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藍色與白色的交匯。夏末秋初的天空裡,除了太陽以外的光澤。
棕色與米色的鑲嵌。與校園裡其他歐式建築相襯的藝術館,頗顯神秘的圓頂大樓。
彰顯華麗的佈局。空蕩的大廳。通向更高層的旋轉樓梯。仿製的大衛雲石雕像。鮮亮的壁畫。純白的三角鋼琴。
最終,畫面還是無可避免地定格在了黑白相間的焦點處,不纖細但還算白皙的手指在琴鍵上跳躍。隨之而來的即是失望——並不是一雙天生就適合彈鋼琴的手啊,不是偶像劇裡出現的,那種漂亮得讓人窒息的手。可為什麼還是那麼努力地彈奏著,把一首曲子從斷斷續續的生疏練習到現在,就算是閉著眼也絕不會出絲毫差錯且百分之百地用心投入。
——因為,我想變得更優秀。
曾經的字字堅定還印刻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說是曾經,其實只不過是半年多前一個小女生決心蛻變時對自己的誓言。
為什麼要讓自己那麼辛苦?在還能隨心所欲玩樂瘋癲的年紀裡,真的非要親手給自己織上厚厚的繭,只為等待破繭而出那一刻的絢麗光輝嗎?
——對。我想讓放棄我的人後悔。
三個月前她最好的朋友勸她放棄時,她的回答。
與單純的任性不同,這樣的自我封閉已經上升到了偏執的地步。在希望那些人後悔的同時,有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也許也會後悔呢?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有計劃地進行,但其實主謀的心裡根本沒有底,這樣子努力甚至到了拼命的地步,到底會換來什麼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我要成為全世界矚目的焦點,我要讓那些看輕我的不要我的放棄我的人,通通低下懊悔的頭顱!
可是,只要我要,我就能得到嗎?
【二】
即使已經是夏末,午後的陽光依然炙熱得讓人提不起精神。自由安排的午休時間,一切都沉悶而有規律地進行著。
教室裡被稱為「書呆子」的那一部分還在用功學習。空調口呼呼吹出的冷氣仿佛成了他們在這豔陽天裡做習題的直接動力。
而那被定義為「自由散漫」的另一部分,有頂著烈日跑去籃球場或打球或耍帥的男生,有趴在課桌上或是把自己關在寢室樓裡小睡的女生,有躲在綠化帶後面的樹蔭下乘涼的小情侶。諸如此類的等等。
似乎是沒什麼特別。
但這只是校園生活的冰山一角而已。
聖英學院。被譽為「有錢也不一定讀得起」的貴族學校。到處都有「砸錢就能念」的學院,但聖英不同,你是市長的兒子也好,是多有錢的富二代也好,越不過分數那個門檻,就一切免談。能在物欲橫流的金錢社會裡保持這樣的「公平」,不難看出這所學院有多優秀。
然而,就是這樣的「優秀」,讓分數成了至高無上的東西,幾乎是絕對的衡量標準,「只要你成績好,什麼都可以商量」,就是這樣。
當然,在學校裡有地位的,引人注目的,不只是成績拔尖的優等生,還有在藝術,體育,科學等方面的佼佼者。能成為聖英的美術生,音樂生,體育生,代表聖英參加各類國際性的比賽,是跟成績好一樣讓人驕傲,甚至更讓人夢寐的追求。
「要努力讓自己成為優秀的人,除非你願意生活在聖英的最底層」,這是一年前的開學典禮上,校長講話的結束語。話畢,底下一片唏噓,禮堂的空氣裡,籠罩上一層深深的寒意,無法褪去。
——如果我願意當那個在學院裡默默無聞的最平凡的人,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那麼辛苦?
這是一年前的她,小小的腦袋裡,裝著的想法。
本來就是踩著分數線邁入門檻的,本來就只是順從父母的旨意,為了滿足他們的虛榮心才來到這裡的。何必不自量力地付出艱辛去成為校長口中那樣優秀的人?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本和天賦成為萬眾矚目的那一個的。自己就「不求上進」地在聖英度過人生中最美好的年華,簡單地享受青春,這樣就好。
但僅僅半年不到的時間,埋藏在心底的,極強的自尊心破土而出。改變她的不是別人,正是她最愛的他和他們。
【三】
原本是太陽照常升起般毫無期待的生活,今日卻有不同。
期初考的成績在今天揭曉,校園裡紅黑兩張榜單又將在最大的宣傳窗高高掛起。紅色,是屬於優等生的榜單,黑色,則是屬於差生的榜單。每張榜單上,都有十個名字和十個分數。
曾經,自己的名字和一串低得卑微的數字就是那樣出現在黑色榜單上的。開始還能勉強保持中游水準,卻在第一學期期末的八校聯考中一下子進入了年級段倒數十名的行列。成績一落千丈的原因只用失戀二字概括好像遠遠不夠,對她來說,那個認識三年半,暗戀兩年,交往將近半年的男生早就已經是自己的親人了。分手後就一直躲在失戀的陰影裡,毫無心思學習甚至破罐子破摔。
那日榜單上的黑底白字,不止扎眼更紮心,仿佛是全世界最犀利的嘲笑,嘲笑著自己的愚蠢,嘲笑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的無能,嘲笑著自己情場考場一起失意的殘忍。
在宣傳窗前攥緊了拳頭。可是最終也只能無力地鬆開。是自己的錯,能去怪誰?怪那個決絕說出分手後過得瀟灑自在的他嗎?是自己沒有認清現實,全是自己的錯。所以,攥緊的拳頭難道是要指向自己嗎?既然不可能,那就鬆開吧。任血液的熱度流經手指靜脈,卻毫無知覺。
——墮落而已。我不在意。
她苦笑著走過了人頭湧動的宣傳窗,聽著身後的他們叫出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名字,「林慕,千年第一的不敗神話啊!」
「我哪有那麼神啊!」完全可以想像女生說出這話時甜美的笑臉。可是林慕的眼神,卻分明飄忽在了人群外那個落寞的背影之上。雖然輕而易舉又拿下第一的寶座,但自己最好的朋友卻在此刻一言不發地離自己而去。
——答應我,要相信就算全世界都看不起你,你還有我,好不好?
林慕皺了皺眉。在心底默念。
可是要那個背影的主人在被愛情背叛後怎麼再輕易相信,哪怕是友情?
正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淚懸一線,為什麼自己最珍惜的知己好友是那麼優秀,為什麼要有那麼大的差距,就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擋在她們之間?
——像我們這樣可笑的知己組合,還是算了吧?
眼淚終於在緊繃的線切斷的瞬間,狂湧而出。低頭,再低一點,越低越好。
【四】
如今,依然人頭攢動的宣傳窗,依然是一張紅榜,一張黑榜,依然是一條虛構卻清晰的分界線,把驕傲興奮卻故作謙虛的人和失落黯然卻故作堅強的人分隔兩邊。
「榜單貼出來了,快點快點!」一路上都是這樣的話,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在瞎興奮什麼。通常名字出現在榜單上的人反而會表現出異常的淡定。
一如她。
此刻站在宣傳窗三米之外的她。
眼神先是定格在黑榜上。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後一行終於輕吐出一口氣。沒有自己的名字。
然後眼神移動到紅榜上。一目十行地看了一眼,意外地定格在倒數第四行的名字上:秋影浠。
自己是全年段第七名。仿佛是一朝從地獄到了天堂。曾經的黑底白字轉而成為如今的紅底黑字。如同小小說的結尾,總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但這不是她的結尾,遠遠不是。第七名不是終點。她要親手打破林慕的千年第一不敗神話,即使那個人是一直在她身邊支持她幫助她的,最好的朋友。
秋影浠揚起驕傲的嘴角。依然與宣傳窗保持著三米的距離,轉身朝教學樓走去。但三米之外的議論聲,還是準確無誤地傳入耳朵。
「秋影浠?那不是去年冬天八校聯考倒數第四的那個嗎?」
「怎麼一下子躍到正數第七了?」
「不會是作弊了吧?」
「別亂說,監考這麼嚴格都不亞於高考,她有八隻手八隻眼睛也成功不了。」
「人家這是情場失意,考場得意啦!」
「那得意得還真晚,上學期也沒見她爆發一下……」
「你懂什麼,小宇宙的爆發需要醞釀啊!」
——議論而已。我不在意。不管是諷刺嫉妒還是出於正義。
這話很耳熟吧?曾經不在意自己的墮落,可最後不還是在意得要死嗎?那麼現在不理會別人的議論,會不會有一天,也去用力刺探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容不得眼裡耳裡有一粒沙呢?
當她成為連自己都討厭自己的人的時候。
【一】
幾乎是踱步過去的。不能理解自己刻意放慢步子的原因。是因為一路上有太多的人對自己議論紛紛,所以想聽清楚他們說的到底是什麼嗎?還是因為在思考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情,比如林慕的祝賀,同學的懷疑,老師的大跌眼鏡?
終於以這樣的龜速走到了教學樓二樓東邊第二間。二年九班。教室裡只有零星的幾個人,大概是因為本來人就少,現在又跑去宣傳窗看熱鬧的緣故吧。
聖英的小班化教育,全年級段十個班,每班大約三十人。高一文理大綜合,高二根據自己的意願和成績分班。二年一班是理科創新班,二年二班到八班是理科平行班,二年九班和十班是文科平行班。沒有文科創新班,看得出在學院裡理科生佔據了絕對的優勢。
秋影浠和林慕都是文科生,在男女生比例嚴重失調的二年九班,女生二十三個,男生七個。那為數實在不多的男生雖然是很辛苦地包下了所有的體力活,但能有這麼個眾星捧月的機會,想來也夠划算了。
秋影浠走進教室,幾個埋頭做習題的聽到開門聲抬頭瞟了一眼,然後又默默地把頭低了下去。幾個聚在一起討論八卦的女生也警惕性地回頭看了一眼,確認不是老師,就繼續窸窸窣窣地聊了起來,不過似乎是轉移了話題。
六乘以五的單人座位格局顯得很寬敞。秋影浠的位置,靠教室內側的第二列,正數倒數都是第三排。右邊是林慕。這是自由選擇的臨時座位。七個男生無一例外地選擇在了最後一排,一字排開,多出的那一個由於在開學第一天遲到,只得坐在第一列第一個——教室的東南角,所有人公認的「風水」最差的座位。得知這個慘絕人寰的消息後,欲哭無淚的他無奈只能在眾人同情的目光中將就著坐下。
「什麼啊,明明我那麼高!」一坐下就咒駡了一句。
「後面的美女們,如果我寬闊的肩膀擋住了你們的視線,請多見諒,我也不願意。」開學第一天就油嘴滑舌地對著女生調侃。
「不好意思啊,這位同學,我想如果你有學過物理,應該知道坐這個位置的人就算再高,也不會擋到後面同學的視線的,」坐在後面的女生立刻答覆了他的自作多情,「因為,黑板在那邊——」說著還指了指黑板的方向。
男生僵住的笑臉上浮現三條黑線,「體諒一下文科生嘛,不體諒文科生也得體諒文科生的男生嘛,不體諒文科生的男生也得體諒文科生男生中難得的帥哥嘛!」在遭受到美女的嚴重打擊以後還沒厚臉皮到立馬說出這些話,因此這一連串饒舌的語句只是該男生的內心獨白而已。
思緒從開學第一天拉回到一個禮拜後的現在。
除了那窸窸窣窣的八卦聲和先後進入教室的腳步聲,總體還算安靜,因為都是從不同的班級調來分在這個班才沒幾天,所以每個人的日常活動幾乎都與之前一年結識的朋友一起進行,還有一些形單影隻,秋影浠和林慕屬於前者。
此刻看著右邊唯一可以分享勝利喜悅的人還未來,秋影浠便默默地放下包坐下,拿出了十分鐘後的早自習要用的單詞本看了起來。
【二】
一陣嬉笑打斷了秋影浠的思路。不用抬頭就可以知道是誰能有這樣的感染力。果然,大約十秒鐘後,透過眼角的餘光,看到林慕出現在自己的右前方。
校服的夏裝。白色短袖襯衫,深藍色的小飄帶系在衣領上,與飄帶顏色相襯的小馬甲和百褶裙,五公分鞋跟的黑色網格涼鞋。高高的馬尾垂下來及肩,額前的劉海被擰成一股用黑色髮夾夾起,任髮夾在同樣烏黑濃密的頭髮上不見了蹤影,兩邊垂下一些細碎的髮絲。同臉型一樣精緻的五官,白皙到可以用剔透形容的膚色。用「清純」二字總結以上描寫似乎一點也不為過。去年元旦以壓倒性的勝利在學校論壇上位列年度最受歡迎的校園美女排行榜榜首,素來有「古典美女」之稱。
大多數不知情人士都被林慕安靜乖巧的外表「欺騙」了,只有身邊的人知道她「不是盞省油的燈」,調皮愛鬧愛扯淡才是她的「真面目」。
此刻——剛放下書包的林慕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頭探到秋影浠的耳邊,「嘿!」單音節的打招呼方式,換作別人應該會嚇得跳起來吧。可對方是秋影浠——傳說中近期突然橫空出世的「冰山美人」。即使被嚇到也會淡定自如的吧。更何況林慕那些搗蛋的伎倆早就熟悉地可以被她貼上「無用」的標籤了。
於是,緩緩地抬起頭,「嗯?」同樣的單音節,音調卻降低不少。
「我說,第七名小姐,剛考完不放鬆下嗎?」看著秋影浠眯著眼一副沒睡飽的樣子,又補了句:「昨晚又熬夜了?」
「唔……還好,十二點就睡了。」乾脆忽略了第一個問題,秋影浠像被責怪又無辜的小孩,把頭垂了下去。卻是只有在林慕面前才會有的表情和動作。
「十二點?這還不夠晚嗎?」面對秋影浠的措詞,林慕有些誇張地瞪大了眼睛,不過可以輕易猜到接下來對方的回答,一定是「對我來說算早了啊」於是不等秋影浠作出回答,便自顧自接了下去,「不過要恭喜影浠啊,拿了第七!」
不像別人那樣,用「居然」和「怎麼會」來形容「拿了第七」,那麼,這應該是發自內心的祝賀吧。
而與林慕的興奮完全相反,秋影浠只是抬起頭淺笑道:「你也是啊,千年第一。」然後低頭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錶,「還是喜歡踩著點來啊,還有兩分鐘就上課了。」
意識到對方是在說自己到教室的時間,林慕聳了聳肩:「沒辦法啊,我媽一定要我吃完早飯再來。」沒有注意到此刻的秋影浠皺了皺眉,又恢復了一貫冷漠的表情。
【三】
「喏,還有比我踩得更准的呢!」林慕朝門的方向指了指。一男生以極慢的速度走來,前腳剛邁進教室,刺耳的鈴聲就從音箱裡傳出來,教室裡驟然無聲,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但男生的步調仍然從容到慵懶的地步,沒有絲毫加快的意思。
同樣是學校的制服,白色襯衫的袖口被拉到手肘的位置扣住,領帶鬆鬆垮垮地打在衣領上,左手放在褲子口袋,另一隻手拎著背包的肩帶搭在右肩上,額前劉海垂下的髮絲稍稍遮住了左眼的視線,鼻樑很挺,除此之外,最讓人心生寒意的就是那張毫無生機,冰冷到極點的臉。
聽見周圍幾個女生小心翼翼的議論聲,秋影浠的視線由單詞本往上移,最終鎖定在那張與自己一樣面無表情的臉上,只一秒就挪開。但男生經過自己身邊的時候卻萌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他笑起來一定很好看吧。
男生就這樣無視了底下的「眾目睽睽」和「竊竊私語」,旁若無人地坐了下來。至於他的座位,不需要回頭也能確定,既然是經過了秋影浠的座位,那麼一定是教室最裡面一列的最後一個了——西北角。
【一】
夏秋交替的時節裡,天氣變化得有些怪異。早晨的空氣,溫熱中帶著一絲涼意,到了中午卻又是截然不同的場景,讓人懷疑是正值盛夏。
第四節的下課鐘聲響起,本該像蓄勢待發已久的箭一樣沖出教室直奔餐廳的,但幾乎所有人都按兵不動地耷拉在課桌上。接近九十度的太陽高度角實在讓人沒有任何食欲。教室裡偶爾有幾句談話聲,大概是因為不想吵醒正在小睡的同學,所以都壓低了自己的音量。
秋影浠拿著琴譜起身,才走兩步便聽見林慕接近陳述的問句:「去琴房吧?」沒有停下腳步,只是點了點頭,用自己都聽不清的聲音說了聲「嗯」。
沒有發現,也沒有興趣關心身後同學的反應。林慕輕聲的歎息,西北角在睡覺的男生換了一種睡姿。幾個神經敏感的女生得到了「冰山美人」居然會彈鋼琴的八卦消息,還從中分析得出她會在每天的午休時間去藝術館練琴的結論。
還有——
「還真是高傲呢。」這樣不友善的嘀咕。
也不是非要這樣「自虐」地頂著烈日步行十分鐘去練琴。藝術館的琴房是全天候開放的。之所以要選擇午休時間,是因為不想受人打擾——整個學院應該很難再找到有相同癖好的人吧,會在昏昏欲睡的大中午跑去琴房。如果是純粹的興趣,大可以選擇最舒適的時間。但秋影浠顯然不屬於單純的自娛自樂。在暑假結束前幾天就向學校遞交了轉音樂生的申請,筆試在前兩天已經很輕鬆地通過,而自己沒有把握的面試距離現在只剩幾天。
因為想變得更優秀,所以選擇了一條更難的路。
沒有人可以阻擋,也沒有人會真的心疼。
【二】
「葉楓是哪位?外面有人找。」沉悶的教室裡突如其來的一句女高音,驚醒了不少出於淺睡狀態的同學,包括坐在西北角的男生,問句中的主語——葉楓。
被叫作葉楓的男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走到了教室外面。
空氣裡醞釀著多種出於不同原因的感歎。有心花怒放的——啊,葉楓同學剛睡醒的樣子比那張Pokerface可愛多了!有恍然大悟的——原來他就是傳說中位居年度校園風雲人物榜首的葉楓!有不屑一顧的——連葉楓都不認識,你高一那年是混飯吃的啊!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可避免地指向同一個中心——葉楓。
其實也難怪問出「葉楓是哪位」的女生。雖然是在校園論壇上頻頻出現的風雲人物,諸如「才貌雙全的完美情人」「萬年冰山」等稱號也遍佈校園的各個角落,但卻為人低調到拒絕了學校所有活動的邀演,再加上期初考耽擱了原本應該在開學第一天就進行的全班性自我介紹,所以有部分「孤陋寡聞」的同學沒法將他的名字與人臉對上號也實屬正常。
門口身形顯得有些瘦小的女生對葉楓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打擾學長午睡了。沈老師讓我提醒你一下,」女生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關注著男生臉上每一寸神情的變化,接著小心翼翼地說,「新的音樂生考核的時間快到了……」聲音戛然而止,是因為被男生打斷:「知道了,謝謝。」平靜的語氣中沒有泛起意思漣漪。沒等女生說一句禮貌性的「不用謝」,就轉身走回了教室,留下女生失落地站在原地。
葉楓從一疊參考書中抽出幾張琴譜,邁開的腳步驟停,盯著第一張琴譜的上方若有所思片刻後皺了皺眉,接著拿起橡皮擦去了曲子的題目,確保沒有留下痕跡後向藝術館走去。
【三】
一路從林蔭小道踱步到藝術館。
葉楓的手抬起,準備敲響沈喻辦公室的門,卻被另一樣事物吸引,於是,手懸在離門五公分左右的半空中稍作停留。
是從隔壁琴房傳來的琴聲,海頓的奏鳴曲——輕易的判斷。透過門上的小視窗,可以看到彈奏者微微前傾的側身,秋影浠——同樣,甚至更輕易的判斷。
沒有規規整整地穿上校服的馬甲,天然栗子色的濃密長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肩上轉過一個自然的弧度後,一直垂到胸前,微卷的發梢輕巧地繞成曲線。
至於細節——斜劉海大約覆蓋了三分之二的額頭;白皙的臉頰上平常不會留意的白色絨毛此刻在陽光的映襯下給人一種被羽化了的錯覺;黑白千鳥格的帆布鞋,右腳擱在鋼琴的延音踏板上;即使是彈著快節奏的奏鳴曲,澄澈的眸子裡依然淌著沒有波瀾的靜水,流露出無法言喻的沉鬱和超然。
與林慕相比,兩個人完全是氣質迥異。
思路進行到這裡時被眼前突然打開的門給生生截斷。葉楓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已經在半空中作了過長的停留。此刻,對立的畫面顯得有些尷尬,眼前的中年男子愣了愣後迅速作出反應:「是葉楓啊,來交琴譜嗎?」
男生不善言辭,尷尬的氣氛致使他一時想不出對於剛才自己怪異行為的合理解釋,就簡單地點了點頭,然後把琴譜雙手奉上。
中年男子接過琴譜會心一笑,雖然已是四十出頭的年齡,但眉宇間透出的英氣無不彰顯著他曾經是位元音樂才子的事實——而今則是聖英學院的資深音樂導師,沈喻。
「進來聊聊?」沈喻揚了揚手中的琴譜,示意了話題的內容。
還是只有肢體語言,點了點頭的同時把門帶上。門一合實,來自隔壁的琴聲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藝術館的每個房間都有這樣完美的隔音效果。
「剛剛叫小羽去找你了。」進門時沈喻不經意地說了這樣一句。話中的「小羽」正是剛才在二年九班教室門口的女生,也是沈喻的女兒,沈徵羽。遺傳了父親的音樂細胞,人如其名,各類器樂、聲樂都是拿手好戲。現在是聖英的音樂生,比葉楓他們低一個年級。由於沈喻這層關係,之前就與葉楓有些交集。
「嗯。」之前與沈徵羽對話中提到的音樂生,就是此時正在隔壁琴房練琴的秋影浠。
談話進行的同時,沈喻正仔細翻閱著手中的五張琴譜,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那是幾天後,秋影浠面試時要彈奏的曲目。按照聖英的慣例,考核音樂生即興演奏能力的曲目都是之前從未發表過的,一般由音樂老師編寫。這次沈喻卻突發奇想地讓葉楓寫曲,算是在考核新音樂生的同時也考驗一下自己的得意門生。
「只花了短短一個星期的時間,就寫出這麼漂亮的曲子……」沈喻發出嘖嘖讚歎,「從曲子本身來看難度不大,可是要彈出曲子的意境卻並非易事,演奏技巧是其次,情感把握才是重點。」沈喻把曲子進行了相當透徹的分析。「看來不僅要在即興演奏上有一定的造詣,還要能讀懂葉楓的心思啊!」說完大笑起來。
「您把這曲子和我說得太神了。」雖然是自謙的話,但男生臉上的笑容暗示了那並不僅僅是因為自己寫的曲子得到了讚揚和肯定那麼簡單。
「曲子的題目空缺……這是原稿,沒有備份?」雖然是身為葉楓的老師,但卻難以猜透這孩子的行事作風。
「沒有。原稿就當作是給新師妹的見面禮吧。」自然的回答,仿佛是早有準備。
「噢?考核還沒開始就已經用師妹稱呼了,對新的音樂生那麼有信心?已經瞭解過了嗎?」沈喻對於自己一向被「不友善」、「不愛管閒事」這樣的詞來形容的學生今日的言行舉止感到很疑惑。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自然。
「算是吧。」略有些模糊的回答卻掩蓋不了心底最真實的聲音。
——是的。瞭解過了。
在她還是原來的她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