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香河,顧名思義,是一條流淌著殘脂剩粉,永遠彌漫著醉人香氣的河流。
因為這條河,因為這河畔數千家坊院的存在,整個湘源城都有了些柔媚的味道。似乎連來來往往的烏篷船,都沾染了女子的氣息,變得輕盈而嫵媚起來。
湘源城,是蒼月王朝除京城之外最繁華的地方;而這濡香河,就是這湘源城的靈魂所在:一條流淌著輕歌,倒映著曼舞的河流,像女子翩翩的舞袖,日夜不停地縈繞在湘源城最繁華的街道之間,恣意張揚著青春年華里所有的美好。
這裡,是女子的天下;是男人的天堂;是一方鎮日歡笑,永遠不可能聽到哭聲的天地;是一個哪怕最清高自許的人,也常常忍不住想要老死是鄉的地方。
不錯,這裡就是蒼月王朝最大的銷金窟,令天下男子欲罷不能的溫柔鄉,俗稱,勾欄。
此時此刻,優雅地在河中往來穿梭的船隻之中,有一條沒有任何出奇之處的烏篷船,上面端端正正坐著七八名粗獷的漢子,為首的卻是一個清秀儒雅的青年男子。這一怪異的組合,多少讓人覺得有點不太協調。當然了,重重簾幕遮掩之中,自然是不會有人看到這裡面的景象的。
自從在大運河盡頭下了搭乘的運糧船,換成這艘頗有江南風味的烏篷船之後,青年男子的眉頭就沒有一刻舒展過。
這艘船,脂粉氣太濃了;或者說,整條濡香河,整座湘源城,脂粉氣都太濃了。如今只是坐在這小小船中,他已經感覺到處處都透著一股子彆扭勁兒,這要是一直在這裡待下去……
他忽然有些懷疑,將總壇設在這裡,真的不是一個天大的失誤嗎?
從來沒到過湘源城的他,以前只聽說這裡繁華,卻萬萬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繁華……在這種地方,上演一場風花雪月的故事是正常的,可是他們想做的事……難道確定不會毀在這個地方的柔媚之中嗎?
「主人莫要多慮,最柔美的地方,通常也是殺人於無形的地方!別處倒還罷了,這座湘源城,屬下卻是敢打包票的,若真打仗起來,僅憑這一座城,我們就可以讓整個蒼月王朝天翻地覆!」坐在西側下首的齊青最善察言觀色,見主人臉色不好,他眼珠一轉,早已猜到了他心中的憂慮。
寒月教近些年一直在西北一帶活動,湘源城雖說是總壇所在,一行人卻已經多年未曾踏足,是以對這一帶的事務頗覺生疏,唯有齊青因為需要聯絡各方,每年都要到這邊來幾次,他的話,旁人雖不相信,卻也找不出什麼話來反駁。
「哦?齊四哥為何這樣篤定?」青年男子顯然來了興致,他舒展了眉頭,卻微微側過臉,狐疑地看著一臉神秘莫測的齊青。
齊青乾瘦的臉上閃過一抹狡黠的微笑:「因為鎮守湘源城的,是我們寒月教最精明強幹的一位壇主!如果主人見了她的手段,您就會知道,湘源城絕對是我們寒月教的天下!」
這一下,不僅上首的青年男子來了興致,連一旁陪坐的眾人都開始湊起熱鬧來:「不是吹的吧?什麼樣的一個人,能讓我們四弟這樣誇到天上去?」「就是就是!四哥該不會是收受了人家的賄賂,這才想在主人面前替他保薦吧?四哥我可告訴你哦,牛皮吹得太大,主人見了真人可是會大失所望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雖是玩笑,卻也多少是有幾分真實的憂慮在其中的。
再怎麼神通廣大的人,他究竟也不是神仙,不是嗎?何況這個齊青平時說話就是個最不著邊際的,誰知道他今天的這些話,有多少水分在裡面呢?
「你們現在盡可以在背後將人家貶得一文不值,但是見了人家的時候,你們可不要羞愧得投河自盡哈!一幫只會耍嘴皮子的傢伙,論文論武,都比不上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我是真擔心你們沒臉活下去啊——」齊青拉著長聲,似真似假地調侃著。
「小姑娘?你說這邊的分壇主是個年輕女子?」上首的年輕人平靜的臉上終於也現出了錯愕的神情。
他自繼任以來,一直忙於西北一帶的事務,除了送到手的要事以外,從未打聽過總壇這邊的事,只聽說湘源城這邊的分壇主頗有才華,雖說管著一個事務最繁雜的總壇所在地,卻幾乎從未有過不得不經他之手處理的問題。今日乍然聽聞這樣一位得力幹將竟然是個年輕女子,也難怪他感到詫異了!
「年輕女子嗎?她其實還算不上是一個年輕女子……」看到眾人都盯著他,齊青越發得意,搖頭晃腦地賣起了關子。
左側的秦宇隨手取過一把摺扇,狠狠地敲了敲他的額頭:「廢話少說,老實交代!你跟那個女的有什麼故事?值得你把她捧到天上去?」
「哦——」眾人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如此啊——」
秦宇瞪著眼睛,隨時防備著齊青惱羞成怒,過來收拾他,哪知齊青一向沒什麼正經表情的臉上,神色卻漸漸鄭重了起來:「別胡鬧,我只是就事論事,那小丫頭確實是一個難得的好孩子,只可惜……美玉蒙塵,這蒼天也算是無眼的了。」
眾人見他神色凝重,倒不好打趣了,只是好奇心仍在,只得緊緊地盯著他,眼巴巴地等著他把話說完。
齊青半掩著臉,悄悄地歎了口氣:「你們也許早就知道,濡香河的女子,人前日日笑語歡歌,人後卻不知偷偷流下多少血淚;但是你們恐怕未必知道,在濡香河,最滅絕人性的一種樂趣是什麼,最悲慘堪憐的一種女子,又是什麼人……」
上首的青年男子輕咳一聲,微微有些尷尬。他到底年輕,又是大家出身,一向拘謹守禮,這些江湖漢子覺得沒什麼不妥的話,在他聽來卻總覺得有些不堪入耳的意思。
齊青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一時沒有注意到主人的臉色,只是幽幽續道:「在濡香河這邊,一些比較上得了檯面的坊院裡,都會養一些伶俐漂亮的小丫頭,喚作‘新嬌’,俗稱‘雛妓’,十一二歲就出來見客……取其單純懵懂,專門供那些玩膩了妖媚女子的男人淫樂……」
上首的青年男子輕咳一聲,低了頭只管喝茶;船梢上煮茶的兩三名女子原本聚在一起,側耳細聽著裡面的交談,此刻卻忽然分散了開去,各自忙著手中的活計,誰都不敢抬頭窺視一下夥伴的臉色。
眾人之中,倒是秦宇最為鎮定。他只是微微一愣,旋即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你不要告訴我們,這湘源城的分壇主,正是跟那樣的烏七八糟坊院有關係!」
齊青滑稽地聳了聳肩:「豈止有關係?那丫頭明面上的身份,恰恰就是一個——雛妓!」
饒是在座群雄都是見慣了大場面的,聽聞這個消息也是不由得俱是大吃一驚。
走慣了江湖的人,一向最瞧不起嬌滴滴的女子,他們身側雖有女子相隨,也俱是英姿颯爽,豪邁不輸鬚眉的女中丈夫。尋常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他們是打心眼裡鄙夷的,更別提那些以色媚人的風塵女子了!
試想,一個走起路來一步三搖、露個笑臉先要以扇遮面、帶著一身嗆人的脂粉氣息、連一根木棍都拿不動的女人,不是廢物是什麼?
如今竟然有人告訴他們,有個他們最瞧不上眼的風塵女子,居然是他們教中的得力幹將,叫他們如何接受得了?
有些不可思議的是,此刻舟中最淡然的,除了剛剛向平靜的湖心扔了塊大石頭的齊青本人,卻就數上首那個臉色剛剛恢復正常的青年教主了。
「那個女子,靠得住嗎?」沉思半日,他終於還是問出了心中的憂慮。
他並不擔心那位分壇主是個庸碌無能之輩。雖然素未謀面,但是她的能力,從這江南一帶的井然有序之中就可以看得出來。可是人品呢?寒月教所謀者大,若不是靠得住的人,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也萬萬不能委以重任!俗話說戲子無情……
齊青的神色異乎尋常的鄭重:「絕對靠得住,若不出意料,稍後她定會帶本地教眾前來迎接,主人見了便知!」
青年男子微微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什麼。眾人雖說很想拿齊青和那個沒見過面的女子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可是礙于主人在場,齊青的神色又是從未有過的鄭重,竟是誰也不敢開口,舟中一時詭異地寂靜了下來。
好在不過一盞茶工夫,這樣令人坐立不安的寂靜就算是熬到了盡頭。
只聽船梢上秦宇的妻子秦三嫂子的聲音冷冷地喝了一聲:「你們是什麼人?這麼寬的河,幹什麼偏要擋我們的路?」
緊接著一個清脆可人的女聲就甜甜地響了起來:「故國重遊,落花時節又逢君,姐姐這樣凶做什麼呢?我們姐妹們又不是來劫船的!」
外面來的人顯然不少,因為這女子話音剛落,立刻就有一片嘻笑聲跟著傳了過來。秦三嫂子正待發作,齊青慌忙叫道:「三嫂,慢著些,可別誤沖了自家的龍王廟!」
秦三嫂子聞言立刻明白了過來,不由得上上下下細細打量起這個刁蠻無狀的小姑娘來。
舟中的青年男子幾不可見地挑了挑眉,向齊青笑問:「暗號?你搞的?簡直一塌糊塗!」
齊青也跟著笑了起來:「哪裡是我搞的?是那個小丫頭自己,總喜歡把唐詩宋詞摻和到一塊兒胡說一氣,無論走到哪兒,您只要聽到一個喜歡搞亂燉的,八成就是她了!」
說話之間,簾幕乾脆俐落地被掀了起來,眨眼之間,一道俏生生的身影已經立在了眾人面前。
秦三嫂子慌忙跟了進來,正待為自己的失職開口自責,那女子已經端端正正地向著上座拜了下去:「屬下寒月教湘源城分壇壇主謝韻奴,攜教眾拜迎教主和各位當家!」
這兩句話清音朗朗,沒有一絲矯揉之態,若是換了平時,眾人可能會忍不住擊節讚歎,可是此刻眾人早已知曉眼前這女孩子的「另一重身份」,便覺得怎麼看怎麼彆扭了。
年輕的教主微微晃了晃神,過了一會兒才平淡而得體地笑道:「無須多禮。我們原本最怕勞師動眾,驚動了別有用心的人,想不到你們還是來了。」
那謝韻奴直起身子,盈盈一笑道:「教主不願驚動別有用心的人,卻不知別有用心的人只怕早已經知道消息了呢!若非如此,今日這河上既不打魚又不送貨的船隻,怎會這樣多?」
旁人猶可,那秦三嫂子聽到這話,卻是大大地吃了一驚:「我說怎麼總覺得有些人的神情怪怪的呢!難道我們已經被人盯上了?」
謝韻奴不慌不忙地笑道:「盯上了倒也未必,不過是這幾日盤查得格外緊罷了!教主和各位當家只怕都不是本地人氏,口音有異,若是當真被盤查到了眼前,雖說不怕他們,到底也是個麻煩,是以屬下便斗膽自作主張,帶著幾個可靠的朋友過來,一來稍慰孺慕之情,二來必要的時候,還可以給大家打打掩護!」
那教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倒難為你細心。」
齊青笑嘻嘻地湊到了謝韻奴身旁,不無調侃地問道:「瞧你這副伶牙俐齒!我看這世上再也沒有比你辦事更周全的了!這次你帶了多少人過來?打仗夠不夠?」
韻奴不著痕跡地退後半步,半真半假地笑道:「若要打仗,還是齊四爺自己去吧!我此番只帶了幾個伶俐的小丫頭過來,想必四當家是不會讓我們帶頭去衝鋒陷陣的了,哦?」
秦三嫂子回頭往外瞅了一眼,見韻奴來時乘的那艘小船正由兩三個俏麗的小丫頭駕著,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這一艘船的後面,不由得暗暗讚歎:這個丫頭,倒當真是有些見識的。
不過,到底是流於輕浮了些……
若是換了平時,教中兄弟首次相會,必然會親親熱熱地把臂言歡,勝似手足。但是今日眾人面面相覷,只覺不知如何開口。
雖說韻奴必定能說會道,齊青也有意插科打諢,但是到底韻奴的身份實在太過特殊,以至於連這些走慣了江湖、號稱交遊遍天下的漢子,也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了。
打個招呼照理說是不難的,可是之後呢?一來對方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不好把臂言歡;二來她又是那樣的身份,等閒不該接近的,這一位教友,今後該如何相處呢?
話說,若是撇開她尷尬的身份不論,這謝韻奴倒確實是一個難得一見的好女子!
她的面目自然是極美的,想來在濡香河混日子的女子,相貌都絕不會差;最難得的是這女子一身幹練清爽之氣,一眼望去便知是極有主見的,絕非那些庸脂俗粉可比。
只是無論看上去再怎麼順眼,她的那重身份……
當真是有些不好辦啊!群雄心下不由得都微微有些遺憾起來。
韻奴倒是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當,教主忘記叫她就坐,她便仍是落落大方地站在船艙中央,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在場眾人,對眾人的窺視也只作不見。
倒是在場的群雄俱是有些手足無措。這樣尷尬地沉默了半日,秦三嫂子才如夢方醒,忙笑著提醒教主道:「主上,柳壇主還站著呢!主上……」
喊了兩聲聽不見回答,秦三嫂子不禁有些狐疑地望向素來都是處處不肯失禮的教主。
在場眾人立刻也意識到了不對勁,不由得齊刷刷抬頭向上座望去。
只見教主原本一向風淡雲輕的臉上,此刻卻滿是震驚和惶惑的神情,雖是極力壓抑著,仍然掩飾不住蒼白的臉色。他死死地盯著韻奴清麗的側臉,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早已經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
終於連韻奴也意識到不對勁了。她順著眾人的目光,疑惑地望向半晌沒有出聲的教主,看清他的神色之後,不禁狐疑地鎖緊了眉頭。
那是什麼眼神?他為什麼會用那樣的神色看著自己?那樣複雜的神色,究竟有著怎樣的含義?
韻奴是一個百伶百俐的人,在濡香河混飯吃,察言觀色的本領,早已練得爐火純青,可是這位教主的神色太過複雜,竟然讓她都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忽然,莫名地產生了想要落荒而逃的衝動……
韻奴是靠察言觀色混飯吃的,可是教中其他的人卻沒有什麼察言觀色的本事!他們只看到教主久久地凝視著謝韻奴的小臉,連眾人說什麼話都充耳不聞,不由得都十分擔憂起來。
這個小丫頭,看上去也沒使什麼狐媚手段啊!教主怎麼會……
到底……還是太年輕啊!
在寒月教群雄複雜的目光之中,韻奴強壓住心中的忐忑,向著上面文雅得體地笑道:「教主,這個季節的傍晚,寒水籠煙,正是濡香河風景最美的時候,您何不出去看看?咱這船吃水不淺,一看便知是有不少人在上面的,若教主和各位當家一直閉門不出,只怕反而會引人疑心呢……教主?」
連叫了兩聲,那教主才好像如夢方醒一般,忽然渾身一震,目光恢復清明,卻仍是死死地盯在韻奴身上:「你叫什麼名字?」
韻奴目光微閃,面上的神情依舊未變:「适才已經稟報過了,屬下賤名謝韻奴。」
年輕的教主聞言,臉上忽然現出焦躁的神色:「你該知道,我問的是真名!」
韻奴心下有些煩躁,神色雖是愈加恭順,回話中卻已經不由得添了些怒氣:「屬下不懂教主的意思!依屬下之見,所謂名字,不過是一個符號、一個象徵罷了,別人都叫你什麼,什麼就是你的名字!‘謝韻奴’這三個字被人叫了七八年,難道還不是真名麼?」
在眾人惶惑的目光中,教主忽然別過臉去,緊緊地閉上了眼睛。韻奴不知哪裡來的怒氣,忽然仰起頭來,死死地盯著他神色凝重的側臉:「教主有什麼話盡可直說,陰陽怪氣的算什麼道理?難道是欺負屬下卑微無能麼……」
「韻奴!」齊青聞言慌忙出言何止:「不得無禮!」
這個小丫頭是怎麼回事?平日在坊院之中混日子,她最擅長的就是低眉順眼、巧言令色……今日莫非是中了邪不成?衝撞誰不好,為什麼第一次見面就偏要衝撞教主?
韻奴歉意地望了齊青一眼,扯了扯嘴角,終究還是沒能擠出笑容來。
一段漫長而難捱的沉默過後,教主重新轉過臉來,臉色已經恢復如常,但是聲音裡仍有些掩飾不住的沙啞和疲憊:「你母親姓謝?」
此言一出,眾人無一不是滿頭霧水。
風塵女子,沒有未來,同樣也沒有過去。她們本是最忌諱旁人提及其不為人知的從前,教主便是不懂,大抵也應該想得到才是。方才執意追問謝韻奴的真名,已經是一件很不合常理的事了,此番竟然又探究她的身世,究竟是何緣故?
初次見面,便如此劍拔弩張,實在不應該啊……
韻奴聞言也是猛地一愣,只覺得處處透著不對勁兒。
心下雖然犯著嘀咕,可是在這個人面前,她竟然莫名地會感到有些慌張,是以心中還沒來得及轉過彎來,口中已經習慣性地答道:「是啊,濡香河的女子都是隨母姓的,這有什麼奇怪?」
本來是極尋常的回答,哪知教主聞言,語氣立刻變得更加激動起來:「謝青瑤,是不是?你母親是不是謝青瑤!」
此言一出,群雄無不皺眉,唯有韻奴卻是心中一震,臉色劇變。
齊青看看教主,再看看韻奴,眉頭不由得越皺越緊。
教主一向最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今日為何如此反常?他探究韻奴的身世已經很匪夷所思了,為什麼還要追問她母親的名字?連他們這樣的粗人都知道,追問女人的閨名是不禮貌的,似教主這樣身出名門的公子又怎麼會不知道?
最奇怪的是,韻奴的生母,不是當年濡香河的歌女謝巧娘嗎?為什麼教主說出「謝青瑤」這三個字的時候,韻奴的神色會那樣奇怪,倒像是觸動了什麼心事一樣?
韻奴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滋味。
謝青瑤……不錯,母親的閨名,確實是叫做謝青瑤。至於‘巧娘’,不過是在濡香河賣唱時使用的花名而已。迫于生計出來做這樣營生的女子,誰個肯用真名呢?
‘謝青瑤’這三個字,整個湘源城是絕對不會有人知道的,可是教主他怎麼會……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韻奴的腦海中漸漸成形,呼之欲出。可是韻奴卻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去抓住它。
「果然是她,對嗎?」半晌沒有得到回答,年輕的教主心中無限忐忑,追問的聲音,已經低得幾乎聽不見了。
可是明明站得很遠的韻奴,卻仍是一字一字聽得清清楚楚。
想不到,竟然是他。
竟然……是他!
過了好半晌,下唇幾乎都被咬破了,韻奴才終於倔強地仰起臉,緩緩綻開一個沒有絲毫溫度的微笑:「你是,夜攬月。」
又是一段讓人抓狂的沉默,迷惑了半天的齊青終於忍不住了:「你們究竟是在打什麼啞謎啊?欺負我們是一群傻子,什麼都聽不懂麼?」
教主忽然站起身來,淒然一笑,目光仍然未能從韻奴的身上移開:「不錯,是我。」
寒月教上下對教主一向敬若神明,從來沒有人敢於打聽教主的名諱,是以一直以來大家都只知道他姓夜,也許有些比較精明的,能猜到他的名字中或許有個「月」字,卻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全名叫什麼。
可是這個從未見過面的謝韻奴卻知道。
她究竟是什麼人?她跟教主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不為人知的秘密?
齊青一向以為自己已經徹底瞭解過這個分壇主的身世了,畢竟當年她擢升壇主的時候,是他拿的主意。可是今日他忽然開始懷疑,自己當初是不是錯漏了什麼重要的細節?
韻奴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過了良久,嘴角忽然又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夜攬月,我瞧不起你,你是個——膽小鬼!」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倒抽一口冷氣。
他們一向是高傲慣了的,除了教主,今生只怕還沒服過什麼人。可是他們敬服的教主,今日竟然被一個小丫頭,還是那樣出身的一個小丫頭當面嘲諷,他們的心裡怎麼可能舒坦得了?
若是換了平日,他們可能早就跳起來了。可是今日的情形實在太過詭異,以至於短暫的驚愕過後,竟然沒有人肯出面呵斥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夜攬月定定地看了韻奴良久,忽然淒然一笑:「你說得對,我是個膽小鬼。不過,這些年,我是真的不知道……」
韻奴的回答只是一個無聲的冷笑。
夜攬月似是怕她不相信一般,慌忙接著道:「我離家的時候,並不知道你母親……我是前年回老家的時候才聽說……我一直在找你們,可是你母親一出府,就像平地消失了一般,杳無音信……」
韻奴神色冷冷的,依舊不置可否。
也許他說的是真的,也許他確實不知情,也許他確實也有不為人知的苦楚。可是,這並不能抵過母親當年受過的苦,也不能挽回自己這些年所受的屈辱,不是嗎?
夜攬月淒然一笑,忽然向眾人環視一圈,苦笑道:「不用猜了,韻奴她,是我的女兒。」
齊青只覺得腦海中「轟」地一響,險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所謂石破天驚,效果大概也不過如此罷了!
教主若是不說,就是想破了腦袋,他也絕不會想到這一層上來啊!一個是身出名門、有著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一行一動淡雅如仙的尊貴教主;一個是生活在最卑微最骯髒的角落,用最令人不齒的方式卑微地求生的煙花賤質,他們兩個人,不應該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嗎?
何況……教主今年才多大?
似乎……還不到三十歲?何況他一向忙於教務,至今尚未成家,怎麼會……
這個「女兒」,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如果韻奴真是教主的女兒,那麼他們父女,又是什麼時候、因為什麼原因離散的?
在場眾人大致都是與齊青同樣的感受,除了震撼,還是震撼啊!
教主能不能不要這樣一鳴驚人?他們雖然慣走江湖,什麼刀山火海都嚇不住他們,可是……這個消息,也實在是太勁爆了些!
韻奴倒是也十分意外。她原本以為,這樣難堪的真相,他不會有勇氣坦承的。她甚至猜測過,他會不會趕在眾人都不知道真相之前,來個殺人滅口,一了百了呢?
想不到他竟然就這樣承認了,他難道不覺得自己這個身份會給他丟臉麼……也許他當初確實是有苦衷的吧?也許……他本身已經很難過了吧?
可是……難道就這樣原諒他嗎?
似乎……總覺得有些不甘心……
其實,母親當初是沒有恨過他的,她只恨自己無能,不能留在他身邊,不能保護好他們的女兒,她最後甚至受不住煎熬,來了個以死謝罪,留下女兒一個人孤苦地活在世上,繼續忍受著生不如死的煎熬……
韻奴這樣想著,心中不由得又是湧起一股恨意:她們母女二人已經將苦楚和屈辱受盡,難道他僅憑一句懺悔,就可以消弭所有的罪孽嗎?
這世上,哪裡有那麼容易的事!
「韻奴……」夜攬月的聲音裡透著明顯的忐忑。
她心中必然有恨,他是知道的。她們母女受了那麼多苦,怎麼可能不恨呢?
可是他能怎麼辦呢?大錯已經鑄成,除了盡力彌補,他還能做什麼?如果可以,他願意以自己的十年生命來換取時光倒流,可是,這可能嗎?
「韻奴,你母親她,如今……」他幾乎已經記不清當年那個女子的模樣了,可是,她畢竟為了他受盡了煎熬,還生養了他的女兒……
如果她還在,無論如何,欠她的,他都是必須還的。
「死了六七年了!」韻奴冷冷地打斷他,「你可以不必擔心了!」
擔心?原來,她心下竟然是這樣看他的嗎?
這也難怪,這麼多年的怨恨,哪能片刻時間就可以消弭了呢?
只是……如果青瑤早已辭世,那麼小丫頭這些年,究竟是怎麼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