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水,玻璃窗外偶有壓抑的蟲鳴,牆上的時鐘指向淩晨兩點。judy早已睡下了。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出神,院子裡通向門外的小道,此刻安靜的躺著被月光籠罩。
她在玻璃窗上輕輕哈一口氣,用手指劃出心裡的弧線,又狠狠的擦掉。暴露在玻璃上的她的內心,那是一段怎麼也不能回首的過去,猶如她逃往這裡,不敢回去。
她給欒煜珩傳簡訊,十分明瞭:布村的向日葵開了,我想去。
她本來只是想說說心裡的話而已,說出來就好了。
欒煜珩的資訊卻很快回過來:這周課完了陪你去,現在還適應麼?
她看了看回了個:嗯。順手關機躺在床上死死的盯著天花板,她看不到未來,她的胸腔裡盛滿了過去,那些不敢回首更不能捨棄的過去,如同溶入骨血,無法分離。
她本想留下卻在最後飛快的逃離,那些她明明知道,卻由著事態發展不加阻攔的情愫,將一切牽向了一個必然的結局,那個她怎麼也不敢面對的結局。
她一遍一遍的設想各種結局,唯獨不想是這一種,如同要了她的命。
:「西,你怎麼還不睡?」judy起來喝水,坐在她床邊:「怎麼了?又做噩夢了?」
:「沒有,你快睡吧」
:「恩,好,你也睡吧,別吃安眠藥了,不好,你知道的」
她借著月光沖她點頭。
judy和她一樣是來自中國,一個學校不同的專業,本是Homestay,她覺得拘謹,於是發佈了招租資訊,看到了judy的求合租的資訊,純英文的並沒有說明是哪裡人,當她問了她是哪裡人得到是中國的答覆時,她立馬敲定要和她合租。
房東是個胖胖的老太太,獨身一人住在這裡,兒女都不在身邊,租金非常合理,還常常做匹薩給她們吃。
生活看起來似乎有條不紊,除了那些夜夜糾纏的噩夢,她夢到韓君,夢到許婕,夢到孫暢,夢到一切想和不想的人。
韓君說他冷,他在水裡不斷的掙扎,她站在岸邊望著她,他一遍一遍的喚她的名字,:「林西,林西,我冷,林西,救我,林西……」她多麼想動,她多麼想救他,她發瘋一樣的把手伸向他。奈何腳步如同禁錮一般怎麼也動不了,韓君的臉最終湮沒在水裡,她驟然驚醒,一身冷汗。
這個夢一直糾纏著她,她想夢到又不想,吃了一顆從家裡帶來的安眠藥勉強能睡著。
許婕哭著說孩子沒了,她說孩子沒了,金凱再也不要她了……
孫暢揪著她的衣角:「死了,死了,都死了,哈哈,林西,都死了,我是不是也該死?林西,你告訴我,林西」她的臉霎時兇狠起來:「你怎麼走了?你說會陪著我的,你怎麼走了?你這個膽小鬼,你這個騙子,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她就再也睡不著,睜著眼,一直到天明。
Judy說她要去機場附近的免稅店買些東西,怕假期的時候忘了,約她同去,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去了。
在這裡,雖說物價便宜,可是一般消費起來並不像國內說的那麼爽,RMB是不值錢的,所以對學生而言,還坐公交比較實際。連續轉了幾路公交,加之沒睡好,人也有些乏了。
可是,當她看到機場的時候,人來人往中,她站在原地,有些回憶卻霎時湧上來,無比清晰,怎麼也攔不住。
晴空萬里,時間剛剛好。
這裡人來人往,有人團聚,有人分離。
飛機越過頭頂,轟隆隆的像是悶雷。
陽光刺目,汪林西笑著眯起眼睛,用手遮住陽光,也遮住自己眼裡的潮濕。
昨天太沉重,是飛機帶不走的行李,於是,被遺忘在這裡。
原來站在身邊仍那麼遙遠,如今,仿佛億萬光年,一朝錯失,再無法回頭。
汪林西低下頭往回走。:「媽,我還想去錦江,鄒叔,你和媽媽回飯店,把我放在錦江門口就行了,玩過了我自己去找你們」
:「也好,我們也出去轉轉,玩過了給我打電話,我們來接你」鄒鑫宏笑著拉起林素雲的手。
車子緩緩地前進,林立高樓不斷倒退,這個陌生的城市,卻註定要烙一個血印在心房。因為,在這裡,她最終丟了自己生命裡如此重要的一部分。
汪林西獨自坐在錦江的摩天輪上,待摩天輪以察覺不到的速度慢慢升起。看著對面空空的位置,看著越來越遠的地面,看著漸漸定格的畫面,視線模糊開來,明亮的現實刺目的睜不開眼。
手機開始震動,不停的唱響一首歌:「白月光,心中某個地方,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想隱藏卻欲蓋彌彰」
汪林西的腦海裡不斷盤旋他臨走時說的那些話,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她緊緊的揪著自己衣服的領口,像是離開水的魚,大口大口的呼吸,在108米的高空的封閉空間,獨自一人,嚎啕大哭。
三年前的暑假,汪林西窩在家裡不出門,偶爾被袁新雅call出去晃晃,她們是一對很奇怪的朋友,個性差異很大,但就是能走到一起。
袁新雅算是6中的校花,一個好成績的問題少女,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優渥的家境,父親是國企經理,油水較多的部門。母親是個典型的家庭主婦,雖說已經奔四可是歲月似乎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多過的痕跡,看起來仍那麼溫柔秀麗。欣亞的美麗多半是承襲了她的母親。成績優異的她就算惹點小麻煩老師也會視而不見,何況還有那一幫將她捧在手心的兄弟。
她們是平時補課的時候認識的。那時候,汪林西總是一個人,坐在最後,戴著耳機吃著零食。
有一天,袁新雅走過來,搖了搖她手臂:「你在聽什麼?」
汪林西看了一眼這個漂亮的女孩,把瑞士糖遞給她沒有說話並把耳機遞她一隻,袁新雅就在她身邊坐下了。
後來,袁新雅每天來了就坐在她旁邊,一起吃她的零食,有時候說說學校的事。那時,她喜歡jay的歌,汪林西喜歡jj,後來汪林西發現她們倆天差地別,幾乎沒有一樣的愛好,但是她還是喜歡和這個話很多又漂亮的欣亞在一起。袁新雅也喜歡,雖然她們都說不清為什麼。
那時候袁新雅說:「哎~看來我們是不會喜歡一樣的東西了」
汪林西笑了笑:「也許會呢」
:「那要是我們喜歡上同一樣東西呢」
汪林西看了她一眼仍然笑:「讓給你,我比你大」
袁新雅似乎很滿意她這樣的回答,閉上眼塞上耳機,月華灑下來,她沐浴在月光下愈加漂亮。
上帝造出這樣的女孩似乎就是讓人羡慕還有……自卑的。
汪林西羡慕她有個美滿的家庭,自己的家庭卻是支離破碎,喜歡她開朗的性格,所以總的來說是羡慕她,還有輕微的自卑,自己曾經被人稱讚的外貌在她面前似乎只能算是精緻。
但是這一切,都不影響汪林西對她的喜歡。
直到有天,汪林西撿起袁新雅掏書包時掉在地上的米奇掛件,汪林西在手上把玩了一會兒,拉開,裡面放著一張折著的信紙,汪林西沖袁新雅搖搖那張紙,看袁新雅點頭,展開是一張手寫的小詩,問欣亞:「這詩是誰寫的呀,怎麼一直帶在身邊」
袁新雅拿過來:「沒什麼,我沒事寫著玩的」然後又放進了筆袋。
汪林西也沒再問,因為她知道那不是她自己寫的,袁新雅什麼都好,字卻實在不怎麼樣,而那張信戈上的字飄逸俊秀,明顯不是她的。那時,她們之間有了秘密。
而汪林西記得了那信戈上的小詩《我等待著你》
她回家後上網搜了,是普希金的。
黃昏,當太陽與琥珀色的波浪親吻時,我等待著你
黑夜,當我目不交睫難以成眠時,我等待著你
溫柔的清晨,當甜蜜的露珠散發著芬芳,我等待著你
晴日,當因著夏的炎熱心跳得更加劇烈時,我等待著你
汪林西知道那是袁新雅自己的故事,她不說所以她亦不問。只是她很久之後才知道這一切與她有關,且關係密切,還好那時知道的不遲。
後來汪林西和韓君由父母報名跟團去了江西婺源和九江,去了廬山,無比憧憬小橋流水的生活,但只玩了幾天就提前回來了,因為染了風寒,一直在發低燒,回來後的第四天,九江地震。
當她喝著牛奶看著一早送來的快報,汪林西自嘲的笑笑:「我還真是好命」。
看著父母一臉驚恐的模樣說著:「幸好,幸好……」汪林西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開心的。
韓君打電話給她:「哎,我剛上網,看到九江地震的消息就蹦出來了,這下咱們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汪林西笑:「虧你想的出來」
韓君道:「怎麼著也算新生了吧,該大吃一頓慶祝一下」
汪林西笑他實在是無聊到不行了,想找人吃飯。
韓君撇撇嘴:「有你這麼揭穿人的麼」
她在電話這端笑。
後來,她和袁新雅出來晃了幾次。不久,暑假也差不多過去了。秋天應該快來了,秋高氣爽,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汪林西坐在窗邊,看外面行色匆匆的人們,旋轉墜落的秋葉,陷入回憶。
那時,汪茗山問她要念哪個學校
她選擇附中,以開放的校風連帶高升學率在這個城市出名,也一直為各家長高興和擔憂。汪茗山的意思其實是本市最好的的8中,但是汪林西堅持,汪茗山也就隨了她去。
汪林西,白皙清秀,瘦弱寡言,一直是個懶散的問題學生。
在最後的中考,為了挽回父母的婚姻,她在她驕傲的父母面前承諾;「不要離婚,給我一個家,我一定好好考」
父母原本的低聲爭執被驚訝的沉默取代,他們只是呆呆的看著自己的女兒互視一眼,不無歉意的點頭:「我們不離婚,我們不離,不離」
林素雲起身去拉她:「小西,快起來」聲音壓抑。
而她閃過,得到了允諾,站起來頭也不回的回了房間。
從那之後她就一心紮進了學習,報了三個補習班,每天晚上回到家都已經十二點多,但是她沒有多說一句。
最後一次模考,她被叫到辦公室,教導主任扶了扶眼鏡:「林西,過來坐」
她走過去坐下來等她開口
教導主任笑了笑「林西啊,你知道我找你什麼事吧」
:「不知道。」
教導主任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沉默了一會又笑笑:「這次考試作弊的情況比較嚴重,你知道麼」
林西看了她一眼:「我沒有作弊。」
然後站起來:「我說的只有這麼多,看最後的結果好了」走出了辦公室,她兀自的冷笑,是啊,她就是個壞學生,這麼好的成績不是作弊是怎麼得來的呢。
教導主任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這個孩子就是不按常理出牌,她玩但是不惹麻煩。
汪茗山托人在最後一年把她分在年級最好的1班,裡面有年紀拔尖的學生,最好的老師,她卻主動和班主任申請去9班,班主任一下也不知道怎麼辦,畢竟她老頭和校長交情不淺。
最後她自己和班主任說:「我自己會跟我老爸說」然後讓後面的男生幫她把桌子搬去了9班,9班的學生看到她來雀躍了。
可是她一直很沉默,上課好好聽,下課睡覺。
放學後去補習,先數學後物理,六點半到八點半,九點到十一點。
中考分數出來,她考了9班第一毫無疑問,但她的成績在1班也名列前茅,比模考多出一百分,一下成了學校的傳奇。
而她再沒有去學校,無論是畢業典禮還是拿畢業證書抑或聚會。
她丟了手機卡換了新的,家裡電話也換了。只想和過去說再見,一切重新開始。
‘咚咚’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迅速起來開門,見是姨媽,趕緊讓進來,喚了聲姨媽。
林素蘭坐下來問:「趁著沒開學去我那玩玩吧,正好和妹妹做個伴,小南總念叨著姐姐呢」
汪林西知道姨媽為她好,想讓她覺得呆的舒服些,不用總是一個人在家裡,可是林西還是感激的謝絕了。
她聽見林素蘭輕輕歎息的聲音:「小西啊……」
然後是長長的寂靜。
其實,她們都懂得,誰給的溫暖都不能換她一個完整的家,換她一個從小的期待。
送走林素蘭就聽見外面有人喚:「林西,林西,汪林西」
她不用猜都聽出這種變了聲調的聲音是韓君的聲音,她從窗戶伸出腦袋:「幹嘛?」
:「出去溜達溜達吧,今兒約了幾個人吃飯然後唱k,一起去」韓君在對面樓的窗戶探出半個身子。
:「我想在家,你自己去玩吧」不待韓君說話林西就笑著關上窗。
然後打給韓君:「拜託您老人家有事兒打電話成不?非的用這麼原始的溝通方式」
韓君笑笑:「這不最直接嘛,再說了,這院子呆了快二十年了裡還有誰不認識咱的,怕什麼丫」
林西無奈的笑,是啊,這社區以前是水利局的大院子,後來隨著發展改建,這社區裡全是水利部門的幹部和家屬。
環境很好,面積大且獨門。林西家在東面傍著一小池塘,而這韓君就住自家對面。
:「是,是,是,都認識,你去吧,我在家上上網看看電影。」
她閉著眼睛都知道韓君要說她未老先衰,生活一點活力也沒有。
汪林西每天都能聽見韓君活力四射的聲音,看著他,很難想像他的家庭那樣不幸。
韓君父母離異,母親遠走深圳,父親韓普華,是個清瘦的水利局幹部,可是對韓君卻動輒拳腳相交,若不是看到韓君不斷跟新的淤青,她難以想像一個知識份子怎麼可以這麼暴力。
韓君可以和別人說是打籃球或者游泳的時候摔的磕的碰的,卻不能騙過她。
他卻總是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沒事兒,他還造就了我的抗打擊能力呢」
小時候,韓君總是被打罰,罰站,罰跪,罰不准吃飯。每每在外面闖禍了他就躲在汪林西家,林素雲也很心疼小韓君,但是無奈別人家事,何況只是丈夫同事自己也不好指手畫腳,只能給他弄好吃的,每每有好吃的都會讓汪林西帶小韓君回來。他長的甜嘴也甜又懂禮貌,惹的林素雲十分喜愛,不明白這麼好的孩子做父母的怎麼會不喜歡呢。所以,可以說韓君少年時期前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汪林西家度過。
兩個人形影不離,不少院子裡的老人打趣他倆,:「小君啊,你長大了要娶小西子做媳婦不?」
小韓君一臉正經的說:「我要娶我媽媽,小西子是我最好的姐姐,我長大了要變這麼大,我要保護媽媽和小西子」
而韓君這句話也似乎成了一個承諾,一直履行。
從幼稚園到小學到中學,汪林西有任何麻煩,韓君都會站在她前面,有人欺負她,他也不管打不打的過人家,沖去過就拼命,多多少少也因此,他的小小惡名就落下了。
憶起從前,汪林西看著院子裡這樣那樣的婚姻走到陌路,甚至對簿公堂。她常常在想婚姻是什麼呢?不是相愛才走進婚姻殿堂的麼?不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麼?怎麼會愛到形同陌路呢?
汪林西不知道答案,這個年紀對愛情是憧憬的。像孩子看大人抽煙,無比享受,於是很好奇,很期待,儘管大人一再警告還是忍不住去偷嘗,最後免不了是一頓嗆,劇烈的咳嗽,然後狠狠的發誓再也不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