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往哪兒跑?小樣兒,看我抓住怎麼收拾你!」一個小男孩蹦過一面低矮的土牆,滿臉通紅張著雙臂像一隻氣急敗壞的小鷹來回移動著腳步,滿臉堆笑的伸手去抓一個發著銀鈴般笑著聲的小女孩。只見那小女孩,梳著兩根光溜溜的麻花辮子,粉嫩的小臉上一張彎彎的小嘴裂開了花兒。她伸著兩隻調皮的小手來回的在院子裡跑動著,不時揚著伶俐的笑臉挑釁般地嚷著:「來啊!有能耐你抓住我啊!別看你比我大,不怕你!嘿嘿……」
這個小男孩名叫孟遙,是個剛剛十六歲的初中生,稚嫩的臉上透露著青春的銳氣。小女孩叫文竹,是孟遙的鄰居,今年十一歲。只見他們在院子裡追逐了好一會,小女孩終因為身材瘦小體力不支,最後終於被孟遙撲了個正著一把抱住,兩人撕扯在一起不停地嬉笑著。院子裡滿是他們濺起的塵土,麻雀們也驚得跑上了樹梢睜著大眼睛,捂緊了耳朵一聲不響。
鄉村的夜晚總是來得很早,大人們幹了一天的農活都上炕睡覺了,孟遙可不是一個貪玩的孩子,在廚房一角的小書桌前又開始溫習功課了。也許是上天賜予了他的伶俐,他不但樣子清秀而且學習成績一直很突出,從一年級起學習成績就是第一名,所以在老師、同學、親屬的眼裡總是茶餘飯後訓斥孩子的活例子。「看看人家孟遙!從不貪玩一放學就知道寫作業,將來一定有出息,看看你們一天就知道瞎玩,長大了就是種地的貨!」
一天的功課終於溫習的差不多了,孟遙揉揉惺忪的眼睛掀開被子躺在炕上,望著漆黑的天棚他有點難以入睡,腦海裡不時的出現出白天和文竹嬉鬧的的場景:文竹的小臉是那麼俊俏,小辮子是那麼光滑,特別是那兩片薄薄的小嘴唇紅嘟嘟的向上翹著,好像充滿了不很多的不服氣,文竹的小手嫩嫩的摸上去熱乎乎的舒服極了,她的身子也是那麼柔軟……
孟遙想著想著心便莫名的跳得厲害起來,不覺得臉上一陣燥熱,拉上被子蒙上腦袋睡去了。
80年代的農村電視機還沒有普及,由於人們生活水準都比較低再加上總是停電,所以一個村子裡也就只有那麼三四家買了黑白電視機,所以晚上看看電視也就成了比較奢侈的生活享受了。一黑天孩子們便會聚攏在一起充滿無限渴望的在街上徘徊著,看看買起電視的人家電視機是不是開著,隔著窗子要是看到了藍色的光影就會引來一陣興奮的叫喊:「喂!看,老劉家的電視開著呢!《射雕英雄傳》一定開演了!」於是便一哄而上迫不及待的推門進屋,擠滿炕沿。全然不顧大人們的白眼和斥責,津津有味的陶醉于靖哥哥和蓉妹妹的俠骨柔情之中。
孟遙家便是村裡僅有幾家電視機的一個,雖說是台17寸的熊貓牌黑白電視機,可在那年月得需好勞力一年的工錢啊。自從家裡有了電視機孟遙家變成了村子裡大人孩子們紛至遝來的誘人場所,每到星期天屋子裡總是聚滿了鄰居的孩子。一到晚上男女老少一大群,都圍坐在炕沿上叼著汗煙或者磕著瓜子兒津津有味的盯著黑白的螢光屏,哪怕是反復乏味的廣告也看的津津樂道孩子們更是癡迷。炕上被大人們佔領了就只好蹲坐在地上直愣愣的看著,儘管有的內容不懂,可是依然忠實,看得鼻涕都流嘴裡了也顧不上錯會眼珠。
夢瑤可是個有上進心的孩子,自小就愛學習的他,對眼前這種亂轟轟的場景煩得不得了,每天放學就得馬上寫好作業否則稍一遲疑,天一黑看電視的三叔二大爺們又上來了。有的看著還不消停,磨磨唧唧的評論個不停,可真是把孟遙煩壞了,好幾次還故意把電源保險給拉了下來,弄得爸爸一頓臭駡。從此他便和電視結了仇,一到晚上就氣呼呼地跑到西屋生悶氣去。
自從那天和文竹撕扯完之後,那張俊俏的小臉總會不自覺的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以前對總翻牆過來看電視的她甚至有些討厭。可現在竟然盼著文竹早點過來,吃過晚飯文竹又笑眯眯的跑到家來了,還是那兩片紅嘟嘟的小嘴唇,脆生生問道:「孟遙哥,《蛙女》開演了嗎?」以前孟遙對她的問話總是像沒聽見,這回到截然相反,沒呢!你來的正好。我也喜歡看,坐到炕邊吧!說著伸手把文竹拉到了炕沿上。電視開演了,屋子裡的人越聚越多,人們被跌宕起伏的劇情吸引著,孟遙緊挨著文竹在炕裡斜坐著,文竹的小手好細嫩啊!看著看著,莫名的衝動驅使著他,他實在抗拒不住了,伸出了自己的一隻手緊緊的攥住文竹的小手。文竹沒有意識到因為她還小,在她的世界這種所謂的男女憐愛還是相當的遙遠,可孟遙並不這樣想,他一邊盯著定時電視機一邊愛撫著文竹的小手,覺得是那麼的溫暖那麼的舒服,不覺間一種愛意在小小的心頭湧動著。
從此,孟遙便對電視機有了出奇的好感,每到天黑也就成了他渴盼的時刻,文竹總會蹦跳著如期到來,在擁擠的人群中孟遙依然會如願以償的攥著她的小手傻傻的盯著電視螢幕,文竹也不介意對他這位疼愛有加的鄰家大哥格外親近,有時乾脆倚在孟遙的身上。兩顆小心臟貼的嚴嚴實實的。孩子們對這事可是出奇的敏感,有的調皮的乾脆嚷嚷到:「喂!小倆口靠那麼近,丟丟!」孟遙便會滿臉羞紅的把手鬆開,文竹便會齜著小牙撲向那位「欠嘴的」用那雙細嫩的小手撕扯著。屋子裡頓時一片哄笑,孩子們的事大人們總會一笑了之,日子長了兩家的大人會半開玩笑的說:「兩孩子就是歲數小,不然咱兩家就結個親家。」每聽到這些,孟遙總會紅著臉下頭。也許在她心裡根本沒有大人們想得那麼複雜,拉著文竹的手就是舒服,和「兩口子」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那時的鄉村總是停電,有時要到晚上8點多才來電,每遇到這樣的日子便是人們最鬧心的時候,大人們便會趁著這個間隙無奈的湊在一起玩紙牌。昏黃的油燈下「梁山一百單八將」一陣鏖戰那叫一個壯觀。每到這時孟遙就會在微弱的蠟燈下胡亂畫著「小人書」上的「唐僧、孫悟空、豬八戒……」文竹便會好奇的湊過來伏在身邊喜滋滋的看著。不時眼巴巴的望望電燈,嘴裡不停地喃喃著:「這電還能不能來了?」電視又看不成了,該死的「電工、電母!」一聽到這孟遙就會「噗」地把燈吹滅,嚇得文竹一頭紮進他的懷裡,屋子裡靜靜地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突然「刷」的一下四周一片透亮。文竹才會猛地揉揉惺忪的睡眼從孟遙懷裡掙脫出來,向東屋奔去。」
除了看電視外,孟遙和文竹的另一遊戲就是:「打撲克拉大車」一放學或是星期天他們便會跑到一起伏在炕上用「撲克拉大車」玩。文竹的小臉是那樣俊俏,一雙小手擺弄著撲克,等到手裡的撲克牌快輸光了,就會撲向孟遙去搶手裡的牌,這個時刻便是他最期待的。「不給!不給!」賴皮纏。」每每這時兩個小傢伙便會撕扯在一起,兩張小臉蛋紅紅的緊貼著。
鄉村的生活是寧靜安謐的,可孟遙那顆青春萌動的心房卻不停地跳動著。
鄉村的春天來得總是特別早,「春江水暖鴨先知」當院子裡的鴨子「呱呱」的互相嬉戲,紛紛蹦到帶著冰碴的河溝裡追逐打鬧的時候,你不經意的環顧四周,小樹們不知啥時候偷偷的吐露了嫩綠的枝丫。開了春的男女們都會在晌午陽光足的時候紛紛走出自己的小籬笆院,三三兩兩的聚在低矮的土牆底下神神秘秘的交流著家長里短。
孩子們最神往的地方莫過於村南的大泡子了,一到春天泡子的水特別旺盛清澈,大鵝、鴨子們整天泡在水裡盡情嬉戲,泡子兩岸長著稀疏的柳樹,嫩綠嫩綠的在微風的吹拂下翩翩起舞。把整個村子裝扮的格外美麗。孩子們會整天泡在這裡,在河邊的柳樹林裡捉迷藏、找鴨蛋或者在河裡放紙船,一年四季這裡簡直就是天然的遊樂場。當然這裡無疑也是孟遙和文竹經常光顧的地方。你看,孩子們三一夥倆一串的在樹林裡嬉鬧著。每到孩子頭們分夥的時候小文竹總會一把拉住夢瑤的衣袖,把小脖子揚的老高,脆生生的嚷道:「我還和孟遙哥一夥兒!」「對,一夥兒!你們不是小倆口兒嗎!哈哈……」孩子們起哄道。「看你們嘴欠,就知道說髒話。」說著又開始了標誌性的動作,咧著小嘴兒,張開胳膊撲向比他大一頭的「欠嘴的」。又是一場沒頭沒腦的撕扯。每到這時孟遙就會紅著小臉在一旁美滋滋的觀望著。此時的文竹也許是被那個「嘴欠的」激怒了,小臉漲得粉紅。像一隻小蝴蝶一樣來回的飛舞著,飛著飛著在夢瑤的眼裡好像越變越大,忽然變成了一個身姿綽約的美麗新娘向他羞澀的微笑呢……文竹也從不掩飾他對孟遙的親近,她的內心裡孟遙哥不但長得俊秀而且學習好,更主要是對自己總是異樣的關心,他看自己眼神很特別而且總喜歡拉自己的手,在別人的亂起哄中,她仿佛朦朧的意識到要:要是長大了真的能給孟遙哥當媳婦,那該多快樂啊。「走!孟遙哥「我們不和他們玩了!我們撿鴨蛋去。」「去吧!小倆口兒,過家家了!」孩子們又開始起了哄。孟遙的心裡甜甜,拉著文竹的手哼唱著「讓我們蕩起雙槳……」在嫩綠的柳樹間像倆隻快樂地蝴蝶穿行著。
一轉眼秋天到了,整個村子都黃澄澄、紅通通的。今天是個星期天,天氣晴朗秋高氣爽。剛吃過早飯,孟遙的心裡就跳得厲害,每到這個時候文竹都會一溜煙似的跑來找他去玩,可今天為啥遲遲不見她的影子呢?孟遙心裡揣摩著:會不會文竹的爸媽知道我經常拉文竹的手的事,不讓她來找我了呢!想到這裡他不覺得臉上一陣通紅。可內心對文竹的渴盼卻怎麼也停歇不住,他不由得踮起小腳不停地向窗外張望著。「喂!我說孟遙,總往外看啥啊?像丟了魂兒似的!」媽媽在一旁敲著桌子向他喊著。「沒……沒幹啥!「那好,把作業寫完了幫我去菜園摘豆角去!」媽媽仰著脖子嚷嚷道。「那好吧!」孟遙不情願的應和著。
整整一天孟遙都是無精打采的,在她眼睛裡要是沒有了文竹那是多麼的沒意思啊。
時光過得飛快,五月的季節多彩絢爛,人們都在春天的大好時光裡播種者自己的希望,孟遙也迎來了他人生的最重要的時刻。經過一番刻苦的複習備考,就在今年的八月份他終於實現了自己的願望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陽城師範學校。
孟遙考試師範學校的事情就像長了翅膀傳遍了遠近的十裡八村,霎時間他便成了村民們茶餘飯後的主要話題,也成了大人們規勸孩子好好學習的靶子。全家人都被喜慶的氣氛包裹著,要知道在當時村子裡有幾個孩子能考上學校的啊!更何況將來要去當教書先生的。可孟遙卻總是高興不起來,因為在他的心裡可是不情願報考師範學校的,他對當老師這份工作可是沒有絲毫興趣,只是朦朧的認為將來有了「鐵飯碗」就可以脫離土地衣食無憂了。
全家人一連幾天都沉浸在久違的喜悅之中,一整天孟遙都沉醉在對新學校生活的嚮往中,吃過晚飯他漫步在常去背誦課文的小樹林。今天的晚霞格外紅豔,樹梢上的小鳥雀也顯得格外的歡暢,一個個起勁的賣弄著歌喉。過幾天就要離開家鄉到嶄新的環境中去了,想起日夜操勞的父母和馬上將要離開的土地,一股淡淡的哀愁不覺湧上心頭。
「孟遙哥,上了學就不能常來小樹林了吧?」不知什麼時候文竹在身後脆生生的問。「嗯,是啊!上了學就只有寒暑假能回來了!」孟遙沒有回頭隨意的應和了一句。不知為什麼此時在他眼裡突然覺得文竹好小,他眼裡的世界和她是那嗎遙遠。後天就要離開眷戀的家了,等待自己的學校生活會怎樣呢?他依然沉浸在惆悵之中。「對了文竹,你可要努力學習啊!你的數學成績多差啊!」他突然終止了遐想轉身對文竹說,可文竹的身影早就不見了。這丫頭准是又跑去和誰瘋去了,孟遙無奈地搖了搖頭,接著依然沉浸在離愁別緒之中。
第二天,天剛亮孟遙便抑制不住內心的燥熱,在村裡人羡慕的目光中邁著小方步來到了平時和文竹常去的南大泡,天上的白雲肆意的飄著好像不肯在這裡做片刻停留。泡子裡的水是那麼清澈湛藍,他靜靜地呆立著,那道道波紋緩緩地向外擴散著好像在柔聲的向他傾訴著難舍的離情,此刻他似乎長大了很多,那些童年裡的往事忽然變得依稀了,依稀的不僅僅是往昔的歲月,更是和文竹在一起快樂嬉戲的一幕幕。
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孟遙帶著無比的不舍背著厚厚的行裡和爸爸一起乘上了通往陽城市的火車。汽笛聲聲,震動著他的耳膜。車窗外山野飛逝而過,迎面而來的是一座座或大或小的城鎮。孟遙睜著大大的眼睛好奇的觀望著。家鄉離他越來越遠—那迷人的南大泡;那安靜的小樹林;那兩片薄嘴唇的小文竹……
絢爛多彩的校園生活在等待著他,那將是人生旅途中五色斑斕的新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