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你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對不起,你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對不起……」
莫蔚抿著唇,固執地一遍遍撥打著那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號碼,聽著話筒裡,冰冷而空洞的女聲不停地重複著「對不起,你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對不起……」心中一片悲涼。
良久,她的眉頭動了一下,聽著話筒裡的聲音,轉變為:「對不起,你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不知是喜是悲。
她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來,卻不小心扯裂了膨脹的心房,溢出了慢慢地苦澀。她閉上眼,強迫自己休息,往事卻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一次次揭開那還不曾癒合的傷疤,血色彌漫,衝擊著脆弱的心臟。
顧東城,是莫蔚相戀三年的男友,在眾多追求者中,東城不是最優秀的,卻無疑是最特別的。時至今日,莫蔚仍能清晰的回憶起,他們初次見面時的情景。
那一天,天公不作美,風雨大作,她一邊抱怨、一邊拖著行李,獨自走進了赫爾本高中。那時的她,並不知道,她的生活從她跨入校門的那一刻起,將再無寧日。
赫爾本高中是一所真正的貴族學校,裡面到處充斥著上流貴族、高幹子弟、富貴之流和紈絝之輩。走在路上,隨便碰到一個人,就有可能是某個商界巨賈的兒子或哪個國家的皇室公主。
只除了她這個奉命前來體驗生活的假麻雀、真鳳凰,和東城這個唯一一個靠實力考進來的貨真價實的貧民。
彼時,天真的她,還不知道改頭換面以平民之身進入這所學校,將會受到怎樣的責難與嘲弄,猶自欣喜地憧憬著美好的未來和幸福的生活,對於將要到來的暴風雨毫無所覺。
當她踏進校園,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東城被幾個神情倨傲的貴族子弟團團圍住欺辱的場面。
大雨傾盆而下,打在摔倒在地的東城身上,沖刷出一張清俊的面孔。
明明雨珠如線,莫蔚偏偏在那張尚顯稚嫩的臉上,看到了強烈的不甘和不屈的頑強,那是深植於骨子裡的驕傲和自信。映襯著周圍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面孔,奇異地絲毫不顯狼狽之色,反而煥發出萬丈光采。
她飛快地跑過去扶起他,不顧雨水打濕了頭髮和衣服,臉上的擔憂顯而易見。東城先是一愣,似是不相信會有人對他施以援助,待到看清來人,才感激地微微一笑,輕聲說:「我沒事。」
他的眼睛,那麼明亮,像是黑夜裡最亮的星辰,熠熠生輝。
那一笑,造就了她的雨過天晴;那一眼,註定了他的萬劫不復。
後來,她才漸漸瞭解到,以他和她的身份,要在這裡平靜的生活下去,是多麼的不易。
在赫爾本,權勢、身份、金錢、地位是主宰一切的根本,再傲人的成績,也無法換取做人最基本的尊嚴。
各種各樣的抨擊、捉弄、奚落、嘲笑、譏諷、辱駡、刁難接踵而來,他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提防隨時隨地可能出現,且無窮無盡的惡作劇、小動作和陷阱,那簡直是生不如死的生活。
單純不解世事的少女,在這樣的環境中不知所措,惶惶不可終日。
東城是她四面楚歌時,唯一的依靠,這顆並不高大的樹木、這雙並不強壯的臂膀,在那樣艱苦的情況下,為她撐起了一片搖搖欲墜的天空。
他們一起分擔所有的痛苦和屈辱,相依相偎,不離不棄。
每當她快要堅持不下去時,東城就會一遍遍堅定地對她說:別灰心,終有一天,我們會將他們狠狠的踩在腳下!一定會有那麼一天的……
現在想想,她是那麼的遲鈍愚蠢,不僅沒有發現當時東城說這些話時,臉上近乎瘋狂的執拗和偏執,甚至出於對父母安排她進赫爾本的怨恨,而沒有發覺父母日漸憔悴和越來越繁忙的身影,更沒有看出他們臉上,日愈明顯的憂慮與愁緒。
終於,在高考前夕,風雲突變。
莫氏宣告破產,父母雙雙自殺。
她的天,一下子塌了!
親朋好友視她為洪水猛獸,個個對她避之唯恐不及,周圍眾人冷嘲熱諷、落井下石。
真正是世態炎涼、人走茶涼。
幾乎是在一夕之間長大,她突然明白了父母的良苦用心——所謂的體驗生活,根本就是父母特意的安排。
父母早就發現公司出現了問題,並為她做了最周密的打算。
赫爾本高中三年地獄式的生活,讓她變得獨立自強,堅韌隱忍,足以承受這巨變所帶來的落差,靠著父母提前留給她的錢財,她完全可以衣食無憂的過完一生;若是公司僥倖度過這一關,那麼這三年的磨礪,也是人生最寶貴的財富,對她以後的成長,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
想明白那一刻,她悔恨欲死。
她知道父母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她能一生平安喜樂,可是她做不到。
她無法原諒自己心安理得接受父母最後的饋贈;她無法坐視父母一生的心血付諸一流,而自己卻在一邊安逸的享受榮華富貴;她無法相信這麼愛她的父母,會就這樣扔下她一個人。
她明白她沒有資格大哭大鬧,也沒有資格怨天尤人,甚至沒有資格去顧念兒女情長,至少在未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她,沒有資格。
她很清楚的知道,她的目標是什麼。
收拾好心情,她平靜地隨父親最好的朋友全叔離開,消失在了東城的生活中。
接下來的三年,她窮盡心力,心無旁騖地到處學習借鑒,啃完一本又一本專業書籍,潛心研究經商之道。
這是殫精竭慮、嘔心瀝血的三年,她不眠不休地一點一點打造原本屬於莫家的莫氏江山。
在一次又一次的抽絲剝繭中,她終於找到了曾經惡意打擊莫氏,逼得莫氏破產,害的父母身亡的劊子手。她毫不留情的出手,傾盡全力的打壓,不顧一切的傾軋,手腕強硬,冷酷無情。
在將對手一步步逼入絕境、一點點蠶食的過程中,那雷厲風行的風格,層出不窮的計謀,讓所有人心驚膽顫。
誰又能想像得到,與他們鬥智鬥勇、往來廝殺的幕後操縱者,竟然會是一名如此年輕的女子呢!
當一切塵埃落定,雙十年華的女子臉色蒼白,身體瘦削,再沒有花季少女的明媚靈動。一雙漆黑的眸子裡,滿載著數不清的沉重與孤寂,滄桑疲憊的像是看盡了一世繁華與喧囂紅塵。
「丫頭,去外面看看吧!你還年輕,該有正常的生活。你放心,你打下的江山,全叔來替你守,決不叫任何人侵吞了一絲一毫去!」年逾花甲的全叔心情沉重,滿面心痛。
聽著這擲地有聲的保證,莫蔚淡淡一笑,默然接受了全叔的提議。
她的心,經過了千錘百煉,早已堅硬如鐵,獨對自己在乎的人仍留著一份柔軟,不忍讓他們傷心失望。
況且,她也真的累了!
這三年,她本就一直居於幕後,交接儀式也很簡單,將一切交給全叔後,她不辭而別。
她一直想彌補三年前的遺憾,以平常心,去體驗一遍大學生活。
然而造化弄人,本以為此生不會再見面的人,在命運的安排下,竟然再次重逢了。
當莫蔚在迎新會上看到上臺發言的大四代表時,那份震驚與狂喜,令她失控地猛然站起。
那一刻,他在臺上,她在台下,隔著人海遙遙相望。
那一眼,道盡了相思,訴盡了纏綿。
他們的交往,水到渠成,儘管這份感情遭到了後來找到莫蔚的全叔的反對,她仍然義無反顧。
轉眼,又是三年過去,這三年她一直沒有告訴東城她真正的身份,她喜歡這種平淡而充實的生活,雖然忙碌,但勝在真實。還有一年她就畢業了,她打算畢業後就告訴東城真相,並和他結婚。
但一個意外,讓她不得不改變了計畫——她懷孕了!
這個小生命的到來,讓她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通知了他。
震驚之下,他帶著她重新來到了醫院,讓她做個全身檢查確保無事。她滿心歡喜地飲下他遞過的水,打算檢查結束就據實以告。
豈料她再次醒來,已是物是人非。
手術讓她的臉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腹中空空地、鈍鈍地痛著。莫蔚怔怔地握著手機,完全不能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護士的話,還在耳邊迴響:「人流很成功,你男朋友也已經簽了字,你記得回去後要好好休息,不要過於勞累,過幾天就沒事了。」
過幾天就沒事了嗎?
不!
想起自己還未出世就已死亡的孩子,莫蔚腦中一片空白,心卻越來越痛,痛到撕心裂肺,痛到肝腸寸斷,痛到麻木不仁,痛到心如死灰。
她想起了昏倒前,東城複雜的臉和那句模糊的對不起;想起了東城柔聲詢問自己是否口渴的細語;最後,她想起了東城遞過來的那瓶水。
那瓶水,
那瓶水,
那瓶水……
一切似是已經明瞭,可是又不太明白。為什麼呢?東城為什麼這麼做呢?莫蔚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家的,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地板上,腦子裡打著結,完全想不通東城為什麼這麼做。
那是他的孩子啊!
那是他們的孩子啊!
他怎麼會?
他怎麼能?
他怎麼敢?
他怎麼可以這麼做?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窗外電閃雷鳴,風雨大作,一如他們初見那天,可是她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與原來不一樣了。
莫蔚,你還在奢望什麼呢?他將你騙到醫院裡,還不夠說明問題嗎?他根本不愛你,若是愛你,又如何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呢?
什麼檢查身體?什麼擔心你?全都是騙人的鬼話!
你早就應該聽全叔的話,離開他,而不是被他肆意玩弄後,始亂終棄!
不!不是這樣的。
心底,有另一個小小的聲音冒出來,那麼微弱,那麼無力,仿佛連自己也無法說服,卻仍舊執著地一遍遍反駁,好像這樣便能改變什麼似的。
他一定是愛你的!你忘了你們在一起的快樂了嗎?六年了,他對你始終疼惜有加,赫爾本三年全力相護,伴你度過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段時光;A大三年傾心相戀,儘管一貧如洗,卻毫無怨言。
這一切,難道不值得你相信他嗎?
他一定是有苦衷的,一定是,你要相信他!
莫蔚黯淡的眼睛中,漸漸升起了一絲亮光。猶豫良久,終於還是撿起掉落的手機,指尖拂動,按了一長串數字,撥通了一個許久不曾用過的號碼。
「嘟……」
「喂」,短促的一聲後,那邊很快有人接起了電話。
「全叔,是我,小蔚。」聽到那久違而略顯蒼老的聲音,莫蔚的防線瞬間被擊中,搖搖欲墜。她定了定神,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卻仍控制不住微帶哽咽。
聽出莫蔚的聲音有異,那被稱作全叔的人一下子急了,一迭聲地問道:「小蔚,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哭了?告訴全叔,全叔給你作主。」
莫蔚咬了咬唇,故作輕鬆道:「哪有?全叔,我……我只是想家了。」
隔著一根細細的電話線,兩人沉默著。
莫蔚可以說是全叔看著長大的,對她知她甚深,又怎會聽不出她的言不由衷?可她既不願明說,自己又何必點破?
一片寂靜中,對方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良久,全叔的聲音再次傳了過來,沒有詢問,沒有責備,平淡中蘊著溫和,慈祥中夾雜著說不出的心疼。
「丫頭,累了,倦了,傷了,就回來吧!」
「嗯。」
莫蔚重重的點頭,濕了眼眶,發出濃濃的鼻音。躊躇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全叔,我想請您幫我找一個人。」說罷,就將東城的資料告訴了全叔。
她說的是找而不是查,就是仍存留著一線希望,希望東城是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
全叔沒有任何多餘的話,一口答應。
莫蔚松了口氣,心中的石頭,落下一半,剩下的一半,卻仍舊高高懸在半空中。
三天的時間,一晃而過,莫蔚在翹首以待中,等來了風塵僕僕的全叔。
全叔想是已調查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將手中的資料遞給莫蔚,滿臉複雜中更顯語重心長:「丫頭,不管發生了什麼,都要堅強點。」
三天裡,莫蔚已平靜了很多,聽到此,手仍不由地抖了一下,心中愈發不安。她抬頭沖全叔笑笑,點頭表示明白。
看著手裡的照片,莫蔚本就毫無血色的臉,更是一片慘白,隱隱帶著鐵青之色。
莫蔚再怎麼也想不到會得到這樣一個事實,東城竟然被包養了,他竟然被包養了!
可是鐵證如山,由不得她不相信。
心如同被一把鈍刀片片淩遲,又似被絞肉機生生絞碎,抽搐著疼。
這一刻,莫蔚心中的震驚甚至遠大於疼痛。
東城他是那樣驕傲而自信的一個人啊,竟會折辱自己至此!
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他竟會這樣做。
「丫頭!」全叔飽含擔憂地喚了一聲,神色凝重地說道:「無論怎樣都要記得,你還有全叔!」
莫蔚長長籲了一口氣,只覺連心口都是疼的,她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勉力一笑,聲音有些啞:「放心,全叔,我沒事,六年前我不一樣挺過來了嗎?這次也是一樣。您剛下飛機,還是去休息一下吧,我想自己安靜一會兒。」
全叔的堅持,在莫蔚的堅定下,一點一點化為了無奈。
傻丫頭啊,這次與上次怎麼會一樣?
從小看著莫蔚長大,他甚至比莫蔚更瞭解她自己。
她看似柔弱,實則外柔內剛,性格更是堅韌固執,認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典型的撞了南牆也不回頭,就算撞得頭破血流,也硬要撞開一條路的性子。
她心性善良,對敵人卻毫不手軟,從不輕易同情心氾濫,可一旦氾濫,卻是波濤洶湧,滾滾而來,賠了一顆心去包容,去付出;她對人溫柔體貼,做事卻毫不優柔寡斷,而是果斷決絕,並且從不走回頭路。
這樣性格的她,令人寬心的同時,卻又不得不為她憂心。
六年前雖然遭逢巨變,但好歹還有一股信念支撐著她,她自能堅強地挺過去;可如今,她心願已了,事業有成,只想與心愛的人一起生活,現在這個希望,又被生生粉碎,豈是那麼容易就能撐過去的?
那個男人與她結局已定,斷無更改的可能,他不怕莫蔚不夠堅強,只怕她對人生完全喪失希望,覺得生無可戀而選擇玉石俱焚。
想到這裡,全叔哪裡還睡得著,一刻也不敢放鬆地調派保鏢、安排守衛,嚴密監視著莫蔚的住所,一點風吹草動也不敢放過。
儘管守衛嚴密,三個小時後,全叔還是收到了手下傳來的消息——莫蔚失蹤了!
就在他層層封鎖、層層保護的包圍圈裡,憑空消失不見了!
全叔立馬跳了起來,一邊吩咐手下全部出去尋找,一邊瘋狂地不停撥打莫蔚的手機。
手機是通的,但卻一直無人接聽。全叔的心不由地沉了下來,一直沉到湖底,果然要出事了嗎?
他離開前故意說了那樣一句話,原本是想提醒莫蔚他一直都會在,不會離開,現在看來是正好起了反作用,給了她一個可以安然離開的理由。
突然,全叔靈光一閃,想起了包養東城的女人的住所,立即吩咐手下迅速向貿易大廈飛馳而去。
希望一切還來得及,全叔不斷地在心裡祈禱。
此時的莫蔚正如全叔所料,躲在貿易大廈27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竊聽一對男女的對話,追蹤器裡清晰地傳來了兩人的聲音。
「東城,你對那女人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嗎?」女人的聲音嬌媚而惡毒,像一條蟄伏已久的美人蛇,吐著舌芯,躍躍欲試。
「沒有。」男人的聲音冷酷而無情,哪裡還有半點從前的溫柔與深情。
「呵呵……」女人止不住的輕笑,「我可是聽說那女人不僅長得漂亮,而且溫柔體貼、善解人意,你們在一起三年,她肚子裡還有了你的孩子,你就真不心疼嗎?嗯?」
「哼!」男人冷哼一聲,冷漠依舊,說出的話更是無情,「孩子早就沒有了,再說,她就算再美,又能比得過你嗎?不過一個有點姿色的鄉下妹罷了。」
「哎呀,你可真是無情。」顯然,男人的恭維令女人心情大好,聲音也沒有了剛剛的尖利,而是滿滿地幸災樂禍。
「我只對你多情……」男人的聲音深情款款。
「你好壞……」女人的聲音嬌羞無限。
當有一根針刺你時,這痛可以忽略不計;當有十根針同時刺你時,這痛也可以忍受;當有一百根針同時刺你時,這痛已是無法忍受;那麼,當有無數根針同時刺進你的五臟六腑,無孔不入時,這痛已不是簡單的一昏了事。它會痛得你想昏也昏不了,只能清醒地承受著這痛徹心扉、撕心裂肺的痛。直到痛的你沒有一絲力氣,連呼吸都帶著疼痛。
仿佛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信念,莫蔚心裡的堅持與希望轟然倒塌,只覺得人生一片昏暗,獨剩下萬念俱灰的絕望。
原來,攤開手掌和握緊拳頭是一樣的,幸福,不會因為攤開手掌而失去,同樣也不會因為握緊拳頭而停留。
三年前,她的放手如是,三年前後,她的努力維持亦如是。
正如佛祖所說,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也得不到,就算僥倖得到了,最終也會失去。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恨,無憂亦無怖。
呵呵……
果真是佛家真理啊!
莫蔚靠著牆壁,艱難地支撐著微微顫抖的身體,兩滴淚水,從眼角滑落。
她狠狠地閉上眼,阻止淚水的洶湧。
顧東城,這就是我對你全部的信任和愛戀,所換來的真心嗎?
欺瞞、傷害、不屑……
你何其忍心?又何其冷血?
是我太過天真,一直不肯正視你的變化,依舊將你當作六年前那個倔強而驕傲、自尊又自愛的少年,我真是愚蠢至極,可笑至極。
赫爾本三年的屈辱,早已扭曲了你的本性,讓你對權勢、身份、金錢、地位的欲望無限膨脹,而社會上兩年的磨難挫折,更是讓你變得面目全非。
為了追求名利地位,你可以昧著良心、罔顧道德、不擇手段。
當年的你,早已被日益殘酷的現實抹殺,只剩下一個被利益驅使的軀殼,可笑我竟一直被過去的溫情面紗所蒙蔽,看不穿你的真面目,還在自欺欺人的幻想著與你牽手未來。
鄉下妹?
是啊!在你眼中,我就是一個長得不錯的鄉下妹呵!
可你又知道我真正的身份嗎?你可知道你認識的我只是一個表面?你可知道你身邊的女人連我一個手指頭都比不上?你可知道你曾與你苦苦追求的天堂失之交臂?你可知道我有多麼慶倖當初沒有告訴你我的真實身份?
幸好!幸好我還沒來的及告訴你,不然,我豈非一輩子都會被你蒙蔽?
我好恨,好恨!
自古商場如戰場,多少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我莫蔚縱橫其中,無人能及,今日竟敗在你的手上,慘烈如斯!
你不配讓我流淚,兩滴已是極限,我不會再為你流淚,今後,也不會再為任何人流淚。
我發誓終有一天要讓你後悔,後悔今日你所做的一切,你必將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沉重的代價!
「吱……」隨著刺耳的刹車聲連續響起,十幾輛豪華轎車依次停在貿易大廈門前。
不待侍應生上前打開車門,全叔已經一個箭步從為首的車內躥出,動作敏捷的根本不像六十多歲的老人。
正在這時,一陣短信提示音響起,全叔急忙打開,看到寄件者是小蔚的欣喜尚來不及升起,就被那短短幾個字驚得差點魂飛魄散。
「全叔,對不起!」
一股不詳的預感,在全叔心間彌漫,恐慌也隨之而來。
「快去找小姐!」隨著一聲大吼,全叔已沖進大廳。
與此同時,看著顯示幕上不斷跳動的「全叔來電」這幾個字眼,莫蔚眼中流露出一絲愧疚與不舍,隨即又被一片堅決取代。
她緩緩伸手關閉了它,轉而拿起面前的另一部手機,眼中決絕之色更濃。
莫蔚飛快地按下一串字元,靜靜地等待著。
很快,一聲喂傳了過來,帶著微微地疑惑與詢問。
莫蔚冷笑,以為換了號碼,我就找不到你了嗎?你也太小看我莫蔚了!
這廂的沉默讓男子略顯急躁,不耐地催促道:「說話呀!」
莫蔚嘲諷的勾起唇角,在對方將要掛斷之際才冷冷開口,一字一頓,力鈞千斤:
「顧東城!你、負、我!」
仿佛是從亙古中破空而來,挾著風雨之勢,裹著雷電之威,穿越千山萬水、無數空間,炸響在東城耳邊,餘威不斷,震得他頭昏目眩。
他有些心虛地環視了一圈四周,眼角的餘光,卻掃到一襲白影,翩若驚鴻地從眼前掠過,快速地往下墜去。
「嘭!啪!」一沉悶一響亮的聲音交錯響起,沖到窗邊的東城只來得及看到一朵豔麗到極致,淒美到極致的血色之花,靜靜地開放。
那是怒放的妖嬈,那是傾城的演繹。
它的盛世之姿,一瞬間震撼了所有人,偌大的貿易大廈,刹那間一片死寂。
那一瞬間,他突然心痛如絞。
第二日,各大報社、出版社以及媒體爭先恐後報導了一條舉世矚目的消息。
「一代天才少女身份大揭秘,原是莫氏幕後掌權人為情自盡!」
觸目驚心的標題下,洋洋灑灑幾千字,詳盡介紹了該天才少女極富傳奇色彩的一生。
「莫蔚,女,23歲,A大經濟學大三學生。經披露,該女系莫氏集團神秘莫測的最高決策人。17歲時,父母因公司破產雙雙跳樓身亡,被其父的至交好友、現在莫氏董事長兼總經理洪智全領養,並在其傾力幫助下居於幕後,全盤操作,歷經三年,創立大型跨國公司——莫氏集團,身價過百億。
公司穩定後,莫蔚將其交由洪智全全權打理,自己則重拾課本步入大學校園。為體驗生活,莫蔚與家人切斷聯繫,自力更生,在大一時開始與一男子交往,豈料三年後,該男子始亂終棄,另結新歡。
莫蔚為情所傷,生無可戀,步其父母後塵,墜樓而亡……」
文章旁邊那張被放大的照片裡,臉色蒼白的女子遺世獨立、白衣翩然,仰首望天,滿目蒼涼,似在無言地控訴命運的不公,又似在譏笑世人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