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是一片黑暗,它已經不知道存在在這虛空中有多久了。
千年麼?萬年麼?還是久遠得它自己也不知曉?
它,迫切地想要脫離這禁錮。
往日那漫長的歲月中,它已記不清是什麼禁錮了它。它只知道,若是再呆在這裡,它便會瘋狂。
年歲流轉,時間不會停頓,還在死寂的黑暗裡流淌過。
像是一場漫長的輪回,漸漸地它有了實體,它能感覺到,嗅到,甚至觸摸到。向前伸手,手指相觸處,感覺硬硬的粗糙的,似乎是樹皮之類的東西。
原來,便是這種東西禁錮了自己麼?平白,它生起一股怒氣。積蓄起掌中的氣力,它猛地推向黑暗中的一處。
周圍的氣流開始呼嘯震盪,不消一會,它居然聽見外邊有很多聲音在慌亂地喊。
「這妖樹開始復蘇了!開始發芽了!」
「快,快告訴尊上!」
有輕輕地腳步接近,他聽見一個不急不緩卻好聽的女聲在外邊道,「鬼樹已經幾萬年未曾抽芽過了,今日抽芽莫不是人間煞氣過重,殺戮過多。呵,魔已不是魔,仙亦不成仙。那麼,繼續維繫這個部族還有什麼意義?」
「罷了,罷了。該散的還是散了。」
女子說完上面的一番話,便沒了聲響,像是離去了。
而之後的幾千年,他身邊也未曾聽到什麼聲響。似乎,它周圍再也沒來過人了,像是這個世間,獨獨留下它還在繼續孤寂瘋狂著。
直到一日,它又一次嘗試衝撞那硬硬的仿佛樹皮般的週邊,一陣乾澀的「哢哢」聲後,它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線光亮。它狂喜,不顧一切地撲向那線光亮。
一沖而破。
然後,面前豁然開朗。
外面的世界啊。
鮮亮的色彩,滿目的茵茵綠草,流光閃動的河流。還有,那輕若柔風,漫天飛舞的楊花。
一切那麼美好。而它呢?它對著水流照了一下。
醜陋不堪。
河水,在它拍向水中那個可惡的倒影後,馬上變得污濁不堪。原本清澈見底的河水裡,竟然纏上了縷縷的黑線。
而這如煙霧般的黑絲更是絲絲纏繞,蔓延到那岸邊綠草,蔓延到那摻在綠草中的碎碎小花叢裡。染上黑霧的植物無不是迅速地枯黃萎靡下來。它眼前鮮亮的色彩在極短時間內化作灰黃一片。
一切都毀了。
它扯起笑。
那麼,天地不仁。
它被禁錮這麼久。這麼久,久到它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誕生了多少年歲。世間的事物居然都厭憎它麼?
如此這般……它也厭憎他們好了。
轉身想要離開這裡,它卻發現,原先困著自己的那棵樹,不,一棵柳樹,高大如擎天傘般的柳樹。正開始寸寸地枯萎。那自樹端飄下的絮絮楊花地更加肆意飛揚起來。
這棵孕育了它的樹也是麼?也是厭憎它麼?
它抬起手掌,掌中運起一陣風暴。這樣麼,反正也要毀去,不如親自毀在自己手上。
可是,那柳樹寸寸枯萎後居然化成一團小小的肉團。楊花在那肉團周身盤旋飛揚,似大雪。迷離了它的視線。
它手上的風暴漸漸消弭,懷著一絲難以掩蓋的笑意,他走近。發現那個小團居然是個女嬰,晶瑩的皮膚,淺皺的眉,小胸脯微微起伏正,在酣睡。
這個女嬰染上那些該死的黑線居然沒事?
很好。
大陸北邊,不知何時出了個強絕的妖物。
出處無從調查。
只知曉。它,手掌風暴,一場風暴便能席捲一座城池。這約莫還不是它全部的力量,因為自它出世後,所過之處莫不是焦土一片,它幾乎日日都會毀滅一座城池。這讓大陸北邊的國家與百姓驚恐不已。最後,還是東海之中的清雲宗瞭解此事,集結東海中幾派的力量。由清雲宗宗主雲祁墨帶著數十修仙者,去了大陸北邊。
這是今日被毀的一座城池附近,城內已無半個活口。四周散落著血跡,還有破碎的房屋殘垣。天邊的殘陽蕭瑟,拉長了一名行在道上小童的影子,那橘色的光中有煙塵飛舞,卻沒有半點沾在小童身上。
「小娃娃,試驗了這麼多人,只有你能接近我呢。」那小童相貌不俗,眉目間卻煞氣溢生,更詭異地是他的嘴角還勾著一抹笑容。
在他的雙臂中小心翼翼地抱著一樣東西。正是一個粉嫩的女嬰。
看了眼懷中的女嬰,他用細白的食指指尖拂拂唇,似遺憾道,「可是,你從未醒過呢。」
唇角微掀,小童還想說什麼。忽地,他的眉頭一皺。
他感覺到了一股讓他極不舒服的氣息。清清淡淡的,雖還離得遠,但是卻不可忽視,加之周圍還有一些淩亂的氣息,也算有些威脅了。
他自誕生初始,就不喜愛等待別人找上門來。
原先,那些所謂北部大國就曾派過幾支軍隊來阻礙他。他的回應便是,在那些大國指派軍隊來尋他之前,將那些人屠殺一空。
所以,現今那些蚊蠅般礙事的大國也不敢來向他尋釁了。
「呵,不知道這次來的這群人是否有意思。小娃娃,咱們一起去瞧瞧。」雖知道女嬰回答不了他,他還是低頭似耳語般地對她說了一句。
風聲蕭蕭,蜷在小童懷裡的那個女嬰似乎也能察覺到遠處那抹清清淡淡的氣息,和她呼應著。
沉睡中,她的眉頭輕輕地揚了揚……
還在半途,小童居然察覺到懷裡的女童動了動。他吃驚之餘隻剩下驚喜。
終於要醒了?
可是,出世還不足半月的他很多事都還不知曉。柳之所以被稱為鬼樹只因它能聚集陰鬼之氣,而他是由龐大的陰鬼之氣孕育而出的。陰極生陽,他懷中的女嬰卻是自他那龐大的鬼氣中誕生的。剛好抑制他的精純極陽之氣。
女嬰的蘇醒,只能代表他的沉睡。
而他,這一沉睡便是十多年後才醒來。
大陸北邊,雲祁墨一行修仙者和那妖物的一戰,雲祁墨一行的修仙者勝了。
卻沒有人見到那妖物的屍身。只是在市井間互相謠傳著:那妖物還未被消滅,因為那日大戰臨近尾聲時,人們聽到那妖物朗聲道,總有一日他還要回來。
而這北大陸的災禍還會重現。
在清雲山山頂一處。竹林清響,柔風陣陣。
正值夏日,可是在清雲山這東海內第一仙山上卻是沒有冬夏之分。不論時節,皆是滿山的青翠,雲飄雲散。
竹林清風,淺淺送涼,晃動的竹林陰影下,一張精緻的竹床擺放。
一個粉團子般的女娃穿著淺紫小褂,眯眼蜷趴在竹床上,眼縫間,黑漆般的眼晶晶閃亮。
而團子旁邊一指距離,則是坐著一名青衣少年,身形纖細,眉目俊秀,神色間風輕雲淡,端得其略微長開後也是個惹得桃花滿身的禍害。
竹林裡又傳來窸窣的竹葉聲,風又起,蕩起少年柔軟的發梢。團子眯的眼一亮,適時地呀了聲。
少年正側頭讀著一冊書卷,聞聲低下頭,見趴在身側的小團子正雙眼亮亮地瞅著自己。
不由,清淺的笑緩緩勾起,在唇邊化成一個小渦。他放下書卷,從青色袖裡探出手,將其抱過。接著右手一抬,輕輕在她臉上捏了一把。
小團子輕輕唔了聲,偏了下頭,眼輕眨吧,也讓得他捏。像是望到了什麼東西,她的小手向前抓了兩把,最後扶得他消瘦的肩頭。
黑漆般的眼裡流光溢彩,顯然被什麼東西吸引去了。
遠處的煙霞嫋嫋升騰,五彩繽紛。
小團子望著,再眨巴下眼,那煙霞還是流光溢彩。她睜大眼,搖著少年的肩頭,咿咿呀呀地叫喚起來。大有叫這俊秀少年一同觀看的意思。
少年仿佛也沒注意到,只是淡笑著地打量小團子粉嫩的臉。
小團子的臉白膩如嫩玉,黑溜溜的眼中流光璀璨,生機勃勃。
半大的孩子不都應該是哭鬧摸樣麼?這孩子怎麼不哭呢?
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在她臉上戳了一下。
像是……百年來,重未有過的好奇被激起……
而且,這團子不過小小齊麥苗高的摸樣,怎會……如此的綿軟?
這會,倒真的是戳疼了小團子,惹得小團子怒了。
轉過頭,小團子輕皺小眉,呀呀叫了兩聲,似在怒斥少年的罪行。接著,稚嫩的小手向前一伸,捉住少年一縷柔軟髮絲。
之後,小身子向前一傾,吧唧一口,狠狠地「咬」在少年的唇上。
壞人,你長得好看有什麼了不起,捏我就算了,居然還戳我,咬死你……
小團子嘴裡只長了幾顆嫩牙,咬在唇上是酥酥癢癢的感覺。少年清淡的眼中第一次閃過絲波瀾。
身居高位,如此被「輕薄」倒是頭一次……
小團子啃了會,累了,停嘴。不由,掀開小小的睫毛,抬眼看。
只是,少年神色十分清淡,沒有一絲疼感,小團子更是感覺自己吃了虧,氣得小臉鼓鼓。一張粉粉的小嘴又咧開來,牟足了狠勁,又撲了過去。
少年避之不及,又恐用力傷了小團子,只得被迎面撲倒在竹榻上。
書冊在混亂中跌下了竹床,被風一吹,頁頁展開來。
少年感到唇上酥癢溫熱還帶著股奶香,想來,又是小團子咧嘴咬了上來。
這次團子似乎更加「賣力」。
奶香清淡,入得唇間,像是果子的清甜。不算討厭。
沉默了半晌,也不見團子鬆口。少年掀開眼,就見得小團子扇子似地睫毛翹著,眼黑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十分無奈,少年將她托了起來,自己也從竹床上支起身來。
他的唇被團子的牙啃得粉紅,還存著些麻癢,不由用指尖輕輕拂過。恰時懷中又感覺到團子的動作。眼睫垂下,他就見小團子的嘴邊早已氾濫成災,眼裡含起絲笑,他輕輕用拇指將團子嘴角晶亮的口水拭去了。
原來,這便是孩子麼……軟軟的,甜甜的,像糯米團子一般,還會咬人……
團子卻是不依了,眼溜溜一轉,咂咂嘴,整裝待發,又欲爬到少年身上去。
少年見著,輕皺眉,手輕拂她的腦袋,「萱兒,莫鬧了。」
少年皺眉時,氣質大為不同,泠泠的氣質泄了出來。仿佛一身的溫潤都被洗盡,只留得淡淡的威嚴與清冷。
小團子瞅著,似有些怕了,嗚咽兩聲,抓住自個兒小腳,身子一團,自覺地滾到竹床的一角,離得少年遠遠的。
少年看了,眉輕舒開。
只是,小團子似乎離得太遠了些。
少年的手如上好的溫玉,兩手一環,便將小團子抱了過來。
團子很憤怒,這一來一去讓她十分沒有面子,不由呀呀叫喚,掙扎不止。
可少年使的是柔勁,環抱著,團子掙脫不得。
最後,小團子終於不堪受辱,眼一眨巴,小嘴一癟,哇的一聲嚎啕哭了出來。
少年這會終於懂得了孩子真正恐怖之處,清淡的臉上難得地露淡淡的異色。
小團子粉雕玉琢,墨黑的眼裡盡淌出晶晶亮的淚水,仿佛不會停一般。
淚雨滂沱,不多會她便哭的小臉通紅。
少年複皺眉,不過這番團子卻完全哭得入迷了,難得沒有被嚇住,繼續嚎啕得風雲變色。少年只得歎息一聲,將團子捂在自己懷裡,輕拍她的背。
也不知小團子是否聽得懂,他刻意將清淡的聲音放柔道,「莫哭了,莫哭了,是師父不好。」
「萱兒,是師父不好……」
少年身子上清雅的蓮香,隔著衣服散出來,隨著動作,一點一點彌漫在團子臉頰邊。
小團子皺皺小鼻子,約莫是聽出了些味道,也嗅出了些味道。眼眨巴眨巴,抽噎著停下了。仰頭,又看到少年的臉,還覺得頗不解氣,小臉向少年懷裡一埋,甩頭,鼻涕眼淚一併甩在上面。
少年搖搖頭,有些無奈。
總算是消停了。
清雲宗,坐落在東海的各個島嶼之中,是大陸東方五大宗派之一。
它坐落處是東海最大的一座海島,宗內修仙者眾多,是以,它亦是大陸東邊最為龐大的門派。其開派祖師清泓司月,是千年前大陸上少有的已登仙位的人物。聽聞,他在海中漂流至清雲山上,恰逢對修道頗感興趣的島上居民,於是,便一手創建了清雲宗。
修仙者向來年歲悠長,清雲宗傳至今日已是第五代,宗主乃是第七代祁字輩弟子。
清雲宗人才輩出,維得東海之濱一片祥和,少有戰亂。盛名於大陸。
不少人聽得清雲宗盛名,散盡一身錢財,只為到清雲山上拜得師門。
可在前幾日。
清雲山上的稍有地位的弟子都聽說了,那尊為宗主的雲祁墨從山下漁鎮裡帶回了兩個粉嫩的娃娃,一個尚且不足兩歲,一個卻不過七歲,是個小童。
這兩個娃娃被雲祁墨破格收為弟子,享得雲祁墨親自教導,想來以後也是前途不可限量。這叫不少弟子羡慕得心肝直發顫,巴不得自己也化作那麥苗般高的娃娃,直直撲入自家宗主——雲祁墨的懷抱。
清風吹,竹林翠。清雲山上,琉璃殿內,亦是生機勃勃的景象。
小團子最近過的很幸福,至那次師父將她弄哭後,一直是待她溫和的。而且旁邊還有個七歲小正太,可供推倒,啃「咬」,比之師父要好欺負許多。
雖然……那正太多次表達了他的尊嚴不容侵犯,臉蛋不可以受口水侵犯等看法。但在她的淫威下,一切皆是浮雲。
當然,最最幸福的時候是每晚美人師父幫她洗白白的時候,師父的身上有好聞的蓮香,可助人睡眠。她總趴在師父雪白白,滑滑的肩頭,一邊享受師父清涼指尖的輕撫,一邊昏昏欲睡。
那時,最礙眼的是在旁邊那個哇哇亂叫,硬要和她搶師父的小正太。
所以,晚上就寢時,她也是巴在師父身上,一腳將那小正太踢得遠遠的。
師父住的是琉璃殿裡,殿裡有時會來很多好看的哥哥或長鬍子老頭,那些人有些時候也會親熱地將她抱上一抱,當然一旦師父出現,她便會一腳將那些人踢開,撲到師父懷裡。
還是沁涼的師父香味更好,和別人身上那浮躁的味道完全不同……
師父淺笑時,嘴角就會出現一個小渦,溫溫和和和,團子最喜歡。
師父。
小團子學會的第一個詞,便是師父。每次稚嫩的聲音的喊來都是甜甜軟軟的。喊得小團子自個兒也十分歡快。旁邊的師父亦是輕撫過她的軟軟的頭髮,清淡一笑。
這日子這麼和諧輕快的過著,不知不覺,在清雲山山巔的煙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八年就如流水般這麼過去了。
此年,雲萱色十歲,同被雲祁墨帶上山的雲謹十五歲。
夜晚,山間的風微涼,窗外的竹林被吹得沙沙作響。
皎月高懸,亦是照得庭院裡一片明徹。
「小色兒,你要去哪?」攬著胳膊,腰間掛著一柄紫色長劍——紫霄。雲謹俊眉微揚,問得老氣橫秋。
雲謹,師承雲祁墨,七歲入得師門,十歲便開始修煉術法。
同年便習得水雲決的第一重,翌年,二重;第三年,則是三重;四年,便可禦劍;五年便成禦劍訣。
修煉這一途,便是越高等的訣法越難,但是在雲謹這卻全然不是這幅摸樣,一年一重訣,同代弟子無人能出其右。是為清雲宗中百年不遇的天才。
天才便是不同,雲謹往日待人十分和藹,卻不親近,加之,他長得頗清雅,修煉頗有成就,於是在眾弟子眼中便是傲然清和的摸樣。
當然,在與自己一同長大的雲萱色面前,他亦是另一副面貌。
「師兄,萱兒想去,去雲湘閣上看星星。」女娃用淡紫絲緞紮著圓圓的包子頭,眼神清亮,嘴角掛著乖乖的笑容。
「雲湘閣是師父接待各派掌門的地方,不能去。」雲謹搖頭,掂了掂剛從樹下拽下的一脈綠葉,指尖一彈,便將那枚葉子入旁邊的灌木內。
「不嘛,那裡最高,才離星星最近。萱兒想去……」說著,小女娃上前幾步,撲到雲謹身上,揪住他的衣帶,賣命地甩。「師兄,你不帶萱兒去,萱兒就向師父告密,說師兄你老偷偷下山買吃的……」
雲謹沉默半晌,無奈,「那是買給你吃的……」
「昨日,師兄還偷偷帶萱兒一起下山了……」女娃的眼晶晶發亮,撲閃地十分無邪。
「那也是你威脅我的……」
「可是……昨天,師兄還帶我去那個有好多漂亮姐姐的地方,那些姐姐還扯著帕子直往師兄身上撲呢……」女娃眼淺淺地彎起,不遺漏一絲得意。
誰又曉得這女娃,是否真的在得意?
雲謹頓時臉色漲紅,一代少俠的嘴臉再也維持不住,手慌忙地捂住女娃的嘴。
於是,萬般思慮下……只得投降敗北。「好好,去就去。不過,你以後不可以拿這件事來威脅我,聽到沒有?」
「恩恩!沒有問題。」女娃點頭如搗蒜,好不爽快。
雲謹看得她乖乖的摸樣,歎口氣,除師父外,也只有她能將他壓得死死的了。這孩子也不知是打哪個洞裡冒出的魔魅,常日純真可愛,可抓人把柄的手法倒是無師自通,變化多端。
「師兄師兄,還沒到麼?」
「小色兒你就消停會,不要再擾亂我心思了好麼?我等會一個失神,我兩便是要從這空中栽下去了。」雲謹一手抱著女娃,一手捏訣將劍提得更加高些。他低頭望得腳下嫋嫋煙雲中隱隱約約的大殿簷角,一個皺眉。
清雲山的大殿建築之上,本是不能禦劍的,因有損清雲山威嚴。但是今夜卻為不同,清雲山下,來得一個人。聽說連宗主,二殿,三殿也去招待了,那些長老也是一同前去了。整整一座殿裡,管事的也沒有,自然無人來抓包。
星河遼闊,雲際縹緲。
雲謹帶著雲萱色駕劍而行,空氣中飄蕩著水汽,十分涼爽。遠處一輪皎月,月華溫柔似水。
雲謹低頭看,雲萱色尚且如團子般粉嫩的小臉帶著一些興奮。
他唇一撇,扯出個不似笑的笑。
果然,這次又著她的道了。
本是答應了的……這會,師父那涼透人心功夫又得精進些了吧。
最後,終落到一處高大樓塔前。抬頭仰望,九層的高樓,重重紅瓦,聳立在一片夜色中,直直沖入天幕雲霄中。
這便是雲湘閣。
因雲湘閣四面環水,水中植著青色的蓮花,四季長豔不敗。一陣風貼著水面拂過,便是淡淡的荷香飄散。
雲萱色皺皺小鼻子,深深吸上一口。「唔,好香……好像……師父的味道……」
雲萱色的感歎入得雲謹的耳朵,他捏訣將劍收回鞘內,也淡淡朝水中看去。
水中的青蓮,瓊瓊玉潔,暈染著層淡藍色的月華……端的是清雅無比。雲謹不由怔了怔。
蓮花……師父……
為何,他會感覺如此熟悉?
雲湘閣,據說曾是第一代宗主——清泓司月的閉關處。四面環著清雲山顛上引來的活水,結成一個天水陣,能隔絕外界廝擾。
現如今,清雲宗已傳至第五代,清泓司月早已不在,天水陣也無人維護,百年前一次的金陵群妖禍亂,便是引得這陣中的最後一絲清泓司月的仙元,靠著宗主——雲祁墨施展四凶陣之一,才大敗金陵帶領的群妖。
那一戰後,金陵率領的群妖退守東海幽冥界,身為凶陣中心的雲祁墨重傷修養了數十年。
現今的雲湘閣因仙元耗盡,已經沒有天水陣佑護,也就被休整休整,成了一個接待各派宗主的閒散地方。
但是,雲湘閣,在清雲宗弟子心中的地位,還是是頗為特別的。
雲湘閣前。
雲謹帶頭走在前邊,雲萱色揪著雲謹的一角青衣跟著。
在九階的石階下,雲謹腳步一頓,才拾階而上。
面前的木門已有上千年的年歲了,據說是當年清泓司月特意去東海盡頭,采得稀有的西桐木造的,結實異常。
木門的漆也被翻新了多次。朱紅的漆色,在細碎的月華下斑駁似畫。
雲謹因恪守師父訓誡,從未來過這,不由輕輕皺眉。轉過頭,看向萱色,見她的黑溜溜的眸子正感興趣地盯著閣上懸掛的牌匾。
「雲湘閣」,牌匾上字字清雋,亦是當年清泓司月留下的。
摸摸雲萱色的腦袋,向前兩步,雲謹道,「走了,這祖師的手跡有什麼好看的。」
雲萱色才收回目光,微微歎息道,「萱兒一直覺得這裡很親切。也不知為什麼……」
雲謹垂眼看她,有些好笑,「才小小一截的,做什麼高深摸樣。」
雲湘閣一樓便是接待各派掌門之處,而其他的樓層皆作為望景台使用的。
雲湘閣中就數第九層視野最為廣闊。瞭望星空也是方便許多。
雲謹帶著雲萱色,沿著層層的木梯,到了最高層。因雲湘閣外依有水天陣殘餘陣力,所以,雲湘閣內是不能禦劍的,連帶著修練道法者,修為亦是被消弱了不止一成。
九層的雲湘閣上,風也大得許多,涼爽許多。
叮鈴——叮鈴——
掛在閣頂的兩枚鈴鐺清脆交響,空靈悠遠。這些鈴鐺早些年便在這了。也不知到底在這空寂的閣頂掛了多久。
大抵,連身為宗主的雲祈墨也不知曉。
風還是有些涼了,雲萱色往雲謹的臂彎裡鑽鑽,喏著嗓音問。
「師兄師兄,你說師父現在還在那個流雲閣裡見那個山下來的人麼?」
此時此刻,雲萱色與雲謹兩人都仰躺在樓閣的石檯子上,只要一掀眼,便能見到漫天的點點繁星。
雲謹摸了摸她的腦袋,眼睫輕垂,下巴弧線優雅。沉默半晌,他染著睡意的聲音,模模糊糊傳來。「誰知道呢……」
「唔……」雲萱色無趣地癟嘴。
師兄今日實在太沒樂趣了。還是師父好,身上涼涼香香的,就算不說話呆在師父身側,她也是高興的。
想到此,雲萱色嗅了嗅。雲謹的身上也有一股味道,也許是隨了師父,也是清清淡淡的。不過,卻比師父身上多了些煙塵的味道,其中還摻著一絲說不上清淡或是煙塵的,奇怪的味道。
至小,雲萱色便能聞到凡間煙火的味道。煙塵味重的便是些凡身肉胎之人,而輕的便是些勘破紅塵,清修之人。
鼻子突然被捏住了,雲謹淡淡的聲音在耳畔,「小丫頭,學什麼不好,學二長老養的那只黑狗崽子,到處亂嗅。」
雲萱色被捏得淚水漣漣,嘟呐,「師兄,放手……難受呢。」
雲謹輕笑聲,懶懶收回手。「這整個清雲宗的弟子,全憑你糊弄,今日倒是真的……」
他的聲音忽地一頓,半闔的眼也睜開了。
雲湘閣裡沒了人聲,寂靜下來。而此時,閣頂的銀鈴聲更顯突兀,叮鈴聲響徹一方空間,格外悠遠。
有什麼地方不尋常了。這閣裡像是多了一分氣息,雖淡卻十分強絕的氣息。與清雲宗裡修煉的水雲訣氣息完全不同。
「是哪位前輩?」雲謹緩緩起身,一手牽著雲萱色,問得不慌不忙。
此人能呆在清雲宗內,必不是什麼妖物,但是卻又為何不相見呢?
「師兄……怎麼了?」雲萱色揉去剛才被捏痛流出的淚珠子,疑惑。她尚且十歲幼齡,初學法術,感知還是弱了些。
雲謹看了眼外面的夜色,又思慮會。他輕拂萱色腦袋,道,「小色兒,你在這呆著,這裡比較安全,我下樓去看看。」
雲萱色察覺有異,有些不安地揪緊了雲謹的青衣。抬眼間,便看見雲謹尚且稚嫩的臉上有些嚴肅,她暗暗考慮了會。
想著自己應當勇敢些,畢竟以後,自己還得像前邊的那些師兄師姐一般下山去外界歷練,斬妖除魔之類云云。
小娃娃的心思,直接而單純。略略猶豫後,便松了手。
「師兄,你快點。我等著你。」萱色躺回石臺上,小小翻了個身,將自己蜷得緊些。
雲謹雖是知道設結界對於那厲害卻那不肯相見的人是無用的,但為求安心,還是在萱色周圍設下一個簡單的結界,才下樓。
從第八層到最底下一層,皆是安安靜靜。雲謹握著紫霄,將氣勁輸入劍身,借著劍上發出的幽幽紫光視路。
樓依舊是樓,夜色也依舊是那般的夜色。
這一路,沒有什麼異狀。
雲謹不解地皺了皺眉。難道剛才竟然感覺錯了麼?不可能,他的感知力不可能會出錯的。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哐哐!
樓上突然傳來沉悶的聲響,雲謹心裡一跳,想到了一些。
那個人,那個人的目標不會是小色兒罷?!此番引他下來,只是個調虎離山?
雲謹沒做他想,情急間便捏訣駕起了劍。沒想居然駕起了。也來不及思慮為何會這般,躍上劍身便立馬向萱色在的頂閣去了。
駕著劍,速度快了許多,在樓道間拐了幾拐,幾個呼吸間便到了頂閣。
只是,眼前的一幕卻讓雲謹有些啼笑皆非。
萱色站在頂閣擺放瓷器的木架前,因木架比她略微高些,她雙手是向前巴著的。頭是是僵直地扭著的,她黑溜溜的眼正望著腳下的瓷瓶碎片發呆。
「我,我……想把它放回去的……」萱色弱弱道。
「師兄,你不要說出去……我會趁著師父還有長老沒發現的時候重買個的。」
雲謹還能如何,只能點頭。「不過,你不要像上次那般,將我的紫霄偷偷拿去當了。錢你自己想辦法……」
萱色點點腦袋,胡亂應了兩聲,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雲謹走過去,青袖一攬,地上的碎片緩緩結成一個瓷瓶,但是仔細看來,瓷瓶上還是有許多細密的碎裂紋理的。「學好水雲決第一重,便能結物了……色兒,你在師父那得好好學。」
結個物,雲謹也不忘教育一番。
「唔唔。」萱色點點頭。如今,是自己惹的禍,自然要積極些。
雲謹手輕抬,瓷瓶便回了架子上。遠遠看來,也看不出什麼端倪。「這術法因沒有長久的法力支持,只能存個幾日。幾日後,小色兒你就得將新的瓷瓶端來了。」
萱色乖乖,複點頭。
雲謹又環顧了周圍,發現了一些不對。
沒有鈴鐺的聲響了。
仰頭看一眼,露在月華之下的閣頂確實也沒有那兩枚鈴鐺了。
「小色兒,你呆在這裡,可是見著了什麼奇象?」
呃……如果看到兩枚鈴鐺會飛的話……
「萱兒看到閣頂的鈴鐺掉了下來,然後飛落在瓷瓶裡,萱兒就去把鈴鐺取出來了……也就是剛才,萱兒想把瓷瓶放回去,沒想到,就摔碎了……」
萱色抬起小胳膊,白藕般的手臂上用銀色絲帶系著兩枚銀鈴,泠泠地閃著光。一動便是清脆地響開了。「萱兒剛取到鈴鐺到手上,那兩個枚鈴鐺便閃了好大的光,等萱兒能看清時,就這樣了……」
會自個認主的鈴鐺?
雲謹皺眉。世間但凡會自主認主的東西,除了絕世凶物外便是絕世的仙物了。這兩枚鈴鐺來自於雲湘閣。往日也沒見這兩鈴鐺有什麼大的不同,師父本人也是沒有發現這兩枚鈴鐺的特殊。
此番看來,這兩枚鈴鐺十分不一般。
萱色黑溜溜的眼輕輕眯成月牙,晃了晃手臂,銀鈴脆脆地響開了。「不過,萱兒很喜歡這兩枚小鈴鐺呢。」
雲謹望著清脆響動的鈴鐺,腦中靈光一閃,倒是想到一個說法。
據說,當年的清泓司月便是擁有兩枚銀色的鈴鐺。千把年過了,在平常不過的故事亦能被渲染上神秘的色彩,成為一個傳說。
大陸上,清鈴絕響,命魄難恕。據說只要聽到鈴聲響,清泓司月便會出現,而他要殺的人,絕不會留下半點生路。
此番,莫不是摸著了個寶物?
萱色得了個玩物自然高興得緊,不過雲謹知曉此番卻不能再呆在這雲湘閣了。
他閉眼又感知了一番。整座雲湘閣內,半絲外來的氣息也沒有了,十分詭異。細細想來,也許是因為那兩枚銀鈴的緣故,也沒再做追究,拉著萱色便出了雲湘閣。
琉璃殿外青竹森森,一如其主人,端的是靜謐無比。只是殿內燃著的暖黃燭火,讓晚回的兩個半大孩子驚了一把。
「師兄,你先進去吧。萱兒等會進去……」大殿門口,萱色揪著雲謹的一角青衣,怯怯道。
「……」
雲謹回望了眼,粉團團的女娃睜著一雙水水的眼,滴溜溜地瞅著殿門。
他十分無奈,歎息一聲。「好吧,我從正門進去,等會,你偷偷從後門走。記住了,後門那裡棲著二長老的那只狗崽子,記得繞開。不要像上次一般,又被師父發現了。」
萱色從善如流,點頭。
「師父。」雲謹對著端坐在紅木椅的青衣人行上一禮。
那坐在一方紅木椅上的人,是個少年,青衣翠如竹色。歲月滄桑,沒能他清俊的面上留下一點痕跡。
看了雲謹一眼,緩緩品上一口茶水,少年聲線清冽,淡淡道,「今夜又帶萱兒胡為了?」
雲謹雖對宗內各弟子似親非親的態度。但在師父面前還是十分恭敬的。微微低頭,他扯謊扯得十分淡定。「師父弄錯了。今夜月色尚好,雲謹最近修得劍訣有些疑惑,便去禦劍場上練習幾番,如今才回殿。所以,一夜也未曾見得師妹。」
茶水被放下了,少年的聲音依舊很淡,「前幾日,你可應承道,再也不隨著萱兒那丫頭亂闖了。今夜卻又去了雲湘閣?」
這會,雲謹訝然了,師父果不愧是師父。帶小色兒去雲湘閣前的擔心果然應了。
這時西苑方向傳來一陣獸嚎聲,不多時,便也聽得一個慌張的女娃聲。
「你這只狗崽,離我遠點,啊啊,幾日沒見,你居然還學會飛了?!」
少年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雲謹,沒有說話。
雲謹默默跪著也沒甚言語。他想,他也沒甚好說的了……小色兒實在是不給他長臉了。
雲謹旁邊滑過一片青色衣袂,正是少年施施然向著西苑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