那窗外的桂花樹上,早也已經落滿了水點。

凝耳傾聽,是雨。

施無畏將葫蘆別在腰後,起身,開門。

眼前忽然一亮,緊接著,耳中傳來一聲巨響「轟隆……!」

愕然抬頭,這閃電,響得如此突兀。

雨,大了。

施無畏倚在門框上,看著天際遊躥的電蛇。心中,沒來由得一陣安寧。

他心中忽然想到了什麼,眉頭微微皺起,向著屋中回頭看去。那座滴鐘上,水柱分明到了酉字的地界。

翠首峰上,沒有廚房,一日三餐,都是久不正從別的山峰廚房中拿來的。五年來,日日如此。

若是往常,久不正已經該提著飯食在門口大喊「無畏開門,吃晚飯了,看師父給你帶什麼回來了!」

施無畏想到此處,心中不由得一陣溫暖。看著豆大的雨珠打在草地上,心中又想:師父他不愛吃素,喜歡吃肉,尤為愛吃魷魚。每次帶回來的飯菜中,幾乎都是菜多肉少。每次都是讓我先吃,吃的剩菜,師父才吃。若是自己不願先吃,他就說‘你這小兒,幫為師嘗嘗菜中有沒有毒也不可以麼?!真是養了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剩菜中,師父最先吃的,一定是魷魚,他最喜歡吃這個。可在我吃飯時,師父他總是讓我多吃魷魚才高興。上午,居然想到一死了之,施無畏啊施無畏,你對得起師父麼?!

簷外的芭蕉,被雨點打得上下起伏,那幾片大葉子來回抖動,殊不知,它是舒服,還是痛苦。

施無畏看了那芭蕉一眼,走進屋中,又望了一眼天際,緩緩關上了房門。

第二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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