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中午,端坐在電腦椅裡的章早停止了呼吸。經法醫檢驗,章早老師死于一種致命的化學藥品。這種藥品在化學系的化學實驗室裡就大量存在。凡是進實驗室做實驗的學生、教師包括章早老師本人,都有可能搞到這種藥品。
也就是說,章早之死:自殺或者他殺的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
青年教師章早在電大被人稱為「殺手」很有些歷史了,開始是因為他的棋──中國象棋,國際象棋,圍棋,甚至五子棋,幾乎無人能敵。後來「殺手」的含義漸漸發生了轉折。章早對這個轉折開始懵然不知,直到有一天擔任化學94班班主任的Y小姐指著章早送來的學生成績單驚訝地叫道:
媽呀,15個不及格?難怪學生都叫你「殺手」呢!
Y小姐是系裡一個嘻嘻哈哈、心直口快的大齡姑娘,人稱「傻大姐」,她本是開玩笑說這句話的(當然,她也不希望她管的班級成績不好),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章早卻認真地和她理論起來,噢,殺手殺手,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章早直搖頭,說,我真想不通,就我這樣,還算殺手?老實告訴你,卷面45分以上的我都拉上去了,否則25個紅燈也不止!我想我夠心慈手軟、不負責任了,夠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了……
章早一臉委屈的樣子:Y小姐,你仔細看看,你看我這個樣子,像個「殺手」嗎?
Y小姐裝著很認真地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然後笑著搖搖頭,說,不象。和你站在一起,人家保證說我是殺手。她的話引得辦公室裡哄堂大笑。
說來也是,章早那種白白淨淨的斯文樣兒,那種儒雅有餘的風度,怎麼也和「殺手」掛不上鉤兒。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見。系裡的副主任「魚頭」當時就很幽默地說:不叫的狗最會咬人嘛,在武林高手裡,沒有殺相的白面書生往往是最厲害的殺手!
……
這話說了不到一個月,我們的「殺手」──章早老師突然莫名其妙地死了。
說莫名其妙,因為據他的妻子江蘇說,他上午十點多鐘回到家就坐到房間的電腦跟前看影碟,是那盤他最喜歡的《性.感泳裝迪斯可》,滿螢幕是半裸的洋妞挑逗地扭來扭去,他只有在心情最好或者心情最不好的時候才看這個,但她無法判斷他當時的心情到底是好是壞,她叫過他好幾次他都沒有反應,後來她進去推他出來吃中飯,才發現端坐在電腦椅裡的章早已經停止了呼吸。時間是中午12點15分左右(1999年6月22日)。
經法醫檢驗,章早老師死于一種致命的化學藥品。這種藥品在化學系的化學實驗室裡就大量存在。凡是進實驗室做實驗的學生、教師包括章早老師本人,都有可能搞到這種藥品。也就是說,章早之死:自殺或者他殺的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
公安局來了兩個偵察員。老面孔了。(可能是分管電大這片的。學校出了事,都少不了他們來。)前不久電腦系辦公室失竊,被撬去一千多元,保衛處把他們請來了,據說他們在辦公桌、門框上獲取了不少清晰的指紋,他們當即表態說,不出一個星期即可破案。那幾天他們的身影頻頻出現在校園裡,捧著一塊塗了黑墨油的玻璃出入課堂、辦公室,勤奮地查驗著學生和教工的指紋。但事情的進展並不順利,用他們的話來說,他們期待的那個指紋始終沒有入網。
這次他們改變了方法,先找有關人員談話,瞭解情況。章早的妻子江蘇當然首當其衝。
江蘇看上去很悲痛,神情木木的,對他們的提問所答甚少,大部分是搖頭,偶爾點點頭,那高傲冷淡的神情仿佛在說:你們問那麼多有什麼用?還不是瞎子點燈白費蠟。但公安員的忍性極好,他們不動聲色,不急不躁,鍥而不捨,最後用鐵棒磨針的功夫磨出了一點光亮:
在案發的前一天中午大約11點半左右,有個畢業班的男生曾匆匆忙忙來找過章早一趟,好像在談什麼畢業補考的事,氣氛好像不太正常。事後問章早,章早只是很氣憤地說了一句:他竟敢直接送錢給我,現在的學生,膽真是越來越大了。
這個學生很快就找到了,是化96班的,叫懷才。對此事,他本人也一口承認,並不抵賴。我是給他送錢去了,44元,懷才說,那是他的錢,一年級時他為我們班買圖紙墊的錢,當時我是班長,現在我要畢業了,我不能欠他這份錢。懷才說得理直氣壯,坦蕩自如,無懈可擊。
至於章早所在的化學系領導則意見一致,尤其是「魚頭」頗為肯定的說,章早不可能是自殺,尤其是目前,他更沒有自殺的理由,他剛剛新結婚、搬進新居不久,沒聽說倆口子有什麼不對,再說去年我們剛剛提拔他做了系辦公室主任,而且還準備進一步提拔他做主任助理,他自己的情緒也很樂觀、很穩定的……
當說到懷才、說到章早對學生的學習要求嚴格,由此招到不少學生嫉恨時,系領導則眾口一詞地說,章早不可能是他殺,尤其是學生。「魚頭」說,有些學生,比如懷才,雖然因為章早老師教的這門課沒有及格而不能畢業,但也不可能因此動殺機,再說學校對他們還有其它的補救方法,退一萬步說,他殺了任課老師就能畢業了嗎?這是何苦呢?
是啊,聽上去都是很有道理的。一個人,既不可能是自殺又不可能是他殺,那麼剩下的只有一種可能了:自然死亡。這樣做結論固然省事,說不定也皆大歡喜,可死者血液裡那種令人頃刻喪命的化學毒品卻明擺著,又做何解釋呢?
兩位員警差點兒要糊塗了。
殺人動機或自殺動機好像是有的,但又似乎沒嚴重到死人的地步。看來網還得撒得更深些、範圍更廣些
……
兩位員警日夜兼程分別調查了很多人,很辛苦。但大多數人含糊其辭,或三緘其口,一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冷面孔。只有幾份「證詞」看上去似乎還有些價值……
學生懷才作弊事件,及章早與懷才的緊張關係.
(發生時間:1997年夏)
1(大魚小魚美人魚)
期末,是所有學校最忙、最亂的時候。
時值六月,恰逢江南沉悶多變的黃梅雨季。
……
章早上午監考時遲到了。好在他的搭襠小婭沒有遲到,考試才得以正常進行。
這學期章早的監考任務特別多,被人戲稱為「監考專業戶」。對此,章早早恨得牙根發癢。誰都知道監考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學生作弊成風,你抓吧得罪人,不抓又算考場事故,這兩小時陪綁的滋味可想而知了。當然監考也有2元錢的監考費,只是如今的教師再窮也沒有人願意拿這2元錢。但章早是不得不拿,因為他的教學工作量不夠,不得不服從系裡的「其它工作安排」。
章早最近屁顛顛在忙調動的事,對方是個財神爺──工商銀行,進去搞微機管理專業也算對半個口,這只肥鴨在鍋裡已經煮得差不多了,就要吃到嘴了,他不想煮熟的鴨子再飛了,這幾天正下狠勁追呢──用電話更用人追,比當初追老婆的勁頭大多了。現在銀行那邊關係硬度還行,學校也答應放人,現在關鍵在市人事局和那個什麼編制委員會──銀行早已超編,章早必須為自己跑出個編制來銀行才能發調令……
有希望嗎?小婭一看見章早就主動問了一句。
章早微微一笑,說中國的事怎麼沒有希望呢?就看你下多少本,怎樣下了。
……
考場上不便多說話,兩人很深地對視一眼,有好多話就在眼睛裡灌進去了。章早是過來之人,曉得這是什麼花樣。就像釣魚的,看見魚浮子動了,只是吃不准魚有沒有真的上鉤。現在的魚真不比過去的魚,釣的人多了,見識也多了,虛虛實實左試右探輕易不會上鉤,於是新工具新魚餌新技術才會層出不窮,讓人研究不盡,也讓人的征服欲越來越強興趣越來越高。小婭這條年輕的魚才24歲,去年大學畢業剛分進來,據說還沒有對象。如今這麼漂亮的女大學生還會沒物件?真難為她了。看看電大這個不像樣的學校,女生一進來就像圖書館裡的言情小說一樣被瓜分得乾乾淨淨,哪怕你長得再醜也不要緊──「陪我一段路」嘛!現在的大學生誰不懂這個?但章早疑慮的倒不是這個,他是擔心自己:都快四十的人了,又離過婚,人家滑滑溜溜的小姑娘憑什麼看上你?萬一弄錯了意思被人家駁回來,這把年紀了豈不讓人貽笑大方?所以儘管魚浮子動個不息,章早一次也沒甩過魚竿兒。何況小婭一直在申請報考在職研究生,似沒有在這兒紮根的意思。只是這事兒學校一直不同意,說你們都帶工資去上學,哪個跟我上課?要調走可以,想考研,那是男女廁所的隔牆──沒門!
剛才小婭關心過他了,章早想人家給我個餅我得還個糕啊,也問了她一句:
你的事呢,有希望嗎?
小婭望著他搖了搖頭,眼睛裡面濕乎乎的。章早掩在門外,逗教室裡的小婭說:
你沒有給校長下跪吧?
小婭果然卟吃一聲笑了,引得前排的幾個學生抬起了頭。
這話有個出處,去年文秘系一女教師申請考研累累碰壁,情急之下跑到校長室撲通一聲給Y校長跪下了,說你行行好吧放我一條生路吧,結果不僅沒走成還給學校通報批評了一通。
小婭掉過頭說,她太嫩了,想來想去就想這麼個餿主意。
章早說她能怎麼辦,不見得像農村婦女一樣跑進去脫褲子!
小婭倏地紅了臉,訕笑著走開了。
……
章早在教室裡轉了幾圈,見學生都裝模作樣忙著往考卷上寫,沒什麼要緊事,就從後門溜了出去。
章早溜到樓上,見校長辦公室沒人,忙溜進去操起電話打了一通,追那個調動的事。全校除了校長室就這裡的電話能往外打打,弄得教書匠們全偷偷摸摸的像個賊。這罪也受不了幾天了,章早竊想,到了銀行,天天打國際長途都沒人問──只要你大洋彼岸有人聽得懂。
章早剛放下電話,就見有一夥人拿著繩子竹杠抓賊似地擁進來了,章早嚇了一跳,心想偷打個電話也犯不著這麼整啊。後來才看清他們是在抬影印機,四個農民工抬得哼哼的。辦公室的秘書老賈在一旁氣喘喘地指揮著看上去比農民工還累。
章早做賊心虛沒話找話,問賈秘書怎麼了,影印機又壞了?
賈秘書氣呼呼說,壞了倒好了。
便再不開口,關了門,走了。
旁邊一老教師告訴章早:上面來了考查團,他們這是抬到圖書館去應付檢查呢,一個變倆,變魔術呢!總不能交白卷是吧?又問他:聽說你要調走,往哪高升啊?
章早有教訓在先不敢多說,含糊了幾句後反問他:蘇教授你來打電話啊?
蘇教授也含含糊糊地說,來看看,來看看。
……
章早溜回考場,影子般地站在後門口,咳嗽了一聲,好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那些蠢蠢欲動的學生聽見他的咳嗽頭一齊又趴在了卷子上。章早就有些好笑。
上面考查團一來,也把這些學生害苦了,作弊也不方便了。以前考試,一個班坐一教室,只派一個教師監考,現在一個班分坐兩個教室,卻有四個教師監考,作弊的難度至少提高了八倍以上。這一棍子可算將那些「混混學子」們打了個措手不及,想改邪歸正都沒法改。過去他們是「一弊二補三送禮」,就是說考試一靠作弊二靠補考三不對就送禮,社會上那一套全操練得滾瓜爛熟。以前補考費每門不過15、20元,用它來買一門及格卻像鼻涕淌到嘴裡那麼容易。再說實在不及格也不要緊,可等著參加畢業前的「大赦之考」,用他們的話說,犯「死罪」的十有七八也赦了;實在赦不成也不要緊,畢業後還可再考,不過多交點補考費而已,60元一門──總之不把你考及格了誓不甘休。反正又沒有什麼退學之說,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你就放心大膽地享受電大高等教育的優越性吧!
……
章早在考場裡又象徵性地轉了一圈,眼睛則在小婭身上轉來轉去──這事只有當事人曉得,學生又不曉得,以為章早老師加強了警惕準備捉人了,不得不放規矩一些。章早轉了幾圈,心裡又煩了,像關在牢裡一樣,直想往外跑。想起自己的考卷還沒批好,不如抽空到辦公室去改幾份。
2(考場裡出事了)
今天教師辦公室裡難得熱鬧,九張桌子七八條人快把一間房子撐破了。桌上地上也難得乾淨了一回,讓人看了順眼。章早的桌子在最前面。當初搬進來時同事們飛跑著搶佔好地方,等他們搶完了,剩下這塊就是他的。人啊有時候一窮什麼毛病就都出來了。人要發毛病也要發在值得的地方才是啊。難怪章早要另找槽子另找食了。
……
辦公室裡,年輕的小魯老師正在發表高見,說學校的行政人員就相當於工廠的「科室幹部」,而教師就相當於車間的「操作工人」,科室幹部好比鞭子,我們操作工人就好比是牛,是牛就要完成一定的工作量另一個說,我們學校人事處和教務處最精了,一個拚命抓權一個拚命抓錢,訂什麼工作量來卡老師,他們那幫「8934部隊」誰又給他們訂工作量了?就說監考吧,我們教師一場2元,他們教務處8元10元,誰定的嘛。小魯接著說,我們當老師的,「教學工作量」就好比是「打長工」,「其它工作安排」好比是「打短工」。不服從?你敢嗎?扣工資是輕的,最厲害的一招是不聘用你,取消你的教師資格,誰敢不服從。我們當老師的也太老實太膽小了,比那些沒文化的工人還要聽話,那些工人還敢到市政府門口去請請願呢。另一個說,所以「聘用制」真是太厲害了:上級聘用下級,小魚聘用小蝦,誰不聽話誰就得準備去失業。所以啊現在無論在哪裡啊都先要學會無條件服從,這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啦!大家笑了一陣。
……
章早一份卷子沒改完,門口就有人叫,說「魚頭」讓他去一下。章早老大不情願,心想他架子倒大咧什麼話不好到這兒來說,但還是立刻放下筆出去了。
「魚頭」是系裡新上任的副主任,剛剛嘗到一點權力的甜頭,事情總是特別多,顯得特別忙的樣子,當然也特別需要部下的尊重。那就最後尊重你一回吧,章早心裡說。
主任辦公室裡只有「魚頭」一個人。「魚頭」坐在那兒的樣子越來越像個「魚頭」了。他問章早那門課卷子改出來沒有,那個叫懷才的學生考得怎麼樣。他一問這話,章早就有數了,這是「考」我來了!章早嘴裡說:我看看我看看。
魚頭又問了其他幾個學生的考試情況,就像大首長來到地震災區親切關懷受災群眾,章早心裡厭惡,嘴上卻說好,我看看我看看。
……
辦公室裡,小魯還在宣講他的「工廠論」,說學校也是一座工廠,所不同的是,學校只管生產,不管銷售,再次的產品也能出廠,也有人包收不誤--這種大好事上哪兒去找?奇怪的是,我們這個工廠卻越辦越窮,全市七所高校,就我們的收入最低,工作量卻最高。
……
試卷名義上是密封的,但裝訂線是用棉線縫的,有些空檔,用圓珠筆什麼的伸進去抻一抻有時就能看見裡面學生的學號、姓名。章早抻了半天抻著了那個姓懷的,一看卷面,大部分空著沒做,知道沒戲,改下來更叫人哭笑不得:撐死了8分。可算創了這門課的一項校紀錄。都說現在的學生一屆不如一屆,但也不能差這麼多啊。
章早手上還有好幾張條子,優先批閱了幾份,竟沒有一個過40分的。每年一到期末,學校的各色人等就開始活躍起來,到處找任課教師說情寫條子,校園簡直成了一個龐大的期貨交易市場。
章早將紅圓珠筆一摔,不想批了。
旁邊一個老師抬頭看看他,問,章早老師怎麼了,悶悶不樂的。
章早苦笑一聲,說,改到現在沒一個及格的。
他說,管他呢,你都要走了,給他們個滿堂紅才好呢!
章早忍不住說了句氣話,照我的標準,這個班至少有一半人該退學回家。
一個女教師尖聲叫起來,說,噢!章早,你調走了,就不管我們了!學生都回家了,剩下我們這些當老師的吃什麼飯?
大家笑了一陣。女教師又說,算了吧,我們電大每年招生都招不到人,化工專業更沒人報,說有毒性,那個班的學生都是填「服從分配」的差生,還有一半是沒達分數線的自費生──按我的標準,他們都沒資格進校。所以,在這裡還談什麼標準?
她說,在我們電大還談什麼標準?
小魯不服氣,說,學校不是剛定了標準嗎,三門同時不及格勸其退學。我們一齊給他來個不及格,看他退不退。
章早笑道,怎麼,小魯,你想發動政變嗎?到時候學校可不說學生學不好,而說你老師沒教好,他們整起老師來可是一套一套的,你不怕?
小魯說,怕他個鳥,人一多,他法不罰眾。
他不會抓住你這個領頭的?章早說,就怕法院沒開庭,早就有人主動把你供出來了。
小魯感歎道:我們當教師的心太不齊了。我死定了!……
大家又笑一陣。
……
老師們說歸說笑歸笑,手裡沒忘了弄假材料,嘴巴閑下來還要背一通《教師法》、《教師職責》、《校風教風》之類,好隨時準備接受考查團的考查。畢竟是大學教師,不至於發一通牢騷就把覺悟發沒了。校長說了,這次誰砸我的牌子,我就砸誰的飯碗。這年頭飯碗這麼緊張誰不要啊?
……
正說著,就有考查團的人走進門來了。章早正在埋頭改卷沒注意,辦公室的其他老師都看見了,都對檢查團露出了緊張的笑容。這時候第一張桌子的弊病就顯示出來了,它總是引起外人的第一個注意。檢查團的人也不想多走路,就在章早的桌前停下來,考了他幾個問題。
問:貴校的教風是什麼?
答:教風?尚可。
問:貴校的學風是什麼?
答:學風?很差勁的。
辦公室的老師實在忍不住,一齊作噴飯狀哄笑起來。考查人員忍住笑,在本本上認真記下了我們主人公的大名:章早。
其他老師忙幫著解釋。小魯說,這幾天章早老師在下面縣裡忙著巡考,剛回來。
一個女老師說,這幾天章早老師家裡有特殊情況,遭水災,淹得一塌糊塗。她用手在自己的襠部比劃了一下,示意水淹的深度。
檢查者就問,什麼時候淹的,損失有多大,校領導有沒有去看,現在是怎麼解決的。
章早看看考查員,又看看周圍的老師,眼圈就有些紅了,說,你們是第一個問我受災情況的領導,我謝謝你們。但我不想說這些事。說了也沒用。對不起。說著頭一低走了。
……
就在這時候,考場裡出了事。
當時考查團成員在考場裡巡視,巡到小婭那個教室時,正好「視」到最後面一個叫懷才的男生從地上撿起個小紙團並展了開來,檢查員就筆直地朝他走過去,懷才見勢不妙,忙主動站起來將那張紙條交給了檢查員,說:不知哪個同學丟的,給我發現了。檢查員展開紙條看的時候,章早也到了,那紙條上密密麻麻全是詳細答案。
……
章早一邊往考場記錄本上寫情況,一邊輕聲對小婭說,你把他考卷收上來。
小婭先不作聲,後來說,讓我去收?
兩個考查巡視員就站在旁邊「視」著他們。
章早沖她笑了笑(他就喜歡小婭這種溫溫柔柔的樣子,不想幹的事情也不直說,最多用個疑問句),說,我考驗考驗你呢。
章早只好自己往懷才那兒走,去親自沒收他的卷子。心想反正我要走了,怕你個球。再說是人家檢查團抓住的,人家打魚我拎魚簍兒,恨我也沒道理。不料懷才當場就和他蹦了起來,不讓他收卷兒(看來這不是一條普通的魚,而是一條能傷人的大鯊魚。章早再一次低估了他的能量)。
──憑什麼收我的卷?懷才站起來大聲責問:我發現有人丟字團主動揭發報告,這也算作弊?你們偷牛的不抓倒來抓拔樁的,是什麼用心?以後誰還敢見義勇為、與壞人壞事作鬥爭?
他這一吵,考場轟一聲就亂了,那些學生們,圍魏救趙、混水摸魚、趁火打劫,三十六計差不多全使上了。章早、小婭忙撇開懷才,兵分兩路在教室裡好一陣「鎮壓」,才算將局面穩住。
兩人都出了身大汗,章早視見小婭水銹紅的真絲圓領衫後背濕漉漉地貼在肉上,都透明了,一陣陣熱乎乎的香氣襲過來,挺誘人的。再看門口,那兩個檢查員已不知什麼時候走了。
章早給小婭使眼色,兩人慢慢退到教室門口,輕輕地商量對策。章早手上的摺扇很體貼地在她身上扇著風,小婭也覺到了,臉紅得像個熟蘋果,細巧的鼻頭上直往外冒細汗。
……
聽說這個懷才還是學生會的幹部?小婭輕聲問他,也像提醒他。
章早一聳肩,說:系學生會的主席呢!現在越是幹部成績越差,談戀愛都談瘋了。好像他和「魚頭」的關係蠻好的。
你怎麼知道?
憑感覺唄。「魚頭」沒有找過你為他開綠燈?
小婭低下頭不作聲了。半天說,怪不得他這麼凶。
章早笑道,現在是這個行情,做賊的比捉賊的凶,欠債的比要債的凶。
最後商定,現在也別收他卷子了,等考試結束後彙報領導讓頭兒去決定吧。
小婭有點沮喪:我一直蠻注意的,沒看見有人丟紙團嘛,她說,怎麼正好檢查員頭伸進來的時候出問題呢?這下出醜了,「魚頭」又要說廢話了。
章早安慰她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他想作弊你有什麼辦法,攔都攔不住。再說這個破學校出點醜也好,趁上面來考查團,有病早點暴露、早點動手術的好。
你要走了,當然這麼說,小婭嗔他一眼,你就不管我們的死活了。動手術有什麼好,動來動去還不是老百姓挨刀子?能傷當官的一根毫毛?
那怎麼辦,章早半開玩笑地,要不等我調到銀行,想辦法把你也調過去?
呸,小婭臉倏地紅了,說,討厭。騙人。
真的……
……
章早正想趁機表決心,不料隔壁考場又起了一陣亂,說是一個學生熱昏在裡面了,監考老師正招呼兩個學生把他往醫務室抬。
說不定這又是學生的三十六計。章早咕了一句。
小婭親昵地瞪他一眼,說,你這個人怎麼一點同情心沒有。你看這教室裡多熱,又沒有電風,連我都吃不消了。
我是說「說不定」嘛,章早咕嚕說,在這個學校我遇見的多了,真真假假的,誰搞得清,有點同情心也給磨光了。
兩人正說著,自己的考場裡又忽然起了一陣騷動,兩人忙進去兵分兩路巡邏一通,將其嚇了回去。然後他們再次回到教室門口,章早抬腕看看表,悄悄告訴小婭說:
還有七分鐘了。
謝天謝地。小婭做了個祈禱的手勢,沖著章早嫣然一笑。
有的考場已有提前交卷的學生陸續走出來,走廊裡的男生女生你等我我等你,成雙成對、勾肩搭背地在他們眼皮底下逶迤而去
……
章早胳膊底下夾著一包試卷走進系主任辦公室,見「魚頭」一個人坐在裡面,就找他彙報剛才考場上學生作弊的事。
章早剛說了沒兩句,突然就給身後的一個聲音打斷了──原來懷才也跟在他屁股後面到了,看上去他比章早還激動、還義正辭嚴:
今天當著領導的面,一定要把事情弄弄清楚!我是學生幹部,應該帶頭向壞人壞事作鬥爭,我主動揭發別人的作弊行為,不僅沒受到表揚,反而受到章早老師的誤解……
章早說,我對你有什麼成見?又不是我抓你的,是上面考查團的人抓你的,不見得考查團的人對你也有成見?你說你看見別人拋紙條,第一你不應該去拾,你可以報告監考老師去處理,第二你更不應該把紙團打開
哪個打開了?我根本沒有打開!我拾起來就交給考查團的人了,很多人都可以為我作證!……
……
下午快下班時,系書記將章早從辦公室裡叫出來,告訴他,學校有關領導準備去他家裡看望一下,有輛車子去的,讓他下班帶領導一起去。
章早說,這兩天水已經退得差不多了,別看了,今天又沒有下雨,等下雨水淹起來再看吧。
系書記說,送溫暖,已經安排好了。
章早說,怎麼早不送遲不送,檢查團一來就送。
書記笑了笑,說,送總比不送好嘛。
章早說,不想送就別送,省得虛情假意的,叫人噁心。
書記笑笑,說,這下你好了,跳出苦海了,從糠籮跳到米籮裡去了,我們在這兒受罪還不知受到哪一天呐。
章早說,八字還沒一撇呢,別拿我們窮人開心。
書記說,要我幫忙儘管說一聲。
章早說謝謝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