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蔚

一月的風總是冷得刺骨的，我急忙跑到陽臺，將窗戶一扇一扇地關上，之後靠在牆角，一點一點地蹲下。不停的搓手，突然想起，每年冬天，你總是會握著我的手，往手心裡呵氣，你說「你看，這樣就不會那麼冷了。」仿佛我是從未長大的孩子。而現在，陳子默，你在哪裡？

我聽見廚房裡水龍頭滴答滴答的聲音，如此清晰，斷斷續續，一聲，兩聲……「又壞了」我冷笑，緊接著開始啜啜泣泣地哭起來……我有多麼討厭這樣的自己，這樣壓抑的氣氛，我甚至覺得再過不了多久，自己就會窒息死掉，終於，我抓起外套，帶上門。

我只希望不要遇見熟人看見如此狼狽的我。馬路上很冷清，路旁的清潔工在清理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人們都匆匆忙忙，把脖子縮了又縮。

無休止的冬天，什麼時候才能過去。

我靠著馬路邊，踩著自己的腳印往前走，一陣哨聲猛然抬頭，才發現原來是紅燈。目光定格在馬路對面的一個少年，很高很瘦，穿著深色牛仔褲，白球鞋，卡奇色風衣，圍著一條灰色圍巾。我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的一瞬間，我的心突然明亮了起來，卻突然聯想到了梁思泯。他走到一個乞丐面前，遞給乞丐一張紙票。我不是一個經常會施捨乞丐的人，現在在街上，有很多都是有胳膊有腿卻裝可憐博取同情的乞丐，所以，並不會有很多人同情他們。我想，他是一個善良的人。可是那個乞丐非但沒有感謝，還走上前拉著那個少年，嘴裡說著什麼。我走過馬路，突然腦子一片空白，那個乞丐是王阿姨。少年又給了她一張一百的，她急忙抓住，像找到寶藏一樣，兩眼都在放光。

「王阿姨！」我走到他們面前，她和少年同時轉過頭看著我，她看見我，急忙收拾東西。我拉住她「把錢還給她！」「不用了」少年說完離開了。「子默不是上個星期才給你600塊錢嗎？難道你這麼快就花完了？我氣憤地看者她。她沉默不語。」子默這麼辛苦不是讓你在這裡當乞丐的！「過了好久，她哭著抓著我的手說」啟然，你相信我，本來想好上次是最後一次去賭，把輸的贏……「我打斷她的話」好，你不要再說了，以後少給她添麻煩就夠了。「我丟給她300塊錢，朝少年離開的方向跑去。跑了很久，依舊沒找到，我想應該早走遠了吧。路過一家餐廳，想起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吃東西了，走了進去……

我趴在餐桌上，「你在哪裡？」我向空空的心發問，然而沒有任何回音。我被「嘭」的一聲打破了思緒，我向發聲處看去，卻不禁打了個寒顫。地下是摔碎的酒杯，灑落一地的紅酒，一個女服務員慌張地向眼前的人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睜大了眼睛，那個被撞到的人是剛才那個少年沒錯，餐廳裡所有的人都看著他，好象再等著看一出好戲，為他們乏味的生活添加一絲樂趣。只見他看看被染紅的衣袖，又看看眼前一直在道歉的女孩子，拿起旁邊桌子上的紅酒，冷笑了一聲，順著她的頭頂倒了下去。所有的人都張大了嘴巴，還有人尖叫了起來。我以為他會微笑的對服務員說沒關係，可是他，他……我頓時變得驚慌失措，眼前的他和剛才那個讓我有一點心動的少年，完全是兩個人。女服務員被嚇哭了，被兩個人帶走了。而少年再次勾起了嘴角，那笑容讓人感到可怕。

沒有經過任何思考，我沖到他的面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有事嗎？」他把手插進口袋，把與我對視的目光轉移到門外。

「我原本以為，你會是個善良的人，沒想到你卻連最起碼的尊重都不懂。」

「善良？」是很正常的疑問語氣。

「你放心，以後不會有人再用善良這兩個字形容你。至少我不會。」我拿出一張一百元朝他的臉扔過去，「你不該給他錢的，哦，對了，是不是你家很有錢，是不是每個有錢人都這樣？」

終究，我還是再一次被這個世界欺騙了。為什麼，我始終分不清楚，善良與虛偽。

走到餐廳門口，好象渾身都散了架，這個時候，好想有始有終地睡一覺。還沒踏下第一個臺階，忽然感覺眼前的景物在旋轉，耳旁汽車鳴笛聲瞬間放大了分貝。搖搖晃晃，暈倒了下去。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裡，身體卻更虛弱了。護士告訴我是一個叫梁思泯的男孩把我送到這裡的。我一聽到這個名字，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動，用力抓著護士的胳膊「那他人現在在哪？」「我也不知道啊，剛才還在，可能出去了吧」「哦。」我放開她的手，看著雪白的床單發呆。

「他是你男朋友吧，真的很帥耶，剛才有人向他要電話，他連頭都沒回，酷酷的呢。」

護士激動地說。我愣了2秒，嘴裡的不是還沒說出口，就淡淡一笑取代而之了。

「男朋友，會有那麼一天嗎？」我默默地想。

之後很長時間，我們都沒在講話，再之後，護士出去了，屋裡連倒茶的聲音也沒有了。

梁思泯拎著一堆東西回來了，我看著他，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

「醫生說你至少3天都沒吃東西了，身子特別虛弱，你怎麼搞的？來，這有些吃的。」說著伸手扶起了我，我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氣，心裡瞬間安心下來。他一口一口地喂我喝湯，我靜靜地看著他，如此清秀乾淨的臉旁。突然一陣胃痛，開始不挺的咳嗽，他急忙輕輕拍打我的背。

「你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這樣我們都會擔心的。」像是詢問，更像是責怪與心疼。我止住咳嗽「拿一面鏡子給我好嗎？」他低著頭，沒有動。「給我吧。」像是請求。我看者鏡子中的自己，面色蒼白，眼睛周圍又黑又紫，斜邊劉海搭在嘴邊。終於還是哭了起來。他把我抱在懷裡，我有點慌了，之後閉上眼睛，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那一晚，我一夜無夢。

第二天，梁思泯接我出院。雖然我的氣色好多了，可是他不知道，我坐在他的賓士跑車上有多彆扭。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如果他不是梁氏企業的大少爺該有多好。因為我只想要最平凡的愛情，過最平凡的生活。可是當我愛上他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一切都不平凡。不，或許更早，或許一切從來都不如我所願。沒錯，一年半前我遇見了他，然後不可思議的愛上了他，更瘋狂的是，為了和他同校拼了老命考上了國內最有名的學校一啟高中。

遇見他純粹是個意外，那是一個暑假。我和子默在一家咖啡店打工，我按照老闆給的地址去送外帶。我騎著腳踏車饒了好久，才來到一棟豪華的別墅前，我按照號碼確定了很多遍，才向大門走去。可是門外的保鏢說沒有人要了咖啡，還推了我一下。他的勁真的很大，我摔倒在地，咖啡也撒了一身。我看著濕了的衣服和擦破皮的胳膊和腿，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怎麼回事？」一個少年從外面朝這裡走來。

「少爺。」保鏢全部向他鞠躬。「少爺，這個女孩底細不明，說是送咖啡，我們怕……」推我的那個保鏢說。

「好了，知道了。」少年說完來到我身邊，把手伸向了我「來，我拉你起來。」我睜大了眼睛看者他。他見我不動，又笑了笑說「怎麼，怕我吃了你。」我卸下了防備，把手伸向了他……他扶著我說「你這個樣子沒辦法走路哦，先進去換身衣服，擦一點藥再走吧。」我剛想拒絕，不過又想想自己一身殘破不堪，也就沒說什麼。

比我家總面積大好幾倍的客廳，雕花的白色石柱，白色的旋轉樓梯，整面牆大的落地窗，異域風情的油畫……華麗而清新，讓我有一種站在海邊的感覺。我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少年拿了一身衣服遞給我「這是我妹妹的衣服，你應該能穿，如果你不喜歡的話我可以派人立刻去買新的。」聲音真的很溫柔。「哦，不用，不用，謝謝了。」我覺得我甚至開始語無倫次了。「就是這個小女孩啊，我看看。」我轉過頭，一個正在下樓梯的大約三十幾歲樣子的阿姨，還有一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女孩，打扮的很時尚，我想，應該就是少年剛才說的妹妹吧。我能感覺的到，她看我的目光有一絲厭惡。我開始後悔跟少年進來了。她們走到我面前。

「還挺可愛的嘛，泯。」那個阿姨笑著對少年說。

「泯。是他的名字吧。」我心想。

「媽，你又來了。」少年很不耐煩。

「就是說啊，那個連城的大小姐，關勝汐是吧，有什麼好，好女孩到處……」阿姨還沒說完，就被少年打斷了「媽，不要再說了。」

連城，關勝汐……我感覺我的心跳明顯漏掉了一拍。

傭人幫我擦好藥，少年開著那輛賓士跑車送我回家。「我叫梁思泯，今天很對不起了，保鏢他們怕有人目的不純，所以……」「哦，對了，這是我的電話，如果有事可以打給我哦……」我接過他手寫的號碼「哦，好。」我望著窗外，突然想到什麼，大叫了一聲。

「我的腳踏車！在，在……」

「怎麼了，慢慢說。」

「在你家門口！」

「沒事，我一會叫人送到你家。」說著開始打電話……

後來的時候，他會到我們咖啡店喝咖啡，雖然我一直詫異他為什麼去那種不上檔次的地方。然後我們就成了朋友，偶爾，梁思泯，我，子默，顧葉會一起坐在咖啡店裡聊天。我們就這樣，成了朋友。

我倒了點熱水，準備洗一下臉。「怎麼就你一個人，陳子默呢？」梁思泯坐在客廳。

我倒吸一口氣「前幾天我們吵架，我打了她一巴掌，她就走了。」我把毛巾掛好，從衛生間出來。我靠在門上，低頭看著地板說「我和顧葉找了很久，也沒找到，明天就開學了……我……」說著，我又哽咽了。

「別急，會回來的，需要我幫忙嗎？」他安慰我說。

「不用，她不是氣我，是氣她自己」我走到陽臺，打開窗戶「她一定會回來的！」我堅定的說。

梁思泯走了，又是一片寂靜。

一星期前，到了午飯時間，卻不知道子默跑到哪去了，子默的手機放在桌子上響了起來。我按下通話鍵還沒開始講話，就聽見那邊的聲音「小默，那六百塊媽媽收到了，還是我女兒最好了，不過有點少了你不覺得嗎？媽媽知道你很辛苦，可是上次手氣實在是太背了，我……」沒容她講完，我掛斷了電話。我開始四處尋找子默。終於，我在天臺找到了她，我看著她，渾身顫抖著。

她聽見我的腳步聲，轉過身面對著我「啟然，你知道嗎，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活得那麼累，沒意思，真的沒意思……」說著，她一步一步移向天臺的邊緣。

我的眼淚一瞬間流了下來，我把手伸向了她「子默，你忘了嗎。你，我，還有顧葉和許向青，我們四個說好的啊，我們要一起努力，以後考一所大學，買一所大房子，一起生活啊。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在你身邊。」

可是她更後退了一步「這些全部都是屁，在我身邊，那許向青呢，她人在哪，她在那裡躺了快一年了，她有遵守承諾嗎？」子默十分激動，我的心痛得無法呼吸。

我靠近了她「陳子默，你想幹什麼，你他媽的就那麼懦弱嗎？你想跳下去是吧。好啊，你跳，你跳啊。」她看著我，開始哭起來，然後一點一點地蹲了下去。我走過去抱著她「沒事了，沒事了。」

良久，她忽然站起來「傅啟然你告訴我，為什麼我有個那樣的媽媽。別人的媽媽都是怎麼樣愛他們的孩子的，而她呢？我爸還在牢裡你知道嗎，他為了給我媽過好日子他還在牢裡你知道嗎？她怎麼能沒有一點感覺呢？」

「好了，別再說了好嗎？」我抓住她的肩膀。

「她怎麼可以這樣呢，我爸進牢的第三星期她就跟人家有錢人跑了，她沒有男人會死是不是？」她掙脫我的手，已經失去了理智。

「夠了，不要再說了，我們回家！」我大聲地朝她大喊。

「不，我要說，你知道嗎，王蓮靜這個女人她就是個賤貨，她……」

「啪」我朝她的臉重重地打了下去。「陳子默你給我聽著，她是你媽，你自己不還是一樣賤，你可以不理她完全拋棄她啊，你還不是照樣給她錢，你還是愛她的不是嗎？她也一定也是愛你的啊。」我瞪著她。她也瞪著我，眼神裡充滿憤怒，怨恨，還有委屈。她用力一推，把我推倒在地上。

「我不愛她，她更不愛我」後面一句幾進歇斯底里。說完她沖出天臺，我把手撐在地上，放聲大哭。

我回到家，看見她正在往行李箱收拾東西，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走到門口，我對她說「早點回來。」她「砰」的一聲摔門而去。

我沒辦法就做在家裡等她，我怕她會再想不開，於是我和顧葉到處找她，可是還沒有找到。為什麼她還不回來，她明明知道我們的靈魂根本是一個整體，她走了我們根本活不下去。向青的離開已經讓我們幾乎要走不下去。

我喝點熱水，走到臥室，收拾一下我們開學要用的東西。然後躺在床上，關上燈。看著外面一直在下的雪，忍不住又哭起來。床單已經濕了一大片，突然門鈴響起來。我急忙打開燈，擦掉眼淚，朝門走去。

「一個雞腿漢堡，一分薯條，一杯熱果珍，對了，我還想吃蛋撻，藍梅的。」我剛打開門，門外的子默就開始列舉這些。我沒反應過來，一直愣在那裡，看著她。

她笑著靠近我「怎麼，傅啟然小姐，有問題嗎？我可是很餓呢。」

我終於意識到子默回來了，傻笑著回應「沒……沒問題。」「錢……對，我身上有錢。」我掏著口袋，自言自語著。她放下行李箱，抱緊了我。「啟然，對不起。」她輕輕地說。「沒有，是我的錯。」剛止住的眼淚又開始蔓延。

「好了，我去買了，你休息一下吧。」我擦乾眼淚，慢慢放開她。

「恩。」她笑著點頭。