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國皇城,是夜,風疾雨驟。
公主府的望月閣,足有五層高,樓上燈火通明,隱隱約約有絲竹聲傳出,廊簷下亮著的紅燈籠隨風左右搖擺,熱鬧非凡。
閣樓下,卻有一個女子跪在雨中。
女子容顏絕色,只是雙目無神,臉色慘白。她的懷中,緊緊地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
繈褓中的嬰兒小臉烏青,奄奄一息,似立馬就要咽氣了一般。
「雲裳公主,回去吧,駙馬爺不會見你的。」守在閣樓門口的,是雲裳從小到大最信賴的宮女,蓮心。
明明是六月的天,可這雨落在身上,卻仍舊讓人覺著冰冷刺骨。
她咬了咬牙,將身上的披風拉得緊了些,以免懷中的孩子被雨淋到……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雲裳恍恍惚惚地想著,自己信任的人竟然都一個個地背叛了自己,她的日子變得步履維艱,頂著公主的名號,過得卻連個下人都不如。
許是淚早已流幹了,即使心痛到了極致,卻也哭不出來。
雲裳抬起眼來:「蓮心,你我主僕十多年,我待你向來不薄。如今,我只求你,讓我見見駙馬,求他找個大夫來,給孩子看病,這孩子,也是他的啊……」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深深的倦。
「公主,你求奴婢也沒用啊,駙馬爺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能來打擾他……」蓮心站在屋簷下,望著雨中的女子,嘴角笑容譏誚,嘖,公主呢,也不過如此嘛,不受寵的公主還不如一個受寵的丫鬟。
雲裳瞧著懷中孩子臉色愈發蒼白,心中痛極恨極,只伸手握住孩子的小手,猛地站了起來,朝著蓮心撞了過去。
事發突然,蓮心沒有防備,被撞倒在地,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尖叫。雲裳連忙打開閣樓的門,沖了上去。
「哎哎哎,不許上去啊,華鏡公主還在上面呢……」蓮心咬了咬牙,摸了摸被摔得生疼的地方,眸色漸冷,「哼,上去了又如何?你以為駙馬爺和華鏡公主會真的給你的孩子找大夫?呵……」
「哎呀,你不要碰那兒……」
「啊……靜然,你真壞。」
有聲音從屋中傳來,曖昧至極。
雲裳只覺著眼前一黑,手一軟,幾乎抱不住懷中的孩子,只連忙拽住手邊的木欄杆,才勉強站穩了腳。
半晌之後,她才緩過神,用手肘推開了門。
「誰?」男子的聲音尚且帶著喘息,雲裳瞧見床榻上飛快拉過被子蓋住自己身子的兩人,心中已然冷極。
見是雲裳,華鏡蹙著眉拉了拉莫靜然的衣袖:「趕緊將人打發了,莫要讓她壞了我們的興致。」
「滾!」莫靜然皺眉怒斥。
不等雲裳開口,莫靜然便又轉過了身,同身下的女子調笑著:「不必理會她,咱們繼續吧?」
床上的女子輕笑一聲,抬腳勾住莫靜然的腰,腳趾在莫靜然背上輕輕摩挲著,眼睛卻是看向雲裳的:「也好,皇妹可要瞧好了,皇姐教教你,怎麼侍候好男人,如何讓男人對你言聽計從欲罷不能……但凡你在榻上稍稍知情識趣一些,也不至於落到如今這個地步不是?」
莫靜然眼中升起一團火,身子猛地一動,身下的女子便發出一聲:「啊……」
聲音嬌媚無比。
隨後,屋中便響起了一片喘息聲。
雲裳只覺得,心中似是有人拿著利器,一刀、一刀……她恍惚中能聽到傷口裂開的聲音。
這便是自己親自選的駙馬,這便是自己一直崇敬著的皇姐。
雲裳閉上眼緩了半晌,才睜眼看向懷中孩子,孩子的眼神似乎有些渙散了。
雲裳心中焦急,眼中流下一行淚來:「駙馬,皇姐,求你們,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他快要不行了,求你們了……」
「吵吵鬧鬧的煩不煩啊?」莫靜然正在興頭上,被雲裳這麼一打擾,心中煩躁。
至極,站起身來快步走到雲裳跟前,伸手便從雲裳懷中將孩子搶了過來,看也沒看,「不行了是吧?不行了你還帶過來做什麼?不如直接扔了算了!」
說著便抱起了孩子,打開窗戶,猛地扔了出去。
「不!」雲裳大驚,被震得腦中似是炸開了一般,一片空白,好半晌才緩過神來,轉身就要衝出門。
「孩子……我的孩子……孩子!」聲音幾乎嘶啞。
只是華鏡已經披衣堵在了門口,手中還拿著一把劍,劍尖冷冷地指著她的臉:
「皇妹想走?哎呀,今兒個不知道怎麼回事,總瞧著皇妹這張如花似玉的臉太過粉嫩,真想劃上幾刀,看會變成什麼樣。」
雲裳早已經心亂如麻,見華鏡眼中的奚落和嘲諷,幾乎不假思索地哭求:「只要放了我,皇姐想怎麼處置雲裳都成,都成!」
華鏡眯了眯眼,抬起拿著劍的手,讓劍尖從那嬌豔卻慘白的臉上劃了過去。雲裳只覺得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疼意,只是,想到孩子,便咬緊了牙關,一聲不吭。
華鏡頓覺有些無趣:「連哭都不會,真是無趣呢。」
說罷便側了側身讓開了路。
雲裳不管不顧地朝著門外沖了出去,腳下一滑,便從閣樓的樓梯上摔了下去。
疼……
強忍痛意站起身來,跑出門外。
她的孩子躺在地上,安安靜靜地,沒有哭鬧。只是腦袋上有血流了出來,被雨水沖刷著,蔓延了開來。
雲裳慌忙將孩子抱了起來,嘴裡喃喃道:「沒事的,沒事的,我的桓兒沒事的,娘這就帶你去找太醫,找太醫,娘這就帶你去,就是拼了這條命,我也會帶你去找太醫,找大夫。我的桓兒會好好的……」
說著便將孩子抱在自己的懷中,沖出了院子。
「她不會真去找太醫去了吧?」莫靜然站在窗口,望著雲裳跑遠,消失在雨簾之中,才有些擔憂地道。
身後有溫溫軟軟的身子靠了過來:「靜然不用怕,這公主府不是早就被你守起來了嗎?她出不去的,且即便是出去了,進了宮也無用,她早已經失了父皇的寵愛。
且如今父皇去秋狩未歸,壓根不在宮中,她只能去找母后,可是,母后是本公主的母后,卻不是她的……」
莫靜然一顆心落了地,只轉身猛地抱起身後的女子,往榻上走去。
「啊……」華鏡發出一聲帶著幾分媚意的驚呼:「靜然,你真壞……」
「皇后娘娘,雲裳公主來了。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奴婢瞧著,她的身上都是血呢……」宮女急急忙忙地跑進內殿,對著坐在銅鏡前選簪子的華貴婦人稟報著。
皇后皺了皺眉:「鏡兒不是說,雲裳被關在公主府了麼?怎麼跑到本宮這裡來了。」
正說著,便聽見雲裳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母后,母后,救救桓兒,救救桓兒。」
皇后轉過頭,便瞧見一個渾身濕透的女子跑了進來,臉上一道可怖的傷痕,森森的,連骨頭似乎都能看到。她鬆開披風,披風下抱著的孩子早已沒有了呼吸,血流了一路。
「救什麼救,他分明都沒得救了。」皇后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放在梳粧檯上的一排發簪。
「不會的,母后,桓兒好好的,求母后救救桓兒,求母后傳太醫救救桓兒。」
雲裳雙目通紅,只連忙跪下,朝著皇后磕了好幾個頭。
皇后抬起眼,朝著站在門口的宮女使了個眼色,才道:「繡心去傳個太醫吧,順便讓人給雲裳公主端杯酒來,暖暖身子。」
那宮女連忙退了出去,不一會兒便端了一杯酒上來,皇后笑著看向雲裳:「裳兒先坐吧,本宮已經叫人請太醫去了,你先喝杯酒暖暖身子,莫要等桓兒好了,你卻倒下了,你還得照顧桓兒呢。」
雲裳依言坐了下來,嘴裡喃喃道:「對,我不能倒下,倒下就沒有人照顧桓兒了,沒有人了……」
說著便伸出帶血的手取過酒杯,仰頭喝了下去。
皇后這才笑了笑:「這才是好孩子,本宮最討厭有人弄髒本宮的棲梧宮了,你還敢帶著個死了的孩子過來,晦氣……」
雲裳一愣,不明白皇后為何突然變了語氣,卻覺得自己腹中一陣絞痛,痛得自己直不起身子。
「娘娘,毒藥好似發作了呢?」一旁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雲裳記得,這是母后身邊繡心的聲音。
「母后……」雲裳皺了皺眉,「母后……」
「本宮可不是你的母后,你的母親早就死了。」皇后的聲音冷若冰霜,「本宮本不想殺你,看著你痛苦地活著本宮也很高興,可惜,你弄髒了本宮的棲梧宮。」
雲裳聽著皇后的話,心中痛極,有淚水滑落,她卻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我果真是天底下最蠢的女子,信了你,信了華鏡,信了莫靜然,卻沒有想到,我信著的人,竟然這般對我,你們好狠啊……哈哈哈,我寧雲裳,即便是死也不會放過你的……不會。」
雲裳尚在說著話,便猛地吐出了一口血,而後再也支撐不住身子軟軟地倒在了地上:「如果有來世,我定然會尋到你們,報仇,報仇……」
話音還未落,抱著孩子的手已經鬆開了。
皇后身旁的宮女彎下腰將手放在雲裳鼻尖探了探:「娘娘,死了……」
皇后笑了笑,轉過身子,拿起一支鳳凰簪子,聲音幽幽:「死了啊,那便拖到西郊的密林裡面,喂狗吧……」
夏日,蟬鳴陣陣,甯國皇宮中霓裳殿的廊簷下,立著一個太監和一個宮女。
青衣宮女眉頭輕蹙,眼中寫滿了擔憂:「你說這公主到底是怎麼了?自從那日醒來之後就跟沒了魂兒似的,每日話也不怎麼說,總坐在鏡子前面發呆,晚上還老做噩夢。想來是這回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嚇到了吧?」
那太監聞言,連忙四處看了看,才湊到那青衣宮女耳邊道:「蓮心姑姑,你說,公主會不會是中邪了啊?我尚未入宮的時候,姐姐家的孩子溺了水,救了過來之後也是那樣癡癡呆呆的,不哭不鬧也不說話。後來請了道士來,道士就說是碰到了不乾淨的東西,做了法之後就好了,跟沒事兒人似的。你看……公主像不像……」
蓮心仔細想了想:「本來也不覺著,聽你這麼一說,倒還真的有些像。可請人做法這種事情可是大事,我們也做不了主,得向皇后娘娘稟報才是。但皇后娘娘因為公主摔傷之事,自己向陛下請了個照顧不周之罪,將自己關在棲梧宮中思過已經三日……」
那太監「嗯」了一聲,頓了頓,才道:「說來,咱們公主也並非是皇后娘娘親生,皇后娘娘卻這般盡心盡力地照料著。此番公主摔傷明明是因為自個兒頑皮,娘娘卻專程去請罪,娘娘這心胸氣度,倒也真的沒幾個人能夠及得上。怪不得都說咱們皇后娘娘賢良淑德,天下無雙呢。」
兩人正談論著,卻總覺著身後似乎有人,兩人回過頭,就瞧見一個小人兒,穿著一襲粉色衣衫,赤著腳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卻正是他們方才談論之人——雲裳公主。
兩人急急忙忙向那小女孩行禮:「見過公主。」
蓮心心細,連忙問著:「公主怎麼出來了?可是被蟬聲吵得睡不著覺了?奴婢已經吩咐了宮人去將殿中的蟬都給抓了,很快就能安靜下來了。」
雲裳點了點頭,看了眼院子裡正舉著竹竿捕蟬的宮人,沒有說話,轉身又進了內殿。
方才那太監的話她是聽見了的,賢良淑德?天下無雙?
雲裳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那笑容掛在她那張小小的臉上卻顯得實在有些不符。
回到內殿,雲裳便又坐到了鏡子前,鏡子裡映照出一張八九歲的女童的臉,小小的,乖巧精緻。
雲裳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右邊的臉龐,她此前從高處摔下,昏迷不醒幾日,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這裡,被人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那個人,是她一直從很喜歡的姐姐,是皇后娘娘的親女兒,是傳聞中才貌雙全的華鏡公主呢。
華鏡的駙馬是將軍,二十余歲就戰死在邊關,自己可憐她年紀輕輕失了夫婿,將她接到自己府中,卻不想她借機勾引自己的丈夫……還讓她親眼看著她與自己的丈夫苟合。
而她深愛且信任的丈夫,竟然當著她的面,將他們的孩子從閣樓上扔了下去。
孩子,她的孩子……
回憶到此處,雲裳只覺著心痛若狂。
而在自己受到了那樣殘忍的對待之後,那個被自己視作親生母親一般尊敬的皇后娘娘,卻騙自己喝下了毒酒。
雲裳閉上眼,將所有情緒掩藏在自己的眼眸之中。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她幾乎以為自己會帶著憤恨就那般死去,卻不想一覺醒來,發現自己還是七八歲的模樣。
原本以為只是一場單純的夢,卻發現,夢裡經歷過的一切,卻似乎和自己正在經歷的,一模一樣。
夢裡的自己也是在這個年紀的時候摔傷過一次,而後昏迷了好幾天,醒來之後便聽聞皇后娘娘賢良淑德,去請了罪受了罰。
自己在夢裡對這個不是自己的親娘,卻對自己萬般維護的皇后娘娘十分感激,對她愈發信任,可以說得上是言聽計從的,卻不曾想,一切都是皇后與華鏡設下的一個局,一個極大的局……
雲裳的親生母親曾與父皇青梅竹馬,後被封為錦妃,只是不知道為何觸犯了父皇,便被打入了冷宮,自己也被皇后娘娘抱養了。
皇后對雲裳十分寵愛,事事順從著,漸漸地雲裳便變得跋扈了起來,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總是闖禍,變得越來越不可理喻。
也因此,連原本寵愛她的父皇也對她失望至極。她剛及笄,便讓她選了自己喜歡的駙馬,將她嫁了出去。
原本以為,嫁給自己喜歡的男人就會幸福了,卻不曾想,成親之後的一切卻與她此前所想全然不同,原本待她極好的駙馬開始流連秦樓楚館,婆婆對自己亦是百般刁難,她入宮想要向父皇訴苦,父皇卻壓根不願意見她,皇后也只無關痛癢地寬慰幾句……
此前自己尚且不覺,可因為那一場真實得連細節都十分清晰的夢,卻讓她對自己如今正經歷著的這一切遍體生寒,總覺著透著詭異。
那個夢,是不是冥冥之中上天給她的預示?
呵……
雲裳咬了咬牙,不管那一場夢是真還是假,她都得要杜絕那些事情再次發生……「雲裳妹妹,雲裳妹妹……」門外突然傳來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接著便響起了一片行禮的聲音:「華鏡公主萬福金安。」
雲裳一驚,猛地站起身來,卻一不小心碰到了梳粧檯,梳粧檯上的東西落了一地。
雲裳被東西落地的聲音驚醒,才驚覺自己似乎反應得有些過度了。
即便是適應了兩三日,自己聽見華鏡的聲音,也總讓她想起夢裡華鏡那張美豔而猙獰的臉,心中仍舊無法平靜。
「妹妹……」一個紫色身影已經跑了過來,在雲裳面前站定,拉著雲裳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妹妹身子有沒有好些?還沒好完全呢,怎麼就光著腳這樣站著?
雖然天氣有些熱,可是地上有地氣的,赤腳踩著也還是對身子不好的。」
華鏡說著便又轉過頭吩咐跟在後面的宮女:「蓮心,你趕緊去給妹妹拿雙鞋子來穿上啊,怎麼照顧主子的?」
雲裳從華鏡進來的時候便一直在打量她,雖然比夢中年歲小些,可是夢裡那個長大後的華鏡面貌卻是沒有變的。
這般體貼入微的模樣,也難怪夢中的自己會對她那般信任,全然不曾料到,她竟能做出那些事情來,倒果真是知人知面難知心啊……蓮心正要去拿鞋子,雲裳卻冷著臉掙脫了華鏡的手,徑直走到了床榻邊上了床,而後翻了個身,背朝著她們躺下了。
華鏡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強撐著笑了笑:「妹妹要睡了嗎?那我就不打擾了。」
隱隱約約聽見有些聲響,應該是華鏡帶著蓮心出了寢殿,而後便有小聲的說話聲在外間響起,是華鏡在問:「妹妹這是怎麼了?可是身子還不舒服?」
「奴婢也不知道是怎麼了?自從公主摔倒昏迷了兩日醒來之後,便這個樣子了。
常常一個人發呆,也不說話。奴婢方才還在同小安子說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正想著去同皇后娘娘稟報一聲,請個得道高人來驅驅邪呢。」
外面安靜了片刻,才聽見華鏡若有所思的聲音傳來:「本公主這就跟母后說去……」
而後外面便沒有了聲響,想來是都已經走了。
雲裳閉上眼,慢慢平復自己的心情,想要不讓夢中的情境重演,就得要學會面對,學會作戲,不能讓華鏡和皇后發現端倪。
只是自從她被皇后抱養之後,身邊的人都是皇后派來的,一個也不值得信任,在這宮中,若是連一個能夠信任的人都沒有,那將是寸步難行的……誰能幫幫她呢?
雲裳猛地睜開眼,倒是有一人,應該是她如今唯一能信任的了。
只是不知道,她會不會幫自己……
夜深人靜,一個小小的身影悄悄推開了霓裳殿的門,裹緊了披在身上的黑色披風,沖入了夜色之中。
小人兒穿過大半個內宮,來到一處較為偏僻的宮殿門口,敲響了門。
敲了好一會兒,門裡才傳來一個帶著幾分蒼涼的聲音:「誰呀?來了。」
門「吱呀」一聲打開,裡面探出一個腦袋來,是一個穿著灰色布衣的嬤嬤。雲裳將自己的披風兜帽掀開,抬起臉望向那個嬤嬤……「雲裳公主?公主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那嬤嬤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驚訝,只飛快左右瞧了瞧,將雲裳拉了進去。
這殿中荒涼得緊,一口井,一棵樹,便再無他物,只是收拾得還算乾淨,雲裳之前的時候從不曾進過這兒,此時細瞧之下,只覺得眼眶有些難受。
屋子裡有昏黃的燈光透出來,雲裳腳步頓了頓:「你們還沒睡?」
嬤嬤自她進門便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細細打量她,此刻聽她問話,才垂下頭低聲回答道:「沒有吃的了,主子說連夜做些衣服來給尚食局的太監們送去,換些吃食。」
雲裳抿了抿唇,也不再言語,走在前面,推門進了屋。
屋中坐著一個女子,一身布衣一支木簪,卻仍覺得清麗非常。
此刻那女子正湊在一盞油燈前繡著東西,聽見推門的聲音,那女子頭也不抬,只低聲問道:「鄭嬤嬤,這麼晚了,是誰在敲門啊?」
雲裳只覺得鼻尖有些酸,兩步走上前,跪倒在地,聲音亦是忍不住地帶上了幾分哽咽:「娘……女兒對不起你……」
在那個夢中,她自覺在皇后那裡十分受寵,對自己有一個被關在冷宮中的親生母親之事十分忌諱,不允許旁人在她跟前提起任何有關她生母之事,每當聽人說起她的母親之時,便總一臉高傲地道:「本宮身份高貴,本宮的母親自然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怎麼可能是那般下賤的錦妃?」
如今想來,真可謂是字字誅心。
那女子聽見聲音,急忙抬起頭來,見著雲裳亦是一呆,而後才有些慌亂地站起身來:「雲裳?你是雲裳。」
雲裳苦笑一聲,點了點頭,自己自幼與母親分別,連母親都不太認得她了。
雲裳還未說話,錦妃已經急忙伸手將她扶了起來,責備道:「你這孩子,怎麼大半夜的還跑出來?也不穿鞋,凍著了怎麼辦?」
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兩句話,雲裳卻只覺著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血脈親情永遠是割捨不掉的存在,便是她們母女分離七八年,再次相見,母親第一眼瞧見的,卻仍舊是她光著的腳。
再想起夢裡自己那個剛半歲就被親爹摔死了的孩子,雲裳心中愈發酸澀,淚落得愈發厲害。
錦妃一見雲裳哭便急了,連忙抬起手幫她擦乾淨眼淚:「怎麼哭了,她們對你不好嗎?可是我明明聽說,皇后對你視如己出啊?」
視如己出?
好一個視如己出啊!
雲裳抬起手咬了咬牙,渾身都在打著戰:「娘,女兒過得不好。她們表面上對我好,可是暗地裡卻用盡各種手段讓我變得越來越不好,她們寵著我,讓我漸漸變得嬌縱跋扈,讓我越來越沒用……」
「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皇后派來監視我的,他們每天都在我耳邊告訴我,皇后娘娘對我多好。又每日同我說,華鏡公主又被太傅責罰了,又被罰抄字罰練琴了,我聽聞之後,就會覺著太傅太過嚴苛,心中懼怕無比,不想去進學。」
「這個時候,皇后就會告訴我,我不想去便可不去,我是她最為寵愛的女兒,她捨不得讓我受一絲委屈。」
「身邊若是有宮人一不小心出了錯,那位平日裡溫柔親切的皇后娘娘就會同我說,那些宮人做錯了事情,儘管打就是,打死了母后也給你撐腰。娘,你覺著,這樣下去,女兒好得起來嗎?」
「女兒如今已經八歲了,琴棋書畫,樣樣不識,囂張跋扈苛待宮人的名聲前殿后宮人人皆知。而與之相反,華鏡公主,卻已經在皇城中美譽無數,道她六藝皆精才華橫溢,傳她溫柔動人親切體貼……」
錦妃駭然,這些事情,卻從未有人同她說起過。
捧殺!
這是捧殺!
她斷然沒有想到,這樣的招數,皇后竟會用在一個才幾歲的孩子身上,會用在她的骨血身上。
錦妃睫毛微濕,沉默了半晌才開了口,嗓音沙啞:「是我害了你。」
外面隱隱約約有鐘聲傳來,雲裳急忙起身:「娘,我就是來看看你,我得走了。
前幾日我從石頭上摔了下來,昏睡了兩日,醒來之後,我故意說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不許太監宮女靠近,發出腳步聲我就怒斥他們。這幾日,終於沒有人敢在我睡覺的時候過來查看了,我這才得了空子跑出來。」
「若是早起的宮人發現我不見了,會連累娘親的。」
雲裳說著,轉身就要走。
「裳兒……」身後傳來錦妃的聲音。雲裳眼神暗了暗,取下手上帶著的金鐲子,轉身將鐲子塞到了錦妃手中:「娘,女兒出來得匆忙,沒帶什麼東西,你先把這個拿去換些吃的,這宮中的奴才都是捧高踩低的,娘受苦了。過些時日女兒再找機會來看娘,多給娘親捎些東西過來。」
說完便重新戴上披風的兜帽轉身沖進了夜色中。
錦妃目送著雲裳的背影離去,跌坐在凳子上,良久也沒有說話。
倒是鄭嬤嬤開了口:「主子,雲裳公主這?」
錦妃抬起眼,眼中帶著淚:「嬤嬤,我是不是太任性了?當初不想看七郎將一個個妃子接進宮,不想看著他與別的女人恩恩愛愛,所以躲到了這兒圖清淨。這麼些年,日子清清苦苦的,也熬過來了。可是,卻忘了,雲裳還那般小,她終究是我的親生骨肉啊。」 鄭嬤嬤沉默了片刻:「主子,這後宮之中本就萬分險惡,主子自小便不屑這些紛爭,看不過去也是正常。主子住進這兒之前,也給過一些人恩德,明兒個一大早我就去找個信得過的人前去保護公主,有個人跟在公主身邊總歸要好些。」
錦妃點了點頭,坐在椅子上,卻有些心不在焉。
黑暗之中,剛從冷宮出來的雲裳匆匆趕回了自己的霓裳殿。
雲裳站在殿門口,微微皺了皺眉,自己對母妃一點兒也不瞭解,在那個夢中自己也未曾見過母妃,只是記得她在自己還未及笄的時候,便生了重病去了。
自己今夜這樣走一遭,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只是不管有沒有用,這一輩子,她都要好好對待那個女子。
雲裳回到屋中,將自己的黑色披風放回箱子裡,在榻上坐了良久。這霓裳殿中都是皇后的人,她想做什麼都束手束腳的,她得要想法子打破這個局面才是……雲裳心思微動,又赤著腳躥出了內殿。正殿中,點了幾盞琉璃燈,雲裳眯著眼瞧了會兒,抬手將琉璃燈打翻在地,而後匆匆回到內殿,躺在床上假寐,手卻被捏出了汗來。
「走水啦,走水啦!」霓裳殿中響起一陣驚呼,接著便吵鬧了起來,「快,雲裳公主還在裡面呢。」
「快救公主……」
雲裳翻身下床,站在內殿門口看著外間的一片火光,嘴角揚起一抹笑。
如果那一場夢真的是上天給她的預示,那麼她便再也不會讓人有任何機會,將她玩弄於股掌之中。
那兩個女人不是一直眷念著權力和富貴榮華麼?
她一定會將她們現在擁有的,一點一點地從手裡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