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迷殤

透過海景房的落地窗，24層的高度外面佈滿了重重霧氣，不遠處的大海就這樣交錯在視線外。本來想看看海，幻想煩惱隨無盡的海水消失在遠方，無奈看見的只是這重重疊疊的霧。

林紫眉頭緊蹙，心頭的傷痛始終放不下去。昨天又被老公軒豪的父母一頓冷嘲熱諷，原因是他們提出，過年回娘家時不允許帶著兒子洋洋，並且，再次將林紫的家鄉，一個相對北方是南方的小城一頓損。

是的，現在這個北方的海濱城市確實氣候宜人，但林紫的家鄉絕對沒那麼嚇人的陰冷，好像洋洋一回去，就一定會大病一場。林紫很想念家鄉，雖然沒有無敵海景，但有她摯愛的親人以及從小就走慣了的大街小巷。

往事不堪回首，在這樣的大霧中，林紫的心又一點點沉淪到當初的煩憂中。

如果以長江為分界，林紫和軒豪就分別是來自南方和北方的南北組合。

起初，林紫覺得沒什麼不好，正好她也愛吃麵食，還時常和軒豪一塊兒包餃子，他擅長擀皮兒和煮餃子，其它的工序則都被林紫承包。說起來，吃餃子時，他們唯一的差別是，軒豪愛直接從鍋裡幹撈出來就著蒜泥吃說那樣香，而林紫則要在一個中號碗裡擱上鹽油蔥再盛上餃子和湯吃從小就吃慣的水餃。

結婚前林紫最愛吃的就是滾著紅油冒著熱氣的川味火鍋，軒豪還陪她吃了幾次，每次軒豪都吃得很歡造成與她志同道合的假像，讓她很是開心。可是一婚，軒豪就明確表示自己不吃辣，尤其是林紫的最愛肥腸火鍋，林紫自己買過幾次，但一個人對著一大鍋美味，愣是就沒啥食欲了，於是林紫常常會傷感，懷念起有個人坐在她對面跟她搶肉吃的歡暢，雖然曾經是恨不能他在我吃火鍋時消失掉。

曾自認為拿手的青椒肉絲，在軒豪嘴裡就成了毒藥一般，做出來他是不沾一筷的，林紫常是失落地做好一盤再自己吃上好幾天，直到這道菜從她們的飯桌上消失。不是林紫不堅持自我，而是她覺得兩個人一桌吃飯各吃各菜就沒什麼意思了。

不過軒豪雖挑剔，但其實也並非難伺候之人。每天只要有涼拌黃瓜或番茄、清炒土豆絲、幹煸四季豆或當季的清淡可口的蔬菜在桌，他就吃得很開心。至於葷菜，常亮相的是他的拿手菜紅燒武昌魚和基本每週一次的水煮基圍蝦。她們偶爾也下下小館子，多是吃水煮肉片等林紫喜歡的菜。

想起來那段二人世界的日子，雖然有矛盾，但是甜蜜是大於傷感的。

變化來臨在兒子出生，婆婆從山東來了，帶來一堆煎餅和很多海鮮。她親切地對軒豪說多吃點多吃點，而對林紫則是常常旁敲側擊地埋怨她沒照顧好他兒子。為了他們，臨產前林紫常常吃饅頭和麵條，心想總比沒人做飯給她吃好。

婆婆來的那段日子，林紫家鄉很熱，婆婆天天說北方如何涼爽，這裡簡直不是人呆的地兒，林紫離預產期只有十來天了，婆婆不止一次說要她們回去生孩子，林紫當然拒絕了，萬一生在路上咋辦呢，於是把裝了空調的房間讓給了她睡。

孩子出世後，矛盾就更多了。一出產房，身上的血還沒洗，半死的林紫迎來的是婆婆遞過來要吃奶的寶寶，其實到了第二天林紫才有奶喂孩子。她任孩子吸了吸沒奶的乳房，讓媽媽去弄盆子和熱水給她擦洗身上的血。出產房兩個多小時後，林紫終於喝到了姨媽拎來的紅糖煮雞蛋。當時林紫只想睡覺，因為從前天夜裡12點開始發動，她整整疼了一夜，當天一早進了產房，到出來，有10多個鐘頭沒休息了。但她的婆婆大人，就時不時地把啼哭的寶寶抱來讓她餵奶。林紫鄰床的那位，孩子遲一天出生，她出產房後就安靜地躺了一天，讓林紫很是羡慕。

關於月子食物，南北差異所帶來的矛盾也很多。婆婆做的是小米粥和海魚，是丈夫愛吃的口味。而媽媽和姑姑就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那味道對於南方人確實很不習慣，況且林紫也沒什麼食欲。住院期間，後來就是姑父做飯，雞湯、鯽魚湯等，還有一些南方口味的小菜。

林紫的家人一再說，婆婆也是想照顧好月子，只是因為南北生活習慣不同，她的勞動沒有得到認可。從這點看來，南北差異帶來的矛盾或者傷害真的是很重，特別是對林紫。可能北方人都更重孩子，林紫的表姐嫁的也是北方人，她是剖腹產，產後婆婆只顧抱孩子，孩子哭鬧時她還要帶著傷口自己下床給孩子沖奶粉。

後來孩子滿月後林紫在婆婆家帶孩子，公公婆婆都要看店，孩子的爸爸也很忙，從早到晚就林紫自己帶孩子。那段時間是林紫最無助最辛苦的歲月，經常是飯都落不著吃，一個人，要收拾房間、手洗一家三口的衣服、洗寶寶的尿布、給寶寶餵奶、寶寶哭鬧時要哄他，等等。最痛苦的，是寶寶夜裡要醒來好幾次，公公婆婆在隔壁房間盡情打著呼嚕，和丈夫這邊遙相呼應，只有林紫，不知要醒來多少次。還好寶寶還很乖，一般吃飽了就睡。

那段日子，只是偶爾，聽到遠方父母的問候是林紫最幸福的事情。其他的，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林紫沒有一個朋友，唯一可以依靠的老公，又為了生活整天勞碌奔波。林紫感覺自己似乎與世隔絕了。後悔極了懷孕後就匆忙辭掉工作，也不再和往日朋友聯繫的自閉歲月。

冬天的海濱城市，狂風勁吹，怕寶寶凍感冒了，林紫從不帶寶寶出門。每次都是等寶寶睡著了再飛快地出去買菜。有一次，出去的時間稍微長了點，回來剛到門口就聽到寶寶的哭聲。林紫迅速開門，給寶寶餵奶，這才讓寶寶停止了哭泣。林紫卻永遠忘不了寶寶那次的哭聲，讓人心痛到了極點。

快過年了，林紫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公公婆婆從來不幫著洗一塊尿布，甚至在寶寶哭鬧時也從不主動哄孩子。每天收工回來就等著林紫做好飯。想到自己也是大學生，竟然淪為了免費保姆，林紫抽痛的心，下決心要離開這傷心城。正好此時軒豪的大學同學在S城看中了一個太陽能電池的項目，動員軒豪投資一起幹。林紫和軒豪一起討論利弊至淩晨，最後終於下定決心要離開了。

軒豪於是跟父母攤牌，不再開店，要去S城合夥創業。他們隨即坐上了開往S城的火車，一再地讓不滿周歲的寶寶坐火車，林紫心裡覺得很對不起寶寶，但實在是沒有辦法。

軒豪的公司開張了，只要有足夠的業務量，實現富裕理想是沒有問題的。但對於這種新生事物，客戶的接受期望卻大打折扣。偶爾有同意一試的客戶也是需要先打貨，先期只付部分定金。這樣公司的可動用資金就幾乎沒有了，有段時間，林紫甚至連給寶寶買奶粉的錢都不夠了。

日子雖然過得艱難，但幸福感卻沒有因此而打折。不再看公公婆婆的冷眼，林紫自己辛苦地帶孩子，心靈上擁有了無法言喻的自由。

半年後，公司還是維持不下去了。軒豪決定要回家，繼續開店，這樣生活才有保障。林紫很不情願，但無奈還是回去了。

重新回去，軒豪父母的冷嘲熱諷是少不了的。或許是親情猶在，通過爭取，婆婆同意了讓軒豪開店，自己在家帶孫子。林紫也終於可以工作了。

林紫這次在培訓學校找了份老師的工作，學生都是學校放學了才會過來學習，林紫每天晚上和週末都得上班，週一二才能休息。婆婆在家帶孩子，只要林紫一回家，哪怕剛上完課，婆婆就會安排她幹活。林紫的身體本來就不好，休息不好再加上過度勞累，有一次竟然在公司暈倒了，醫生診斷是低血糖，囑咐她要好好吃飯注意休息。

林紫有了寶寶卻依然苗條的身材讓很多同事都羡慕不已，但沒有人知道她在生完寶寶後的勞累。因為婆婆幫著看孩子，有了矛盾，軒豪也不再拼命維護她。只要林紫買件衣服買個包包買點零食等，婆婆都會責怪她亂花錢。林紫內向的性格讓她唯有默默地聽著，回房間再淚灑衣襟。但每次爸媽打來電話，林紫總是報喜不報憂。

長期壓抑著自己，林紫感覺快窒息了。還好寶寶健康可愛，那種陽光般的笑容，讓林紫每每無比傷心的時候還能有所念想。軒豪開店也不錯，林紫就盼著能早日存個首付自己買房。

就在昨天，林紫詢問軒豪時，突然被他的話驚到了。原來軒豪掙的錢大多都進了婆婆的口袋，軒豪手裡剩下的，就剛剛夠個日常開支。

軒豪把建行卡遞給林紫，說道，以後就由你來保管我們的共同財產吧，我答應你，一定努力讓上面的數字儘快多起來。

林紫站在ATM機前，看著卡上的數字，哎，3001，連一平米的房子都不夠。隨後，她又把自己的工資卡拿出來，這個月才發了1800元，兩個人的財產加到一起，還不到1W。林紫把卡放進包包，趕緊奔向公交站牌，去擠上開往公司的公車。

繁忙的一天過後，林紫又是晚上九點多才回家。孩子早就睡了，公公婆婆也睡下了。軒豪在電腦前忙碌著，QQ加遊戲，累了一天要放鬆是他的理由。睡到半夜兩點多時，林紫醒了，並且怎麼也無法再次入睡。看著睡得正酣暢的軒豪，林紫陷入了無盡的思索中。

其實當初林紫剛畢業時還是有一份穩定的好工作的，只是碰到了軒豪。他並不帥，也不很高大富有，當時只是覺得和他在一起很開心，兩個人一起逛街一起吃飯一起說話，很容易滿足的心就被幸福填得很滿了。當時他們在林紫的家鄉工作，林紫就幻想著，嫁給一個外地人，不用跟婆婆走得太近，可以遠離那些是非，很好。於是，他們就結婚了，簡單的儀式後住進了租來的小套二，過起了幸福的二人世界生活。那時，林紫的父母也會關心什麼時候小倆口會買房穩定下來，但這些在林紫看來，都不是問題。

再後來，就有了寶寶，就有了那段在軒豪家裡的帶孩子的歲月，至今想來，林紫都很佩服自己，居然能一個人帶孩子，原來做母親是每個女人生來就會的事情，只要有愛就能做好。

現在，雖然有了工作，林紫失去的自己在一點點找回，但現在的工作卻令她無比煩心。同事大多都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並且女生占多數，每天在一起聊的，基本都是比穿衣打扮比在哪裡消費比誰的男友有錢，很少有人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在這樣的環境中，無疑會加劇人的心理壓力。林紫不想加入那種炫富性質的談話中，當然也沒啥可炫的。

沉默的工作，認真的工作，但工資卻始終四平八穩。林紫壓抑的心，開始找不到平衡了，自己各方面並不比公司裡其他人差，但她的生活裡除了上班就是帶孩子做家務，沒有一絲亮色。老公軒豪，除了開店有精神，回家就知道泡在網上，兩人間的溝通就是孩子和存錢。林紫突然對這樣的生活感到疲憊，從未有過的累。

也許，一個人在世上最痛苦的，不是身體或精神上具體的疼痛，而是絕望。你無論怎麼努力，生活都不給你希望，這是最折磨人的。

林紫在網上做了個心理測試，原來，她此時最缺的東西居然是愛。是啊，自從嫁給軒豪，她跟父母妹妹就開始遠了，不僅是距離上的離開了家鄉，也有精神上的疏離感因為不再能像在家鄉時那樣依賴他們了。她曾經認為，自己的世界裡仿佛就剩下老公和孩子了。但孩子還小，只能從他那裡得到養育孩子的歡樂，老公又只忙著掙錢，他們似乎已經沒有什麼精神上的依賴了。

林紫的心，一下子仿佛空了，但分明又是疼痛的。

月光透過窗，灑進房間，軒豪的臉在熟睡中線條柔和。可是這張臉，曾經讓林紫有過歸屬感的臉，如今更多的，只是陌生。林紫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了。

林紫上班的地點靠海，透過24層辦公室的落地玻璃，不遠處的海盡收眼底。

今天給學生講英語語法。學生做題的空檔，林紫往教室外望了一眼，窗外的大海依然是一望無際地向遠處延伸。陰天，泛黑的雲低低地壓下來，心無端地多了一層悶。好在這份工作她是喜歡的，除了賺錢，工作本身也會帶給她快樂，只要一開口給學生講課，她就會全身心地投入進去，煩惱全部瞬間暫時性消失。

一天的課結束後，已經快晚上9點，雖然累，但收入也相對可觀，會是上個月的三倍還多，超過5k。想到這裡，林紫疲憊的身體裡又仿佛注入了無盡的動力。

剛上完課的老師三三兩兩一起走到了公司門口。平時活潑可愛的Rose提議，我們去逛逛夜市吧。除了兩個已婚男老師急著回家，其他人全部同意。對啊，去逛逛也挺好，正好放鬆放鬆，林紫心想，於是也加入到了逛夜市大軍。

他們一共七八個人，平時走得近的就自動走成了一隊，和林紫走在一起的，是辦公坐在她對面的Betty。因為老師們教英語，所以大家平時就會用英語名字稱呼對方，不過，基本上出了辦公室，還是會變回中文。Betty的中文名，叫呂貝貝，是剛畢業一年的年輕美女。

貝貝，你想買什麼，林紫問。

淘淘看，有合適的就買，林姐你呢。

我也是，看有沒有性價比高的。林紫喜歡買自己真正喜歡又實用的東西。

嗯，好久沒逛過夜市了。貝貝這段時間的工作也很忙碌。

貝貝挽著林紫的胳膊，親熱得就像她妹妹，林紫的思緒在那一瞬又飄回了老家那個小城，和妹妹一起逛過的大街小巷。一轉眼，林紫已經快兩年沒見到妹妹了。

些許的惆悵立即被人潮洶湧的夜市淹沒，不太寬闊的走道現在全部被出夜市的攤位佔據了，人流填滿了每一寸空間。夏末秋初時分，夜市上出現最多的，就是那些急待甩貨的夏裝，好在還可以穿上一陣。而剛上市的新款秋裝，哪怕在夜市上價錢依舊遠高於期望。

林紫和貝貝逛了好多圈，兩個人的包包裡多了好幾件夏裝，短袖或裙子，都是便宜又好看好搭的衣服。當然，錢包也消耗了幾張紅鈔，不過想到難得這麼有心情，林紫還是很開心。

一看表，快十點了，本來想吃夜宵的計畫也只好作罷，林紫還是不太敢回家太晚。貝貝重新和那些同事融入一起，大家要去吃火鍋宵夜。

林紫打車回家了，在路上，想到自己那個家，覺得今晚的放鬆是對的，人不能讓自己活得始終壓抑呀。

回到家，軒豪仍然坐在電腦前玩遊戲。林紫不想和他吵架，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問候，曾經熱戀中的兩個人，是什麼時候走到今天這樣的，傷感又如潮水般湧來。林紫偷偷抹了下眼角，進了洗手間。

公公婆婆睡得早，洋洋也早睡了，等她晚上回家的，始終是電腦遊戲那幽藍的光束。每次從樓下望向家裡，都看不到期盼與想像中那盞會令人溫暖的光。有時回家晚了，就會想像老公軒豪在公車站接她一起回家的那種溫馨，可惜只是想像。

近在咫尺的兩個人，卻仿佛遠在天邊，是怎樣走到這一步的，林紫已想不出。

偶爾，她會回憶，當初兩人剛認識的美好場景。每天軒豪都會去接林紫下班，然後兩個人手牽手一起逛街，吃各種小吃，等到家往往都不用吃飯了。假期他們也會去旅遊，在林紫老家的那個小城，兩個人逛遍了附近所有的景點，現在打開博客看那時的照片，林紫的心中還是會滿溢著幸福。

也許寶寶是生活的一個轉折，兩個人怎樣都好過，可有了洋洋後，一切都要有計劃有規劃。經濟上的壓力是軒豪把精力大部分投向掙錢的原因，但創業失敗一下子就壓垮了他，原來開朗陽光的軒豪，更多的是現在的沉默。

除了沉默就是例行公事般的親密，林紫真的很想和他好好促膝長談一次，至少還能感受他靈魂的溫度。林紫很想說，沒錢，沒關係，我們一起奮鬥吧。但想想電腦幽藍光束前的軒豪，林紫只是，默默地一個人睡去。

不過，林紫每天都會告訴自己，越傷感越堅強，沒有誰是誰生活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