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鳴鳥叫,風和日麗。
這般清麗的日子已經好久沒看到了。
抬頭望著這木質鏤空窗戶外的天空,藍如湖,明如鏡。
雲淡得很。
「大人?」
「大人?」
「驚蟄大人!?」
這最後一聲的叫喚讓這面色蒼白,看起來無比虛弱的年輕男子猛然驚醒,回過神來,才見那鑲金牙的老闆直勾勾的看著他。
這還在商洽事情呢。
「啊,這天氣太好,」他淡淡解釋了一句,言語裡滿是漫不經心,似乎對剛剛的走神並未覺得不禮貌:「一不小心就走了神。」
鑲金牙的老闆賠著笑,也不生氣,這大人的古怪脾氣他有所耳聞,所以還是一如既往奉承道:「是呀,這天氣也有些轉涼了,趕明兒我去選兩匹好布,給大人做兩套衣服送去。」
語氣雖是陳述,卻總覺得討好般的徵求意見。
「呵,多謝賈老闆關心。」男子也不推辭,散漫的想著不要白不要,然後客氣的答謝後便轉入主題:「我們剛剛談到哪兒了?」
「談到這‘炎陽’……」金牙老板正準備回答,卻見男子像是被那有毒的蟲子蟄了一口,眼中鋒芒一閃,開口話鋒一轉,打斷道:「誒,這太陽的確有些大,天氣也是炎熱。」
賈老闆有些不明就裡,心想剛剛不是在談關於「炎陽」的事情麼,為何現在一下子就轉到了這麼個話題。莫不是這大人不單單脾氣古怪,這談事情,也是習慣性的會跳轉頻道。
就在賈老闆茫然之際,門外突然就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然後伴隨著更為短促如驟雨一樣的敲門聲,那店裡的夥計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就傳了進來。
「老……老闆,官差來了。」
賈老闆聽後便明白了剛剛這大人的意思,估計是大人覺察到了有官差來,便停止了這個話題。之後賈老闆便惶恐起來,心裡不禁尋思道:這青天白日的,官差怎麼就來了?
這木蘭城的官差平時就喜歡打擊打擊那些街邊的小販,所以有好事的人就給起了個「木蘭城城管隊」的稱號,賈老闆經營的這布莊雖說沒有馳名整個荊陽國,但在這塊地方也算是小有名氣,按理來說「城管」是管不了的,但今天這「城管隊」的突然造訪,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然後就是一陣如激流擊水一樣的腳步聲,急得似是要將這木地板踩出幾個窟窿。
男子就朝著不知所措的賈老闆輕輕一笑,就說:「今兒個看起來是不宜商事,既然賈老闆有客人,那我就先告辭了。」
說罷做了個揖,拿起摺扇似乎又是想起了什麼,補道:「這桌上的茶杯和屋外的人,勞煩賈老闆收拾了。」
這話裡有玄機,這男子的意思是讓賈老闆別將自己來過這件事說出去。
可這門外是如狼似虎的官差,又只有一扇窗子,這屋子是在二樓,這十幾米的高度,男子是要怎麼「密室脫逃」?
屋外一陣輕風拂過,就見窗外那桃花抖了抖,屋內那看起來病怏怏的年輕男子不見了,只剩這賈老闆睜大著眼睛,呆愣的看著那對面。
一不留神,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不愧是「豔襲」的人。
也只是呆了一會兒,這賈老闆也倒會了意,急忙把這茶杯藏起來,舒了口氣,就坐在那兒,像是從未有人來過一般。
然後這門就「砰」的一聲被踹開,一群官差就沖進來,對著賈老闆就說道:「賈老闆,給我們來兩匹上好的布料!」
果真是一幫目不識丁的丘八,賈老闆搖了搖頭,與剛剛的人完全不是一個風格,可這以後也得仰仗著這群官爺尋生意,再沒禮貌也得接下來,就問:「請問各位官爺,什麼事情這麼急著拿布?」
這時一個娃娃臉、站在最前面的看起來像是頭頭的人就說道:「上面調了個大人過來,我們急著給他弄套制服。」
賈老闆有些吃驚,平日裡這些「城管」拽的二五八萬的,沒想到還有這種小心思,於是便急忙帶著他們去拿布。
又一想,這新調了個「大人」過來,不知道剛剛走的那位「大人」,會如何應對呢。
大概是因為這太陽有些大,這條路上都沒什麼人。
剛剛還在和賈老闆商量事情的「大人」,此刻換上了一套帶著花底的藍色女裝,這衣服的料子上乘,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哪家的大家閨秀,款款走在路上。
雖說還是覺得整個人有些虛,卻添了幾分女子本該有的柔氣。
旁邊有個打傘的丫鬟模樣的女孩,眉間一股天真爛漫,睜著雙大大的杏眼,那薄唇一看就知道是個話多的人。是經不住沉默,於是就代替這蟬聒噪道:「大人的男裝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清俊,想當初大人審核我們這些侍女時,那一襲白衣,可是迷倒了不知多少少女。」
這丫鬟便是這女子的貼身侍女,人如其名,給人見了就歡喜,所以喚作悅兒。
「可惜我是個女的麼?」被稱為「大人」的女子輕笑,這笑得淡淡的,眉目有些無神:「這商議事情還是不適合我,客套話說多了就覺得瞌睡。」
沒等悅兒再開口,風就起了,那柳條如女子的長髮一樣也被吹得散開,然後一個影子就蹭著這女子的肩過去了。
女子只覺得這力度有些驚人,一個不穩,就要被帶著跌下去。
悅兒驚了一聲,就見自家大人被一個白色衣服的男子一把扶起來。
這男人是從未接觸過女人吧。女子心裡感歎了一聲,雖說是「扶」起來,不如說是被一把「撈」起來,只覺得手臂被這男子扯得生疼。
悅兒本準備為自家大人討個公道,那男子眉眼冷峻的掃了她一眼,心中不由得一驚,便悄悄感慨道:會有生的如此俊俏的人!於是便不自覺的啞了火。
「你這人還真是走路不看人。」女子有些抱怨的低低說了一句,生怕被那男子聽見,但剛抬眼就見這高挑瘦削的男子眼神犀利的的看著她,一股淩厲的寒氣就上來了。
這男子生的眉清目秀,表情卻冷冰冰的,氣質超凡脫俗,背著光,猶如天神一般。
這木蘭城的公子哥們全都是一些沒事就喝喝酒吃吃肉,順便欺負一下老百姓,逛逛窯子的斯文敗類,還真沒見過有如此氣場的人。女子心裡思量著,推測著這人的身份。
那俊秀男子似乎是聽到了,也沒說什麼道歉的話,冷著臉便走掉了。
這時悅兒醒悟過來,對著那消瘦背影就喊道:「你這人怎麼走路不看人啊!」
百歌在後面就有些寒心的望著,讓你在這犯花癡,剛剛怎麼不早點喊。生生錯過了一個勾搭帥哥並瞭解他老底的機會。
不過這人絕非一般人物,怕也是聽了那些風聲後來尋寶的,尋這「豔襲」的寶。
女子一個激靈,只覺得有一股不詳的預感。
豔襲幫算是這荊陽國的大幫,表面上是壟斷全國上下的古董市場,順便還收攏了一些餐飲行業,私下卻是幹著幫別人殺人的勾當,是一個以培養「殺手」著稱的幫派。
驚蟄是豔襲幫二十四門中的一門,駐紮在木蘭城,而負責木蘭城的門主便是那女子,她叫百歌,代號「驚蟄」。
她依稀記得年少時問過前幫主,這「豔襲」,襲可以理解,可這「豔」到底是什麼意思。
然後前幫主就樂呵了,說這「豔」就是華麗,「襲」就是襲擊殺人,「豔襲」呢,就是華麗的殺人,這是一種藝術。
於是她又納悶了,就問怎麼個華麗的殺人法,前幫主就不說話了,撫摸著她的頭說:「等你當上門主就知道了。」
現在她當上了門主,依舊不知道怎麼華麗的殺人,可追求「藝術」的前幫主讓她深刻的明白了一個道理。
殺人談藝術,那就是在作死。
因為前幫主就是死在那所謂的「藝術」之上。
據說當年前幫主和一個仇家狹路相逢,當時幫主正占上風,本可一劍要了這仇家的命,這時前幫主卻靈機一動,覺得要放個大招,要將他「藝術」的擊殺。
這就像是你在和別人單挑,對面殘了,本來可平擊一下就能擊殺,你非要秀個操作。
然後一個不小心,就給對面反殺了。
百歌對前幫主的死並不感到悲傷,因為他也算是被「藝術」的殺死了。
隨著年齡與知識的增長,她也看了一些清閒人士寫的小說,才發現華麗殺人只會出現在武俠小說裡,而如果學以致用運用到實戰中的話,那結局當然是和前幫主一樣悲涼。
就像壞人總是死得比較早,這也算是個自然規律。
她經常想到前幫主,除去他的死法讓她受益匪淺,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現任幫主。
現任幫主深刻的記住了前任幫主給他的前車之鑒,所以給全幫定下了規矩。
乾淨俐落,手起刀落,杜絕一切「藝術」。
這樣自作主張的改動是完全辜負了「豔襲幫」這個名頭。
所以她不喜歡這個冷冰冰的現任幫主。
就算是不喜歡,該見的還是得見。
這是一間裝修華麗宛如宮殿一般的房間,大氣磅礴的紅色,連地毯都鑲了金,椽木雕龍刻鳳。
怕是這荊陽的帝王見了,都會自慚形愧繼而氣個什麼肝病出來。
此刻百歌跪在屋子中間那層層疊疊不知多少層的帷幔面前,心裡千萬般的不情願。
隱隱約約看見裡面的位子上坐著一個人,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全身上下都是綾羅綢緞堆砌起來。
這便是口口聲聲宣揚要杜絕「殺人藝術」的豔襲幫主。
百歌每次來到這在心裡就暗暗的想,幫主住在這麼奢侈的殿中,哪天要是不做幫主了,會不會住不慣其他的地方,也要將那裝修得如此華麗。
「驚蟄。」裡面傳來幫主的一聲呼喚,打斷了百歌的浮想,這聲音聽起來也只是二十出頭的樣子,十分年輕。
幫主年紀輕輕便能打理好這麼個大幫,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中豪傑。
不過這聲呼喚讓百歌有些惱火,每次幫主總是喊她過來,等她跪了很大一會之後才突然開口喊她,明顯有點逗她玩的意思。
可人家是幫主,是她的頂頭上司,所以她也只能乖巧的回答:「在。」
她並不是一個不懂規矩的人,倒還是因為太懂這規矩,所以總讓人覺得軟軟弱弱的。
「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麼?」
這該死的明知故問。
「屬下不知。」她老老實實的答到,語氣真摯。
一般如果上司這麼問的話,下屬是不可能答「知道」的,即使你知道,也要規規矩矩的答「不知」,不然很有可能給上司留下一個自作聰明的印象。
可百歌的確不知道為何幫主這麼火急火燎的讓她回來,近段時間該辦的事情辦清了,該上的稅務也上了,就連該殺的人,也都殺了。
「聽說你所管轄的木蘭城出現了上面追蹤的‘炎陽’的人。」幫主悠悠說道。
她一驚,這荊陽的朝廷就是「上面」,而這上面與豔襲向來井水不犯河水,此時幫主的意思,怕是因為「炎陽」,要將上面視為仇敵。
而她對這「炎陽」也鬧不太清楚。雖然上次幫裡召集二十四門門主開例會的時候,說的就是這件事。可當時幫主選的時間也不盡人意,大清早的,她瞌睡連天的站在位置上,再聽著幫主講這些無聊的事情,站著站著就睡著了。
本以為這「炎陽」不會出現在木蘭城裡,她也不是個好爭功搶利之人,所以對這「大功一件」的事情也沒上心,導致現在幫主提到時,她的心裡一陣尷尬,完全不知道這是件什麼事情。
百歌想了幾秒,發現也只能打腫臉充胖子,不然真會被幫主打腫臉。
「有所耳聞,但並不是很清楚。」她斟酌了一會兒便回答道。
幫主會這麼問,肯定是得到了什麼消息。如果胡編亂造的話肯定會被他戳穿,而如果直接回答不知道的話,幫主肯定會以「不認真」為由罵她個狗血淋頭。這就像夫子問你昨晚是否預習,可你昨晚只顧去玩,這時進退兩難,便可選擇回答:「看過一點。」
「唉。」幫主這聲輕歎歎得百歌心惶惶,她有些緊張,於是就不住的抖起來,這時才發現手涼如冰。
「我幫向來與這荊陽國的執政者互不相干,可自從前任幫主死後,‘炎陽’便流入了他人之手。」幫主似在感慨,又似在講述,百歌自知有錯,也不敢插話,只能聽下去。
「可這執政者中便有一些妒忌‘炎陽’的人,暗中下了命令派人到處搜尋‘炎陽’。」幫主頓了一下,像是審問不認真聽講的學生一樣問道:「這我可曾提過?」
這下百歌就懵了,於是絞盡腦汁在想如何應對。
這話她似曾聽過,恐怕是睡夢中入的耳。但若是講過,幫主再問一次又是什麼意思?
「恕驚蟄愚昧,不懂幫主的意思。」思量了一下,她答道。
這是轉移重點,同時也有渾水摸魚的成分。
「哈哈。」裡面傳來了幫主爽朗的笑聲,之後便帶著那麼點欣慰的就說:「如今像你這麼聰慧的人也是少見了,炎陽之事交予你我也放心。」
幫主也是個心思縝密之人。估計早就知道百歌水了那次會議,不知道這「炎陽」是怎麼一回事,所以特意用這話來試探一下她的應對能力,這話裡行間字字珠璣,語氣也緩和了不少,顯然對她的處事不驚很是滿意。
「謝幫主賞識。」百歌說得心口不一的,接下這活就覺得一陣心虛。若是剛剛不加考慮便直接對幫主說不知此事,怕是免不了一頓訓斥。
出了幫主的殿后百歌只覺得一陣輕鬆,壓在心上的那座大山便瞬間土崩瓦解,悅兒迎了上來,開口就問道:「大人,幫主是不是又給了你什麼賞賜?」
百歌一挑眉,為了舒緩一下心情,就逗她道:「對啊,賞了個任務大禮包。」
悅兒剛剛還喜上眉梢,一聽後話臉就衰了不少,不過也附和著說道:「那想必是個重要的任務,經驗多多,賞賜多多。」
百歌正準備反駁回去,卻聽見遠處傳來聲:「呵呵呵,驚蟄妹妹近來可好?」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一聽這尖利的聲音,她就覺得頭疼起來。
悅兒知趣的退到了後面去,來者穿著一襲大紅的羅裙,身條苗勻,臉頰微紅,皓齒朱唇,那一雙邪媚的狐狸眼中暗波流轉,就那樣大搖大擺的向這邊走來。
這廝是立夏門門主烙梅,因為出身青樓,早些年也接觸了不少的明爭暗鬥,所以入了豔襲後為人張狂強勢,喜歡耍些陰招來坑別人。也算是難以應付的一類人。
「還好,姐姐想必是做完大任務回來向幫主領功的吧?」百歌雖說是不太高興,可也沒有表現出來,和這種人結仇是沒有什麼好處的,所以也就客氣的回道。
她本想打個招呼就好,然後便結束這虛情假意的寒暄,可烙梅卻湊了上來:「妹妹說笑了,大功的話,不是剛被妹妹領了去麼?」
這般咄咄逼人讓百歌有些不自然,於是她偏了偏頭,躲開她那如刀一般的眼神:「哪有,還不是一些收收稅務的雜事。」
一來一往之中,硝煙四起。
她就笑了,這尖銳的笑聲讓悅兒打了個哆嗦,拉住了自家主子的衣擺。
眼前這個女人如毒蛇一般吐著蛇信子,由於覬覦幫主比較喜歡自家主子,所以便處處針對著主子,總想著有一天要將主子趕下這位置,所以這渾身散發出的殺意重的讓她害怕,生怕一不小心就隨著主子被她吃的骨頭都不剩。
比起外幫的威脅,還是這幫內的鬥爭讓人恐懼,你從來不知現在對你笑臉相迎的同伴,會不會在你轉身之後給你一刀。
離開時,烙梅還不忘留下一句與其是勸告,不如說是警告的話:「這‘炎陽’,可是與下任幫主的位置相關聯,妹妹可得小心。」
百歌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也沒有答話,她本來就不是好功的人,只是這幫主特意交給了她這任務,她也得妥當的完成,至於這幫主的位置,自然也是不在意的。
若是讓豔襲的其他人取得了「炎陽」,幫主也不會太多責怪。只是這炎陽到底是什麼東西,又與前任幫主有何干係,倒是應該瞭解瞭解,幫主問起時也好交代。百歌想到。
「悅兒,你可知我木蘭城裡,誰的消息比較靈通?」百歌淡淡的問。
悅兒似是剛剛從那立夏門主的陰影走出來,喘了一口氣答道:「那彩衣坊的賈老闆與黑白兩道都有所接觸,手上掌握的消息比較多。」
百歌就輕笑,貪生怕死之徒,無需多費口舌。
於是便有了開頭與賈老闆會面的那一出。
今天也是陽光明媚,天氣不錯。
病懨懨的女子靠在那老破籐椅上,看著那湛藍的天空發呆。
這女子生的恬靜,眉間沒有飛揚跋扈的感覺,卻總覺得氣質獨特,給人一種慵懶閒適、不問世事的感覺。
清風拂過,頂上那樹枝沙沙的響,斑駁的葉影伴著零零散散的陽光也隨著晃起來,樹上的花就簌簌的灑了她一身。
無聲,還是有聲?
她微微眯眼,只覺得這靜謐中隱約傳來了一些清脆的聲音,似笛非笛。
她索性閉了眼,仿佛回到了那年夏至,坐在前幫主的膝頭,閉眼聽葉笛。
聲起,清脆如那雨打翠湖。
她在那膝頭度過了幾年的夏至。現在想起,清晰如昨日。
可惜人已不在了。
「大人。」這突然的一聲擾了她的清閒,她就悠悠的睜眼,看到一個高挑男子彎著腰禮貌的站在一邊,像是站了很久。於是這心頭的「不好意思」就壓下了被人擾的惱火。
這男子被百歌叫做老鬼,本名禦進,是幫主分下來輔佐她做事的,平日裡這古董店也是他在打理。雖說年紀沒過而立之年,卻也在這江湖摸爬滾打了很多年,加上為人聰穎,辦事做人八面玲瓏,也算是百歌的得力助手。
他長得也是儀錶堂堂,至於「老鬼」這個不相稱的綽號,也是百歌個人的惡趣味罷了。
「一不小心就睡過去了。」百歌吸了吸鼻子直起身來,只覺得身子有些冷,所以下意識的縮了縮。
老鬼就拿了一件白色的貂皮披風給百歌披上,開口就道:「這快入秋了,大人身子不太合適,還是多穿點好。」
百歌披了這披風,就覺得身上暖了起來,就輕輕的笑道:「我這十七八歲的姑娘,給你們做了老婆子養。」
語氣中沒有責怪,倒是充滿了調侃的意思。
正常女子這般光景正是談婚論嫁的時候,而百歌年紀輕輕便做了門主,也算是能呼風喚雨的人物,所以也沒人敢攀這高枝。
老鬼聽罷也笑起來,他這人本來生的就一副善相,笑起來更是暖得如二月春風。
「罷了。」百歌搖搖手,問道:「有何事?」
「最近豔襲麾下的店裡大多都按時交了租,可有那麼幾家,仗著幾個這街上的潑皮,將派去的人都給打了回來。」老鬼慢慢說道。
潑皮?百歌挑挑眉,若真是地痞無賴的話老鬼自己便會處理,這般報告上來,恐怕是那些對立的幫派花錢雇來砸場子的。
「這豔襲名頭這麼大,還會有人來鬧事,莫不是以為我木蘭城的驚蟄是軟肋?」百歌起身說道,語氣中是淡淡的佯怒。
豔襲二十四門,屬她年紀最輕,閱歷最淺。可也不是想欺負就能欺負的。
百歌要走,老鬼便忙跟上來。她停了下來,轉身對老鬼說道:「待我換身行頭,將這群小雞仔殺了敬給猴看。」
六全樓,木蘭城第一酒樓,前些年老闆主動投靠豔襲,和豔襲借了錢開了這酒樓,並望豔襲施予保護,而這些年豔襲氣勢有些衰減,再加上百歌這個年輕門主被分到這邊,這全老闆便有些動搖,怕是背地裡已經和其他幫派的勾搭上了。
說是殺雞儆猴,倒也不是真殺,不然派些府上會武的倒也不是不能解決這事,可麻煩的是之後會傳出對豔襲不利的流言。所以必須得給這幫不知好歹的人看看這「驚蟄」的門主到底是不是好欺負的。
百歌一身豔襲的華服,坐在這轎中思量。
豔襲幫很長時間未出行,雖說只帶了五六個人,但這轎子服裝都顏色鮮豔,所以惹得這行路的人都紛紛停下腳步圍觀起來,伸長了腦袋,想看看能把地痞流氓這行做得如此光彩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紅轎轎,豔褂褂,嘍囉抬個花老爺。」
這小孩的聲音傳進來,百歌聽著便跟著重複,然後就笑起來,笑得甜蜜,一副常人完全沒有看到過的樣子。
不為別的,為的就是這首童謠是她小時候編的。
另一邊,這六全樓的老闆是聽了風聲,早早就迎在門口,眼見這紅轎子就到了門口,邊上跟著個儒雅的男子,藏藍的制服,上面用銀絲繡著蓮。這人正是老鬼。
老鬼撩了轎簾,只見下來個披著頭髮的女子,化著精緻的妝容,披著印花白底的貂裘披風,裡面是紅黑配色的錦緞衣服,同樣是用銀絲繡著一朵朵的蓮,雍容華貴,驚豔四方,周遭的人看直了眼,只覺得「此人只應天上有」。
「這就是‘驚蟄’門門主?」
「這門主真是大氣。」
「今天也真是開眼界了。」
周圍的人讚不絕口,唯獨那老闆不當回事,冷嘲熱諷的說道:「喲,勞煩驚蟄大人親自過來,我可有些受寵若驚。」
百歌環顧了一下四周,只見那密密麻麻都是藍衣服的人,有坐著的,有站著的,一律都操刀帶棍的,顯然是已經做好了「迎接」的準備。
老鬼在旁邊撐著傘,也不說話,笑盈盈的對著老闆,似是胸有成竹。
「全老闆果真熱情,這麼大的排場來迎接,讓我這個不帶下屬的真覺得有些難堪啊。」百歌就站在那裡,並沒有表情的變化,語氣帶著嘲諷。
邊上有些懂道理的開始小聲議論起來,兩幫之間交鋒,仗著人多勢眾也的確不合規矩,更何況這青面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而豔襲只有幾個轎夫和一對文質彬彬的弱氣男女。
全老闆是察覺到自家人有了些動搖,便彎腰和扛著把大刀蹲在地上的那些壯漢耳語一番,只見那壯漢站起來,就粗聲粗氣的說:「驚蟄,聽說豔襲炎陽已不在,怕是沒那麼大勢力管這麼多東西了,你們就好好做古董老闆,這酒店客棧的,讓給我們「青面」又何妨。」
又是炎陽,百歌皺了皺眉,自她入幫的時候便不知道豔襲還有炎陽這東西的存在,所以她一直一來都以為豔襲衰弱是因為前任幫主的早逝和現任幫主過於年輕,而現在聽這話的意思,莫不是這炎陽真的是一個強大的力量?
現在這廝是的話說的太沒理,如今誰有那麼多閒錢來欣賞古代「藝術」,豔襲少了酒店客棧這一塊,這經濟梁子就倒了大半,讓他的話,不是自取滅亡麼?
「這樣蠻橫無理,要我如何回答?」百歌一甩袖子,說道。
「本來就不是來講理的!」
那漢子見百歌態度這般堅決,也不想再講下去,吼了一聲之後甩起那有半人高的大刀就向百歌砍去。
這速度太快,力道足已將這地面劈開一條道。
周遭的人都嚇了一跳,這人動了手,就意味著要見血,所以一些膽子小的人都蒙上了眼睛。
「鐺!」
百歌迎了這刀風,頭髮被吹得往後散去,清脆的撞擊聲在耳邊回蕩開來。
那刀懸在百歌的臉上一點,仿佛是被凝住了時間,她抬眼看了看那大刀,輕輕的揚起嘴角。
「青面這點實力,怕是管不了。」老鬼眯起眼睛,冷笑著說道。
那刀上有根長針,而老鬼就一手給百歌打著傘,一手握著那銀閃閃的長針,擋下了那氣勢如虹的一擊。也是最後一擊了。那人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人兒,額頭中心插了一根銀針,也終歸是死人了。
那具屍體跪倒在了百歌的腳邊,旁邊一片譁然。
「死人了!!!」
不知是哪個喊了一嗓子,旁邊的圍觀者們就叫嚷著一哄而散了。
這也算清了場子,不過老鬼下手也有些重了,本來只要擋下就行,可他還偏偏在那漢子沖過來的時候擲了一根針過去,顯然是下了殺手。
那些人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更不知道自家老大是怎麼死的。
老鬼放下手去,笑眯眯的掃了一下剩下的人,這些人也同劇本上寫的一樣,剛開始被嚇得不動,之後便朝他們如潮水一般撲過來。
「別!’全老闆也是明眼人,看到老鬼這一下便明白眼前這人有萬夫莫當之力,知道自己這過錯不能再大了,就揮著手忙喊著那些要衝上來的嘍囉停手。
說是嘍囉並不是因為他們是外幫人,主要都是些遊手好閒的地痞無賴集結而成的,見頭兒死了本來是不敢上的,只因有個誰被推了一把踉蹌了幾步,邊上的人以為這是個勇者,自己也不能認慫,也覺得不上看起來不太好就上了,這下有人喊了一聲「別」,自然都心甘情願的停了刀子。
百歌暗暗收起那藏在袖中準備打開的摺扇,剛剛是準備出手的,但這些人呼啦啦一下子全都停了下來,就見全老闆擠開了面前這群人,「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她面前。
「大、大人饒命。」他哆哆嗦嗦的說道,語氣中是掩飾不了的恐懼。
青面那幫人面面相覷,有點搞不清狀況。本以為全老闆是要給對方一個求饒的機會,但現在卻是反了過來。
「人必忠信重厚,然後求其知能考。」百歌對著全老闆冷冷道。
這全老闆不忠不義,不但接連幾年都漏稅逃稅,還妄想勾結外幫對豔襲不利,當初是看他真有那點能力管理好這酒樓,雖然知道他為人德行不太好,也就留了下來,可有了這一次,指不定還有第二次,所以為了不必要的事情發生,這人萬萬留不得。
百歌想過之後,便對老鬼使了個眼色,說道:「這些年你拖欠我豔襲的稅,再加上你當初與豔襲借的債務,連本帶利,怕是能買下這六全樓了吧?」
全老闆看著老鬼手中的那張借據和帳本,最終歎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