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太子,別等了,杳杳姑娘不會來了,眼下您這一身重傷,若是不趕緊醫治,就怕、就怕撐不過明天,而且齊霂國的追兵馬上就要來了,您在這麼等下去就怕、就怕會有危險啊!」跟著慕容修一路殺出重圍的鶯雀,此時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落。
殘陽如血,妖冶的霞光將慕容修的影子拉得異常枯瘦。馬背上的人兒怔怔的立在原地,火紅的玄衣浸染著血跡,原本桀驁的氣質卻生生被磨下去了三分。
「杳杳說要我等,我怎能不等?」馬上的人兒說著,聲音中卻是掩不住的落寞。
「可是太子……」「再多說一句,便給我滾回襄陽!」
這一句嚇得鶯雀癱倒在地,公子一向對她們這些貼身心腹極好,今日卻怎的說出這麼重的話、
鶯雀強忍著淚水,再一眼望向馬背上的人兒,「太子殿下,晉國的新任國君要在今日迎娶皇后,這杳杳姑娘又沒了蹤影,您說,您說會不會……」
「晉國的新國君?」慕容修的心突然抽緊了,狠狠地抿著薄唇,不經意間一股鹹腥便湧上來。
杳杳,你果真要這麼對我。
「我們走!」手中的馬鞭一振,調轉了方向。
彼時,晉國皇宮內。
「娘娘,吉時快到了,由奴才們伺候娘娘更衣吧。」透過金紫色的紗幔,只見三四個太監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我坐在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這個傳說中豐容盛鬋,冠壓群芳的美人,骨子中卻透著一股美到驚豔的不真,自己若不是嫁給晉王,也不用這般刻意的強施粉黛。
「放著吧,你們都退下。」
伺候著的奴才宮女紛紛退下,我又看了一眼鏡中盛裝的自己,嘴角微微浮上了一抹淺笑。
抬起蔥玉般的素手,緩緩戴上了鳳冠霞帔。屋外,文武百官早已候在大殿。我四下望向屋內,空無一人,面無表情地掏出一盞刺著青花的小淨瓶,輕輕地閉上了眸子,「慕容修,我們的恩怨也該結束了。」說罷,抬起瓶子一飲而盡。
半晌,緩緩睜開了眼眶,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莫修,你會來麼?目光不自覺地投向了窗外,不經意中竟蹙起了眉。
「娘娘!娘娘!」門外的鄭公公慌慌忙忙地跑進來。
「不是讓你們在門口候著嗎?」我不禁蹙起眉,語氣略顯僵硬。
「回娘娘,奴才們剛才在門口候著,忽然城門口的守將來報,說襄陽國的太子殿下此刻正守在城門口,像是有要事要同娘娘商議,奴才們不敢怠慢,這才冒著膽子闖了進來,請娘娘贖罪!」鄭公公顫巍巍地抬了抬頭,又怯怯地低下去。
我放下手中的瓶子,兀自歎了一口氣,「也好,婚典開始尚有一些時辰,你隨我從寢宮的側門出去,且去會一會那襄陽國的大太子。」
「奴才遵命!」
此時,晉國城樓前。
「殿下,這晉國的城門緊閉,顯然守城的將領是奉命故意不放我們進去!要不,要不鶯雀再去通報?」
慕容修微微抬了抬眼,聲音帶著一絲無法輕易捕捉的無力,嘴角卻勾起了弧度,淡淡的聲音盤旋在城門上空,「若是不開門,殺進去倒也無妨。」
言語間,城樓上突然出現一抹妖冶的紅,嫁衣如血,才冠三梁。
我踏著緩緩的步子走上城樓,卻聽見眾人紛紛駐足叩拜,「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幾個當差小卒的私語卻不經意地傳來,「原來這就是晉王要封的皇后啊,早就聽說過是淡掃蛾眉、美憾凡塵的極品……卻沒想到眾多傳言……也抵不上現在的驚鴻一瞥!」「是啊!」
淡掃蛾眉、美憾凡塵?我從未覺得自己有多美,卻沒想到這幾近妖嬈的紅妝卻合了世人的口味,卻也能清新脫俗了?想到這裡,不禁黯然失笑。
向城下望去,看到竟是滿身是血的莫修!心口毫無預兆地一怔,你果然來了,為何受了這樣重的傷?
「放他進來……」
「可是……」
「我說的話你沒聽見嗎?放他進來…!」微微抬起眸,看了看眼前這個不知所措的守將,眼眉間不由地透出咄咄逼人的氣勢。
「是!」守將應著聲,隨即打開了城門。
再看向城樓下,他依舊是面若白玉的俊俏模樣,但眼眸中的卻已然沒有了往昔的銳氣,緊緊抿著唇,就像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只得微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你一人進來就好。」
「杳杳,果然是你!」慕容修隻身一人被請進城門,我轉過身再沒看他,自顧自地回了大殿。
血色般嫣紅的金鑾殿上,晉王和王后即將舉行立後大典,文武百官恭恭敬敬地立在朝堂之外。
晉王手中拿著三炷香,對著祖宗的靈位拜了三拜,天平冠垂下的十旒青白玉珠掩住了眸子,極俊美的臉上卻隱隱帶著些殺氣。
「王后,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為何放他進來?」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撥弄著香壇裡的香灰,目光隨著手指輕輕移動。
我望著面前的晉楚尹,微微一怔,仰撫雲鬢,向前踱了三四步,「晉王這又是何苦,杳杳只是想趁著這個機會將話都說清了,好讓他死了這份心。」
「也好。」
晉王轉身向著身後的太監揮了揮手。
「宣,襄陽國太子慕容修進殿……」
慕容修,莫修,該來的總會來,不是麼?
空氣中散著隱隱的戾氣,血一般喜紅的大殿上,我穿著血一般的嫁衣,裙拖八幅湘江水,即便美得殷紅,也是妖得詭異。
三個人屹立在偌大的朝堂之上,還沒反應過來,晉王卻一把摟過我,眉目間透著一股不屑,抬眼看向慕容修,「慕容太子今日是來喝本王喜酒的嗎?」
大殿的上空浮懸著隱隱的笑聲,落寞而苦澀。
慕容修拂了一把方才廝殺留下的血漬,絕美的臉上收斂了笑容,拔出劍指向晉王,「尹華?晉楚尹!果真是你!難道你就是新晉王,難道你……」
「不錯!殺父弑兄!哈哈哈……」對於慕容修的指控,身旁的男人倒是大大方方的承認了,他嘴角微挑,陰冷的笑攝得人心都一顫。
「我就是要讓你知道,你給不了杳杳的,我卻可以!你現在尚且連你世子的地位都保不住,你拿什麼跟我爭?莫容修!」晉王的眼中漸漸浮上暗暗的恨意,訣訣的目光似乎都能置人於死地。
「杳杳,他只是為了得到那把玄封劍!」我一怔,抬頭看向他,一向桀驁的眸子卻隱隱有些失魂落魄,甚至望都不敢望一眼朝堂之上的人。
「慕容修,你到現在還不明白麼?」我緩緩起身,抬了抬雙眼,望向那一身血漬卻也藏不住那絕代風華的男人。依舊是那般絕美的臉,只是他卻是慕容修,而不是我的莫修了。
「這一切都只是一場騙局!一場挑起襄陽和齊霂之間戰爭的騙局!而我只是一顆棋子,一顆能毀了你的棋子!我恨你,知道為什麼嗎?」絳唇如映日般絕美,卻扯上了一抹苦澀的笑。
我清楚的看到了他眼裡的痛,心裡卻沒有一分一毫報復仇人後的快感。報復他,於我來說,卻是如錐心刺骨的難受。
「我吳家本是妖族中最恪守本分的名望大族,就是你!是你們襄陽國的皇帝,生生奪走了我吳家一百九十八條性命!人死了尚且還有來世,妖死了呢?魂魄都沒了不是麼…」想起了那一百多條人命,我收起了最後一絲不忍,斂了嘴角的笑容。
「我想過讓你死,可是我現在改變主意了,讓你死卻是太便宜你了!我要讓你活著,要讓你無比痛苦地活著。活在無盡的自責和遺憾中,一生一世!」
慕容修聽了我的話,身軀一怔,踉踉蹌蹌地後退幾步,面色慘白,眸光黯淡,「杳杳,你都知道了麼?我本想好好補償你……」
「補償?莫修,你也將那些性命想的太不值了!」是啊!一百多條性命,怎麼能用一個‘補償’就清算的了?
死一般的寂靜。
我愣了一會,才緩緩起身,走向朝堂上供奉著的玄封劍,「晉王,能否放了他?」
朝堂另一側,那極俊的人兒臉色一僵,卻背過了身,「你終究還是為他求情!」
我心裡一緊,恨他,卻依舊下不了手,找了這麼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卻還是被眼前精明的男人一眼便看透了。我有些恨這樣優柔寡斷的自己了,對於仇人,也下不了手的自己!
「哦?大王竟這麼覺得。他活著,才是對他的折磨,況且他還是襄陽的世子,豈是能殺便殺的?」穩了心神,終究又一次騙了他,也是想要騙自己吧!
纖纖的玉手,卻在言語間握緊了劍柄,眸中生色,像是等待一場盛大的好戲。
「我晉國豈是他慕容修想進便進,想出便出的!今日你為他求情,我更是不會輕易放了他!」晉楚尹仿佛察出一絲異樣,目光中都帶著瞠意。
我心中一陣惶恐,卻極力不表現出來,不管他晉楚尹是否猜到我的動機,我也無論如何都要護送莫修出城。
「晉王言重了,我說過不讓他這麼便宜地死掉,難道你還要我死不成?不過我死了,玄封也就歸你了對嗎?」我覺得此時的自己定是極為恐怖的,眸子此時已變成血色一般,再沒看向晉楚尹,手中提著諾大的寶劍自顧自地走下殿堂,每一步,都散著濃濃的戾氣。
晉王大驚失色,後退幾步,他似乎已猜到我要護莫修出城,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卻沒有再制止,「打開城門,放慕容公子出城!」
慕容修踉蹌著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似一抹妖豔的紅光緩緩跟在身後。百官齊齊地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他們又怎會知道,我佯裝著一路淩波,身後卻已是一路血痕,心中期待著這一段路能短些,再短些,此刻我只想眼前的這個人好好活著,卻已生怕自己走不到城門口。
天空中禿鷲越聚越多,鹹腥之氣彌漫了整個皇宮。慕容修感覺到自己身後的人步子越來越緩,似乎都沒有了呼吸聲,幾次想要回頭,卻無奈刀架在脖子上不能動彈。
「杳杳,你終是狠不下心殺我,對不對?」
身後卻沒了聲音,只是血腥氣味越來越重。
慕容修停下了腳步,心中漸漸開始不安起來,卻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聲音,「你若不走,我就死給你看。「
直到出了城門一步,才聽到劍鋒落地的聲音。
我看見慕容修回首望過來,急忙用衣服遮住自己的臉,我知道,他此時看到的已近不是玉面花容,而是面無血色的一張臉。這張臉慢慢的變得越來越朦朧,仿佛風一吹,就化成一股請煙。
同樣面無血色的,還有他。毫無力氣地倒在他懷裡,看著他大驚失色的怒喊,「難道這一路走來,你的血一路都在流盡?這是什麼毒,怎會毒到連身體都化作灰燼?」
莫容修伸手去抓,卻已經快要抓不到了。
「杳杳!」望著自己懷裡的人兒,慕容修嚇得連呼吸都不能自持,踉踉蹌蹌跌倒在地。」你這個傻子!「他笑著哭著,就像抓著自己最珍貴的一件寶物,生怕下一秒就會消失,然而我的身子卻越來越輕,好像怎麼抓都抓不住似的。
「杳杳,你這是要怎樣?你是要去哪裡?是要用這種方式懲罰我嗎?」
慕容修的全身都抽搐著,摟著懷中抱也抱不緊的人兒,像個孩子一般哭著,「我不許你死!我不許你死!你聽到了嗎!你給我活著!你給我好好的活著!我帶你去解毒,等你好了,我就娶你回去,我封你做我襄陽的皇后,然後,然後我們生很多很多的孩子,一起看著他們長大,你說好嗎?杳杳!吳杳杳!……」狂沙漫捲寒煙,整個城樓都回蕩著撕心裂肺的哭喊,久久不散。
當我掙扎著緩緩抬起睫,只覺眼中似有一輪霞光,此時的手此時已變得輕紗般透明,輕輕撫上慕容修的面頰,卻留下一片淡淡的風煙,「莫修,這一條命抵給你,這一顆心,就讓它死吧……」
晉元203年,晉楚王未婚王后,卒。後追封其為南玨皇后。
無論時光走得多遠,我們終要將將自己丟棄不是麼?我只是一直假裝忙碌的螻蟻,或是強顏歡笑的花朵,嘗盡風塵。
不是因為我淡漠,只是流年如風,命運如玄,我顧不得那些摩肩接踵的人流。莫修,別怪我。
請你,忘了我。
初秋九月,天氣是一日比一日清涼,即便稍有風動,扶桑和九裡香的葉子也是落得滿山滿地。梧桐落葉,玉露生寒,山中的石階雖是鋪就著落葉無人清掃,卻也添了分清淨的味道。
師傅前幾日說要下山會老友樓山先生,這一走便是六日。於是這些天來,禹峻山上就剩下我和寧誠君。
將將得知這個消息,我和寧誠便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心熱得很。只因師父他老人家平時喜歡宅在山上,把教育我們這兩個小孩當做個興趣來培養。在師父的殷切期望下,我和甯成的日子非但過得很是淒涼,還不負重望地變成了兩根廢柴。
怎麼說也是十五六的大好青年,正是朝氣蓬勃,血氣方剛的年紀。不過蓬勃歸蓬勃,方剛歸方剛,在現實生活中,兩小孩和一老頭的日子,除了撫琴誦經抄書,就是撫琴誦經抄書了。
臨行前,我和寧誠提議將師父送到山門,可是師父一路上卻似乎總是有什麼東西放不下心,但又不願開口說出來的樣子。直到我和寧誠嬉皮笑臉的把師父送到山門口時,師父才緩緩地抖了抖鬍子,慢吞吞地說:「杳杳啊,嗯,那個地窖裡的桂花釀啊,我估摸著還沒到時候,現在喝著酸澀無味,百無一用,你們可千萬不能偷喝啊,別毀了我的好酒。」說罷又不放心地看了我們一眼,才揮袖而去。
當晚,我和寧誠便捉了只山雞烤了吃,掛在樹上吹著九月微澀的穀風,抬眼是滿目繁碩的星空,如墨如雨,觸手可及。空氣中夾著一絲微涼,臉被頭髮拂的發癢,將打了個轉身,就倦倦睡去了。
次日醒來已是巳時有餘,我伸了伸懶腰準備起身下樹,卻被一重物一墜,我們同時失去重心,狠狠砸在地上。本姑娘完全失去神智,半晌好不容易緩過來,身邊的重物卻睡得安詳,寧誠你就是頭豬。
之後的日子過得很是悠哉,荒廢了課業和勞雜,也除去了晨暮三省這些定項。寧誠這幾日卻是和周公走得很近,吃飽了就蹦向床榻,睡醒了就蹦向飯桌。好像要把幾百年沒睡到的覺都補回來。我只能悻悻地說:「甯誠啊寧誠,本小姐著實不懂你的世界…」。
幾日以來,飯也我做,衣也我洗,庭院也我掃。多虧了我如此之勤勉,才可以讓甯誠安心做頭豬。可這豬如此之不安分,每每嫌棄我的飯菜不夠可口啦,鹽不是太淡就是太多啦,可他吃的比誰都多。
於是我果斷覺得,甯誠小弟,雖然你眉目清清秀秀的,出去還可以勾引下不成熟的小姑娘,但就憑你現在這副德行,早就就應該被師父擰成什麼奇怪的東西好造福大眾。
依舊是滿目繁星的夜晚,我搭在茅棚的欄杆上吹風。那茅棚前臨鏡湖,後背深山。我和寧誠以前常常偷跑到這湖邊捉魚飲酒。今日只我一人,便也落得清閒自在。巨大的湖面倒映著廣袤的星空,一塵不染,沒有一絲漣漪。
我被這天水間的繁星包圍,滿目皆是星辰,心情大好。一瞬,又覺得可惜,蜀峻山上有如此美的奇景,卻無人同賞。不過再想想,倒也覺得安然,世間真正美麗的奇景,大都是不為人知,若是眾人都想看上一看,怕它也是早被世俗的紅浪澆得失去氣味了罷。
半晌,只覺得口幹,突然想念師父埋在地窖裡的桂花釀。師父是遠近聞名的釀酒大師,就連一些遠古的上神高人,也甘願用自家的仙丹來換一壺薄酒。
如今這個季節,酒應該也差不多了了,但師父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們不要去動他的酒,真是越想越奇怪。就算是沒釀好的酒,也不應該是酸澀無味。再想想師父臨走時那憂憂鬱鬱的樣子,我頓時豁然開朗。這憨厚的老頭,連說個謊都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於是飛一般地跑回地窖拿酒來喝。
剛到窖口,就一陣酒香撲鼻,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要不是我機靈,還真被師父給騙了。我四下一看,卻根本分不出新釀和陳酒。新釀的酒,爽口且不易醉人。可是陳釀,口感醇香但後勁極猛。而我,則是分不出口感清香或是醇香的草包。呆了會,只能隨手抄起一壺踏著月光而去。
鏡湖邊影影綽綽,我捧著好酒,昂首向天,嘴邊蒙著一絲笑意,「老天爺,今天我吳杳杳便陪你大醉一場!」
說罷掀起壺蓋,豪飲一口,酒香頓時充斥了五臟六腑,觸動著最細微的神經末梢,眼前的一切都變得越發柔軟。真不愧是好酒!豪飲了幾口,突然覺得全身發熱,於是飛上茅棚想要吹一吹風,除去一股腦兒湧上來的醉意。
可就在這將醉將醒之際,手邊的半壺清酒卻不聽使喚地順著這搖搖欲墜的茅棚一溜煙滾了下去。我也著實沒有力氣再去接著,只是這莫名的燥熱就像從骨頭裡蒸出的悶燥,催我不得以褪去批帛與華衣,這才覺得些許清涼。
師父這桂花釀著實厲害,與平日裡喝的卻有些不同。還好師父不在,否側我是免不了他老人家的責罰。要是再罰我練那些複雜的音律,一曲更換十七次指法而不錯一個音,還不如直接罰我英年早逝。
這棚頂中央的橫欄硌的我生疼,想將將地翻個身,卻沒想到一失足就掉了下去。我嚇得生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一半。卻遲遲沒有墜地的痛感,好像是掉進了一個柔柔的懷抱。而抱著我的這個人,微皺著眉,抿著薄唇,清冷的鳳眼裡有著自己看不透的目光。真是難得好看的一張臉。
「……」
「姑娘,您太大意了…」
「……」
我看得入神,並沒有在意他說了什麼。那人卻被我的目光灼得有些不自在,隱隱別過頭去。月光朧朧似隔著層輕紗,這男子就如出現在夢中一般。或許是喝了酒的緣故,眼前這個冒著冷氣的人,使我顧不了太多,就像不願放掉一根救命浮草,只想摟著他沉沉睡去。
次日醒來,眼前竟是寧誠放大無數倍的臉。我被嚇得急忙退後三尺,「你、你、你什麼時候來的。你靠我這麼近幹啥,莫非,莫非你是想占本小姐便宜…你丫的沒看出來啊,怎麼思想這麼齷齪。」
我隱約感到寧誠臉上的筋不自覺抽搐了一陣,扭曲,再扭曲。然後倒吸一口氣,惡狠狠地盯著我「妹子啊,你也有便宜可占?你原諒我吧,我今天才知道啊。我是大清早起來看你不在觀中,以為像你這麼笨的人,怕是早被虎豹豺狼叼走了,所以才過來看看。沒想到你在這睡的好好的。」
「什麼叫沒想到我睡得好好的!?你丫的不是巴著我死呢吧你!」
「……」
「……」
「救命啊……」
「有種別跑……」
當我和寧誠一路打打鬧鬧回到君清觀時,我驚訝地發現師父已經回來了。六日不見,我卻是真心想念起師父來。於是飛速奔上前去,摟著師父詢問此次遠行的情況,一併討些有趣的事來養養耳。
師父見到我們更是開心,摸著我的腦袋問我有沒有做功課啊,有沒有吃好啊,怎麼感覺瘦了啊,片刻不停地說了一大堆。
寧誠呆呆杵在一旁,像只失了寵的老貓,酸溜溜地哼哼:「吃是吃好了,一天到晚就吃了,能吃不好麼。」
「那是你好嗎!呆子。」
「什麼什麼!你叫我呆子!我是呆子那你就是…」
「那是你自己說的……」
「吳杳杳同學,此恨不報非君子。」
「你本來就不是君子……不會吧,你原來也是君子啊,不好意思啊,誠誠,我今天才知道。」
甯誠同學暫態倒地,可能是被我氣得一口氣抽不上來,可能是被我那句「誠誠…」噁心到不能動彈了。說實話,當說完這句話時,本小姐也是雞皮疙瘩落了一地。所以說做人難做人難,欲將傷人於肺腑,必先自傷於無形。
師父見情況已到了難以控制的地步,趕忙打發我去掃院,把氣息奄奄的寧誠拖到房裡。我心中頓生愧疚,沒想到如此強勢的寧誠,情感防線竟是這麼的脆弱,這麼的傷不起啊。我以後一定要好好待他,用我的愛來感化他。
說到這傢伙的生世,和我一樣,都是自小就被師父收養,沒爹沒娘苦命的娃。師父把他從山下帶回來時,他也只有個把月大。是一隻白毛黑抓的小獅子,愛安靜又好煙火,師父見其孤苦伶仃,又好似難得的靈獸,於是便帶回蜀峻山撫養。
他頸上系著一枚能在黑暗中發光的火玉,赤色的玉佩上端端正正地刻著個「寧」字,師父便就著這「寧」給這傢伙配了一個「誠」字,希望他能夠心懷寧靜,虔誠修道,逃脫這紅塵世俗的牽絆。
而我,據說是被阿娘抱到師父面前,請求師傅他老人家看在多年交情的分上收養我這個小孩子。我很奇怪,阿娘若是愛我,又怎會忍心將剛出生的孩兒交予他人撫養。而這麼多年來竟沒有一點消息,不知道是在不在這世上了,還是不願要我這個閨女。
我始終無從得知自己的身世,師父是死活也不吐一個字。時間長了,熱情也就慢慢淡了。甚至都不想去知道自己那些惱人的身世,只想安心做一隻忘卻煩惱的小狐狸。
次日清晨,我卻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忽覺得自己身為五華乾坤的新一代是一件寓有深刻意義以及使命感的大事。於是,抱著振新時代的宏偉目標,踏著風似得提劍出門,去園子裡練練劍法,順便悄悄路過嘲笑一下寧誠這苦逼孩子。
趕巧不趕早,沒跑兩步迎頭撞見師父。於是只好硬著頭皮跟師傅打招呼。
「師父!呵呵,呵呵,您老起的可真早啊!哦哦哦對了,寧誠那貨還睡著吧?」
「你這小兒,出言不遜,一點都不像個女孩兒家。」
命蹇時乖,又被師父罵,他老人家向來覺得我骨子裡刻著不安定的因數,便對我各方面都管得緊。奈何我本性粗獷,卻受不了小家碧玉的調教,三天兩頭地挨駡。命苦啊,命賤啊!為了避開師父即將爆發的一連串教化,為了確保振新時代的奮鬥品質,我決定得趕緊轉移這個糟糕的話題才行。
「嗯嗯……那個,那個,師父啊,杳杳這個名字是您老人家起給我的嗎?」
師父顯然對我突然迸發的跳躍性思維頗感驚詫,但又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不得不回答:「其實不是啊杳杳,這名字,是你阿爹阿娘給起的。這是他們對你的一種寄託。」
哦,寄託,師父總是喜歡這麼語重心長的。
可是,「這麼奇怪的名字,會有什麼寄託。」
「杳杳啊,你想過嗎,如果父母不是對你抱著獨特的期望,又怎會費著心思給你起一個獨特的名呢?」
期望。「哦……」
「‘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為日出之容,‘漉漉’擬雨雪之狀,’‘喈喈’逐黃鳥之聲,‘膠膠’學草蟲之韻。而‘杳杳’則是幽靜深遠。這說明父母希望你能夠一生恬淡安靜,追逐自己喜愛的生活吧。」
「……」
一個小小的名字而已,卻藏著這許多的期盼。即便,它只是個代號,那強烈的暗示作用,也是在世上我與父母獨一無二的牽絆,這獨特的牽絆,讓從未有親人疼愛的我,不知覺中,竟潮紅了雙眼。也不知道是喜悅還是難過。畢竟,他們都已不在我的身邊了。
一個人回到花園,喑啞的說不出一句話。
我從未在人前哭過,小時無論多難過都不掉一滴眼淚。或許是狐狸這物種天身就高傲進了骨子裡,或許是不願別人覺察內心惶恐的懦弱。我自小便養成這樣沒藥可救的性格。寧可難過的笑,也不願真實的哭。然而此刻的我,卻已然沒有辦法來掩飾自己的難過。
未幾背後有一雙大手輕輕覆上我的眼,我恍惚聽到有個聲音微微顫抖著,「今天天氣真好啊!不如我們來玩捉迷藏呢,杳杳?」
這聲音,是寧誠吧。
寧誠,謝謝你沒讓我看到自己的眼淚。
我本以為自己會永遠呆在蜀峻山上,在捉鳥摸魚中歡樂地結束自己的一生。不得不承認我很傻很天真,我的確可以一直歡樂地捉著鳥摸著魚,可這也要確保我那時不會因為太老摸不到魚而導致餓死。
夢想很美滿,現實很骨感。我和寧誠也在長大,雖然捨不得師父捨不得蜀峻山,卻不得不去接觸這個完全陌生同時又真實存在著的世界。
師父安排我們三日後下山,投奔一位講經論道的老道。起初我還沒把這位老道放在眼裡,後來才聽師父說,這位道長被世人尊稱為智絕法師,是坤靈山的五代掌門人,一心參禪論道,對道法玄術頗有建樹。
這坤靈山在世人的眼裡,乃是世間求道的至高境地。看來我有幸能拜在這位高人門下,果然是顧了師父的面子。
臨走之前,師傅告訴我們有兩件事必須要準備。
一件,是讓我去太靜虛將供奉著的玄封劍取回。師父說玄封劍是阿娘臨走前留給我的東西,是吳家的傳家之物。我雖然不懂這其中的奧妙,卻知道初開天地時流傳下來的寶物一定有其意義所在。
師父說這東西極有靈性,只會跟著認定的主人。這些年來,它能安靜的呆在蜀峻山上,也正是因為要守護的主人就在自己身邊。
如今我要走了,這寶物也必定留不住。但是,玄風是極其嗜血的利器。飲的血越多,力量就越強。所以,師父告訴我一定只可防身,切勿殺生。我便牢牢地記住了這些話。
另一件,就是要為我隱魂。
世人所熟知的靈狐大都是青丘國中的九尾白狐。自視為純淨。故姓白。
青丘國中,九尾狐族在這裡有著絕對的地位,沒有任何的種族敢輕視九尾一族,即使是上古遺留的強大神民也是如此。
而我吳杳杳,毫無懸念就是一隻妖狐。雖然我的長相與青丘的白狐無異,但是道行略深的人就能隨意嗅到我身上的妖氣。
這無疑是一個危險的訊號,很危險很危險。
因為我這次出門已進入了妖族不能涉足的地界。幾十萬年來,妖、凡、仙三界各自占著固有的領地,各不侵犯。而妖類這個種族卻顯得更為特別,因為是妖,地位自然遠不及仙界。但同時又因掌握著法力,就更被世人所嫉恨。
師傅要做的,就是為我隱去這周身的妖氣。不過這等高深秘術在這世間幾乎鮮為人知,只有位數不讀多的高人才有這種道行。
隱魂的過程,對施術者和被施術者來說都是十分痛苦的煎熬。而且通常來說,被隱過魂的妖類,身上都會留下一些痕跡。就像從娘胎帶出來的胎記一般,將自己做上記號。而法術消失後,記號也會漸漸淡去。
施術後,我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師父也因為體力消耗過大必須閉關一日。
次日醒來,才發現甯誠原來一直守在我身邊。
我順手拿了床邊的銅鏡,鏡子裡的這個人已經形容消瘦,面無血色。隱魂果然反噬很大,我倒沒關係,就全當減肥。可師父他老人家一把年紀了,還為我受這等苦。
想到這裡,就再也躺不住了。為了不吵醒寧誠,我輕手輕腳的爬起來,準備去師父休息的房間看看他老人家。
誰知卻被寧誠抓住腳踝一絆,整個人又倒在了被子裡。這貨竟然沒睡。
「衣服都不穿就往出跑,不要命了你。」
「我……我這是想去看看師父他老人家怎麼樣了,不知道有沒有因為我而傷了元氣,你懂什麼。」
「你,你說你張嘴,怎麼不管什麼時候都這麼鬥志昂揚。放心吧,今早巳時師父已經在花園散步了。」
「什麼?巳時?那現在是幾時了?」
「午時。」
老天,明日就要啟程了,我現在還在這裡睡大覺。
我因為心急,從床上直接性一躍而起,卻發現胸口緊得生疼。
晚上,我一人獨自坐在鏡前,解開衣衫,才驚奇的發現胸口竟有一枚血紅的鳳冠印記。形容詭異,卻美豔異常。
師父說這位道長從不收女徒弟,所以從明天起,我必須習慣隱藏自己的性別。
因為在外不比家裡,沒辦法的辦法。
第二天,我和寧誠準備早早啟程。師父已在觀口等待我們。平時愛說愛笑老不正經的老頭,今天看起來背影卻有些落寞。我知道他捨不得我們,就像捨不得自己的孩子。
我們上前去向師傅辭行,師父只是摸摸我們的頭,卻說不出說一句話。
就這樣,我和寧誠正式離開了蜀峻山,生活了四百年、長了十幾歲的地方。
來到坤靈山是五日以後,雖同是道山,卻與家裡的甚不相同。雲霧繚繞,頗有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清淨氣味。
我和寧誠一路奔波,精疲力竭的程度自然是不在話下。遠遠望見高大的山門,就一刻不停地迎了過去。
誰知剛走了一會,就看見一個面若桃花、眉若鳳羽的道童擋在路口。
我和寧誠畢恭畢敬地迎上去,急急忙忙道:「見過師兄,我們是從蜀峻山而來,受家師囑託,來受玄覺大師點撥,跟隨大師學習道法的新弟子。不知可否行個方便,幫我們通報一聲呢?」
誰知那小道童眼皮都沒眨一下,頭一甩,就慢悠悠地蹦出一顆字,「否~~~」音拉的老長老長。
姐那當時就怒了,幹嘛呀!不就一小道童嗎,牛啥牛啊,瞧不起外地人啊!真是,要是在老子地盤上,三下五除二就把你丫的大卸八塊!剛要衝上去收拾那小子,卻一把被甯成拖了回來。
寧誠那貨狠狠地瞪了我兩眼,嘴裡不知道抽風似得搗鼓了些啥,反正老子一句都沒聽懂。
然後他又噁心吧唧的迎上去,唧唧歪歪地不知道又跟那小屁孩說啥好話,真是丟人。可那毛頭小子立場堅定的很,就是不放我們過去。
好吧,老子怒了,老子徹底怒了。這來一趟不容易啊,我們吃了五天的幹饃饃,花著師父賣酒賺來的辛苦錢,沒吃一頓飽飯,沒睡一晚好覺。要是就在這裡,連個山門邊邊都沒摸著,那我怎麼對得起愛著老子的所有人呢!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嚇嚇這沒見過世面的小娃娃。(作者:咳咳,大家其實都差不多,差不多,(=^^=))我抽出寶刀,隨時準備著磨刀霍霍向豬羊!
甯誠這娃娃顯然被我嚇到了,以為我是真的衝動,控制不了情緒所以要殺人洩恨!
我心裡的那個急啊,可這貨就是緊緊抓著刀柄不放,於是這場嚇唬小孩的場面,變成了我和寧誠的玩命奪寶刀大戰。
我尋思著那小道童應該是被我倆面目猙獰的樣子給下倒了,因為我倆現在的狀態絕對比殺人更兇殘。
總而言之就是,這小屁孩被我們成功嚇住。屁滾尿流撒腿就地往回跑。
不過,這就跑啦……太太太不盡興了。虧得老子把你當英雄,你偏把自己當狗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